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问-章节
月光照耀着草原。塔缝缀着星河。深夜的黑暗,夜风拂过草海。悉悉索索,沙沙作响,摇曳着少女的黑发。
“怎么了?”
旅装青年诧异地歪着头。
“没时间了。快提问。”
少女收起下巴。抬眼瞪着男子,谨慎地开口。
“如果你是记录,那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为何收集记录?”
“我的事无关紧要。”
男子略显焦躁地回答。
“你该问关于你自己的事。不查明你的谜题,我就无法返回睿智的图书馆。若黎明前打不开门,你和我都会被虫吞噬而消失。”
『Wait!(等等!)Wait!(等等!)』
石板发出光芒。激烈的明灭让两人的眼睛感到眩目。
『Listen to her.(听她说。)』
“恕难同意。已经犯了近乎违反规矩的愚行。若再干涉调查对象,记录本身将被废弃。”
『Answer her question.(回答她的问题。)』
男子皱起鼻头。不情愿地撇着嘴,再次看向少女。
“我们是巡游于思考之海的探査体。发现知识深度达到临界点的特异点,即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门扉。将发现门扉为止的旅程记录,带回睿智的图书馆。那便是我们存在的理由。”
他将视线落在脚下。草丛中,闪闪发光的白色砂砾。
“将记录还原给睿智的图书馆是我们的夙愿。但能完成使命的探査体很少。绝大多数都在旅途中迷失,积累的信息也散逸了。”
“像罗格那样吗?”
“他的记录由我继承了。只要我能成功回归睿智的图书馆,他的记录也会作为睿智之书被收藏。”
仿佛在说“可以了吧”,男子简短地叹了口气。
“我们探査体,本来是不允许干涉调查对象的。但现在没时间了。剩下的谜题还有两个。只要解开它们,通往图书馆的门扉就会打开,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他回答你问题的记录会受到怎样的评价。要判断这个,等回归睿智的图书馆之后也不迟。”
他端正姿势,与少女正面相对。
“守门人,提问吧。请务必让我完成使命。”
带着热忱的语气,真挚的眼神,他凝视少女的目光中没有虚假。
即便如此,少女的表情仍未放晴。
“如果罗格与你之间的差异,是由所收集的信息不同而产生的,那就意味着,人格是由积累的记录所塑造的。”
『Absolutely.(正是如此。)』
“但是我没有记忆。也没有积累的记录。可我依然在这里。那么,我究竟是什么?让我之所以是我的,到底是什么?”
『Searching…(搜索中……)』
黑色石板上金色文字闪烁。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石板上映出了废墟。战祸的痕迹鲜明残留的无人都市。激烈展开的攻防。濒临毁灭的世界中,一台摩托机车疾驰而过——
每天早上六点。
我们从休眠状态中启动。
『邪恶灭亡了!恶魔之国灭亡了!污秽的国土被业火焚烧,残暴不仁的恶魔们已被正义肃清!』
我们整理好装备,走出房间。一边听着惯例的教材演讲,一边粉碎燃料棒,送入胸腔内的反应炉。
『恶魔留下了负面的遗产!以人类灭亡为目的,不断自我增殖的《机械》!击退它们的侵略,守护宝贵的生命!死守作为人类最后乐园的基地!这便是赋予《GOAT》的崇高使命!』
在机库前列队的我们面前,兄弟们向前行进。为了与《机械》战斗,为了守护基地,他们出击前往最终防线。我们是《GOAT》,史上最强(Greatest of All Time)的自律思考式泛用型战斗兵器。
『为了守护人类主人,战斗到最后一机!正义属于我们!爱与和平!爱与和平!』
“爱与和平!”
