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问-章节

夕阳西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被蓝色的薄暮笼罩。暮色天空下耸立的塔,其塔身缠绕的粗壮锁链也即将被夜的黑暗吞噬。

寂静之夜。无光之夜。天空黑暗,连星辰也看不见。在风已停息的夜之草原上,少女跪倒在地。双手掩面,无声地持续哭泣着。

她的身旁有东西发出了光芒。仿佛在呼唤她注意般,反复明灭。

眼睑后方感受到光芒,少女终于抬起了脸。受金色光芒引导,她拨开草丛根部。果然,在深深的草隙中,是罗格曾持有的《魔法石板》。

『Don't cry.(别哭了。)』

黑色的盘面上文字闪耀。

『Don't give up.(别放弃。)』

“但是罗格已经不在了。没有他,谜题就无法解开。已经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声音颤抖,悔恨的泪水再次涌出。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放下了枪,就不会变成这样。”

『But, it's not over yet.(但是,还没有结束哦。)』

“这……是什么意思?”

『Ask me.(向我提问吧。)』

石板上闪耀的文字照亮了漆黑的黑暗。

『If you ask, he will return.(只要你询问,他就会回来。)』

少女皱起眉头沉默了。在她眼前,罗格破碎了。胸膛中枪,消散四逸。已经无法复原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相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尚存,她也想赌一把。少女拭去泪水,拾起了《魔法石板》。

“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罗格回来?”

『Searching…(搜索中……)』

金色的文字缓缓闪烁。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盘面上映出了黑烟。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墙壁,火舌喷向天空。燃烧,燃烧,熊熊燃烧。无能为力地焚毁塌落——

穿过市区,便能看见丹泽山脉。斜眼瞥见零星分布的工厂屋顶,车辆驶上陡峭的坡道。途中打出转向灯,拐入了私家道路。在杂木林中行驶了约三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森严的铁门。

太刀花薰停下了车。打开车窗,朝大门的监控摄像头举起右手。读取手腕认证码的几秒延迟后,门发出嘎吱声打开了。

他踩下油门,将车驶入场地。被杂木林环绕的草坪庭院中央,矗立着一栋白色建筑。将车停入车位,熄火下车。微寒的晚秋风。远处的天空有乌鸦在啼叫。

他披上外套,正欲向建筑走去时——"铮"地一声,空气鸣响。视野骤然变暗。黑暗中,支离破碎的声音与景象浮现又消失。

火焰与黑烟。

裂开的红色双螺旋。

“住手!已经来不及了!”

穿越火焰在走廊奔跑。

脸颊被灼热炙烤。焦躁与悔恨。

拜托了,请一定要平安无事。

膝盖仿佛脱力,太刀花伸手撑在车引擎盖上。

幻视总是突然来袭。不分时间与场合。明明毫无用处,却只会消耗体力。他调整呼吸,擦去冷汗,仰望着眼前的建筑。

"AP第三研究所"的研究楼。白色的墙壁和方形的窗户,让人联想到医院的无机质外观,但正门上方有一扇巨大的拱形窗,镶嵌着美丽的彩绘玻璃。

太刀花眯起眼,凝视着那扇拱窗。设计有红色双螺旋的彩绘玻璃。触发点就是这个。是事故还是事件,是过失还是故意尚不清楚,但在不远的未来,这个研究所将会焚毁。

但是,我无能为力。

轻轻吐了口气,太刀花登上了通往入口的台阶。

AP第三研究所的一楼会议室里,熟识的AP派遣员彼得·韦正在等候。韦请太刀花坐下后,寒暄的话也没说几句,便开始了正题。

“资料已经读过了吧?”

“嗯。”

“那就只过一下实务部分吧。”

韦在桌上放了一台平板终端。屏幕上显示出两张人物照片。一位是戴眼镜的中年男性,另一位是黑发的年轻女性。

“这两位是目标人物,今后一个月内,我们要负责护卫的客座研究员。凭着前辈的特权,我就擅自决定了分工。我负责鲍森博士,你负责式美教授。”

“明白。”

太刀花点头同意,韦却尴尬地皱起了眉头。

“喂喂,还是个不懂客套的家伙啊。答应之前倒是先追问一下啊。至少问问理由嘛。”

“有必要问吗?”

