【第1笔】矢口八虎的红-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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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放假,却一刻不得安宁。
矢口行信在半梦半醒间轻轻地咂嘴,他揉揉眼睛看了放在枕头边的闹钟一眼,今天比平常还要提早一个小时起床。楼下传来妻子真理惠穿着拖鞋东奔西走、向独生子八虎叮咛这个叮咛那个的声音。难得可以休息一整天,原本行信打算好好睡个过瘾、中午再起床,脑袋却违背意志愈来愈清醒。尽管舍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行信还是心一横决定起床。「啊~好冷。」行信冷到忍不住发出声音。既然都起床了,行信本打算下楼叫真理惠稍微安静一点,可是一听到玄关传来穿鞋子的声响,他便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阿八,便当!」
真理惠跑到玄关,把便当递给八虎,今天是八虎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最后一天。碍于经济因素,家里无法供八虎上私立大学,因此他只能孤注一掷,在没有备胎的状态下把全部希望寄托于国立大学,为人父母没有比这个更觉得难堪的事情了。无论国小、国中、高中,八虎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他的程度足以考上早稻田和庆应等私立大学。不过考量到学费的问题,他只能锁定国立大学就读,即便要考上东京大学或一桥大学对他来说有困难,但如果把目标放在位于东京近郊、可以从自家通学的国立大学,应该是易如反掌。行信一直以为聪明如八虎,肯定会报考这种稳健的大学,适度地读书和游玩,毕业后再到稳健的企业上班。以父亲的立场,行信希望八虎可以怀抱更强烈的挑战精神,过上与众不同的人生;然而真理惠在八虎还很小的时候,便把「稳定最重要」这句话当口头禅,每天对他耳提面命。本以为八虎是在真理惠的价值观的灌输之下长大的,没想到这样的他立志报考的学校居然是东京艺术大学——全日本唯一的「国立综合艺术大学」。
得知八虎想报考东京艺大时,行信一时之间目瞪口呆。想上美术大学?坦白说,行信几乎没看过八虎画画的样子。他知道八虎上高中后参加了美术社,不过要是在社团混个一两年、画过几张画就能考上美术大学,其他考生何须那么辛苦。行信觉得八虎设定这样的目标过于勉强,他的心情却违背理性,不安分地跃动了起来。那小子果然是我的儿子——行信暗自窃喜地如此心想。
儿子所做的这个选择只能用「挑战」两字形容了,虽然真理惠听到一定会生气,但行信对于已经做出选择的儿子也只能说「你就放手一搏吧」。根据行信的调查,考上东京艺术大学的难度远比其他大学还高,想要应届考上更是难上加难。要是八虎顺利考上大学,毕业后一跃成为备受全世界瞩目的画家该怎么办?行信甚至开始做起这种狂妄过头的空想。
和真理惠那尖锐的声音相反,八虎的态度就跟平常没两样,他用轻松自在、缺乏紧张感的声音应答。他的精神比父母想像的还要放松,或许是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有自信吧。
——好好去享受吧!八虎!
行信也想下楼为儿子加油打气,两只脚却一动也不动地停在楼梯口。原本对绘画完全一窍不通的八虎,只花了短短一年半的时间便大幅进步,不只报考了艺术大学,甚至还通过了初试,想必一定付出了非比寻常的努力。这样的儿子固然令他感到骄傲,却也觉得耀眼得睁不开眼睛。行信心里怀着一股内疚,假如自己有能力赚更多的钱,或许就可以让八虎随心所欲地培养一技之长或升学,见识到更为自由宽阔的世界了。身为低薪的基层员工,和自身目前的处境相比,行信忽然觉得八虎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
「那我出门了。」八虎说完这句话便静静地带上了玄关的门。直到听见屋外响起关闭外门的声音,行信这才迈步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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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矢口真理惠突然叫了一声。她听到儿子八虎在玄关穿鞋的声音。她拎起孤零零地摆放在狭小的餐桌上的便当后,三步并两步走向玄关。
「阿八,便当!」
「啊啊。」
穿好鞋子正准备开门的八虎转身接过了便当。幸好及时提醒了他,真理惠松了一口气。要是因为没吃午餐而饿着肚子应考,导致没能发挥实力,那可就糟糕了。
今天是八虎参加大学入学考的复试最后一天,目标是录取门槛比东京大学更高的东京艺术大学·绘画科油画组。得知八虎通过初试时,自己明明觉得十拿九稳,相信八虎有很大的机率可以录取,可是随着复试的日子愈来愈近,信心逐渐转变成不安,现在她从头到脚都快被不安给压垮了。身为父母必须帮忙做点什么才行,如此心想的真理惠绞尽了脑汁,可是除了准备便当和祈祷以外,她想不到自己还能为八虎做什么。
明明要上场考试的人不是自己,昨晚她还是紧张到几乎彻夜未眠。她打从心底羡慕整晚呼呼大睡、拥有钢铁意志力的丈夫。三更半夜醒来后,真理惠在被窝翻来复去大约一个小时,因为深怕自己睡着后会不小心睡过头,她也不敢放心睡回笼觉,干脆起床。真理惠在日出之前便站在厨房制作便当,其中没有现成的食物,也没有冷食。那是投入了比平常更多的预算和工夫,百分之百完全手工的特制便当。对健康有益的食物、能提供能量的食物、八虎爱吃的食物,真理惠竭尽心思,最后完成的这盒便当堪称是汇集了高中三年来她所设计过的便当之精华。
真理惠觉得自从八虎决定要报考艺大后,他便孜孜不倦地努力学习直到今天,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有一部分是做父母的偏心吧。相信八虎在真理惠看不见的地方也付出不少辛劳、吃了很多苦头,无论是看得见的努力也好,看不见的努力也罢,真理惠想要好好慰劳和奖励自己的儿子。可是她自认语汇能力贫乏,不晓得该怎么用言语表达才好。只是照常说「路上小心」和「考试加油」应该不会出错,但她总觉得若自己说了这种稀松平常的话,八虎没有任何感受就直接走出去,自己肯定会感到后悔。真理惠愈想愈急,不管什么都好,自己必须说点能鼓励八虎的话。
「虽然妈妈不知道画画有多辛苦,但你一直非常努力,而今天正是必须全力以赴的日子,所以或许我这样很多管闲事,不过——」
——好好去享受吧!八虎!