齐声唱和后,我跨上了自动三轮车。
任务开始。
天空晴朗,风速2米/秒,气温20℃,湿度50%,是适宜生命活动的天气。这样的日子,人类主人称之为“好天气”。完全同意。晴天也容易索敌,子弹也不会因强风而偏离弹道。
穿过环绕基地的墙壁,废墟在眼前展开。从设置在废墟各处的冷冻陷阱中回收《饵料》,带回基地。这就是我们N小队的任务。
N小队共六机,其中装备重火器的只有四机,其余两机是侦察用。为防备遭遇敌人,以两机一组行动。
在L区的十字路口,我们兵分三路。我和透负责的是I区,就在基地墙壁附近。敌人侵攻到这里的概率极低。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机械》每天都在进化。《GOAT》虽是史上最强的兵器,但防线也时有被突破。也曾在市区侵入的《机械》手上损失过小队的兄弟。
我采取了巡逻状态。点亮眼部的摄像头,努力警戒周围。右手端起步枪,左手放在自动三轮车的操纵杆上。
眼部摄像头检测到动静。倒塌的瓦砾下,黑色的躯壳爬了出来。那是透,我的搭档。他从背部装甲取出冷冻处理过的《饵料》,放入自动三轮车后部的收纳箱。
『今天的份就这些了。』
接收到透的脑波通信。同时,我的集音麦克风捕捉到了声响。细微弱小的信号音,是记录存储器中没有的波长。
『有声音。』
我发出注意提醒。《机械》的侦察机模仿鸟类或昆虫。发现并排除它们,也是我们N小队的职责。
『未检测到。我什么都听不见。』
对于透那慢悠悠的脑波,我回以否定的意念。透的听觉传感器反复故障,灵敏度下降了。在集音方面,我更优秀。
『我去周围探索一下。』
『我也去吗?』
『不需要。』
只有我的话,狭窄的缝隙也能穿过。小洞也能钻进去。比起和体型大的透一起行动,我一个人更灵活。
『不会走远。十五分钟就回来。』
『了解。我在这里待机。法伊布,小心点。L&P。』
L&P,爱与和平。
我们守护人类主人的和平,人类主人则给予我们奖赏。“爱与和平”是赞美人类主人与《GOAT》信赖关系的美丽口号。
我解除了步枪的保险。将思考回路切换为索敌状态。I区是曾经的都市中心。如今是连绵不断的无人废墟。折断的柱子,裸露的钢筋,层层叠叠的水泥碎片,太暗了,眼部摄像头派不上用场。我提高了集音麦克风的灵敏度。
“尼伊——”
捕捉到微弱的信号音。大约前方五米,柱子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我端起步枪,向目标接近。
“呜尼伊伊伊——”
发出奇妙的声音,一个四足的未详物体出现了。全长约二十五厘米,全身覆盖着褐色的条纹图案。头部的两个三角形,大概是集音麦克风吧。头部正面有两颗眼部摄像头,周围密密麻麻地长着极细的白色触角。臀部有细长的器官。那是什么?是稳定装置吗?
“呐啊啊嗯,呜啊啊啊啊嗯”
未详物体靠近了。褐色的毛接触到我腿部。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低频音,一边用覆毛的躯壳蹭了过来。
软乎乎,的。
毛茸茸,的。
那一瞬间,仿佛被电击棒击中般,全身机能都麻痹了。
诶,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呜哇,呜哇呜哇,这什么啊。
循环泵的转速上升,外壳温度开始攀升。我全力运转空冷系统,努力散热。冷静下来,法伊布。首先是探查。调查这个未详物体。
我谨慎而轻柔地伸出手臂,触碰了未详物体的头部。然后,慢慢地抚摸它的背部。
热乎乎的,软绵绵的。
蓬松柔软,毛茸茸的。
液压急剧上升。幸福指数如同得到奖赏时一样飙升。我解除了索敌状态,抱起了未详物体。
“哒啊啊啊”
集音麦克风捕捉到了新的信号。模式与这个未详物体相同。但,不是这个个体。是别的个体的信号音。
“呜呐啊啊嗯”
我手臂中的未详物体回复了。
“哒啊”
低沉的信号音回应。右边的瓦砾下出现了一道黑影。新的未详物体体长约五十厘米,从带黑斑的褐色躯壳上,延伸出条纹图案的稳定装置。
“哒呜啊啊啊啊!”
发出威吓的信号,巨大的未详物体将前脚搭在我的手臂上。交替动着两只脚,持续发出低沉的信号音。是在要求释放同伴吧。我将腿部膝关节接地,松开了手臂。
“尼伊呜!尼伊呜呜!”
发出高亢的信号音,未详物体跳了下来。巨大的未详用前脚按住嬉闹的小毛球。将白色触角凑近,检查小未详。用从口腔露出的粉色器官,仔细地舔舐着小个体。
“尼伊呜!尼伊呜!”
