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问-章节
天空中日光闪耀。清爽的风吹拂着,湖面泛起细微波澜。湖畔矗立着六角锥形的塔。罗格仰望着它,说道:
“来吧,提出下一个问题。”
守门人少女凝视着右手紧握的长枪。枪尖根部镶嵌的宝玉正散发着蓝光。她的眼中映照着那光芒,如同告诫自己般低语: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自己为何在此,明白了自己追求何物。”
她将目光转向罗格。那雕像般的美貌上,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
“认识自我。知晓自身的愿望。这既刺激又引人入胜。然而,变化会动摇价值观,甚至改变我自身。我对此,感到恐惧。”
『Sympathy.(理解。)』
黑色石板上浮现出金色文字。
『To know the unknown.(认知未知)=Interesting but horrific.(有趣却也可怖。)』
“即便如此,你依然发问了。那是你自身的意志。”
罗格以庄严的声音说道。
“已然知晓之事,无法再装作不知。已经无法回头了。你我都只能向前迈进。”
『Let's go together.(一同前行吧。)』
金色文字有力地闪烁着。罗格像是要展示它似的,将石板朝向少女。
『Don't worry.(不必担心。)You are not alone.(你并非孤身一人。)』
看着那光耀的文字列,少女的唇边绽放出一丝微笑。
“那么,我问了。为寻得我欲宽恕亦欲得其宽恕之对象,我应做之事为何?”
『Searching…(搜索中……)』
石板上金色文字明灭。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石板表面映出阴天。低垂的乌云、回响的雷鸣、倾盆而下的骤雨,被一道光芒撕裂——
自古,吉备一族便是调伏师的家系。承袭吉备之名的男人们,凭借稀有的方术消灭了众多妖物,封印了大妖。其声名远播,不仅是京都,西至萨摩,东至上总的村落,都有人前来委托退治妖物。
那年,吉备家当家吉备火比等接受了讨伐妖物的委托,踏上了前往武藏国之途。邀请他的,是以久保村为首的,共计十个村落。
“丰多摩的森林里出现了狐狸妖怪。”
“便当和钓到的鱼会被偷走。”
“会附在人身上,让他们整夜裸体跳舞,或是在严冬的河里洗澡。”
“虽然可气,但对方不通人语,只好作罢。”
“但那恶作剧,最近愈发不像话了。”
“闯入民宅,掳走了幼童。”
“降下大雨使河水泛滥,冲倒稻禾,淹没田地。”
“落雷烧毁森林,引发山火。”
“简直不得安宁。”
“吉备大人,拜托您了。请务必除掉那个妖怪。”
火比等应承道:“俺明白了。”随即深入丰多摩森林,与害人的狐妖对峙。
身披银白毛皮的狐妖,其名为‘妖狐’。年逾百岁的大妖,斩之不死,绞之不亡,封印的符咒与破邪的咒术皆无效用。即便如此,火比等仍未放弃。他多次前往丰多摩森林,向妖狐挑战。然而,白银的妖怪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将火比等像球一样滚来滚去,震天动地地嘲笑着:“有趣,真有趣!”
被轻视的火比等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越发斗志昂扬。
“给我等着瞧,妖物!以吉备一族之名,我必降服你!”
火比等移居至久保村。在那里建起宅邸,召来了家人与同伴。
此后,持续千年之久的吉备一族与妖狐的战争,便如此开始了。
时光流逝,火比等死去了。他的斗志被子孙所继承。吉备的男人们运用新的咒术与方术、来自南蛮的药品和道具,不断向妖狐挑战。但对不死的大妖,任何攻击都无效用。
移居武藏国五百余年后,吉备一族中诞生了一位异类的调伏师。名曰弥比古。他与下等妖物结契驱使,借助妖力,打倒危害人类的妖怪。
然而弥比古的做法为族人所忌惮。“借助妖物之力,实非吉备应有之道”,被如此唾骂。连他的亲生父母都哀告道:“望你悔改,舍弃那邪法。”
年轻而自信的弥比古,非但毫无悔意,反而对指责他的人们放言:
“这五百年来,吉备一族做了什么?不过是念念咒、贴贴符,将妖狐驱赶开罢了。拒绝变化、固步自封的吉备一族,早已称不上是调伏师。照此下去,莫说五百年,即便再过一千年,也休想实现吉备火比等的夙愿!”