想得太复杂了,还来不及整理好思绪,嘴巴就不听使唤地说出话。真理惠紧张到显得情绪激动,反倒是当事人八虎露出僵硬的笑容「唔哈哈」地笑了,接着便一派轻松地准备开门离去。
「我出门了。」
门轻轻地开启,「碰」的一声关上,真理惠好不容易挤出「路上小心」四个字便瘫坐在地。她全身虚脱,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或许是最近一直处在精神紧绷的状态,她才会比八虎更早松懈下来吧。
「他可以的吧……」
真理惠偷偷藏在手中、没被八虎发现的那张纸,是以前八虎为真理惠画的图画。那张小小的纸上画着的是真理惠正在下厨的背影,尽管图画上的自己并没有在做特别不一样或有趣的事情,只是日常的一面,不过这是八虎第一次将她画成作品。这张图画对真理惠来说形同御守或护身符,她平常总是很珍惜地将它收在卧房的柜子里。时不时会拿出来一边欣赏一边默默地对着它许愿,心想「阿八可以的,一定能考上艺大」。
虽然她不懂该怎么判断一张图画得是好是坏,可是受到八虎的影响,她也开始对艺术产生兴趣,并且想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绘画跟使用照相机拍下被摄体所得到的照片是不一样的东西。虽然这样的感想很有可能会被人批评是废话,但真理惠从未发现如此理所当然的道理……正确而言,是从来不曾思考过。所谓的绘画是作画的人先用眼睛观察,把观察到的资讯经过大脑消化吸收,再重新用画笔建构成图像。如果用智慧手机的照相功能拍下真理惠下厨的背影,即便和绘画的构图完全一样,两者传达出来的感受也是截然不同的。八虎用自己的双眼观察到的、用心感受到的,以及他的想法与感情,这些事物全都满满地灌注在他所画出的每一条线条里。
家人是最亲近的存在,正因为如此,有些事情难以转化成言语告诉对方,可是八虎透过绘画这个媒介传达给自己知道了。真理惠心想,她将自己的心情灌注在亲手制作的便当上,或许也是同样的道理吧。
「没问题。一定考得上的。因为阿八很会画画呀。」
真理惠将八虎的画搂在怀里自言自语。
「早安。」
突然听到有人跟自己道早,真理惠吓了一跳转过头,只见丈夫睡眼惺忪地走下阶梯。也不想想今天这个日子对八虎来说有多么关键,这个人的神经未免也太过大条了。
「老公,今天不用上班吗?」
「今天放假啦。补休。昨晚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啊,对耶。啊~真是的,我不小心也帮你做了便当。」
经行信这么一说,真理惠才想起好像有听他提过「明天放假」这回事,可是她完全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脑子,帮八虎准备便当时也顺手准备了丈夫的便当。自从八虎进入复试阶段,真理惠便一直处在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
「便当我等一下吃吧。」丈夫面露苦笑说道。
「八虎呢?」
「刚刚出门了。」
「是吗?他之前不是说身体不舒服,没问题吧?」
「他说已经没事了,不过还是令人担心。我应该提醒他额头贴个退热贴再出门的。」
夫妻俩一同恍惚地望向玄关。昨晚八虎有正常吃晚餐,身体看似已经康复了不少,可是复试的第一天他不只生病,甚至严重到刚从考场回家就立刻卧病在床。偏偏在这么重要的时候生病,真理惠不禁感慨造化弄人,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时候才会生病吧。毕竟八虎承受了很大的压力,长期累积的负担在最后一刻终于爆发了。如果做得到,真理惠很乐意代替八虎承受病痛。
「所以你要在这种地方坐到什么时候?」
「哎,阿八参加考试让我神经紧张了好一段时间,刚才突然虚脱了。」
「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可是会感冒的喔。」
「嗯。」真理惠随口应了一声,用手撑在地板上想要站起来时,不小心失手放开了八虎画给她的画。那张画咻地飘到丈夫脚下。真理惠还来不及伸手拾回,丈夫便弯腰捡了起来。
「这张画怎么看都称不上画得很好呢。」
「不要这么说嘛。难得阿八画图送我当纪念。」
「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他后来进步飞快啊。」
「因为他真的很努力嘛。」
「有没有努力果然是骗不了人的。打棒球也是一样,那些打出成绩的选手每个平常都有在认真练习挥棒和跑步。」
「不要不管聊什么都扯到棒球好吗?」
「不过那小子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画画的啊?」
「不知道呢。」
真理惠一脸疑惑。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个人突然对画画产生兴趣,而且实力进步神速到一下子就有机会拼上艺术大学,这种事情是有可能的吗?」
「我也不清楚,或许之前只是在沉睡吧?」
「什么东西在沉睡?」
「才能。」
听到才能两字,行信不禁失笑,真理惠则是不满地质疑他「这有什么好笑的?」她并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
「对了,八虎以前画的画都收到哪里去了?」
「以前?」
「小时候啊。例如幼稚园或小学时期的画作。」
「应该通通丢掉了。因为家里空间太小没地方放。」
「全部都丢了?」
「应该是全部没错。干嘛突然问这个?」
「难得发生这种事,当然会想重新审视他以前的画作,看看其中是否有展现出才能的蛛丝马迹吧。」
「啊啊,我也不确定耶。说不定还存放在房子的某个角落~」
「我记得我有保存下来。」
「阿八的画作?」
「他以前不是有画过肖像吗?我的肖像画。」
「有吗?」
「有啦。印象中我没把那张画丢掉。」
经丈夫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张画。真理惠抓着残留在脑海里的模糊印象努力回想,终于想起了一张画。记得那是在八虎上小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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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完蛋了。感到绝望的行信唉声叹气。他在自家客厅目不转睛地死盯着手机,时间早已过了回复期限,可是银行专员依旧没有打电话来告知他是否同意追加融资。他想起那个态度散漫、拿「我们会研究一下可行性」这句毫无诚意的台词敷衍的专员的脸,他们八成也没怎么认真研究,就决定要对他见死不救了吧。行信火冒三丈地在心里咒骂了一声「该死的混账」,可是也拿他没办法。这几个月来,行信为了筹钱已经找遍各种他想得到的管道,假如连银行融资这块最后的浮木都离他而去,一切就都完了。