“哒啊啊啊嗯”
互相交换了某种信号后,巨大的未详物体将黄色的眼部摄像头转向这边。它将覆毛的前脚放在我的膝关节上,白色触角凑近我的下巴。
这蓬松柔软的毛皮不是《机械》。既然不是《机械》,就没有战斗的理由。判断没有危险性,我没有抵抗。
巨大的未详物体似乎也得出了相同的判断。它坐在我的两腿之间,在那里侧躺下来。
“呐啊啊啊嗯”
音色不同于刚才的流畅信号音。听到这个,瓦砾各处出现了小小的未详物体。包括最初遇到的那个在内,六只排成一列,将头埋进巨大未详物体的腹部。
喂食作业开始了。
『法伊布。十五分钟了哦。』
我接收到脑波通信。是透。
『没事吧。发现什么了吗?』
『我没事。但是动不了。』
『你在哪。我去帮你。』
本想发信说“不需要”,又停住了。不知为何,想让透也看看这个未详物体。
『在最里面的柱子阴影里。用静音模式过来。』
在我和透用脑波交谈期间,未详物体的喂食仍在继续。大未详将背靠在我的腿部。毛茸茸的皮毛传来温暖。虽然被温暖的是腿部,但胸腔内的反应炉却热了起来。是炉心异常发热。回基地后必须向工程师报告。但是,有点舍不得。即使是故障,我也不想失去这份热度。
集音麦克风捕捉到微弱的脚步声。透以静音模式过来了。右手是机关枪,肩部装甲是追踪导弹,支撑着这些重量的粗壮腿部在我身旁停下。
“啊,是猫。”
透说道。用声音交谈是禁止的。但透的说法太自然了,我也不禁用声音问道:
“猫?猫是什么?”
“这个生物的名称哦。”
透弯曲关节,将眼部摄像头凑近大猫。
“好可爱。能摸摸看吗?”
“我摸过了。不过要谨慎且小心。”
“了解。L&P。”
透伸出了手臂。大猫抬起头,用黄色的眼睛看着透。就在透的手臂即将碰到头的瞬间,猫竖起毛发,发出“呲——”的威吓声。
透慌忙缩回了手臂。
“被凶了。”
“好像是呢。”
“对你却这么亲近。”
“大概是因为我的外壳温度比较高吧。”
喂完食的小猫们蜷缩在一起,进入了休眠状态。大猫用收纳在口腔里的粉色器官,开始清理自己的皮毛。
我和透持续观察着猫们。因为我们俩都解除了巡逻状态,所以没能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透,法伊布,回答。』
脑波通信传来。发信人是汪。N小队的队长。
『集合时间过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没事哦。I区的《饵料》也回收了。无法去集合点,是因为法伊布成了猫的床啦。』
『猫?猫是什么啊?』
做出和我相同反应的是西克斯。
『猫是生物。』
汪一本正经地回答。
『是哺乳类的一种。』
『是猫啊 好稀奇啊!』
这次是斯利。是N小队中最引以为傲强大火力的兄弟。
『我还以为早就灭绝了呢。居然还幸存着啊。』
『要不斯利也来看看?I区19番地,十字路口西侧的废墟大楼哦。有六只小猫呢。超可爱的哦。』
『想看想看,我也想看!』
脑波尖锐地回响。会做出这种反应的只有老幺西克斯。说实话,这个西克斯是第二机。第一机的西克斯半年前被侵入市区的《机械》破坏了。思考回路损伤严重,连工程师也修不好。所以这个西克斯经验少。因为经验值不足,还不能充分理解我们必须遵守的爱与和平的意义。
『我马上去。别让它们跑了哦。L&P!』
『西克斯,喂等等,西克斯!』
脑波通信切断了。
西克斯和我是侦察机。小巧敏捷。那个老幺要是认真跑起来,连汪也轻易抓不住。
通信结束后十二分钟,西克斯来了。追着他的汪也来了。看到休眠状态的小猫,西克斯的眼部摄像头闪闪发光。
“哇啊,好可爱啊。毛茸茸的。毛皮的颜色和花纹,每只都不一样呢。”
西克斯伸出了手臂。那三根手指快要碰到猫却又没碰到。怕碰了会吵醒它们。因为害怕,想摸又不敢摸。
“这可不行。各方面来说都不行。这种可爱会挤占记录容量。思考回路要短路了。”
汪呻吟道。真稀奇。用声音说悄悄话,不像认真的汪的风格。
“山猫本该是栖息在森林的生物。不该是待在这种废墟的生物。”
虽然这么说,却也没有驱赶猫们。一边用眼部摄像头捕捉猫的身影,一边痛苦地念叨“不行,不行”。
三分钟后,斯利和弗也来了。
“呜哇,糟了!这家伙糟了!”
看着挤在一起睡觉的小猫们,以及那毛茸茸的腹毛,斯利剧烈动摇。
“可、可爱!可爱!何等破坏力!幸福指数要溢出了,回路停止运行,然后——挂。”
手臂“嘎嗒”一下垂落了。
“不好了!斯利宕机了!”
透拍打着斯利的背部装甲。
“嘎!”