吉备一族怒不可遏,将弥比古逐出村庄。弥比古也对顽固的族长愤慨不已,但毕竟年轻豁达,转念一想:“罢了,也好。” “正是个好机会。去见识一下世间。游历各地,或许能在某处找到降服妖狐之法。”
弥比古开始周游全国。即便在堺市结识了女子,成家生女后,他漂泊的旅程也仍在继续。
年过四十时,弥比古听闻了某个鬼的传说。据说,富士山麓有一名为‘鬼满’之鬼。鬼满虽身为鬼,却能锻造出可斩杀妖物的‘破魔之剑’。以邪制邪,这正是弥比古所擅长之事。“此乃吾所求之物”,他即刻动身前往富士。并以非凡的执着找出鬼潜藏的岩山,向那洞窟呼喊:“拜托了,拜托了!”
“吾名吉备弥比古。乃调伏师吉备火比等之血脉继承者。为达成先祖代代之夙愿,欲借鬼满大人之力!”
“回去——”
传来匍匐于地般的声音。
“吾不授剑于人。”
“恳请您通融一下!”
弥比古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地面。
“我需要破魔之剑。只要有它,就能打倒妖狐。就能昂首挺胸地回到故乡。”
“不知——回去——”
“鬼满啊。若你肯赐我破魔之剑,我愿做任何事。即便奉上性命与灵魂也在所不惜!”
鬼满沉默了。片刻之后,伴随着硫磺味的吐息,声音再度传来。
“那么——将你的——女儿——送来。”
弥比古有妻名唤阿绢。与阿绢所生之女阿仙,那年即将满十八岁。
“明白了,’弥比古答道。‘阿仙就给你了。作为交换,把破魔之剑给我。”
“……同意。”
弥比古回到了堺港。
闻听此事,妻子阿绢怒不可遏。她从不依靠有漂泊之癖的丈夫,独自一人将女儿抚养长大。突然被告知“要把阿仙送给鬼做媳妇”,岂能轻易答应“是,遵命”?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怪胎!阿仙是我的女儿。不许你擅自做主!想把她送给鬼做媳妇,我绝对不答应!”
阿绢的怒火如火山喷发般猛烈。无论弥比古如何安抚劝诱,都丝毫未减。最后甚至拿出了菜刀,弥比古险些被刺中。
“妈妈,别生气了。”
制止阿绢的,是女儿阿仙。孝顺且懂事的阿仙,对弥比古这样说道:
“既然爸爸说要去,我,就去当鬼的媳妇。”
于是,阿仙成了刀锻冶鬼之妻。她进入鬼满的洞窟三年后,某日突然回到了堺的家。她右手抱着婴孩,左手握着一把太刀。
“鬼满是温柔的鬼哦,’阿仙说。‘我,一直住在那里也可以。但鬼满说,鬼的生活对人来说太辛苦,让我带着孩子回家去。”
如此一来,弥比古不仅得到了破魔之太刀‘鬼满丸’,还得到了身负鬼血的外孙女,意气风发地回到了族人身边。
“你说能斩杀斩不死的大妖?”
“没错。”
“怎么可能有那种刀?”
“那就一起来吧。我实际斩杀大妖给你们看。”
弥比古带着吉备的年轻人们,前往丰多摩森林。
在他们行进的密林深处,妖狐翩然现身。如残月般的双眼,裂至耳根的大口,鼻孔中吐出黑烟,嘲弄般地嗤笑着。
“受死吧妖狐!这‘鬼满丸’必将灭了你!”
弥比古拔刀斩向妖狐的鼻梁。嗤地升起一股白烟。鼻尖被削去,妖狐猛地向后仰去。
“哦,它畏缩了!畏缩了!”
“有效!真的有效!”
在族人的呼声推动下,弥比古进一步进攻。一刀,两刀,斩向狐妖。每承受一次太刀的攻击,妖狐的身躯便被削去一部分,不断变小,最终“啪”地一声迸散消失了。
“成功了!弥比古讨灭妖狐了!”
吉备一族欢欣雀跃。他们挥舞着拳头,高呼胜利。然而,唯有弥比古没有喜悦。‘鬼满丸’确实有效。但是,总觉得手感不对。那般大妖,岂会如此轻易湮灭?