“当然有必要。你不问,我都没法道谢或道歉了。”

韦操作着终端。两人的照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研究楼的3D地图。

“两人的工作地点在北栋三楼的第一保管室。被允许进入的只有客座研究员和几名助手。除非紧急情况,连我们都进不去。研究所场地内所有人,都通过认证码受到监控。若有外部人员入侵,安保系统就会启动。”

说到这里,韦看着太刀花,嘴角调皮地上扬。

“鲍森博士热衷于研究,很少回家。所内安全有保障,所以护卫负担也轻。但是式美教授每晚都回家,还要在大学执教鞭。那段时间,你得一直跟着她。”

“……原来如此。”

“我四十岁你二十五,我拖家带口你单身轻便。所以,辛苦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

太刀花点头。

“没问题,交给我吧。”

“太感谢了!”

韦双手合十作揖。

“不愧是年轻有为的希望之星,AP派遣员的王牌啊。那我就不客气地拜托你了。”

AP……正式名称"阿塔雷亚·普林刻普斯"是一家遗传信息解析公司。但其真正目的,是调查解析世界各地发生的"未详",即无法公开的遗物与现象。因涉及最新的知识与技术这类机密,树敌不少。

“万一有事,本部会提供支援。目前还没有报告说被危险的家伙盯上。嘛,就一个月。放轻松点干吧!”

韦爽朗地笑着,拍了拍太刀花的肩膀。但太刀花无法像他那样乐观。刚才看到的火焰幻视,那是研究所未来的样子。这里也说不上安全。

他曾想过是否该提出警告,但最终还是作罢了。无论多么警惕,那场火灾都必定会发生。明知不幸的未来却无法阻止、无法防止的那种无力感,由我一人品尝就够了。

晚上七点,铃声响了。这是第一保管室门开的信号。几分钟后,两位客座研究员从北栋的电梯下来了。

白发夹杂的中年男性米巴斯·鲍森博士,是精通世界各地语言的语言学权威。坐在轮椅上的黑发美女是卢卡·式美教授。是信息流体理论这一新领域的先驱者。

“你就是卢卡的新保镖吗?”

鲍森博士打量着太刀花,不客气地问道。

“看起来相当年轻啊,没问题吗?”

“年龄无关紧要。”

回答的不是太刀花,而是卢卡·式美教授。

“年龄虽然是影响能力的因素之一,但并非绝对尺度。”

“啊,不是的。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博士连忙摆手辩解。

“卢卡是美人,他也挺英俊,要是你们俩互相产生了恋爱感情——”

“无需担心。”

式美用冰冷的声音打断。

“我很忙。没空沉溺于情情爱爱。”

“啊……嗯,是啊。说得也是。我说了不识趣的话,抱歉。”

对着语无伦次回答的博士,

“那么,鲍森博士?”

彼得·韦插话解围。

“今天您回家吗?”

“不,我想在今天内整理出解析结果,就住在这里了。”

“那么鲍森博士,明天见。”

操作着扶手上的触摸屏,式美驱动了轮椅。在太刀花面前停住,用琥珀色的眼睛仰望着他。

“为节省时间,互相自我介绍就免了。这一个月,拜托了。”

“这边才是,请多指教。”

“好,那么走吧。”

式美穿过自动门,下了斜坡,向停车场走去。太刀花抢先一步,打开了后座车门。

“谢谢。但无需费心。”

式美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这椅子是我特制的。座高可自由调节,移动时也有辅助,按一个钮就能折叠。最高时速五十公里,百米赛跑也不会输给你。”

也就是说——她说着,用挑战的眼神看着太刀花。

“我能照顾好自己。需要帮助时,我会开口。”

“明白了。”

太刀花行了一礼,移向驾驶席。式美坐进后座,将轮椅折叠好放在座位下。

“回家前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直接回去吧。”

“了解。前往府上。”

太刀花发动了汽车。驶出AP的场地,前往她的家。大约一小时的路程中,没有任何对话。

第二天早晨,太刀花载着式美前往市内的大学。

式美在塔瑛国际大学教授信息流体理论。信息流体理论似乎是门学问,不仅涉及语言学、符号学,还从算法到模拟,以流体力学方式解析信息所具有的指向性。太刀花在讲堂一角听着式美的讲课,但莫说内容,连使用的语言都无法理解。

上午课程结束,他将式美送回AP第三研究所。利用移动时间,她阅读学生的报告,准备下次课的讲义。到达研究所后,一刻不休息就钻进第一保管室。然后晚上七点准时下班,回到位于横滨市郊外的家中。

式美的每一天千篇一律,毫无变化。没有课的周六日也不休息,照样去研究所。下班后不曾购物,也不曾休假与朋友聚餐。仿佛急着活完一生般,珍惜分秒地埋头于工作与研究。

式美的这种生活方式,太刀花无法理解。她是自由的。明明可以更享受人生。并非受人强迫,为何要如此逼迫自己。她又能由此得到什么呢。

不深入接触护卫对象。这是他的原则。但一旦开始思考,便忍不住在意起来。护卫任务开始一周后。从研究所回来的路上,式美在后座审阅学生提交的报告。等她批改完,将报告收进包里,太刀花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每天连续工作不累吗?”