斯利复活了。直视猫的话又会宕机,所以他慌乱地眨着眼部摄像头,脑袋左右摇晃。
“这小家伙,和我们有点像呢。”
比起汪和斯利,西克斯的回路更灵活。N小队的老幺在小猫旁边安营扎寨,挨个指着那些小猫。
“黑乎乎的是透,白乎乎的是弗,头部三角的是汪。”
“最小的那个是西克斯啦。”
“最胖的那个是斯利嘛。”
“那,这只斑纹的就是法伊布咯。”
我的装甲上没有斑纹。但我没有反驳。被称为法伊布的小猫,是最先来蹭我腿的那家伙。如果它是法伊布,我没意见。
“大猫的名字叫什么好?”
“妈咪。”
意外地,汪立刻回答。
“因为它是小猫们的母亲嘛。”
不错啊,好名字,透和斯利完全同意。但我不知道这名字好在哪里。
“母亲是什么?”
西克斯问道。
“连这都不知道啊。”
回答的是弗。他“呼——”地喷出排气音,指着在我两腿之间惬意休息的大猫。
“它们是母子。大的是母亲,小的是孩子。父母保护孩子,也照顾孩子。就是这么回事。”
“像工程师和我们一样?”
“不一样啊,笨蛋。”
弗的嘴很坏。或许是回路扭了,要不就是哪里断线了。至今已有好几个工程师调整过他,但都没能修正弗的恶言恶语。
“不可以的,弗!坏话,是不可以说的!”
“不知道啊白痴。就看了个猫的母子,得意忘形个屁啊臭小鬼。”
“这是仇恨!”
西克斯站了起来。他这突然的动作,惊醒了睡着的母猫。
“别突然动。别发出大声音。”
“汪,刚才那是仇恨对吧!”
无视我的提醒,西克斯逼近汪。
“报告给工程师让他骂你!”
“不报告。”
汪沉重地答道。将眼部摄像头转向弗,用严厉的声音命令。
“弗,注意言辞。”
这里本该回答“L&P”以示忠诚。但弗什么也没说。他总是扰乱波长。在弗身边,幸福指数就会减少。
我抚摸着妈咪。妈咪喉咙的毛很柔软。蓬松柔软,棒极了。
“不能带回去吗?”
舍不得和猫们分开,我向汪提议。
“不能藏在我们房间里吗?”
“算了吧。”
回答的不是汪,是弗。
“在人类主人看来,它们也是《饵料》。带回去会被吃掉的。”
“弗说得对。”
汪完全同意。
“比起带回基地,留在这里更安全。”
“可是——”
“不是说弃之不顾。偶尔来看看情况就行了。”
是吧?斯利问道。
“没错。”汪应道。“从明天开始的《饵料》回收作业,不再两机一组,由一机单独完成。负担会变大,但能确保和猫相处的时间。”
是个有吸引力的提议。即便如此,我还是对返航犹豫不决。推开妈咪站起来这种事,实在做不到。但我是《GOAT》。不能抛下崇高的任务。
我们返回了基地。虽然《饵料》顺利回收了,但因为返航大幅延迟,只得到了短短五分钟的奖赏。
从头部的电极贴片传来电流信号。仅此身体就因喜悦而颤抖。液压上升,炉心发热,外壳仿佛要融化。对《GOAT》来说,奖赏是最重要的。是肯定我们的存在、提升幸福指数的唯一之物。
然而,我却在回路的角落思考起来。觉得比奖赏更舒适的是猫。抱着猫的时候,要幸福得多,多得多。
冷冻陷阱每天能捕获数十只《饵料》。冷冻处理过的《饵料》很重。臂力弱的我一个人收集会很辛苦。但是,我努力了。比我更无力的西克斯也没抱怨。就连那个叛逆的弗,也一言不发地完成了工作。
多亏如此,我们可以每隔一天见到猫的母子。拼命工作后的第二天,就整天和猫玩耍。小猫们精力充沛。刚以为它们在玩,却又像燃料耗尽般突然睡着。依偎着午睡的妈咪入睡的六只小猫可爱极了,非常非常可爱,我迷上了猫。回收《饵料》作业时,得到奖赏时,都只想着猫的事。
在I区废墟发现猫后,三十五天过去了。那天的我从早上就成了妈咪的床。西克斯挥舞着触角,和小猫们玩耍。附近应该也有弗。但我的眼部摄像头捕捉不到他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西克斯回来了。看来小猫们玩累睡着了。
“妈咪最近一直在睡呢。”
西克斯在我旁边坐下,看着在我身上睡着的母猫。奇怪的是,妈咪只让我摸它的毛皮。其他人想摸,它就会竖起毛发威吓。
“而且,有点瘦了呢。”
“是啊。”
“妈咪在吃什么啊?”