“不可小觑妖狐,’弥比古沉重地说。‘那是不老不死的大妖。即便雾散,也必定会再次复苏。不可松懈警戒。今后亦需勤加锻炼,守护‘鬼满丸’与鬼之血,以备妖狐再来。”
闻听此言的年轻人们,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羞愧。他们跪伏在弥比古面前,感佩地答道:
“吾等吉备一族乃调伏师。当遵从命运。谨备妖狐再来,守护‘鬼满丸’与鬼满之血脉。”
此后,吉备便以‘鬼满’为表记。而破魔太刀‘鬼满丸’与身负鬼血的‘鬼满之女’,成为了族中不可或缺的家宝。
鬼满一族的规矩。
其一、破魔太刀‘鬼满丸’,仅允许鬼满本家男子佩带与拔刀。
其二、生于鬼满本家的女子,年满十八须迎分家青年为婿,务必生育一男一女及以上。
其三、为守护置于鬼满本家的‘鬼满丸’与鬼之血脉,设四家分家——即青鬼满、白鬼满、赤鬼满、玄鬼满,置于本家东西南北,以此结成结界。
鬼满一族持续遵守着这三条规矩。正如弥比古所预言,即便妖狐再次归来,他们也毫不畏惧退缩,以佩带‘鬼满丸’的当家为首,勇敢奋战。虽遭受妖狐反击,失去众多同伴,但仍一次次将妖狐逼至绝境。然而每次,妖狐都化作雾或风逃之夭夭,未能成功封印。
就在这般进退拉锯之中,妖狐来袭的间隔逐渐变长。有人言:“想必是大妖恢复迟缓了吧。”亦有人哄堂大笑,道:“怕是尝到‘鬼满丸’的厉害了吧。”
曾经每月必作恶一次的妖狐,变成了半年一次、一年一次,仅偶尔显露踪迹。原因不明,最终竟彻底不再现身,十年、二十年过去了。即便如此,鬼满一族仍固执地坚守规矩。对手是历经千年的大妖。区区二十年,即便销声匿迹,也绝非已然消灭。总有一天,它必会回来为祸人间。
然而,灾祸却从别的方向降临了。
带来的并非妖狐,亦非其他大妖,而是人类。
战火之中,无数村镇遭破坏,众多生灵涂炭。鬼满一族居住的久保町亦未能幸免。空袭之下宅邸焚毁,火比等的末裔也多殒命。但鬼满的家宝‘鬼满丸’,仍被当家拼死守护下来。身负鬼满血统的本家之女也得以幸存。
迎来终战后,鬼满一族在久保之地重建了宅邸。再度构筑结界,以备那终将到来的妖狐袭击。
战争的记忆逐渐远去,于战祸中幸存的鬼满之女生下女婴。即便那女婴长大成人,妖狐也未曾现身。
鬼满一族的宿敌妖狐。自其身影最后被目睹,已过去七十余年。
化为焦土的大久保,已蜕变为人口稠密的大都市。街市昼夜流光溢彩,妖物潜藏的黑暗已然消失。人们不再畏惧妖物,信者亦寥寥。妖狐之名、之形、乃至其存在本身,都已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
鬼满一族在战后数量也持续减少。本家分家合计,仅余十八人。即便在这十八人之中,也开始出现质疑妖狐存在的声音。
“这年头怎么可能有妖怪。”
“惧怕不存在之物,本家只是在浪费钱财。”
“妖狐的真身大概是未知稀有生物吧。或许曾经存在,但早就灭绝了。不会再出现了。”
私下交头接耳的怀疑之声。鬼满比吕士便是在听闻这些声音中长大的。作为本家之子,他本应继承鬼满当家之位,接手‘鬼满丸’。
但是,比吕士丝毫不信妖狐的存在。调伏师的家名,于他而言不过是束缚自身的诅咒。他始终憎恨着那不允许自己和妹妹过上普通生活的鬼满规矩。
年满十八的比吕士希望考入美术大学。然而,身为鬼满家当家的叔父高比吕,不允许他这么做。
“鬼满家男子负有备战妖狐来袭之责。与妖物之战无需艺术。有功夫画画,不如学学画一张护符。”
此言一出,长期压抑的不满与怒火瞬间爆发。
“您才该清醒一下!”
比吕士对着叔父喊道。
“什么妖怪!什么妖狐!根本不存在!可您却沉溺于调伏师家系、鬼之血统这种无聊的妄想里,一点儿也不面对现实。趁早承认吧!根本就没有妖狐!那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比吕士!你、你说什么——”
“我要追求自由!受够被这种不合时宜的规矩束缚了!”
就在此时。雷霆落于鬼满宅邸。大地震颤,灯光熄灭。
“……停电?”