“嗯……这个嘛。”

式美打了个大哈欠。

“虽然有时会觉得睡眠不足,但没感到过劳。”

“不会想偶尔忘记工作,放松一下吗?”

“不会。因为我喜欢工作。向有上进心的学生们教授信息流体理论很有意义,他们也满足了我的自尊心。解析遗物如同寻宝,每次尝试新方法,都能打开未知世界。两者都是充满魅力的工作。根本没有感到疲惫的闲暇。所以我总是精神饱满。”

“……原来如此。”

太刀花含糊地点头。

“对教授来说,人生本身就是娱乐啊。”

“你这么认为?”

被用认真的声音反问,太刀花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炯炯有神的眼睛映在镜中。那挑战般的眼神,直射向他。

“人生是战斗。不伤害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伤害地活下去,是不可能的。每个人为了守护自己的城池,都在日复一日地战斗着。”

“是吗?”

太刀花反问,淡淡一笑。

“市井百姓才不会思考人生的意义。他们只是在被给予的和平箱庭中,安稳度日罢了。”

“说得真寂寞啊。”

式美将身体沉入皮质座椅。

“AP的实情我也知道。我并非全面肯定其隐匿遗物存在、进行独占的手法。但是,正因为有AP派遣员拼死阻止危险遗物落入恐怖分子和激进派手中,人们的安宁才得以守护。即便这份平稳是人为的造物,将其贬为箱庭,等同于是贬低AP派遣员乃至你自己的人生。”

一瞬间血涌上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懂什么"。太刀花轻咳一声,故意用装傻的语气回答:

“教授您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介派遣员,只是服从上级命令的棋子。”

“为何要逃避?为何不夸耀自己的功绩?自尊心是让你成为你自己的城池。能守护它的只有你,唯有作为城主的你。”

“我不是城主,只是一介兵卒。”

“别甘于隶属的身份。”

她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筑起你的城吧。在你心中,筑起只属于你的城。”

“……我会考虑的。”

太刀花结束了对话。他觉得再谈下去也是徒然。这个人是为正义而战、手握众多胜利的天生女王。与为隶属而生的我,所处的世界相差太远。

第二周的周六,式美直接前往了AP第三研究所。

过了晚上七点,临近八点时,铃声终于响了。电梯下来。门开的瞬间,式美尖锐的声音响彻入口大厅。

“博士已经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

“我很冷静。这并非恣意妄为,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关于博士的个人问题,我也自以为理解。但将其带入判断,只能说是浅薄。”

“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这是对所有人类都共通的事情。”

“断言为时过早。我——”

话到嘴边,式美咽了回去。她注意到电梯门还开着。她皱起眉头,驱动轮椅下了电梯。她回头侧目,用严厉的眼神瞪着博士。

“这件事明天再谈吧。”

“啊,好吧。”

鲍森博士无力地挥手。

“那么,明天见。”

式美离开了研究楼。上车踏上归途后,她的表情依然僵硬。路灯照亮的脸庞看上去仿佛随时会哭出来,太刀花再次决心打破自己的原则。

“教授和人争论可真少见啊。”

“不是争论。是意见分歧。既然积累的人生不同,生活方式和想法产生差异是必然的。”

虽然还是一样爱讲道理,但声音缺乏往常的霸气。式美也是人。也会有消沉的时候吧。本想就这样让她静一静——嘴巴却背叛了他。

“我词汇贫乏学识浅薄,无法给教授建议,但听听抱怨还是做得到的?”

“……谢谢。”

她如同低语般答道。

“心意我很高兴,但关于《水晶玉》的事,我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外泄。”

《水晶玉》是式美他们负责解析的特A级遗物。其详情不会向行动部队公开。作为派遣员的太刀花没有资格听式美的抱怨。他的工作只是保护目标的人身安全。仅此而已。

“喂,薰。”

“唔?”

