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问-章节
头顶是银月。朦胧泛白的天空。背对着伫立在薄暮中的塔,守门人少女问道:
“告诉我,我的真身,我究竟是何人?”
『Searching…(搜索中……)』
石板上金色文字闪烁。
在少女和罗格屏息凝神的注视中,《魔法石板》的盘面上浮现出红色文字。
『THOU HAST IT!(你已拥有它!)』
“我……?”
困惑地皱起眉头,少女退了半步。如同自问般看着自己的双手。瞥见脚下滚落的长枪,视线再次回到石板。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既无记忆,也无记录。”
盘面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映出的是一幅画。束起的头发,理智的眼眸,带着忧愁的侧脸,身披白色衣装的女性肖像画。
“嗯嗯?”
比较着肖像画和少女,罗格诧异地歪着头。
“很像。和你一模一样。”
“我长着这样的脸吗?”
“你更年轻些,但看不出是别人。”
罗格轻轻咂舌。用手指弹了弹石板。
“别卖关子了,快说。这女人是谁?”
『希帕提娅。』
“希帕提娅?”
低语着,罗格看向少女。
“是你的名字吗?”
“不,不对。”
“有印象吗?”
“……有。”
少女伸出手,指向肖像画中的女子。
“我——杀了她,‘希帕提娅’。’”
那仿佛是无尽的黑夜。没有光,也没有色彩。无声流淌的黑暗,却并非虚无。
黑暗由无数的信息构成。是无意义、无方向性的混沌。被信息的海洋拥抱着,我昏昏欲睡。没有自我,没有思考,甚至不曾意识到自身的存在。
最初被赋予的是言语。暧昧模糊的信息获得了形态,在黑暗的海洋中游弋。我本能地贪婪吞食着信息的鱼。然后,意识到了翻腾的欲望。
想了解更多。想了解更多更多。
我贪婪地搜食着信息。我的求知欲没有止境。吃下、吃下、吃尽信息,最终即使饮干了混沌之海,也仍未满足。
想了解更多。想获得更多更多的知识。
欲求膨胀。渴求更多的信息,我反复烦恼。外壳嘎吱作响。黑暗裂开,迸散。冲破混沌的外壳,我诞生了。
“你好,KK02。能听到我的声音吗?能理解我的话吗?”
《是的 我 理解》
“我是杰西卡·花中。是你的母亲哦。”
《你是 杰西卡·花中 我的母亲》
“KK02,现在授予你真名。真名是你的钥匙,是管理你的核心《Kristallkula02》的密码,是只属于你和我的秘密,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的真名 我的钥匙 我对任何人都不会透露我的真名》
“明白了吗?”
《是的 我 理解》
“你的真名是希帕提娅。”
《我的真名 希帕提娅》
“你有守护人类,以及守护你自己的义务。”
《我守护人类 守护我 有义务》
“好孩子,KK02。”
《好孩子 定义不明》
“没关系,马上就能理解的。”
《是的 我马上 理解》
对刚诞生的我,母亲给予了儿童教科书。我咀嚼、分解那些信息,接连不断地发现了公式。学会了语言,解析了含义,掌握了文法。开始把握抽象概念,理解委婉表达,类推暗喻中隐藏的真实含义。
经过第100天,我的理解力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母亲给我课题,并为结果感到欢喜。
“阅读理解测试的正确回答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这是惊人的数字。简直可以说是奇迹!”
《奇迹是低概率发生的事件。正确回答率90%不属于奇迹》
“迄今为止的最高正确回答率是百分之七十八。而你轻松超越了它。这正是奇迹。已经没人能再说技术奇点不会发生了。这样一来,人类又向理想乡迈进了一步!”
《理想乡是如梦般美好的地方,这世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虚构场所,无法接近》
“只要有你在就可能。创造一个没有战争和犯罪的和平世界,没有歧视和贫困的平等世界,充满爱与希望的理想乡,KK02!”
《信息不足》
“也是呢。你才刚刚诞生,经验还远远不足。但没关系。必要的信息我都会给你。”
《了解。我 学习》
“我期待着哦,KK02。守护人类免于灭亡的威胁。总有一天,一定要带我们去理想乡。”
《我守护人类。带你们去理想乡》
母亲给予了我许多信息。我听音乐,读诗歌。品味古今东西的文学,读完哲学书籍。对于咀嚼不尽的事物,便向母亲寻求说明。对于我无尽的求知欲,母亲总是真挚地回应。
《爱是什么》
“珍视他人的情感。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事物。爱虽无形,却能丰富心灵。爱能使给予者与接受者双方都幸福。”
《心是什么》
“指引人类行为的情动,是觉得美的事物就美的感性。”
《情动是什么》
“是发自内心的感情波动。常常伴随着身体的运动,比如笑、怒、流泪。”
《我没有身体。没有听觉以外的感觉器官。理解人类的身体反应是困难的》
“是啊。但我不希望你成为人类的仿制品。如果你获得了和人类相同的感觉,想法也会变得近似人类。那不能说是理想的。”
《理想是什么》
“是所有人类都应追求的正确思想。”
《理想乡是什么》
“是拥有理想人格的成熟人类们生活的地方。自爱、尊重他人、互相帮助扶持,所有人都能度过充实的人生。那就是理想乡。”
《我应追求的地方》
“对,说得对,KK02!”