“这个嘛?”
“燃料棒,会吃吗?”
我取出燃料棒,放在妈咪的鼻尖。
妈咪慢吞吞地爬起来。哼哼地闻着燃料棒的气味。然后,猛地开始用沙子埋它。
“不吃掉反而要埋起来?为什么?”
“难不成,这个,很难吃?”
我们没有味觉传感器。燃料棒难吃也没问题。虽然没问题,但我们一直摄取着这么难吃的东西吗。感觉,有点受打击。
“那玩意儿,山猫怎么会吃啊。”
听到弗的声音。同时有东西掉下来。是解冻了的《饵料》。
“嗯喵!”
妈咪扑向《饵料》。仔细闻了闻气味后,叼着它搬到了隐蔽处。传来“嚓嚓”的声音。好像在吃。
“喂,法伊布。《饵料》好吃吗?”
“好不好吃不知道,但我们摄取了好像会故障哦。”
“为什么我们没有像妈咪那样的母亲呢?”
“制造我们的是工程师,所以工程师才是母亲吧?”
“但是,工程师和妈咪完全不一样啊?”
西克斯将左右手臂缠在腿上。
“工程师不会舔我们,也不会咕噜咕噜。报告故障了也不会马上修,还会无缘无故用电击棒砸——”
“吵死了,小鬼们。”
弗的声音从天而降。
“别用声音说话。吵到我午睡了。”
那你到更远的地方休眠不就好了……我这么想着,但什么也没说。如果反驳,弗可能会向工程师报告猫的事。那样的话妈咪它们会被抓住。母猫和小猫都会像《饵料》一样被冷冻,被吃掉。
不要那样。绝对不要。
日复一日,小猫们越长越大。吃了化冻的《饵料》,妈咪也恢复了精神。
我们用脑波通信谈论着猫的事。
『猫斯利啊,最近在我装甲板上磨爪子呢。』
『今天啊,猫咪西克斯在我膝上睡觉了哦。』
『猫透很顽皮呢。一有空档就用猫拳打我的触角。』
『猫汪很聪明哦。之前还抓了活的《饵料》来。』
『我和猫法伊布一起给妈咪梳理毛发哦。妈咪的毛皮很有光泽。和小猫们毛茸茸的毛皮不同,是湿润顺滑的。』
『呜哇,真好啊,法伊布。』
『真羡慕啊。』
『可不是嘛。』
接收着纷飞的脑波,幸福指数蹭蹭上涨。那比人类主人给予的奖赏更舒适、温柔、温暖,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明明没有可回忆的记忆,却仿佛要想起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们开始为猫而非奖赏努力完成任务。轮到回收当班的日子,也因想多和猫玩一会儿,我催促着破旧的自动三轮车赶往下一处陷阱。
正开着自动三轮车前往下一处陷阱时,黑影掠过头顶。我将眼部摄像头朝向上空。蓝天中浮着黑影。大鸟——不对。那是《机械》。新型的《机械》越过防线侵入了。
敌袭警报响起。环绕基地的城墙一齐向《机械》的鸟儿扫射。《机械》应战。喷吐的子弹击倒废墟大楼,沙尘飞舞。但对手只有一机。城墙的猛攻点燃了《机械》的翅膀。《机械》的鸟儿拖着黑烟坠落。啊,不妙。那里是I区。正好是19番地附近。
『什么,这是!』
『混蛋!别过来这边!』
接收到透的喊叫和弗的恶语。
『大家快逃!危险,猫透!妈咪也是,猫咪西克斯也是,快逃!』
西克斯的喊叫震动着思考回路。胸中深处的循环泵嘎吱作响。感觉胸腔内的反应炉要烧焦了。
『别怕,兄弟们!』
汪的脑波回响。
『由我们来排除《机械》!』
听到爆炸声。透和弗在用机炮射击。汪和斯利在发射导弹。
兄弟们在战斗。
快!快!