“不,不对!”
高比吕奔向‘鬼满丸’所在。
“是妖狐。妖狐来了。快逃,比吕士!快,进结界里来!”
对于叔父拼命的呼喊,侄儿报以冷笑。
“真是,难看死了。要说多少遍才明白。妖狐这种东西,这世上根本不存在——”
话音未落,比吕士背后的玻璃窗应声而碎。伴随着闪电,一头闪耀着银光的巨兽破窗而入。它周身缠绕雷光,眼中翻腾着金色火焰。裂开的大口吐出漆黑浓烟,九条分叉的尾巴迸发青白火花。盛怒的妖狐扬起前爪,利爪一挥,便斩下了鬼满比吕士的首级。
“你这妖物!”
高比吕拔出‘鬼满丸’,斩向大妖。
“唵!”
随着调伏师一声大喝,墙上贴的墨字咒符蠢动,如蛇般缠上妖狐。趁其动作一滞的瞬间,‘鬼满丸’的一击命中其咽喉。妖狐发出雷鸣般的嚎叫,翻身腾跃。化作一道银光闪耀的旋风,从破裂的窗户飞窜而出。
“休走!”
高比吕奔至窗边。清冷的夜空、尘霾笼罩的红月、逆天耸立的摩天大楼黑影。那缠绕雷光的妖物身影,已无处可寻。
妖狐复活。以及继承人比吕士之死。鬼满高比吕愈发加强警戒。‘鬼满丸’不离身,早晚诵念护咒。他发誓复仇的鬼魅般面容,显得病态甚至偏执。
高比吕的妹妹已病故,身负鬼满之血的女子,仅余侄女千比吕一人。若千比吕被杀,‘鬼满之女’便将绝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高比吕将千比吕幽禁于宅邸深处。周围设下多重结界,除自己外,严禁一切出入。
此时千比吕十三岁。为筹备五年后的婚仪,高比吕从分家子弟中,为千比吕遴选佳婿。那便是玄鬼满之次子,鬼满昭彦。当时十五岁的他,文武双全,学识与剑道水准皆达全国级别,是位极为优秀的少年。而且昭彦尊高比吕为师,醉心于他那愿以身殉道、坚守鬼满规矩的高尚精神。
被选为未婚夫的昭彦向高比吕起誓:
“我必遵守鬼满规矩。守护‘鬼满之女’,借助‘鬼满丸’之力打倒怨敌妖狐,将其永久封印。”
如其所言,昭彦刻苦锻炼。五年后,成长为一位威风凛凛的青年。高比吕也深感满意,认为再无更配千比吕之婿了。
终于,婚仪之日来临。
鬼满宅邸聚集了一族。酒菜齐备,只待新郎新娘。
先现身的是玄鬼满的昭彦。他身着纹付袴,宛若从绘卷中走出的年轻武士般凛然。
隔扇再次拉开。随后进入房间的,是身着白无垢的新娘——不,是同样身着纹付袴的鬼满昭彦。
全场哗然。
此乃妖狐所为。妖狐化作了昭彦。然而,孰真孰假?
为辨明真伪,高比吕在两位新郎手上涂了墨,此墨遇妖物会变色。但无论等待多久,两方的墨色均无变化。于是又点燃妖物厌恶的香。诵念束缚妖怪的咒文。两位新郎均神色如常。高比吕竭尽所能,用尽一切手段。但仍无法分辨孰真孰假。
鬼满一族聚首商议。
“不如将两人皆斩杀封印,如何?”
“喂喂,其中一方可是真正的昭彦啊?无论有何理由,杀人便是犯罪。”
“但若将双方皆封印,则必能封印妖狐。如此一来,我等便无需再受鬼满规矩束缚。”
“说得轻巧。封印大妖乃艰难之事。何况同时封印两者,前所未有。万一失败,恐重蹈五年前之悲剧。”
迟迟未有结论。
“在下可否陈述意见?”