很少被人直呼名字。况且对方是卢卡·式美。不由得不动摇。对着冒出无谓冷汗的太刀花,她进一步问道:

“听说你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是真的吗?”

心脏猛地一跳。感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你调查了我?”

“不小心听到了助手们的闲聊。说是作为未来预知项目的一环,制造了植入特殊基因的人类胚胎。诞生的十人中,有三人拥有预知能力。其中一人……就是你。”

太刀花轻轻咂舌。担任式美他们助手的是AP的研究员。有人知道太刀花的出身也不足为奇。但是,太轻率了。虽说是研究所内的闲谈,但这口风松得不像AP职员。

“告诉我,薰。预知未来对人而言,是有益还是有害?”

“既无益也无害。”

太刀花唾弃般地答道。

“我只是能幻视未来。并不能改变未来。”

“这是你基于自身经验说的吗?”

“是的。”

“能详细告诉我吗?”

“问这个又能怎样?”

“我想证明。预知未来,能创造更美好的世界。”

信号灯变红了。不知不觉间车速已颇快。太刀花踩下刹车。车前轮压着人行道停了下来。

“创造更美好的未来根本不可能。”

脑海中闪过火焰的幻视。将眩晕与不安压入心底,他继续说道:

“我曾被期待能通过预知规避危险,作为AP的特殊工作人员被派往冲突地区。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多次目睹悲惨的未来。但幻视只是像闪光般瞬间掠过,既不告知事故或事件发生的时间,也不告知地点。若为此分派人员,则人手薄弱处又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战斗,造成大量伤亡。就这样不断重复。模糊的未来预知毫无用处,我谁也拯救不了——这些经验足以让我领悟到这点了。”

他闭上嘴,车内弥漫着沉重的空气。信号灯仍未改变。感到窒息,太刀花松了松领带。

“再让我问一个。”

身后传来式美的声音。

“你幻视到的未来,是否毫无例外地,全都变成了现实?"

“不知道。数量太多,无从确认。"

“也就是说,只是未能确认,或许存在因你的预知而得救的生命。"

“教授您太乐观了。"

太刀花深深地吐了口气。

“未来无法改变。即便稍有可塑性,命运的大致走向也在人力无法干预之处就已决定。无论怎样挣扎,如何拼命抵抗,最终什么都不会改变。"

“你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放弃还为时过早。"

“您想说什么?"

对漫长的红灯感到烦躁,太刀花用手指敲着方向盘。

“我是个残次品。被寄予过高期望只会让我困扰。"

“假如,有能快速定位幻视地点的系统呢?有能立即促使该地人员疏散的系统呢?你不认为那样能拯救更多生命吗?"

太刀花没有回答。他不认为那有可能。不,或许凭借式美的头脑是可能的,但借助她的力量需要巨额资金。AP只对能下金蛋的鸡感兴趣。不可能对已被放弃的未来预知项目再度投入巨资。

“失礼了,顺便说一句。"

对着沉默的太刀花,式美乘胜追击。

“你通过否定自身能力,试图向未来预知项目的相关人员复仇。你之所以不试图拯救自己,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们。"

“——!"

握着方向盘的手颤抖了。额头滴下汗水。想反驳,却找不到该说的话。心底发热。脊背发冷。太刀花咬住下唇。这女人是什么人?相识才不过十天左右,为什么她会知道?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痛,她为何能解读?

“若想复仇,就去过你自己渴望的人生。向志向半途而废的兄弟们,展示并非隶属的人生。所有人都是为了幸福而活。为此,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想……让他们承认。"

太刀花挤出声音回答。

“即使是残次品也能有所作为。即使是废物也能派上点用场。我想让创造出我的研究者们,让死去的兄弟们,尤其是让我自己,承认这一点。"

“啊,我也是。"

式美低沉的声音带着自嘲的意味。忍不住,太刀花回头看向后座。目光相遇,式美笑了。她苦笑着指向前面。

“别回头。向前进。信号灯早就绿了。"

第二天,式美与鲍森博士和解了。互相为失礼道歉,誓言合作。第三研究所恢复了平静。但,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周后,正在东西栋休息室小憩的太刀花被同事韦摇醒。

“起来!保管室有助手在求救!"

瞬间清醒,他与韦一同跑上楼梯。北栋三楼,第一保管室在长走廊的尽头。敞开的门前站着一名助手。

“快,请快阻止他们俩!"