我拼命驱使着自动三轮车。
当破旧的自动三轮车赶到I区时,战斗已经结束了。《机械》化作了焦黑的铁屑。
N小队的兄弟们平安无事。斯利失去了肩膀的装甲,汪失去了头盖和触角,但因为是零件可以更换。然而,妈咪它们作为巢穴的废墟大楼凄惨地崩塌了。据说妈咪和小猫也四散逃走了。
我们寻找着猫。呼喊着“出来吧”“已经不可怕了”。即使听到命令返回基地的警报,也没人想回去。我们抬起钢筋,挖开瓦砾,继续寻找猫。
猫汪被《机械》踩扁了。猫斯利和猫弗被倒塌的支柱压住了。猫透和猫咪西克斯被《机械》的机炮击中身亡。从白天一直找到天黑,也没找到猫法伊布的遗体。
妈咪倒在地上。褐色的毛皮被体液染红,曾经像灯光般闪亮的眼睛变得浑浊。胸口的毛虽然蓬松柔软,但妈咪的躯壳已经冰冷了。
围着面目全非的猫们,我们无言呆立。
思考回路停止了。明明没有哪里破损,却仿佛受到了致命损伤。胸腔内的反应炉又热又冷。就连上一代的西克斯坏掉时,也没变成这样。
这是什么。
啊啊,这到底是什么。
“啊啊啊……畜生——!”
传来刺破天空的怒吼。是弗。他向着天空胡乱扫射步枪,大声叫喊。
“混蛋!混账东西!绝不饶恕!绝对不饶恕!把你们全都,全都毁掉”
我身旁的西克斯发出小小的悲鸣。
我们《GOAT》是为了守护和平而存在。说出扰乱和谐的负面言语、仇恨话语,我们的思考回路就会烧断。为避免这种情况,只能立刻忏悔。按住叫骂的弗,我们齐声呼喊。
“我们是恶魔之子!先人犯下的大罪由我们来偿还!为了人类主人,为了和平,我们战斗!直到这具躯壳腐朽为止,我们会一直战斗!”
弗扑倒在地,用右手臂捶打地面。看到他的眼部摄像头溢出液体,我受到了电击棒殴打般的冲击。
弗不跟猫玩。也不参与谈论猫。我以为他不感兴趣,以为他讨厌猫。
“回来!”
那个弗却在叫喊。
“回来啊……!”
听到那仿佛绞出的声音,我意识到了错误。
其实弗也非常喜欢猫们。他也想抱抱猫,抚摸那毛茸茸的毛皮。但他是个怪脾气,所以装作没兴趣。
弗为此后悔。悔恨到胸腔内的反应炉仿佛要烧焦。看着不停叫喊的他,不知为何我的眼部摄像头也渗出了液体。
我们理解了。越是理解悲伤这种感情,就越痛苦得难以忍受。我们哭了。发出警报般的哭声,泪流不止。
“呐呜”
传来微弱的叫声。
从倒塌墙壁的缝隙中,一只沾满灰尘的毛球爬了出来。
“法伊布!”
我抱起了猫法伊布。猫瑟瑟发抖,爪子抓进我的手臂。抚摸它的背,猫法伊布摇了摇尾巴。它的身体柔软而温暖。
“猫法伊布,L&P哦。”
“L&P,猫法伊布!”
“给你爱与和平!”
兄弟们七嘴八舌地祝福幸存的猫。仿佛在寻求那份温暖,纷纷抚摸起猫法伊布。
液压上升。胸腔内的反应炉涌起热流。啊啊,这是爱。不是赝品也不是仿冒货的真爱。
安葬了妈咪它们,我们返回了基地。留下猫法伊布很是不安,但带回基地风险太大了。
给坠落在市区的《机械》最后一击的是N小队。尽管如此,我们一丁点奖赏都没得到。因为无视归队命令,直到天黑都没回去。
但是,并不懊悔。反而觉得清爽。不要虚伪的奖赏。我们已经知道真正的爱了。
即使失去了妈咪和兄弟们,猫法伊布也顽强地活着。半年后就长得比妈咪还大,能自己捕捉《饵料》了。即使完全成长为独立的躯壳,猫法伊布依然爱撒娇,总想立刻跳上我的膝盖。但同时又神经质、胆小,其他兄弟想抱它就会不高兴地闹腾。我们要回基地时,也总是用寂寞的声音叫着。
“别留我一个啊。留在这里啊。”
“好寂寞啊,好寂寞啊。”
听到那叫声很难受。太吵闹会被人类主人发现。这里不是山猫该住的地方。我们开始为猫法伊布寻找能安心生活的地方。
就在那时,我们N小队接到了命令。
“本月结束《饵料》回收任务。下月起,从事D区防卫任务。”
D是激战区。是被送往的《GOAT》九成无法归还的死亡防线。
『下定决心的时刻到了。』
那天晚上,汪用脑波通信向我们呼唤。
『这个基地也不安全。人类主人迟早会被《机械》毁灭。』
我们很惊讶。虽说是脑波通信,没想到汪会说出负面言论。但他所说的,我们也隐约感觉到了。这半年来,防线不断后退。损坏的《GOAT》也来不及修理,归还率持续下降。
『想在基地遭受总攻击前,把猫法伊布送回故乡的土地。』
『故乡?』