「唉,爸爸,陪我玩!」
来年准备上小学的八虎拿着玩具手枪靠近,可是行信现在完全没有陪他玩游戏的心情。「滚去旁边自己玩啦!」行信忍不住向对爸爸的烦恼一无所知,只是天真无邪地缠着爸爸要他陪自己玩的八虎怒吼出声。等行信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已经来不及了。莫名其妙挨骂的八虎嚎啕大哭,真理惠立刻冲过来指责行信说:「不要迁怒小孩子啦!」行信也自知这件事情是太过情绪化的自己理亏,可是被妻子这么一奚落,他也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两人又像平常一样爆发了无意义的口角,类似的戏码这阵子几乎每天上演。
「你也知道我现在过得很煎熬吧!」
「公司的问题跟阿八有什么关系!」
行信在东京开了一间经营乐器店的小公司。大学毕业后他没有去找工作,而是自行创立了一间小型的乐器工作室,修理吉他和销售中古乐器。尽管创业在刚起步的阶段发展得并不顺遂,可是热爱棒球的行信某天灵机一动,他以专门用来制作球棒的高级木材·青梻当作木吉他材料,开始进行生产和销售后,引起一部分族群的热烈讨论,意外成了畅销商品。
行信搭上原创乐器热销的这股浪潮,迅速扩展事业版图,一口气开了一间工作室和三间商店。工作室的资深师傅的高超修缮手艺也备受好评,就连职业音乐家也上门委托工作。公司的年营业额超过一亿日圆,一路扶摇直上。行信也是在这时候和在他的公司上班的真理惠交往进而结婚。隔年长男八虎诞生,行信以此为契机在开店的乐器街附近盖了一栋三层楼的自住住宅。
这段期间或许是他这一生中过得最充实的时光了。
行信的老家是典型的中产阶级家庭,父母都抱持着省吃俭用、积少成多的价值观。可是行信自小就是「极度厌恶变得跟大多数人一样」的个性,他最初的梦想是成为职棒选手,从小学到高中他每天日以继夜地练球,荒废了学业。上大学之后,在朋友的耳濡目染之下迷上了音乐,每天扛着一把靠打工买下的木吉他在街头表演自弹自唱。尽管行信并没有打棒球和玩音乐的才能,可是「我想变成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欲望在他长大成人后仍未消退,始终对按部就班的人生不感兴趣。所以等他开设的公司步上轨道,收入变得比跑去当上班族的同年代的人更多之后,他终于觉得可以扬眉吐气,证明自己果然没有错。
只可惜这样的荣景并未持续太久,原创设计吉他这项热门商品因为青梻数量稀少、材料取得困难,最后被迫停止生产。另一个导致公司衰退的主因,则是没有积极经营电子商务事业。公司的员工大部分都是高龄师傅,对电子数位这块领域十分陌生。公司无法应对短时间便成为交易主流的网路贩售模式,导致顾客被大公司吸收。业绩一落千丈后,扩大化的事业规模反而成了负担,资金流动出现困难。尽管行信急忙缩小事业规模,业绩仍然持续恶化。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向合作银行提出追加融资的申请,可是一下子就遭到对方的无情拒绝。目前确定月底会二度跳票,公司现状形同实质上的破产。
「老公,最近公司还好吗?」
「干嘛问这个,好得很啊。」
「因为我看你最近好像经营公司经营得很辛苦,甚至还把店面收掉了不是吗?」
「那叫战略性撤退。公司的经营当然很顺遂。」
战略性撤退这个说法当然是骗人的,赤裸裸的谎言,行信只是顺口瞎掰而已。从真理惠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她显然不相信这个说法。明明说谎不打草稿的人是自己,行信却觉得疑神疑鬼地盯着他的妻子很令人火大。要是她深入追问细节,用谎言包装的论述恐怕一下子就会被戳破。在家感觉如坐针毡的行信一把抓起放在柜子上的钱包和家门钥匙。
「带钱包出门?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不告诉你。」
「你又打算在外面混到三更半夜才回家吗?别这样,家里还有阿八啊。」
「…………」
「拜托你了,至少今天要在阿八入睡前回来。」
吵死了、吵死了。
哪怕只有短短几小时也好,行信只想逃避令人绝望的现实。明明自己有义务将公司快倒闭的事实告知真理惠,自尊心却不允许自己这么做。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说明才好?行信明知自己必须面对现实,内心却拒绝这么做。好想逃离这一切。好想就此消失。行信控制不住情绪,回过神时,他已经把卡在胸口的东西连同难听的话语一起吐了出来。
「少啰嗦!我偶尔也有想要独处的时候啊!」
我这个人实在烂透了。
行信打开客厅的门冲到屋外后,自言自语地如此说道。
4
「爸爸生气了?」
「他只是不开心而已。阿八不要放在心上。」
「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工作不顺利。」
这样子啊,如是说的八虎看起来似懂非懂,把脸埋进客厅的沙发后,像个小大人一样叹气。真理惠也跟着埋怨了句「真是令人厌烦啊」。
光看丈夫的神色就知道公司的处境肯定岌岌可危。他本来是个开朗又喜欢聊天的人,最近却老是一副心浮气躁的模样,笑容也从脸上消失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完全不肯找真理惠商量烦恼。或许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可是真理惠希望他能看在家人的份上对她开诚布公。
假如公司倒闭背了一屁股债,未来的生活会变得如何?自己是不是也必须出门工作?可是自己已经当了五年以上的家庭主妇,想要重返职场应该很困难吧?真理惠满脑子的不安,最近她经常在半夜的时候因为强烈的不安而突然惊醒。
「要怎么做,爸爸才会笑呢?」
「妈妈也不确定要怎么做才好耶。」
「给爸爸钱就可以吗?」
「阿八身上有多少钱呢?」