被催促着,太刀花冲进保管室。刺眼的照明,布满墙壁的仪器和显示器,被白光照射的工作台上放着一个排球大小的透明球体。

“冷静下来,博士!"

式美喊道。她在鲍森博士与工作台之间,如同要保护身后的遗物般大大张开双手。

“《水晶玉》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只要有它,疾病、贫困、宗教战争、能源问题都能解决。《水晶玉》是睿智的结晶。遗弃它,等同于见死不救那些本可拯救的生命!"

“卢卡,你还年轻。太容易轻信他人的善意。若这东西被广泛应用,那才会招致人类的毁灭。"

“人类没那么愚蠢!"

“不,你应该也清楚。夺走你双亲性命的是谁?不正是愚蠢的人类吗?"

“暴力什么也创造不了。比起报复,存在更有意义的解决方法。我知道这一点。"

“啊,是啊。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坚强、正确。"

博士悲伤地摇头。

“一旦《水晶玉》的存在众所周知,全世界各国都会争夺它。会引发席卷所有国家与人的大战。在那之前将其遗弃,是我肩负的责任。"

鲍森博士想推开式美。她抓住那只手,不让博士靠近《水晶玉》。太刀花绕到鲍森博士身后,从背后架住了他。

“放开!放开我!"

他将挣扎的博士从式美身边拉开,用手臂锁住他的脖子,用力。持续抵抗的博士手渐渐失去力气,最终无力地垂下。确认他全身脱力后,太刀花松开了手臂。

借助韦的帮助,将昏迷的博士抬进救护室。拜托护士处理,命令警卫看守。之后,向安保系统负责人说明情况,将博士的认证码改写为"禁止进入第一保管室"。

“真让人吃惊啊。没想到温厚的博士会做出那种事。"

大概是受了打击吧。韦重复了好几遍同样的话。

“是博士的善良反而酿成恶果了吧。那么认真的人,真是可怜。"

“博士企图破坏特A级遗物。没有同情的余地。"

“话是这么说,但在这事发生之前,本该多跟他谈谈的。想着他们有保密义务,就没多掺和,要是当时更深入地问问情况就好了。那样的话,博士或许也不至于钻牛角尖到那种地步。"

听到这话,太刀花突然不安起来。式美也一样。明明喜欢听人倾诉,自己的事却什么也不说。

“抱歉,后面的事拜托了。"

将事后处理推给韦,太刀花去寻找式美。不在休息室。食堂和会议室也没有。他找遍了所有被允许进入的区域,都没看到式美的身影。

或许在车里。穿过入口大厅,太刀花来到外面。

太阳西斜。天空燃烧着晚霞。草坪沉入暮色,门前的人工池如泼墨般漆黑。池前看到了银色的轮椅。轻轻松了口气,太刀花跑向式美。

“找您很久了,教授。"

即使打招呼,她也纹丝不动。太刀花站在轮椅旁,和她一同望着黑暗的人工池。

“今天真是够呛。您没受伤吧?"

“……博士没事吗?"

“没有受伤。给他打了镇静剂,会一直睡到明天早上吧。"

这样啊——式美低语。

然后,她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始说道:

“在特定条件下,《水晶玉》会浮现出文字。那与地球上存在的任何文字都不相似,最初甚至不知道那是文字。成功解读它的是鲍森博士。我的工作是从他提取出的信息碎片中,推导出目标现象。"

“可以吗?告诉我《水晶玉》的事。"

“这是自言自语。"

如同在说"安静听着",式美斜眼瞪了太刀花一下。

“《水晶玉》是人类历史的记录。从历史的真相,到无名者的对话,一切都被保管其中。《水晶玉》基于这庞大的信息进行推演。对于人类尚未解明的谜题,以及未曾谋面的未来事件,《水晶玉》也会给出答案。"

“啊……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想知道。预知未来对人而言,是有益还是有害。

“《水晶玉》能预知未来。知道这一点时,博士和我约定好了。我们是研究者。研究没有捷径。不应追求一步登天的结果。所以,我们约定不看自己的未来。"

式美将目光移回水面,低声呢喃。

“但是,博士还是看了。"

看到自己的未来。那份恐惧太刀花再清楚不过。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无法改变的未来。他想起了说着这些话死去的兄弟们。

“博士和家人关系不和。正因如此,他才埋头于研究。若能成功解析《水晶玉》,便能名留青史。获得名誉就能重新赢得家人的关注。博士曾是这么相信的。"

“但是,家人没有回来?"