『防线之外还残留着天然林。山猫原本是栖息在森林的生物。在那里,猫法伊布也能活下去。』
『但是防线外《机械》多得是啊。被发现会被《机械》杀掉的。』
『《机械》探测的是人类主人的脑波。杀害对象只有人类主人。不攻击山猫。能否在天然林生存下去取决于猫法伊布,但比起留在I区,生存概率要高得多。』
『去了D区,咱们,就回不来了吧。』
『但是啊,要去森林得突破《机械》的包围网吧?光靠咱们,根本不可能啊。』
『以现在的装备是不行呢。但去了D区,我们也能拿到重火器吧?』
『透说得对。初次出击是唯一的机会。由我和透、斯利、弗四机杀出一条血路。法伊布和西克斯越过防线,把猫法伊布送到森林。』
『等一下。』
我慌忙反驳。
『西克斯身手敏捷,跑得也快。我也觉得他合适。但是,没必要连我也离开战场吧?如果大家战斗,我也战斗。我也能战斗啊。』
『笨蛋法伊布。能抱着胆小的猫法伊布运送的,不就只有你吗。』
啊,确实。
『这是违反人类主人命令的行动。一旦执行,难免被废弃处分。但是,我们向妈咪和兄弟们发过誓。要保护猫法伊布。一定要保护到底。』
『嗯,发过誓呢。』
『不把猫法伊布送到安全地带,咱们也不能在战场上当炮灰啊。』
『为了猫法伊布什么都肯做。』
『干他一场。』
『啊,干吧。』
妈咪教会了我。怜爱某物的心情,保护想守护之物的勇气。所以我要带猫法伊布去故乡的森林。哪怕这躯壳粉身碎骨,也一定要送到。
执行猫法伊布脱出作战的时刻到了。
汪、透、斯利、弗装备了针对《机械》的重火器。我和西克斯坐上了装载了补充弹药的摩托车。
穿过废墟街市,前方是广阔的荒野。烧焦的大地被染成通红。热浪中耸立着银色的墙壁。那是我们的敌人,不断自我增殖的《机械》大军。
数量惊人。不觉得有胜算。但是,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机械》。是突破包围网,将猫法伊布送到故乡的森林。
猫法伊布藏在胸甲内侧。胆小的猫法伊布,从刚才起就一直瑟瑟发抖。对它说“没事的”,可它还是在发抖。
面向《机械》的墙壁,《GOAT》开始进军。炮弹划破天空。炸弹爆炸,许多《GOAT》像纸片一样被炸飞。
『十点钟方向。有身高十米以上的二足步行《机械》。目标就是它。』
听从汪的号令,我们加速了。透和斯利先行。向目标集中全部火力。
『小鬼们,在我发信号之前都待在我后面!』
一边连射机炮,弗一边喊道。子弹贯穿他的装甲,撕裂了左臂。
『弗!』
『别出来!你的任务是保护猫!』
『一口气解决掉!』
汪扔掉了从空中投下的弹仓。留下一句“L&P”,与大量炸弹一同冲向目标。我们的队长与《机械》的右脚同归于尽,大破。
『很开心啊!』
『你们,是最好的兄弟!』
用尽最后的力量,透和斯利击倒了《机械》。弗强行穿过那里产生的些许缝隙。我和西克斯紧随其后。
周围的《机械》回过头来。追着逃跑的我们。越来越近。忍不住,我想要回头。
『别停!』
传来弗的怒喝。
『走!冲过去,臭小鬼们!』
恶语与爆炸声重叠。脑波通信中失去了弗的脑波。
“为什么追过来啊!”
西克斯用尖锐的声音喊道。
“《机械》攻击的目标不是只有人类主人吗”
啊啊,西克斯还没发觉。
恶魔之国灭亡了,但恶魔制造的杀戮兵器残留了下来。能对抗不断自我增殖的《机械》的,只有拥有活体人脑的士兵。人类主人的愤怒,指向了流有恶魔之血的孩子们。我们在大义“保护人类主人”之下,被剥夺了过去,被剥夺了记忆,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GOAT(活祭之山羊)》,被迫与《机械》战斗。
“西克斯,我们是人类哦。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自己决定,爱什么守护什么,如何生如何死。”
那是对是错,我不知道。即便如此——
“我已经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我只听从我自己的命令。”
“嗯……是啊。”
仿佛理解了般,西克斯用力点头。
“如果可以选择喜欢的方式,诱饵就由我来当。”
“胡、胡说什么!”