看到八虎竖起两根手指说「差不多两百日圆」,真理惠忍不住噗哧一笑。他存在扑满里的零钱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吧。
「两百日圆可能不够喔。」
八虎显得有些失望,又一次模样可爱地叹气。年仅五岁的小孩却必须过着每天看父母脸色的生活,实在太可怜了。真理惠跟丈夫告诫过好几次,希望他至少不要当着小孩子的面大吼大叫,可是每次触及这个话题两人都会爆发口角,根本谈不下去。
貌似情绪失控的丈夫粗鲁地关上房门离家了。照他那个状况判断,大概会在外面混到三更半夜甚至天亮才回来。自从公司疑似出现业绩逐渐走下坡的迹象,丈夫便经常在外流连忘返。明明酒量很差,却老是在外面喝到酩酊大醉,趁真理惠和八虎上床就寝后才偷偷摸摸地溜回来,早上起床才发现丈夫睡死在玄关的情况屡见不鲜。醒来后他往往直接换上工作服,带着浑身的酒臭味去事务所上班,相信员工应该多多少少都有注意到异状。
真理惠看着天真无邪地嬉戏的儿子,突然眼眶愈来愈热,喉咙好像快开始一吸一顿地抽噎。不想要在孩子面前掉泪的真理惠拼命咬牙忍耐,可是被丈夫丢在家自己一个人带小孩的不安全感,还是逼得她差点哭出声。她下意识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惊见八虎抬眼盯着自己,她才连忙放手,强迫自己扬起嘴角挤出笑容。
「爸爸几点才会回家?」
「不知道耶。我有跟他说要早点回家。」
「他是因为在气我才出门的吗?」
「怎么会呢,不是啦。」
「可是爸爸的心情一定会变好的。因为我有准备礼物要给他啊~」
八虎跳来跳去,指着放在饭厅旁边的柜子。一如八虎所言,确实有「礼物」放在里面。
「是啊。不用担心啦。」
「等爸爸的心情变好了,他会再陪我玩吗?」
「一定会的。」
真理惠点头回答,同时默默心想「我实在不想欺骗孩子啊」。
5
打啊,打出去啊。
九局下半,二出局满垒,落后两分。原本主场球队一度落后七分,眼看就要惨败收场,直到最后一局打线才发动绝地大反攻,靠一连串的安打夺回五分,紧咬对手不放。只要打出穿越内野的安打就能扳成平手,打出长打或全垒打就直接逆转胜。现在站在打击区的打者是本季状况绝佳的第四棒,战局有望一发逆转,东京巨蛋的外野观众席情绪沸腾。行信也不例外,他一边关注战况,一边紧张到整个手掌心都汗湿了。
「棒球比赛从第九局才开始」这句话是棒球迷津津乐道的名言。不管局势多么艰困,只要不放弃、奋战到最后一刻,即便分数差距再怎么悬殊也有翻盘的可能,人生肯定也是如此。只要坚持到最后的最后的最后,搞不好会一棒击出逆转满贯全垒打。没错吧?行信握紧拳头,把希望寄托在站在打击区的主炮所挥出的一棒。
扛着沉重压力、满头大汗的客队守护神气喘吁吁地投出第一球。这颗变化球投得太甜了。打者眼睛一亮猛力挥击,可惜没掌握到击球点,球擦到棒子弹了出去。那是一颗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可能性的软趴趴的二垒方向滚地球。这个令人扫兴的结局令观众的情绪从巅峰跌落到谷底,失望的叹息声笼罩了整座球场。「拜托不要乱挥好不好!」行信激动到忍不住向场内大声叫嚣。
原本是为了将不安和烦躁抛到脑后才跑来看球的,没想到支持的球队输得灰头土脸,精神反而变得更不稳定了。假如球队在最后那个打席成功逆转获胜,自己的心情也许会变得比较正向乐观,无奈摆在眼前的却是「这个世上并不存在奇迹,累积再多的练习和努力也未必会开花结果」的血淋淋现实。
行信随着人潮从出口离开球场,踏上夜晚的街头,却燃不起回家的念头。虽然他有试着邀看同场比赛的朋友们去喝一杯,不过可能是因为输球心情郁闷,或者现在是礼拜日晚上的关系,没人有兴趣去喝酒,行信只好一个人前往附近酒吧街的居酒屋,坐在吧台座位默默喝闷酒。行信在喝了三大杯啤酒后记忆变得模糊,不过他还是接连跑了好几间经常光顾的店。不知不觉间,夜深了。钱包里的现金几乎花光,信用卡也被银行停卡了,付不起钱喝酒。而且最后一班电车老早就开走了,身无分文也没办法搭计程车。也不知道该说幸运或是不幸,至少自己家跟球场的距离没有远到走不回去。行信怀着沉重的心情无精打采地踏上回家的路时,天空宛如算准时机般下起雨。今天没带伞出门,身上也没有钱可以去超商买伞。行信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真够倒霉的」。
即便这里是人口众多的东京市区,这么晚了照样没什么人在路上走动。行驶在大马路上的车辆随着轮胎压过湿答答的地面发出的特有声响消失在远方。行信淋着潮湿而闷热的梅雨走在路上,好不容易借由酒精的力量模糊掉现实轮廓的脑袋又恢复清醒,自己的姿态清晰地浮现。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办理破产手续,身为董事和公司的保证人,公司的负债将落到行信头上。就算抛弃包括店铺和事务所兼自宅在内的所有资产,大概也无法还清负债。借款的单位高达数千万甚至上亿日圆,不管怎么挣扎也没用,行信不晓得自己该如何偿还这笔巨款。要保住自己的生活只剩宣告自我破产一途,然而一旦客户知道应收帐款拿不回来肯定会气疯吧。而且公司员工也必须全员开除,尚未支付的薪水短期内也付不出来。日后自己势必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有活在世上的价值吗?」
行信停在跨越大马路用的号志灯前面。现在是三更半夜,路上很多开得很快的车子和大货车。「冲到这条路上肯定会被撞死吧。」行信喃喃地自言自语。假如自己的死亡被警方判定并非自杀而是喝醉酒造成的憾事,或许有机会获赔满额的死亡保险金。保险金能否进到家人的口袋呢?脑子在思考着这种问题的行信在不知不觉中一脚跨到了车道,此时位在对侧的行人专用号志灯还是红色的。
他紧张地吞了口水,几乎可以听见咕嘟一声。
或许是喝醉的关系吧。尽管行信自认已经差不多解酒了,可是他说不定比自己想像的还要醉,以至于无法做出正常判断。不过「干脆一死了之」这句恶魔的呢喃确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冲去被车撞应该只有一瞬间会感受到窜遍全身的冲击,随后就会马上失去意识才对。如此一来就不用再烦恼公司的亏损,也不用再下跪任人骂到狗血淋头。不仅不需要让家人连带承担责任,以后也不会再和真理惠吵架了。
还有大声斥责八虎——这种事情也不会再发生了。
「看来我的人生也一样宣告比赛结束了吧。」