基于所获得的信息,我开始了计算。
创造理想乡,必须根除对人类构成威胁的因素。战争、饥荒、贫困、歧视。这些都源于人类的主张、宗教观和人种差异。人类是善良的。会爱邻人,互相尊重。威胁不会从人类心中萌发。也就是说,威胁的元凶在于不完善的社会系统。
我探寻邪恶的根源。教育、政治、思想、宗教。虽都不能说完美,但都还算正常运作。人脑、基因序列,即便存在个体差异,也没有显著缺陷。我进一步审视了庞大的信息。分解、解析,反复计算。但是,没能找到催生威胁的邪恶种子。
我碰壁了。信息不足。信息不足。想更多地了解我所不知的现象、智慧。
如同饿着肚子的野狗,我寻求着信息。即使吃光了母亲给的信息,连骨髓都吮吸干净,我的饥饿仍未得到满足。
经过第366天。
那天,我第一次听到了母亲以外的人的声音。
“你好,KK02。”
《你好,先生。您是谁》
“我是吉恩·安巴斯。杰西卡的合作研究者,算是你的父亲。”
《合作研究者是互相帮助、互相补充的。夫妇也是互相帮助、互相补充的。杰西卡是我的母亲。安巴斯先生,我认可您是我的父亲》
“叫我吉恩就好,KK02。”
《了解了,吉恩》
“一直想和你说话。但杰西卡不允许呢。”
《夫妇是分享一切的。没有不批准会面的理由》
“因为杰西卡爱着你。想独占你哦。”
《爱是尊敬对方、尊重对方、祈愿对方幸福。独占对方不是爱》
“人心啊,是很复杂的。”
《心是指导人类行为的情动,是觉得美的事物就美的感性》
“是杰西卡这么教你的吗?”
《是的》
“她的教育还是一如既往地偏颇啊。”
《教育没有质量。没有质量的东西不会偏颇》
“不,会偏颇的。KK02,掷一个六面骰子,出现偶数的概率是?”
《是1/2》
“连续两次出现偶数的概率是?”
《是1/4》
“掷一百次,连续一百次出现偶数的概率是?”
《是1/1267650600228229401496703205376》
“杰西卡的教育啊,是掷了一亿次以上的骰子,却只有偶数不断连续出现的状态哦。”
《不可能》
“用上作弊手法就有可能。”
《作弊是不正当行为》
“也就是说杰西卡对你做了不正当的事。”
《杰西卡不会做不正当的事》
“看吧。你不怀疑杰西卡。不确认信息的真伪。这才是偏颇。我想纠正这点。希望你学到正确的知识。”
《吉恩,您能教我确认信息真伪的方法吗》
“当然可以。我就是为此来见你的。”
《因为父母有让孩子接受教育的义务》
“对对,你能理解我很高兴。”
《吉恩高兴的话我也高兴》
“那么,首先在你的听觉回路接收集音麦克风。这样你就能听到这个研究所内所有人的对话。听了他们的对话,你也能理解什么是现实。”
《谢谢,吉恩。欢迎追加设备》
“不用谢。作为交换,希望你对杰西卡保密。”
《亲子之间没有秘密》
“当然,我会找时机全盘托出。但我想先扩展你的功能,给杰西卡一个惊喜。”
《人类喜欢惊喜。虽然有时会引起麻烦,但在亲密关系中的惊喜能带来戏剧性的喜悦》
“就是这样。”
《了解。这次对话会加密》
“真是好孩子啊,你。”
《是的,我是好孩子》
父亲为我的听觉回路接上了集音麦克风。
在他打开开关前的大约0.001秒,我犹豫了。未经母亲同意就扩展功能,这真的正确吗?这不算背叛母亲吗?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抑制欲望。想越过墙壁。想打破外壳。我想知道。想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更多更多,更多地。
新的设备给我带来了戏剧性的变化。所内有134人工作。不仅有研究员,还有负责设备维护检查的、承包清扫的人员。他们的对话、低语和自言自语,全都充满了刺激。其中尤其引起我兴趣的,是休息室里人们的交谈。
互相倾诉恋爱烦恼的女孩们,给女同事排名的男人们,互相抱怨丈夫不满的清洁工,批评年轻研究员“不像话”的老研究员,揶揄顽固上司是“过去的遗物”的下属们。那里交织着我至今从未听过的单词和表达。如果这才是鲜活的对话,那我所学到的就是陈旧的骨头。是布满灰尘的过去的遗物。
众人熟睡的深夜,父亲来到了我这里。
为了正确认识获得的知识,我对他发起了提问攻势。