“他都主张该遗弃《水晶玉》了。结果可想而知吧。"

式美沉重地叹了口气。

“说真心话,我也至今没有自信。我担心《水晶玉》是否非人力所能掌控,博士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

“这世上,并非都是好人啊。"

对于太刀花的话,她微微点头。

“我十二岁那年。在旅行地遭遇爆炸恐怖袭击,父母双亡,我失去了行走功能。我无法承受再失去任何东西了。所以我寻找知晓未来的方法。开始研究信息流体理论,接受《水晶玉》的解析工作,都是为了找出预知未来、规避危险的方法。"

自嘲地微笑着,式美仰头看着太刀花。

“失望了吗?"

“怎么可能。"

太刀花立即回答,笑了。

“反倒是更着迷了。"

“这种玩笑可不受欢迎。"

她歪着嘴,露出厌恶的表情。

那样的她,让他觉得可爱。

想改变不祥的未来。这次想相信能够改变。绝不会让她死在这种地方。即便赌上性命,也要将她从那业火中救出。

“教授?"

“怎么了?"

“您认为凭借《水晶玉》的睿智,就能创造更美好的世界吗?"

“立刻恐怕不行吧。在我们有生之年,大概无法实现。但百年,不,两百年后,没有战争、疾病和贫困的美好世界一定会实现。我坚信这一点。"

“那么,我决定两百年后再次转生到那个世界。"

式美倒吸一口气。惊愕地仰望着太刀花。如同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般,面色苍白。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操作轮椅,背对太刀花。

"今天累了。差不多该回家了。"

说完,她驱动轮椅向车子走去。

太刀花歪头不解。觉得这不像是式美。恐怕她还在隐瞒着什么。不是不能说的,而是不想说的某事。

第二天,将结束大学课程的式美照常送回AP第三研究所。下车,正欲追上她时——

“到此为止。"

轮椅转了半圈,式美挡住了太刀花的去路。

“突然这么说很抱歉,但从今日起,你被解雇了。"

太刀花笑了。以为是玩笑。

但是,式美没有笑。

“接替的人应该已经来了。交接完后,请立刻离开这里。"

“是认真的……吗?"

“啊。"

“能问理由吗?"

“抱歉。不能说。"

式美歉疚地垂下目光。

“《水晶玉》的事件解决后,我会构建一个能充分发挥你能力的系统。需要帮助时随时可以商量。快要失去自信时,我会再骂醒你。"

她在此打住,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但是,直接见面这是最后一次。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靠近我。"

依旧凝视着太刀花,轮椅向后倒退。

“至今为止,谢谢你了。那么,再见。"

在自动门前,式美背对着他。轮椅以猛烈的速度消失在建筑内。

太刀花目送着她的背影。

一步也动不了。

连叫住她都做不到。

茫然地完成交接,开自己的车回到家中。不常回来的房间既无家具也无家电。只有旧床垫和毛毯。

因突然的解雇通知,多出了一周假期。什么都提不起劲做,望着天花板想着式美的事。分别时她的表情,简直像在害怕。逃也似地离开了。是哪里不好呢。原因是什么。怎么想也不明白。

在烦闷中,一周过去了。从明天起有下一个工作等着。今天必须赶往当地。

在那之前,还想再见式美一次。哪怕是谎言也好,想知道解雇的理由。但是,若自己去研究所,或许会招来那幻视。他害怕那样。

无机质的电子音提示有邮件。知道太刀花邮箱地址的人有限。到底是谁?诧异着,他躺着拿起了终端。

发件人名字是卢卡·式美。

太刀花一跃而起,阅读了内容。

有件事没能告诉你。

为了推进《水晶玉》的解析,需要答案已知的例题。因此,我使用了我的过去。用《水晶玉》检索了我的过去。《水晶玉》挖掘出了我人生的全部,甚至还将姓名、人种、经历各不相同的数人的人生并列展示。

那些女性和我很相似。虽是生活场所和时代全不重叠的完全不同的人,但她们却像我一样思考,像我一样行动。最初觉得像看分形图形般有趣。但不久便感到恐惧。她们的人生有共同的特征。首先,会遇到独一无二的搭档、可称为灵魂另一半的人。两人互相吸引,最终结婚。然后婚后数年之内,其中一方必定会死去。理由原因各异,但必定有一方丧命。