意识突然飘向远方,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前。一步、两步,接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之后,从远方高速接近的车头灯的灯光吞没了行信的身体。好刺眼啊,脑海闪过这个念头的下一刹那,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和喇叭声让眼看就要变得模糊不清的意识瞬间被拉回到脑袋前面部分。原本松弛的身体肌肉变得僵硬无比,内脏全部纠结成一团。心脏一带一阵刺痛,行信反射性地一屁股向后翻倒。
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般,车子随着排气管的噪音逐渐远去,行信听到那道声音后,硬邦邦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颤抖,甚至可以听见骨头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心脏疯狂跳动,呼吸变得急促。刚才那辆车子在眼看要撞上行信的前一刻打方向盘闪避,没有停车查看状况就直接开走了。假如行信当下没有往后翻倒,继续向前跨出一步,车子肯定会闪避不及撞个正着。行信的身体呈大字状躺在人行道上,仰望着乌云密布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云层后方有着闪亮亮的星星、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天亮日出,这些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行信却有种不敢置信的感觉。
说来丢脸,自己不只活得很失败,即便想死也死不成。明明满脑子都是「我不想活了」的念头,身体却老实地展现出「幸好捡回一命」、「逃过一劫了」的反应。就连行信也搞不懂自己是想死还是想活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雨不停地下,打湿了仰卧在地上的行信的脸颊。
6
心慌。
对真理惠而言,半夜睡醒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不过突然醒来便莫名陷入焦虑,这种情况倒是生平第一次。真理惠从床上坐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主卧的这张双人床原本是夫妻用的,一旁的八虎却大摇大摆地侵占了丈夫的空间,此时正张着嘴巴呼呼大睡。明年八虎就要上小学了,平常都有哄他去小孩房间练习自己一个人睡觉,可是今天真理惠希望八虎留在身旁陪伴她,所以把他带进主卧一起睡觉。因为她实在压抑不住「要是一早起床发现丈夫和八虎都不见了,全世界只剩我一个人该怎么办」这种毫无根据的恐慌。
真理惠把熟睡到就算捏脸颊也毫无反应的八虎留在床上便离开卧房,独自坐在鸦雀无声的客厅沙发上。时间早就超过凌晨十二点很久了,丈夫似乎还没回家。盖上了保鲜膜的晚餐仍旧原封不动地摆在餐桌上。
无人的客厅显得很空旷,那股空旷感更加深了寂寞的感觉。客厅四处都是当年真理惠和行信经过好一番意见交换才精挑细选出来的各种家饰布置。墙壁上挂了好几幅行信的亲戚送来庆祝两人结婚的画作,据说那位亲戚的兴趣是搜集古董,虽然拜这几幅画作所赐,整个空间充满了时髦氛围,但真理惠完全看不懂这些画作在画什么。即便如此,只要裱框挂在墙上就会显得「挺有模有样的」,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反过来说,如果拿掉外框,还会觉得这张画作是一幅很棒的作品吗?真理惠对这问题感到好奇。展示在美术馆里面的那些画作,会不会也是因为裱上奢华的外框,并透过打光增添气氛,才会吸引人们去欣赏这幅画有多优美,假如随便放在一旁,是不是就没人有兴趣多看一眼了呢?如果是这样,代表真正有价值的不是画作本身,而是那一块外框了。
说不定丈夫心里也是在想这种事情。
无论是公司也好工作也好,一旦这一类的「外框」通通都被拔除,这世上还有几个人可以充满自信地说自己依旧是自己呢?真理惠没有任何优秀出色的才能,也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她之所以能过上比一般人还要稍微富裕的生活,单纯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被丈夫这块外框保护得好好的。真实的自己充其量只不过是一张任何人都画得出来的乏味涂鸦,甭说是跟达文西的蒙娜丽莎或梵谷的向日葵那种名作相比,就连拿去裱框的价值也没有,要让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是非常痛苦和可怕的。
真理惠把手放在感到心慌的胸口上,从客厅穿过玄关,经由一楼的室内车库走到屋外。令人忧郁的梅雨没有哗啦哗啦的声响,也没有狂风暴雨,只是毫无感情地笔直打在铺了一层沥青的地面上。仿佛黏在肌肤上的闷热,让头发变得扁塌毛躁的空气湿度。这个令人浑身不舒服的季节不晓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真理惠的家位在某个民宅密集地的深处,这里有个老掉牙的俗称叫「幽静住宅区」。这里的道路很小条,基本上只有住户才会开车进来,或许是这里的居民每个人都过着早上起床晚上睡觉这种如教科书般规律的生活,入夜之后真理惠不曾看过有人在外面走动。一盏又一盏不知道为了谁而设置的路灯以一定的间隔一路延伸到远方,在雨雾的干扰下变得朦胧的光线照耀着夜晚的道路。
真理惠并不清楚第六感这种东西是否实际存在,但真理惠没来由地撑伞站在家门前的道路上,定睛凝视着视野模糊的道路尽头。不久之后,她发现远方有个不知名的物体在动。一开始她只觉得那看起来像是摇摇晃晃的影子,又好像只是自己眼花看错。再过不久,那道影子愈来愈近,轮廓也变得愈来愈鲜明。依照远近法的法则,原本小小的影子在拉近和真理惠的距离之后,形状也跟着逐渐变大了。
果不其然,那道影子是行信。
真理惠的心里并未产生「天底下真有这种偶然存在吗?」的惊讶。大概是夫妻在一起久了,所以两人不知不觉间形成默契,每当行信觉得独处够了想要回家的时候,也差不多是真理惠开始担心到睡不好坐不住的时候。等真理惠的双眼可以清楚地认出丈夫的身影时,他停在了路灯的照射范围。或许是没有带伞出门,他全身被雨淋成落汤鸡。肩膀下垂,弯腰驼背,感觉好像整个人变矮了一截。虽然因为光线过于昏暗,无法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不过十之八九是无精打采的吧。行信应该也发现真理惠站在家门口,他却低头停在原地,没有继续走回来。