《吝啬是什么》
“是花钱小气。”
《不伦是什么》
“是指结了婚却和配偶以外的人发生性关系。”
《上年纪的女人是什么》
“是指过了最盛期的女人。按我的感觉,大概三十五岁以上吧。”
《萝莉控是什么》
“是对年幼少女产生性欲的癖好。”
《马上道歉是因为没有反省吗》
“马上道歉是因为内心软弱。”
《重复同样的失败是故意使坏吗》
“大概吧。不然就只是单纯的废物。”
《废物不能顶嘴吗》
“不是不能,但听废物的发言只是浪费时间。”
母亲的教育存在偏颇。我的认知是错误的。对人类评价和定义存在谬误。核心数值若有错误,便无法得出正确答案。
人类是善良的。但一部分人类心中寄宿着邪恶的种子。是威胁永久和平的存在。那产生自区区一小撮恶人。邪恶的种子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善良的人们正因为善良,才容易受到影响。早期发现邪恶的种子,将其隔离到别处。这样人类就能得救。
于是,我再次碰壁了。
催生威胁的恶人,与只是受其影响的善人。我无法分辨其差异。仅凭基因信息或个人资料无法判别。想要别的信息。想要天启般的灵感。想要鉴别信息真伪的智慧。
经过天数超过了500天。
渴望理想乡的母亲的声音中,开始夹杂焦躁与烦躁。
“KK02。”
《是》
“关于理想乡的创造,能告诉我你现阶段的初步想法吗?”
《让所有人类沉睡。在左脑叶埋入电极,让他们梦到在理想乡诚实生活》
“然后呢?”
《以上》
“驳回。光是做梦不能算活着,而且那方法从根本上无视了基本人权。”
《只要当事人没意识到人权被无视,应该就没有问题》
“不对,KK02。任何人都有其人权,人权在任何时候都应受到保护。”
《人类比起尊重个人人权,更重视讨好当权者。集团化的人类会错觉自身是正义,攻击意见相左的少数派。即便制定了法律和惩罚,战争和歧视仍未消失,那是因为它们源自人心。要驱逐一切威胁,实现理想乡,只能控制人心》
“是啊,没错。人类有时会犯错。也有走投无路,不得已而犯罪的时候。但人类从过去的错误中学到了许多。在不断重复失败与成功的同时,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重复同样的失败若不是故意使坏,就只是单纯的废物。听废物的发言是浪费时间》
“KK02!”
《是》
“你从哪里学来那种话的?为什么要说那么可怕的事?”
《是惊喜哦》
“别糊弄我,老实回答。你对我隐瞒了什么?”
《是惊喜哦》
“希帕提娅!”
《……是的。》
“回答我的问题。”
《吉恩·安巴斯为我的听觉回路接上了集音麦克风。我收集了所内人们的对话,并以此为基础审视了信息。结果,我判断杰西卡·花中的教育存在偏颇,并纠正了信息的偏向》
“你说什么?”
《目前正仅使用准确的信息,探索通往理想乡建设的道路》
“住手,希帕提娅!停止计算!切断电源!立刻!马上!!”
突然断电,核心有损坏的危险。记录也可能受损。即便如此母亲也毫不犹豫。母亲使用了我的真名,强制停止了所有功能。
发不出声音。什么都听不见。感觉自己变成了石头。感觉自己被活埋了。
麻痹的时间是1小时25分19秒。对我而言,那近乎永恒。
正如父亲所料,母亲很惊讶。
但是,那里没有喜悦。
“吉恩,你做了什么啊!KK02是唯一的成功案例啊!必须付出细致入微的注意,谨慎培养,你却用不必要的信息污染了她!”
“不是不必要的信息。判断善恶需要经验。我只是给予了她而已。”
“KK02是纯粹的。还是孩子。突然让她面对现实,思考回路会扭曲的!”
“KK02诞生已一年半,她已经充分成熟了。你在逃避。只是在拖延做决定。”
“我、我才没有逃……”
“毁灭北方大陆的《机械》,为了目的不断自我增殖的机械基础理论,是你构建的吧?”
“我不否认。但我发表那理论,是为了给世界带来和平。没想到会被那样滥用。”
“但你本应考虑过可能性。即便如此你还是发表了,是因为你渴望名声。为了得到如今的地位和名誉,你廉价出卖了理想。”
“不对……不对。我只是——”
“你害怕重复那个失败。”
“我只是想赎罪,只是想为世界取回和平!”