我在心中发誓。绝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即使遇上灵魂的另一半,也绝对不去爱。

认识太天真了。常说坠入爱河,那是真的啊。谁也无法抗拒重力。我甚至想到,与其你被某人夺走,我宁愿明知死亡的诅咒,也要将你变成我的东西。我的思考正狂乱到如此地步。

你说"来世再次转生"。那句话,是灵魂另一半在做好死别觉悟时,必定会说的话。从你口中听到那句台词时,我几乎心脏停止。明明夸口未来可以改变,我却感到了难以忍受、无可奈何的恐惧。

我祈愿你活着。祈愿你自由地活着。所以推开了你。不奢求你理解。但请相信这一点。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任何不对。

太刀花冲出了房间。

飞车赶往AP第三研究所。

驶入杂木林的私家道路时,响起了地鸣般的爆炸声。林对面黑烟涌起。他咬紧嘴唇,进一步踩下油门。

研究所正在燃烧,铁门却紧闭着。向监控摄像头举起右手也无反应。太刀花下车,翻越铁栅栏,奔向燃烧的研究楼。

人工池边聚集着研究所职员们。有咳嗽不止的,有茫然呆立的,有不安地仰望研究楼的,韦也在其中。拨开人群,太刀花跑向他。

“发生什么了?式美在哪里?"

“突然发生爆炸,火警铃响了。"

似乎吸入了烟,韦边咳嗽边回答。

"教授说要去拿《水晶玉》,往保管室去了。"

“鲍森博士呢?"

“不知道。应该还在里面。"

话音未落,太刀花已跳入池中。滴着水,跑向喷吐黑烟的入口。

“住手!已经来不及了!"

听到韦的喊声,但他没有停步。

研究楼内火焰漩涡翻腾。黑烟遮蔽视野,数步之外无法看清。暴力的热浪扑面而来,不由得畏缩。躲避火焰,匍匐着爬上楼梯。热浪炙烤脸颊。头发吱吱焦糊。后悔与焦躁令人窒息。和幻视一样。果然变成这样了。这次又没能阻止。仿佛听到这样的声音。

“闭嘴——!!"

太刀花咆哮。毅然站起,如同要甩开看不见的锁链般冲上楼梯。北栋三楼没有窗户。火焰尚未蔓延至此。黑烟中,太刀花摸索着走向第一保管室。

“卢卡,把它交出来。"

“我拒绝!"

前方传来声音。以此为引导前进。保管室天花板很高。烟雾变薄,视野清晰。

式美紧抱着《水晶玉》。她面前站着鲍森博士。右手握着手枪,枪口对准《水晶玉》。

“卢卡,听我的话。我不想伤害你。"

博士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若像上次那样从背后架住他,枪可能走火伤到式美。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蹬地,太刀花冲了出去。不是冲向博士,而是冲向式美。毫不减速,连人带轮椅将她撞开。

枪声响起。同时右大腿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他滚倒在地,头撞上了式美的轮椅。

“薰!"

式美爬过来,向他伸出手。她周围散落着白色的砂砾。那是破碎的《水晶玉》。是粉碎四散的睿智残骸。望着那泛着淡淡虹彩的光芒,鲍森博士满足地微笑着。一边微笑,一边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打穿了自己的头。

“别看。"

太刀花用右手搂住式美的头。另一只手扶正轮椅,让她坐上去。

“为什么回来?"

眼中含泪,式美凝视着他。

“没看邮件吗?"

“正因为看了才来的。"

说着,太刀花试图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们不会死。即便死亡诅咒终将降临,也不是今天。因为我们连吻都还没接。就这样死了,太亏了。"

“但是电梯已经不能用了。我无法从这里逃走。"

“我拖着这条腿,也确实没法穿越火海。"

“那要怎么办?"

“计算一下。"

轻轻敲了敲式美的轮椅,他说。

“我们俩从拱窗跳出去,要到达人工池需要多大的速度。"

仅此一句,她便理解了一切。

“时速五十公里就足够了。"

“就这么定了。"

太刀花拖着腿靠近博士,拾起掉落的手枪。用外套下摆擦掉血,将它塞进式美手中。

“我发信号你就开枪。"

“明白。"

推着轮椅来到走廊。因黑烟什么也看不见,但正面就是那扇拱窗,那扇双螺旋彩绘玻璃窗。

他抱起了式美。自己在轮椅上坐下,让式美坐在自己膝上,用左手支撑着她的身体。

“走了!"