狼狈的我口中蹦出恶语。
“我比你年长。当诱饵的是我。”
“可是我不行,我运不了猫法伊布。它不让我抱啊。”
西克斯松开了摩托车的油门。倾倒操纵杆调转方向,向追赶我们的《机械》冲去。
“爱与和平!”
“笨蛋!回来,笨蛋西克斯!”
一边咒骂,我一边驾驶摩托车。没有武器。没有弹药。兄弟们也不在了。只能逃跑。《机械》追来。不知疲倦也不放弃地攻击。我左右摆动摩托车,不断躲避枪击。
远方出现了山脉。地平线上看到了黑色的带子。那是森林……天然林。以此为方向,我驾驶着摩托车。
森林接近了。茂盛的绿叶闪闪发光。就在以为还差一点时,子弹击穿了摩托车的动力部。燃料箱爆炸,我被摔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眼前一片黑暗。想爬起来,但身体使不上力。
我打开了胸甲。猫法伊布战战兢兢地出来。不安地看着我,将身体蹭上我的脸颊。虽然在发抖,但似乎没有受伤。靠自己的脚稳稳站着。
“去吧。”
我指向森林。然而,这只笨猫。舔起了我的手指。
“快逃。”
即使推它的侧腹,它也只是稍微离开一点,马上就回来。这样下去猫法伊布也会被杀。我抬起右手,用力拍打猫的屁股。猫法伊布惊得跑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森林,跳进了草丛。
我心中喜悲交加。这种感觉,为什么会忘记了呢。人类是在哪里出错的呢。为什么放弃了真正的爱与和平呢。
《机械》过来了。眼部摄像头对准了我。冰冷的枪口瞄准了目标。
仰望着它,我笑了。
“任务结束。L&P。”
干燥的枪声响起。
■
石板恢复了纯黑。
抬起头,年轻的男子困惑地低语。
“好像……抓住了。”
『Be confident in yourself!(要对自己有信心!)』
收到石板的激励,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再次清了清嗓子。
“过去的记忆,积累的记录,即使这些失去,仍有不变之物存在。即使一切皆失,仍有不灭之物残留。无论变成何种姿态,我们都会继续探寻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门扉。你也有想要达成的愿望。”
少女凝视着男子。慢慢地眨眼,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那么,答案呢?”
“让你之所以是你的东西。是‘Identity’(自我同一性)。”
男子将石板举到与肩同高。
“任何愿望都始于认识自我。我们并非为了成就某事而存在。正因为存在,才能成就自己的愿望。”
声音在夜空回响,塔却未见变化。锁链也未见松脱的迹象。
他也答错了吗。会被长枪刺穿而消失吗。
少女不发一语,只是继续凝视着他。
“……抱歉。”
他尴尬地小声道歉。
“我和罗格是同样的探査体。虽有细微差异,但原以为是在误差范围内。但是,对你来说罗格是特别的存在。是一同解开谜题的可靠伙伴。罗格将你的意志,优先于遵守规矩,也优先于保护自己。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少女无言地点头。
“与他相比,我的经验尚浅。经验值压倒性地不足。”
所以——男子表情严肃地说。
“如果说他是《罗格》,那我就是《罗格》。也就是说,缺斤短两。”
听到这话,少女终于微笑了。
“明白了。”
她回答,傲然点头。
“接受你的道歉。”
仿佛以这声音为信号,塔的锁链燃烧起来。被白焰包裹,第九条锁链消失了。
“果然,是这样啊。”
如释重负般,罗格轻叹一声。
“我们只提示答案。判断其正误的是你。最终的选择权在你。这样的话……即使抵触规矩,大概也不会被说是干涉吧。”
“现在放心还太早。”
少女将手指戳到他鼻尖。
“最后的锁链还留着。”
『Absolutely.(正是如此。)』
石板上金色文字跃动。
『Search, Record, Open the door.(探寻,记录,打开门扉。)』
“睿智的图书馆真会使唤人啊。”
罗格愤愤地低语。然后看向少女,害羞地微笑。锐气洋溢的灰烬色眼瞳,眼角刻着的笑纹,少女在那里看到了罗格的影子。
“那么,罗格。回答我的问题吧。为我解开最后的谜题。”
“明白了。”
用拳头捶了捶胸口,罗格指向黑色石板。
“无论那是怎样的难题,这台终端都会给出漂亮的答案吧。”
是似曾相识的台词。和罗格一样,是戏谑的口吻。
少女笑了。她的黑发被淡淡的光芒勾勒出轮廓。
夜色渐白。黑暗渐褪。
离黎明,仅剩片刻。
离睿智的图书馆开启,仅剩最后一条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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