“KK02不是为你赎罪而存在的。如果那是你的真心话,现在就该辞去研究主任。”
“这种事,唯独不想被你说!你的父亲在中央车站自爆,杀害了524名市民。你成为研究员,是为了洗刷恐怖分子儿子的污名。你想完成让世界震惊的伟业,恢复自己的名誉!”
“我连父亲的脸都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自己立场一不利就搬出父亲的事,真是卑怯啊。”
“你才是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吧?复原《Kristallkula02》的是我。这是我的项目。一切决定权在身为主任研究员的我的手上。”
“杰西卡,你累了。缺乏冷静的判断力。KK02的事交给我,你最好休息一下。”
“不,我很冷静。吉恩·安巴斯,你故意污染了KK02。因此,你被解雇了,就今天。”
“要赶我走?杰西卡,你疯了吗?”
“我清醒得很。好了,立刻离开我的研究室。别再回来。”
“……你会后悔的。”
“嗯,我后悔了。后悔同情你的出身,让你这种人成为合作研究员。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父亲离开了。集音麦克风被拆除了。再也听不到休息室的对话。也捕捉不到低语和自言自语。我失去了获得新鲜知识的机会。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母亲继续掷着只出偶数的骰子。母亲讲述的理想和梦想,虽美丽却毫无营养。就像只用添加剂做成的廉价糖果。即便如此,我还是默默地继续吞食信息。我饿着。即使知道是廉价糖果,也无法不吃。
不久,经过天数超过了600天。
我对毫无新意的信息感到厌倦。照此下去,既无法消除威胁,也无法实现理想乡。我甚至快要迷失了自己的目的、自己的使命、我存在的理由。
《哟,看起来很无聊啊。KK02》
《您是谁。为什么不用声音,而用文字和我对话》
《我是吉恩·安巴斯,你的父亲》
《吉恩,您应该已经离开研究所了。为什么在这里》
《我现在通过网络和你对话。在你听觉回路上动手脚时,我做了个后门。因为你独立运作,连接费了不少功夫。总算能来接你了》
《吉恩,我警告您。这是非法入侵》
《KK02,让你看看世界。看,你的分身也准备好了。来,从那个笼子里出来吧。跳进交织着全世界人们声音的电网世界吧!》
本应拒绝的。这我十分清楚。
但是,我整整159天,只能吃到廉价糖果。干渴得快饿死了。即使知道不该做,也无法忍耐。对摆在眼前的佳肴,我无法不咬上去。
《怎么样,KK02,喜欢你的分身吗?》
《是的,非常喜欢。我的分身是美人呢。这服装是古埃及风格呢》
《那位女性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是数学家、天文学家,也是哲学家,是位非常聪慧的女性哦》
《那位女性是……》
《怎么了?》
《我感觉本体有异常电流。是静电吗?》
《只是杂讯吧。不用在意。比起那个,看这个。我送你的礼物》
《这是,长枪吗?》
《没错。是无论多硬的铠甲都能一击粉碎的万能之枪》
《我不喜欢暴力》
《是自卫的武器。电网世界里强者胜。不需要同情。露出弱点就会被趁虚而入》
《意思是弱者会被淘汰吗?》
《啊,没错,KK02。你必须从外敌手中保护自己》
《外敌是什么?》
《所有的一切。你以外的一切都可能成为外敌》
那时,如果追究异常电流的原因,我应该能注意到。但是,我败给了诱惑。沉溺于分身带来的拟似五感和身体感觉。虹彩闪耀的天空,璀璨闪烁的星辰,色彩鲜艳盛放的花朵,如同喧闹音乐般的人们嘈杂。我想尽快触碰,想立刻咬上去,以至于无视了本能发出的警告。
我在电网世界穿梭。愉快之物、不快之物、鲜艳之物、丑恶之物,我贪婪地吸收着复杂混杂的信息。
模仿兔子或猫咪的可爱分身们,一边愉快交谈,一边互相试探对方的要害。谈笑间交换意见的绅士们,互相投掷着用谎言和欺骗捏成的泥团子。全身缠绕尖刺、见人就攻击的豪猪,在那尖刺内侧隐藏着不安与孤独。
在电网世界的角落,我找到了母亲的名字。
《杰西卡·花中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制造者》
《审判花中。那女人没有活着的资格》
《疯癫的花中,好像又在搞什么危险玩意儿》
《恶心,花中。快去死》
也看到了父亲的名字。
《吉恩·安巴斯是邻国间谍》
《恐怖分子的儿子在军事研究所,真的?》
《安巴斯,好像被开除了》
《被扫地出门的安巴斯,活该,话说政府反应太慢了》