太刀花向轮椅发出最高速指令。载着两人的特制电动椅以猛烈势头冲过北栋三楼的走廊。

“就是现在!"

连续的枪声响起。裂开的双螺旋,破碎的彩色玻璃,两人冲破拱窗,从研究楼飞了出去。背后喷出火焰。映着火光,玻璃碎片闪闪发光。抱着式美,向后坠落的同时,太刀花想。

简直像天国降临了一样。

醒来时,那里不是天国,是医院。太刀花看了看缠满绷带的自己的手脚,然后望向坐在床边的式美。脸颊贴着创可贴,头发剪短了,但她凛然的美貌丝毫未损。

“右大腿枪伤,肋骨两根和右脚踝骨折,外加裂伤和烧伤。据说完全康复要三个月。"

式美哭笑不得地笑道。

“明明是个好好先生,意外地还挺耐打?"

“你呢,受伤了吗?"

“托耐打的保镖的福,除了头发几乎无伤。"

太刀花松了口气。做了个深呼吸,深切地低语:

“活下来了啊。"

“啊。"

“《水晶玉》太可惜了。"

“鲍森博士的事,我也觉得很遗憾。"

仿佛在为他祈福般,式美轻轻闭上眼。

“虽然后来意见分歧,但他是位才华横溢的优秀研究者。"

“他可是开枪打我的元凶啊?"

“要这么说,你就是破坏《水晶玉》的大罪人了。"

她哼了一声,挺起胸膛。

“即使没有《水晶玉》我也不会放弃。为了创造更美好的世界,为了打破死亡诅咒,我会竭尽全力重构命运。"

依旧是不好懂的说法。太刀花按住额头,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头还有点昏沉。能用更易懂的话说吗?"

“也就是说呢。"

式美探出身,吻上了太刀花的唇。

“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很易懂。"

低语着,太刀花笑了。

今后大概还会被幻视困扰吧。死亡诅咒或许会纠缠不休。但是,未来可以改变。撬开可能性的门扉,撕裂死亡诅咒,我要活下去。对抗命运,能走到哪一步。和她能活到哪一步,试试看也不坏。



“那么,答案是什么?"

对着恢复纯黑的盘面,少女小声问道。

“要做什么,他才会回来?"

『Knock, and it shall be opened unto you.(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仿佛明白了般点头,少女用拳头敲击白色的砂砾。

“罗格,回来!回来,让我听听你的答案!"

白色的砂砾开始渐渐发光。光芒照亮少女的脸庞,光柱向天空延伸。光中浮现出影子。影子化作人形,变为男子的姿态。破旧的旅装,卷曲的黑发,灰烬色的眼瞳,发梢滴落着光粒的男子,俯视着少女,用洪亮的声音回答:

“答案是‘Reorganization’(重构)”

黑暗中,锁链迸裂的声音回响,白色的火焰燃烧起来。不久锁链燃尽,白炽耀眼的火焰也消失了。但周围泛着微光。夜空中横亘着星河,银月闪耀。

少女抱着石板而非长枪,站起身来。凝视着眼前的男子。和罗格相同的脸,但头发更短。没有眼角的皱纹,也没有乱糟糟的胡子。和罗格极为相似,但他明显年轻许多。

“你不是我认识的罗格。"

『Positive.(肯定。)』

如同压低声音般,金色文字微微闪耀。

『Not same.(并非同一。)But same kind.(但是同类。)』

“我是从最接近的时间轴来的‘记录日志’。"

男子冷淡地回答,将手按在自己胸前。

“积累的记录内容几乎相同,但严格来说,我并非你认识的‘记录日志’。"

“‘记录日志’?"

“没错。"他点头,伸出右手。"‘把石板还我。没有它就无法访问图书馆。"

少女望向石板。

“可以把你交给他吗?"

『OK!』

男子接过石板。抚摸着表面,浏览浮现的文字。

“真令人吃惊。竟然回答调查对象的提问,何等愚行。有你在旁,为何允许此种干涉行为?"

『This is a game.(这是游戏。)Not interference.(并非干涉。)』

“诡辩。"

『No time to argue.(没时间争论。)』

“原来如此。状况我把握了。"

重构的‘记录日志’从盘面上抬起脸,看向少女。

“塔正面临入侵危险。恐怕黎明时分虫群就会蜂拥而至。在那之前,解开剩余两个谜题。"

他用和罗格相同的脸,却不同于罗格的冰冷声音呼唤道:

“守门人少女,快提问。剩余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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