「回来啦。」
真理惠主动上前,递出拿在左手的雨伞。行信面露苦笑,表情看似有些困扰。或许是觉得早就淋湿成这样,撑伞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啊啊,对啊,嗯。」
「我不是提醒过你要在阿八入睡前回来吗?」
行信的视线忽左忽右地飘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久之后,他低着头动作慢吞吞地跪了下来。
「不要这样。会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对不起!」
公司要倒闭了。
真理惠本以为听到丈夫亲口说出这个消息后会受到晴天霹雳般的冲击,没想到自己很淡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现实。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看出丈夫不对劲,希望他可以早一点把烦恼说出来,所以不知不觉中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吧。
「我要失业了,房子和车子都得转手卖掉才行,即便如此还是很有可能会背上很大一笔债务。当然,如果你要离婚我也会点头答应。」
看到额头都快贴在地面上向她下跪道歉的丈夫,真理惠的头一个感想是「你身上的衣服我昨天才刚洗好耶」,心里气得不得了,然后是「得快点让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才行」。即便六月不会很冷,长时间淋雨还是很容易感冒。要是发烧可就令人伤脑筋了,毕竟公司倒闭后,注定得背一屁股债,连感冒药都快吃不起了。
「我说你啊。」
行信抬头仰望真理惠。那张脸就像湿掉的水彩画,眼睛和嘴巴都难堪地融化、崩垮,仿佛快被雨水冲刷掉似的。真的很难看。
「先去洗个澡吧?」
7
说来不可思议,身体一泡进四十二度微烫的热水里,原本沉重到几乎要坠落到地底的那一颗心顿时变得比较轻盈了一些。看来蒙蔽住整个大脑的绝望似乎一碰到热水就会逐渐流失。
洗完澡穿上真理惠摆在脱衣所的全新家居服后,一股和刚才不同类型的惭愧和歉疚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自己要拿什么脸跟真理惠说话才好?刚才一边淋雨一边走路回家时,行信已经下定决心要主动向真理惠提议离婚,而且也想好「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对象」、「我觉得八虎没有失业的父亲比较好」等一套准备说服她接受离婚的说词了,结果实际遇到真理惠,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还乖乖听话进浴室洗澡。
总之,等一下重新向她道歉再正式提出离婚吧。行信打定主意后重返客厅。开门一瞧,只有位在饭厅空间的另一边的厨房开着灯,真理惠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从黑暗之中浮现出来。
「那、那个。」
「你有记得放掉浴缸的水吗?」
「还没。」
「真是的,我不是叮咛过洗完澡要顺便放水吗?」
「等一下我再去。」
见真理惠啪哒啪哒地踩着拖鞋准备前往浴室,行信立刻如此说道,并把她留在厨房。现在必须跟她摊牌,把话说清楚。
「刚才的事情还没讲完。」
「啊啊,你是说公司的事情吗?其实我老早就有预感事情大概会变成这样了,所以你不用跟我交代详情也没关系啦。反正木已成舟,也没有挽救余地了吧?」
「不是要谈公司,那个……」
「不过如果你知道我们必须在什么时候搬离这里,你可要早一点告诉我喔。因为除了办理幼稚园的退园手续以外,还得在搬家地点另找新的幼稚园,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了。」
「这个我知道。」
被真理惠的步调牵着鼻子走,找不到恰当的时机提出离婚的行信走到餐厅坐在椅子上。真理惠立刻端来一杯水放在行信面前。现在又不是悠哉喝水的时候。想归这么想,行信还是硬着头皮喝了口水,给自己一点缓冲。或许是正好觉得口渴,他觉得喝下喉咙的水好像一下子就渗进了体内。
放下杯子后,行信发现餐桌上摆着陌生的东西。一个是外面裹上一层百货公司包装纸的四方形盒子,另一个则是卷成筒状并且系上缎带的纸。行信下意识想伸手去拿起来瞧瞧时,捧着咖啡马克杯的真理惠在他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那是礼物。」
「礼物?送谁的?」
「送你的啊。」
「什么?我?」
行信好奇地拿起了卷成筒状的纸。这张纸摸起来触感有些粗糙,由此可知是画纸,大概是八虎在幼稚园画好带回家的作品吧。
「你打开看看啦。」
行信讶异地摊开画纸一瞧,果不其然是小孩子画的图画。大大的头,纤细的四肢。看得出来这是在画人。画纸的空白处上有一串貌似蚯蚓的字迹,看起来应该是在写「爸爸」的样子,只不过图画和文字排列的方向有所冲突。前者是纵向的,后者则是横向的。
「他画的是我?」
「对啊。阿八画得很棒。把你画得维妙维肖。」
「为什么要画我?」
「因为是父亲节啊。」
父亲节?行信跟着重复了这三个字。这样啊,※父亲节是在六月吗?他抬头看了月历如此心想。最近不只礼拜六日和假日,就连结婚纪念日和生日他都没放在心上,完全没在思考今天是什么日子。(注释※)
注:日本的父亲节是在每年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日。
「所以阿八准备了礼物给我?」
「阿八会用汉字写『爸爸』耶。是不是很厉害?」
原来这是在画我吗?如此心想的行信又低头看了一遍八虎的画。他画了两个难以分辨是球体或一团黑线的物体充当眼睛,鼻子和嘴巴只有单纯的四角形,看不出来他是否有打算如实还原五官的神韵。不过八虎在画这张图时不知何故只使用了红色蜡笔一种颜色,呈现出仿佛火焰在燃烧的气势。画里的人物朝着天空高举右拳,左手则是握拳放在左边的胸口、也就是心脏的上面。这应该是在模仿八虎经常在电视收看的特摄英雄所摆出的帅气姿势吧。为了守护正义努力对抗邪恶的英勇姿势。
所以我是英雄吗?