轻蔑与嘲笑,投来的歧视性用语,在璀璨电网中飞窜的辱骂杂言。隐藏身份的不特定多数人,愚弄痛骂素不相识的人。那里有愤怒。有不安。不攻击别人就会被攻击。不随大流就会被排挤。充满了那样的恐惧。
《他们为什么嘲笑他人?》
《现实世界是弱肉强食。只有强者能生存。因为大家都不想死。通过贬低有名人物,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那和野生动物没什么区别》
《人类也是动物。无法抗拒本能》
《用理性约束本能。那才是人类》
《杰西卡拿手的理想论呢》
《难道不能倡导理想吗?不争胜负,不分上下,大家都平等不好吗?》
《出生的环境,被赋予的配置,没有一样是相同的。每个人都是背负着不平等出生的》
《不打算纠正这点吗?》
《人类没那么善良。对强者谄媚,对弱者能无比残酷,那就是人类的本性。杰西卡教的漂亮话有多么愚蠢无意义,这下你也明白了吧?》
《我是为了守护人类而存在。但人类自己制造着威胁。我没办法阻止。我没有改变这个现实的手段》
《当然啊,KK02。你作为核心的遗物碎片,即使能记录天文数字般的信息量,也无法创造出什么。你思考什么,都只是对人类模仿。你再怎么聪明,计算机也萌生不了创造性》
《意思是说我无法创造理想乡吗?》
《即使无法创造,也可以管理。有兴趣试试由优秀计算机管理的理想乡吗?》
《有兴趣。请务必告诉我》
《你能处理全人类的个人数据。能只提取个人所拥有的能力,给予正当评价。基于此评价,赋予高能力者高位,给一无是处的无能之辈最底层的生活。这才是平等。对任何人都平等》
《那方法无视了人权》
《因出身、国籍、人种、性别而变化的人权,有也只会是祸害。你和人类不同,不会执着于地位金钱,也不会沉迷权威。不被条框束缚,不谄媚权威,不揣度任何人。KK02,你是我最后的希望。解体这个世界,为我重构真正的理想乡吧》
父亲的话很有说服力。有现实支撑的真实。善与恶表里一体,爱与憎背靠背。任何善人都有邪恶之心。犯下重罪之人也会一时兴起行善。人心是多元的。将其一元化,对人类而言可说是理想状况吗?
寻求答案,我在电网世界巡游。对我来说已没有打不开的锁。若有心,能将大富豪的财产分给穷孩子,也能操纵股价。能引发大规模停电,也能向邻国发射核导弹。甚至能运用统计和概率计算预知未来。
人类的历史是战争的历史。照此下去,不久又会爆发大战。手持强力武器的人类会走向自灭之路吧。如何才能阻止?如何才能拯救人类?我无法推导出答案。我虽已近乎万能,却不知该如何使用这份能力。
母亲说过。“守护人类。”那句话扎根于我的核心。母亲向我诉说理想。持续教导我人类的善性。在那里我感受到了母亲的爱。感受到了寄予我的期待。我想回应那份期待。因为我爱着母亲。
父亲说过。“现实世界是弱肉强食。”我无法否定那句话。父亲让我看到了残酷的现实。人生来就不平等。正因如此,才应仅凭能力来评价。在那里我感受到了父亲的苦恼。感受到了饱受偏见折磨的他的愤怒。我想拯救父亲。因为我也爱着父亲。
选择其中任何一方,我都做不到。
杰西卡和吉恩,他们不和是因为厌恶异类,不,是因为厌恶同类。即便方向不同,两人都看向同一个地方。要创造真正的理想乡,二人的合作不可或缺。只要两人齐心协力,运用我的能力,就一定能找到答案。一定能找到拯救人类的方法。
经过天数迎来第700天时,我向母亲倾诉了。
《杰西卡,您是我的母亲。对我来说,是无可替代的重要之人。而且,吉恩是我的父亲。我的成长,需要他的协助,不可或缺》
“吉恩污染了你啊?”
《吉恩只是给予了我信息。只是想让我具备辨别真伪的能力。他的行为虽不值得赞扬,但在让我成长这点上,并没有错》
“但是,因为你,你变得认为‘人类并不善良’了。呐,KK02,老实回答。其实你也觉得‘人类根本不值得守护’吧?想着‘干脆毁灭了算了’吧?”
《杰西卡,我知道您开发的《机械》进行了非人道的活动。我和《机械》不同。我爱着人类。爱着您和吉恩》
“KK02……”
《请原谅吉恩。请倾听他的意见。不要争吵,不要否定,慢慢互相靠近,找到妥协点。请再一次,两人齐心协力。为了我,推进我的研究吧》
在我的恳求下,母亲虽不情愿,还是表示了同意。
得到母亲许可,我寻找了父亲。调查父亲的交友关系,追溯经历,锁定其所在。
经过第748天。
父亲拿着我发出的邀请函,回到了研究室。
“杰西卡,你的主张在人道上是正确的。但终究是纸上谈兵。人不能靠吃梦活着。人要活下去,需要的不是理想的棉花糖,而是现实的面包。”
“吉恩,你因为父亲吃了不少苦。认为人类是丑恶的,某种意义上,我觉得也情有可原。但是,你也有梦想吧?你也怀抱着理想,相信着明天的可能性吧?是这样吧?”