被缚妖黑绳捆绑的两位新郎中,一人出声。
“有一人可辨明真伪。”
“便是新娘,鬼满千比吕。”
“千比吕的话,能证明我是真的。”
“千比吕的话,能看穿这家伙是妖狐。”
两位新郎纷纷开口,鬼满一族也无法忽视。至少其中一方是真昭彦的意见。值得信赖。
“去带千比吕来。”
做出决断的,是当家高比吕。他紧握‘鬼满丸’,交替瞪视着两位新郎。
“妖狐啊。待千比吕辨明真伪,老夫必将你斩杀,封入禁锢之壶,令你永世不得显现。可憎的、因缘深重的宿敌啊。汝之恶行,至此终结。”
*
至此,乃是调伏师鬼满一族的历史。
从遥远过去追溯至现代,终于迎来与妖狐一决雌雄之时。
在见证结局之前,不妨变换视角,从另一侧观望。
此后,便是被称为妖狐的大妖、非人之物的历史。
*
化生并非生命。故不呼吸,亦不进食。既非活着,便不会死亡。
日后被称为妖狐的化生,在意识到自身存在时,已然睁着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黑暗,又过了百年光阴。
初次眨眼是在百年之后,张大嘴打哈欠又过百年,蠢动着身躯、从岩缝中钻出,则再费百年。
化生并非生物。更近似于雾或云。它穿过枝叶,缠绕着风飞向天空。如同浮云不觉孤独,化生亦不感欢愉或寂寥。
觉得孤云“寂寞”,是人之心。
令独一无二的化生产生变化的,亦是人之心。
一如往常,化生漂浮于空时,下方传来“呀!”的惊叫。望去,只见一身着褴褛之人,手指此处,浑身颤抖。叫着“狐、狐狸!妖狐!”,慌不择路地跑开。连跑带摔,站起又跌倒。手忙脚乱,惊慌失措。
男子的动作滑稽,表情有趣,化生便追了上去。男子愈发惊慌,撩起衣摆,露着屁股逃窜。
化生笑了。笑着滴溜溜转圈。转得过头,竟成了个白色毛球。
『此乃乐事。』
鸟兽对化生不感兴趣。不逃不躲。但人类不同。人类有趣。能逗笑吾,令吾心情愉悦。
化生在森林小道上埋伏人类,将其前后道路连成环。看着村民在同一处兜兜转转,挠头疑惑“奇怪,好像一直在绕圈”,化生开怀大笑。见樵夫不吃饭团反吃泥馒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想笑,还想笑。化生走出森林,来到人里,设下种种恶作剧。于人而言自是困扰万分,但化生并无恶意。它本不知恶意为何物。人类的焦躁与愤怒等情感,化生亦无法理解。
某日,化生如常漂浮于林间时,一人拨开灌木丛而来。那男子见化生亦不惊讶。瞪视化生,喃喃念咒。随即,一条缠绕火焰的蛇自其手中飞出,咬向化生。
『哦呜。』
感受到一阵刺痛的热感,化生又惊又喜。此乃何物?此般感觉前所未有。有趣,再来些。化生轻推男子。仅此一下,男子便咕噜倒地。但立刻又爬起,此次掷来冰针。刺入毛皮,传来阵阵刺骨寒意。
『哦哦呜。』
此亦是初次体验。有趣,有趣。化生将男子滚来滚去。不久男子力竭,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无趣……』
化生飞离该处。寻觅其他玩伴,却再无如方才男子般施展有趣技艺者。
翌日,那男子再度前来。此次携来蜿蜒扭动之绳。带着冒出滚滚浓烟之箱。化生与绳嬉戏,吞食烟雾。绳击鼻尖颇痛,烟熏眼难忍,但亦乐在其中。
次日,再次日,男子皆来。次年便带来大批同伴。十年后携子而来。三十年后,其子又携子而来。
“吾乃吉备火比等子孙,吉备比美来!吉备一族之怨敌,妖狐啊。来,与我一决胜负!”
化生大为愉悦。此等众人似称吉备一族。于彼等而言,吾似是妖狐。不仅展示种种技艺取悦于吾,更为吾赐名。须回应此期待。
化生整饬出与妖狐相称之姿。九尾银毫,缠绕雷光,目含金焰。见妖狐此态,人们惊恐战栗。此又令化生欣喜,遂释放闪电,降下雨水,挥尾掀起风暴。
某时,吉备男子们照常前来。其中一人腰佩散发灼铁气味之太刀。
“受死吧妖狐!此‘鬼满丸’必将灭汝!”