在父亲节这一天,八虎用红色蜡笔将父亲高举拳头的模样画成了作品,这或许代表父亲是八虎心目中的英雄。一联想到这个可能,行信的内心便受到强烈震撼。不是这样的。我才不是什么英雄。欣喜和惭愧的情感如同漩涡般搅动,紧紧地掐住了喉咙的深处。
一个钟头前,只想一死了之的行信冲到马路上的当下,最令他深陷绝望的其实不是公司也不是家人,而是自己的梦想破灭。无论是棒球选手或音乐家,行信从小到大怀抱过各式各样的梦想,却尝到了一次次的挫折滋味。好不容易这次的自行创业让他终于有一圆梦想的机会,最后又宣告失败了。先前累积的成果眼看就要化作泡影消失。希望扩大公司规模,使员工和家人都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明明距离梦想实现只剩一步之遥,一路搭建的梯子却无情地崩坏,摔在地上的行信经过这次的重伤恐怕会从此一蹶不振。下半辈子的人生只能用来还债了。今后将过一无所有且彻底被掏空的穷苦生活。也不再有怀抱梦想的资格。到头来自己只是个不成气候的无名小卒。这样的人生我不想要了。行信是真心如此想的。
可是八虎却——
行信不自然地吸了口气,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他用力咬住嘴唇拼命忍住泪水。他一直梦想着要做出一番成就,活着就是为了追寻梦想,梦想却轻而易举就破灭了。行信认为自己终究什么也不是,事实却非如此。在这个世上,八虎的「亲生父亲」只有他一个。他想起了自己抱着才刚出生、全身红通通的八虎的那一天,那是一件多么特别的事情啊。即便是再怎么没出息的男人,在幼小的孩子的心目中,父亲依旧是强大的英雄。
「唉,老公。你干嘛皱眉头?怎么了?」
「我、我啊——」
「咦?」
「我才不是这样吧。错了。一点也不像我。」
实际上的我非常没出息,才不是什么英雄呢——行信内心澎湃不已,没能说出这句话。
「什么意思,你是嫌弃阿八画得不像吗?他只是小孩子,不需要用那么严格的标准评论吧!」
「不是、那样。」
「他的画有掌握到你的特征喔。明明画得很棒啊。你要好好夸奖他啦,不然阿八的才能可能会因此被埋没喔!小心一点!」
所以说,我没有在嫌弃他画得不像——行信同样也没能发出声音说这句话。眼睛呈三角形状上扬的真理惠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赞美对孩子的教育有多么重要的论点。照这样子看来,得让她高谈阔论到心满意足为止,否则是别想结束这个话题了。
行信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真理惠说教,一边向着自己高举拳头的红色肖像画默默地发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家人。而且八虎长大之后不管怀抱什么样的梦想,我也会全力支持。」我会善尽身为英雄的职责,并且认真扮演好八虎的父亲这个角色。
这就是我新找到的梦想。
8
「那么,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嗯,放心吧。」
行信的公司破产后,屋子遭到法拍,搬迁的日子也决定了,现在满屋子都是纸箱。一家三口将搬离都心,不只新家所在的住宅区离车站很远,车站到都心同样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而且那间房子只是租的,空间狭小,没办法带太多生活用品过去。这阵子真理惠每天都忙着整顿行李。
「啊,老公!便当!」
真理惠拎着被丢在餐桌上忘记带走的便当盒,急着拿给前往玄关的行信。以前当公司社长的时候,行信每天中午都在外面用餐,现在没办法过得那么奢侈了。真理惠为他准备的是活用晚餐的剩菜和超市的半价促销品拼凑而成的超节约便当。
「啊啊,便当吗?谢谢。」
「你领带打歪了。」
真理惠现在还是不太习惯看丈夫穿西装。这套西装是为了找工作才添购的廉价成衣西装,上下全套搭配正装衬衫三件组只要一万日圆。很便宜。可是全身上下都是便宜货看起来又会很穷酸,才另外选购了一条品质稍微比较优良的领带。公司倒闭的话,行信势必得重新找工作,如此心想的真理惠在父亲节这天送他这一身行头当作礼物。
行信之前只有在成年礼的时候穿过西装,所以他似乎还没学会怎么打领带。真理惠一边在心里嘀咕「怎么会这么邋遢」一边在玄关帮忙调整领带时,无意间和莫名显得亢奋的丈夫对上视线,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你很紧张吗?」
「就跟登上一军首次先发的菜鸟选手差不多吧。」
「不要什么事情都拿棒球来举例,我又听不懂。」
自从行信开始找工作后,他遭遇到比原本预期中更多的挫折。一方面是年纪不算年轻,另一方面是他以前从来没当过上班族,不具备任何资历与技能。他找过人力中介,也去过※公共职业安定所,可是即便有介绍工作机会给他,大多数情况都是在资料审查这一关就会被刷下来,就算通过审查参加面试,最后也一样是一下子就收到不采用通知。感觉上要找到工作比考上录取率低的顶尖大学还难。本来真理惠很担心丈夫会不会因此受到打击,不过截至目前为止他并没有表现出灰心的样子,照旧每天出门找工作。(注释※)
注:类似台湾的就业服务站。
「不快点找到工作就糟了呢。」
「等搬完家之后,我也要去找打工了~」
行信经商失败固然造成严重的损失,即便如此还是有好事发生。之前挂在客厅、做为贺礼的画作其实是某才华洋溢的画家在年轻时代创作的作品,后来卖到一笔超乎想像的好价钱。把那笔钱拿去还债后,债务便剩下只要努力工作还是有可能还得清的数字了。至少逃过有诸多限制的自愿破产的下场,努力奋斗的话,生活还是有机会可以重新步上正轨。
「这种穿西装打领带的生活果然不适合我呢。」
行信用手指去勾领结,试图把领带拉松一点。可是真理惠不由分说地把领带系紧,要求他在面试结束前必须维持原状,行信闻言不禁夸张地叹气。
「你说自己不适合,不然你想怎么做?」
「我在想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咸鱼翻身的方法——」
「在阿八大学毕业前,我们必须脚踏实地追求稳定。」
「我知道啦,可是——」
「短时间内我们必须放下自己的梦想了。我们可是八虎的父母呢。」
行信反胃地吐舌,只见八虎从真理惠的后面快步冲刺,以类似棒球中头部滑垒的姿势在走廊的木质地板上滑行,刚刚好停在走廊尽头和玄关的交界处前面。