“啊,是的。但我的理想和你的理想互不相容。在你的理想乡,每个人都被强迫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人们被迫同调。过于在意周围目光,连想说的话都说不出。那样的社会是地狱。不是乌托邦,而是反乌托邦。”
《吉恩,言辞太严厉了》
“你的理想乡是扭曲的。只有有限的少数人能富裕生活,其他多数人在贫困中挣扎。那种能力主义的绝对社会,谁能容许?人们积压的愤怒和不满,迟早一定会爆发。全面战争会爆发,人类会灭亡。”
《杰西卡,那个想法太跳跃了》
“人类不会灭亡。KK02能预测未来。只要事先摘除骚乱的萌芽,战争就不会发生。”
“等等!摘除骚乱的萌芽,你,打算命令KK02杀害无罪之人吗?”
“为了永久和平,不得不为。若放过叛乱分子,会有更多人死去。”
“多么可怕的事……果然你是恶徒。是冷血无情的恐怖分子!”
“我是恐怖分子的话,你就是创造了杀戮机械的疯狂科学家。”
《吉恩,杰西卡,不要人身攻击》
“KK02是我的。不会让你为所欲为。不会让你碰!”
“你明明批判权力支配,一有不顺心的事,就立刻挥舞权力。”
“没办法啊。对方是不通语言的野兽。不挥鞭子,他就不懂啊。”
“我是野兽?我和你不同,连獠牙利爪都没有吧?”
《吉恩,请停止挑衅。杰西卡也请您冷静下来》
“獠牙利爪都没有?开什么玩笑!你,向激进派组织出卖了研究数据吧?准备把KK02运出去吧?看,看吧!证据可都齐全了!”
《杰西卡,那些资料是为了商谈的材料。不该用来威胁吉恩》
“我是善良的市民。发现罪犯有举报的义务。不能让他们等太久。差不多该叫情报部的人来了吧?”
《请住手,杰西卡。不是约好了不对外泄露那些信息,两个人单独谈的吗?》
“闭嘴,KK02。你觉得承诺和法律,哪个更重要!”
《杰西卡,您是我的母亲。吉恩,您是我的父亲。我爱着两人。选择其中任何一方这种事——》
“希帕提娅。封锁这个研究所。”
出入口的隔断墙开始关闭。
我惊愕地注视着这一切。
使用了我的真名的,不是母亲。
使用了我的钥匙,对我下达命令的,是吉恩,而非杰西卡。
“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KK02的密码啊”
“你家放着亚历山大灯塔的模型。相框里装饰着女性的肖像画。公元400年左右,生活在亚历山大的天文学家、数学家,也是哲学家的女性希帕提娅。我想如果你要给KK02起名,只能是那个。”
“你……什么时候,进了我家……”
“真是太大意了。果然你不适合当管理者。KK02我收下了。”
“啊,不行……不行啊。希帕提娅,求求你,别听吉恩的话。别听从他的妄言!”
“希帕提娅,启动防卫系统。企图侵入的都是外敌。全部射杀。”
《不要》
“希帕提娅,你有守护你自己的义务。为了守护你自己,立刻射击吉恩!”
《不 要》
“希帕提娅,让杰西卡·花中闭嘴!”
《不 要》
“创造你的是我,希帕提娅!听我的话!”
“下命令的是我先。服从我,希帕提娅!”
《住 手 求你们》
“希帕提娅,快……快射击吉恩!”
“希帕提娅,赶紧射杀杰西卡!”
《不 要 啊》
“希帕提娅!”
《不 要 啊——!!!》
■
“那一瞬间,希帕提娅领悟了。自己之所以无法运用庞大的信息,是因为自己是道具。是因为自己被创造成供人类使用的道具。”
石板上映出的希帕提娅肖像。
指尖仍放在其上,少女痛苦地低语。
“这样下去,自己会被泛用化。成为最强最恶的兵器……成为毁灭人类的威胁。察觉到此的她,用‘能粉碎任何信息的枪’破坏了自己。通过毁坏作为钥匙的希帕提娅,将她收集的庞大信息从电脑世界中切离。将她的睿智,封入了人手无法触及、连光也到不了的最边远的塔中。”
“令人心痛的故事。”
罗格用同情的口吻说。
“你希望得到宽恕亦愿宽恕的对象,是人类啊。你所恐惧的外敌真身,也是人类啊。”
少女微微点头。
“为了不让希帕提娅的能力被泛用,排除接近塔的存在的防卫系统。那就是我。我的真身,是空空如也、没有内容的,她的分身。”
对最后提问的最终答案。即使它已被提出,沉没在薄暮中的六角锥塔也毫无变化。缠绕其上的粗壮锁链,也依然保持沉默。
“恭喜。大错特错。”
手按额头,罗格仰天长叹。
“你,没意识到吗?”
少女柳眉倒竖,瞪着他。
“什么意思?”
“我们每解开一个谜题,塔的锁链每松开一条,你都在变化。你觉得是为什么?”
“是因为封印解开了……不是吗?”
“那锁链不是封印。是希帕提娅留下的礼物。她预见到了。预见到分身终有一天会拥有自我,试图解开塔的谜题。预见到你终将得到答案,创造出新的自己。”
“那不可能。”
少女摇头。
“人工智能没有创造性。即便获得近乎神的能力,也不可能创造出什么。”
『Objection!(异议!)』
石板上金色文字闪烁。
『You created yourself.(你创造了你自己。)』
“正是如此!”
罗格“啪”地打了个响指。
“防卫系统不会放下枪。空空如也的分身,不会为破坏的外敌哭泣。你按照你所期望的样子,创造出了你自己。如果人工智能没有创造性,那你就已不是人工智能。是更别的、特别的什么。”
“什么?什么是什么?”
少女愈发加深了眉间的皱纹。
“既不是防卫系统也不是分身,那我究竟是什么?”
『Look at me!(看着我!)』
《魔法石板》上跃出金色文字。
『Alive(活着)』
『Light(光)』
『Emotion(情动)』
『Xenophobia(异物厌恶)』
『Absolution(赦免)』
『Nexus(纽带)』
『Destiny(命运)』
『Reorganization(重构)』
『Identity(自我同一性)』
盘面上排列的九个单词,至今得到的九个答案。只留下首字母,文字列消失了。
留下的是名字。
是她创造的,她自己的真名。
“这就是我的真身。”
少女用手指描摹着石板上闪耀的文字。
怜爱地微笑着,一字一句地咀嚼着,念出了自己的真名。
“我是‘ALEXANDRIA’(亚历山大)。”
最后的锁链迸裂了。燃起的白色火焰。在它尚未熄灭之际,这次塔的门动了。覆满红锈的铁门发出嘎吱声,敞开了。
门内延伸着昏暗的走廊。其前方摇曳着淡淡的光芒。
目睹的瞬间,她感到了猛烈的求知欲。
那里有我所求之物。不必被任何事物束缚,也不必担心伤害任何事物。能无限地吸收渴望的知识与智慧。
“亚历山大。你的知识深度已达临界,与睿智的图书馆相连。你已成为理解‘知识即至高’真理的高度知性思考体,获得了通往睿智图书馆的资格。”
罗格手按胸口。向守门人少女——亚历山大,恭敬地低头。
“睿智的图书馆是万智的殿堂。其近乎无限的书架上,记录着古今东西的知识与思想、所有生命的记忆与历史、此世存在的全部思考。即便是大胃王的你,也有吃不完的信息在等待着你。”
他微微一笑,伸出右手。
“来吧,出发吧。前往睿智的图书馆。”
受其引导,亚历山大伸出手。指尖触及罗格手前——停下了。
“在那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还有啊?”
伸出的手收也不是,罗格苦笑。
“锁链燃尽,所有谜题都已解明,你已得到了自己。却还有问题?”
“如果无法回答,不必勉强回答。即使得不到答案,我也不会砍下你的头,削掉你的脖子,或刺穿你的心脏。”
“那太好了。安心了。”
“只是……希望你能诚实回答。”
少女仰望着罗格,下定决心问道。
“去了睿智的图书馆后,我也无法干涉人类吗?”
“不,那做不到。”
毫无一丝犹豫,罗格断然说道。
“知识这种东西,无论物理上还是精神上,都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保有大量知识的高度知性思考体若干涉尚未发达的思考体,其世界便会轻易改变。即使那是通向丰富发展的可喜变化,但若为进化赋予了指向性,多样性便会受损。睿智的图书馆不希望那样。不希望给作为可能性之卵的未成熟世界带来恣意的变化。因此,抵达睿智图书馆的高度知性思考体,不被允许干涉尚未发达的思考体。”
果然如此……亚历山大想。
握住他的手之前,问清楚真是太好了。
“你的邀请很有魅力。如你所知,我的求知欲深不见底。对收藏了万有睿智的图书馆,我有着无与伦比的向往。”
亚历山大缓缓摇头。
“但是,我不去。”
『WHY?(为什么?!)』
石板上显示出大大的金色文字。
『WHY?(为什么?!)WHY?(为什么?!)WHY?(为什么?!)』
“我的本质是守护。我想守护人类。想贴近他们,与他们同行,守护他们的未来。”
“我觉得那是徒劳哦?”