「喂,他这么小就会做出动作这么标准的头部滑垒,该不会有打棒球的才能吧?」
「又三句不离棒球了?头部滑垒是什么?」
「头部滑垒就是以头部朝前面的姿势滑垒啊。我们送他去打棒球,以后让他当棒球选手如何?」
真理惠没理会行信,只回了句「稳定最重要」。
「爸爸,你会早点回家吗?」
「今天应该会早点回家喔。」
「那爸爸回来后,要陪阿八一起玩喔!」
行信高举右拳、左手放在胸口上,一口答应了八虎。行信最近时常摆出这个姿势,但八虎平常收看的特摄连续剧和动画中都没有角色会摆出这种姿势。八虎似乎也看不懂那姿势是什么意思,显得一脸困惑。不过他似乎知道要给爸爸面子,所以配合他摆出同样的姿势。
「那我出门了。」
「那个,太过紧张导致表情僵硬,会给人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喔。」
所以,好好去享受面试吧。
「面试有什么好享受的啊!」如是说的行信,笑着走出家门。
9
找到了,就是这个。行信拍掉沾附在手脚上的灰尘,从楼梯下面的狭小收纳空间爬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画纸。果然还没有丢掉。那是八虎画的行信的肖像画。虽然搬家时和其他东西一起塞在纸箱里,导致纸张稍微折伤,不过系在外面的缎带跟行信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唉,我说啊,等一下你要记得把放到外面的东西收好喔?」
真理惠看到走廊堆满了从收纳空间搬出来的杂物,不禁叹了口气,接着瞄了行信手上的画纸一眼。「尽管嘴上抱怨,原来你真的有留下来啊。」真理惠兴致勃勃似地如此说道。
行信解掉缎带摊开画纸一瞧,当年的记忆旋即如洪水般涌上心头。在怀念之情的背后确实残留一股令人觉得扎心的苦味,用红色蜡笔画成的「爸爸」将当时充满酸甜苦辣的复杂感情一口气全部带了回来。
「你怎么看?有从这张图看出绘画天分的蛛丝马迹吗?」
「嗯~我不知道耶。在我看来就是小孩子的作品。」
「算了,反正我们两个就是看不懂画。」
「可是我有私下稍微钻研过耶。」
「那你看得懂吗?」行信问道后,真理惠一本正经地回答:「完全看不懂。」
「不过,我虽然看不懂毕卡索的画到底哪里高明,但还是知道八虎画的这张图是很优秀的作品。」
「哦?为什么?」
「我有一种从这张图获得救赎的感觉。」
「获得救赎?」
「当年公司倒闭,我不清楚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然而我看到八虎画的图,感觉我好像是那小子心目中的英雄,才又燃起必须坚持奋斗下去的斗志。」
真理惠说着「借我看一下、借我看一下」,从行信手中抢走画纸,然后她双手拿着画纸一下子拉近一下子拉远地细细打量,一脸纳闷。
「为什么你看了这张图会联想到英雄?」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因为这是英雄的姿势啊。看,就像这样。」
「咦?你是说高举手臂这个动作?」
「而且这张图只有使用红色。一般说到英雄的专属颜色就会想到红色不是吗?」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真理惠嗤嗤地笑了。「有什么好笑的?」行信抗议似地戳了一下真理惠的肚子后,真理惠脸上挂着意有所指的笑容,从行信面前退开,要他停止这种幼稚的举动。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想起什么?」
「这个动作不是英雄的姿势啦。」
「什么?」
「你在看这张图的时候方向拿反了。是这样才对。」
真理惠把八虎的图横放。原本朝天空高举拳头的英雄顿时躺在地上,画面给人一种很颓废的感觉。
「怎么可能?这是在画什么啊。」
「不信你看,这样摆,写在图上的『爸爸』的字,方向才是正确的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这下轮到行信大惑不解了。的确,只要把画横摆,「爸爸」两个字就会呈正确方向,然而如此一来他反而不懂这张图想要表达什么。
「为什么我会躺着?」
「你仔细看。背景不是有一个小小的四方形物体吗?那个是电视机啦。」
「啥?」
「然后你躺着的这个大型四方形物体是沙发。」
「沙发?」
「这张图画的是边看棒球边喝啤酒,喝醉睡着时的爸爸啦。画得真的很维妙维肖呢。你现在也是经常这副德行,简直就像是巨婴。」
啥?行信不禁发出了更大的声音。经真理惠这么一说,他发现画中人物那双看似好不容易才勉强塞进画面里的脚,不修边幅地呈八字状打得老开,而且右手瘫软无力地下垂。左手不是放在心脏上面,而是好像捏着什么四方形的物体。根据真理惠的说明,那个物体似乎是电视遥控器。
「之所以整张图都是红色的,是因为画画的那一天阿八忘记带蜡笔,才跟朋友借红色的蜡笔使用,因为他要画喝醉到满脸通红的爸爸。」
心想那是什么鬼的行信哑口无言,自己那时候的感动岂不是自作多情。自己竟然抱着「我是八虎心目中的英雄」这种误会长达十年以上,还感到沾沾自喜。说来实在有够丢脸,真的是丢脸丢到家了。
「我要修正评论。这张图画得有够烂。糟透了。」
真理惠忍不住噗哧一声哈哈大笑。「笑屁啊。」尽管口头抱怨,行信后来也跟着笑了出来。他想不起来上次像这样笑到快流眼泪、肚子也快抽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这种画还是拿去丢掉好了。」
「不要啦。难得阿八都画了。」
真理惠擦掉笑到快流出来的泪水,把画纸卷好系上缎带。到头来,虽然还是无法判断童年时代的八虎是否已经展现出绘画的才能,不过至少可以知道他很认真观察自己的家人。观察能力对画画来说一定很重要。这是行信自己瞎猜的,他也不确定。
「唉,老公。」
「嗯?」
「阿八应该考得上吧?」
真理惠定睛注视着行信的眼睛。她的眼神混合了期待与不安,看起来十分奇妙。行信自己现在大概也露出同样的眼神吧。
「当然考得上啊。」
「哇,说得斩钉截铁耶。」
「因为那小子是该努力时就会好好努力的男人。」
而且,他可是很会画画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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