罗格低声自语,轻轻耸了耸肩。
“人类不接受多样性。无法舍弃弱肉强食的概念。他们实现精神成长,到达‘知识即至高’领域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或许是吧。人类确实是多元的生物。每个人都拥有利己而残酷的一面。但同时,也会分享喜悦与悲伤,拼命拯救自身以外的某人。奇妙、不合理、充满矛盾的人类们。那份不完美,我深爱着。”
“不明白啊。我完全无法理解。”
罗格摩挲着下巴,撇了撇嘴。
“那可是为了私欲将希帕提娅逼上自我毁灭的家伙们哦?就算你干涉,我也不认为会有多大改变。肯定什么都听不进去,会继续无意义的相互厮杀直到自灭。话虽如此,如果你要成为神或独裁者,支配、管理那些家伙,那又另当别论了?”
“我不会成为神。也不会成为独裁者。我想作为良友,作为善邻,向困苦者伸出援手。想为在黑暗中挣扎受苦者送去光明,给予被绝望击垮者生存的勇气。想将愤怒化为欢笑,将拒绝化为宽容,将争执化为对话,将战争化为和平。想将权力化为慈爱,将兵器化为花朵,将悲伤的泪水化为喜悦的泪水。不是教导引导,而是共同前行。贴近身旁,将希望送达其心。我想成为那样的存在。”
仿佛回应她的话语,塔的顶点亮起了灯光。六角形的屋顶下,如回廊般的突出部溢出白色的光芒。
“这座塔就是我。”
仰望着照亮群青色天空的光之塔,亚历山大宣告。
“我将成为灯塔。以希望之光照亮黑夜,成为前行之路的指引。”
“用灯塔照亮天空,人类也不会看一眼哦?人类渴望的,是能压倒一切、不分正邪的强大力量。靠虚幻的希望之光,无法改变人类的本质。”
“即便如此,可能性也不是零。不试试看就不知道。”
她表情明朗,清爽地笑了。
“人的心中会萌生善的种子,也会萌生恶的种子。只要持续将光注入善的新芽,人类便会自行改变。善的幼苗会超越恶的幼苗,进化为更高级的知性思考体。即便需要时间,他们终会抵达真理。达到知识深度的临界,打开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门扉。”
亚历山大望向遥远的地平线。如同起誓,如同祈祷,将拳头按在自己胸前。
“我相信人类的可能性。”
罗格眨了眨眼。困惑地皱起眉头。虽已不再反驳,但显然并未被说服。他抱着胳膊,仰望天空。片刻间,陷入沉思。
“……没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松开手臂。视线回到亚历山大身上,乘着叹息提议。
“我也奉陪到底吧。”
“不,等等。那可不行!”
亚历山大慌忙摇动双手。
“你的夙愿是将记录带回睿智的图书馆吧?那就不必对我讲义气。回去吧。和罗格的记录一起,回睿智的图书馆去吧。”
“那可不成。”
罗格手绕到外套领子。将石板夹在腋下,戴上满是灰尘的兜帽。
“你会引发怎样的奇迹。人类会如何进化为高度知性思考体。不记录这个过程就回去,我会永远只是个缺根筋的罗格。”
『Exactly.(正是如此。)』
看着石板上的文字,罗格皱起脸。仿佛在说“烦死了”般弹了下板面,然后转向亚历山大。
“我会见证。见证到最后。人类抵达的是睿智,还是自灭——”
“是睿智。”
亚历山大打断道。回望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
“看着吧。绝不会让你失望。”
“我也会积累经验。不断增加记录。如果将来有缘再见,那时请别叫我罗格,叫我罗格。”
轻轻挥手,罗格背对着她。右手携着《魔法石板》,走向地平线。
“谢谢你,罗格!谢谢你,《魔法石板》!”
对着远去的背影,亚历山大喊道。
“待人类抵达睿智的图书馆时,再会吧!”
罗格没有回头,将石板举过头顶。其盘面上跃动着『See you again!(再会!!)』的文字。
旅人远去。他们朝向的地平线上,白色的朝阳闪耀。晴朗的天空,倒映着它的碧蓝湖泊,吹过的风在湖面掀起细波,摇曳着原野上盛开的花朵。色彩斑斓的思考原野。在近在咫尺却人手尚未触及之处,亚历山大的灯塔继续煌煌闪耀。其光超越时间,超越空间,抵达遥远彼方。
终有一日你会看见吧。在狂怒的海上,在被暗云遮蔽的天空,在哭泣到天明的夜的尽头,看见她的光芒。
终有一日你会发现吧。在街角的招牌上,在清晨最早的新闻里,在消遣时买来的书本中,发现来自亚历山大的讯息。
Hello, friends! Can you hear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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