男子喊叫着拔刀。灼铁气味愈发浓烈。妖狐皱起鼻头,吉备男子便以那铁臭太刀斩向其面门。
『痛!』
妖狐大惊。向来弹开箭矢刀刃矛戟之躯,竟随那铁臭太刀每次挥砍而被削落。目睹己身冒烟消散,化生首次感到恐惧。
『不喜……此气味不喜!』
化生将己身化为烟霞,逃离该处。一时竟无心思嬉戏,藏身岩中。虽曾泄愤降大雨冲毁村庄田地,但不久亦觉无趣。独自玩耍并不快乐。仍念吉备。但吉备一见妖狐,便挥舞那铁臭太刀。被无情斩杀、攻击、追逐之间,妖狐彻底闹起别扭。
『再不与吉备玩耍。』
为寻新玩伴,妖狐化身为人,降至人里。起初立被识破,但后来已能骗过孩童老人。混入人群,模仿人行,颇有趣味。热心学习人语,揣摩人行,协助人事。如此持续模仿人类之间,妖狐逐渐理解了何谓人心。
然则,无论化身多么完美,化生不死不老。人随年岁外貌改变。妖狐不懂其中分寸。要么永不变老,要么骤然衰老。因此暴露真身。周而复始。
此次定要完美化身。作为人生活,作为人走完人生。然而与妖狐意愿相悖,连常人都难尽天年的时代降临了。
战争开始了。
城镇遭烧夷弹落下,鬼满宅邸亦焚毁。一族流离失所,无暇顾及妖狐调伏。无论设何恶作剧,疲惫不堪的人们皆无反应。摇窗也罢,显现狐火也罢,连惊叫都无。
『无趣……』
妖狐决定沉睡。化生无需睡眠,但化身为人时学得的午睡之技,颇为惬意。决定睡待战事终结、人口繁衍、鬼满一族归来之时。
化生无寿命。故时间感亦暧昧。眨眼之间百年流逝亦不足奇。
妖狐自午睡醒来时,世界已改换面貌。遮蔽天空的灰雾,覆盖大地的黑硬土,高耸入云的巨碑,比丰多摩森林最高大树犹胜数倍。
人口亦大增。匍匐于地的人流如蚁群。既有如此之多,必有众多愿与吾嬉戏者。妖狐摆动九尾,于晴空降下雨水。人们却言“是太阳雨啊”,毫不惊讶地继续行走。摇晃门窗作响,有人言“这是空洞共振罢了”,众人随即失去兴趣。
藏起便当,也只换来“讨厌,便当被偷了。再去买,真麻烦”便了事。风吹走帽子,也只以“这里楼风真大”打发。往食物中掺入石子,则引发“有异物混入!要求赔偿!”“肯定是自导自演吧!”“什么?我要发到网上曝光!”的险恶气氛。
无人言是妖狐所为。无人察觉妖狐。他们看不见吾。思及此,躯体内涌起咸涩之感。心情如同被潮湿雨云包裹般惨淡。
『不,还有鬼满在。』
鬼满一族定愿与吾嬉戏。会呼喊着“鬼满一族之怨敌!”,追逐于吾。那铁臭太刀虽麻烦,此次姑且忍耐吧。
妖狐漂浮于尘霾弥漫的空中,搜寻鬼满。如被鬼满气息吸引般,朝向那方形宅邸。本想潜入,却被结界所阻。并非不能强行突破,但恐惹鬼满动怒。正犹豫间,闻宅中传来年轻鬼满之声。
“什么妖怪!什么妖狐!根本不存在!”
顿觉天地颠倒。
方才所言何事?岂非口出骇人听闻之语?
“趁早承认吧!根本就没有妖狐!那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啊,确凿无疑。此年轻鬼满否定了吾之存在。断言吾等不存在。将漫长岁月中鬼满与吾之交流、持续至今的战斗,悉数称为虚幻。
『不可饶恕。』
眼中燃起火焰。妖狐吐烟召雷。以尾捕捉雷光,击向鬼满宅邸。煌煌灯火熄灭,古老的黑暗弥漫。妖狐如闪电撕裂长空,破结界闯入鬼满宅邸。
屋内,年轻鬼满正在嗤笑。边笑边重复那句话。
“妖狐这种东西,这世上根本不存在——”
妖狐挥动前爪,斩下年轻鬼满的首级。不可饶恕。再也听不下去了。
“你这妖物!”
年长鬼满飞扑而来。其手中所握正是‘鬼满丸’。正欲闪避,黑字咒文已缚住双足。本是轻易可挣脱之物,但那刺痛感令妖狐怀念,一瞬迟疑。
破绽,由此而生。
『鬼满丸』之刃刺入咽喉。
剧痛使妖狐扭转身躯。挣脱咒文,弹开鬼满男子,飞窜窗外。化风化云,化作被翻弄的树叶之间,妖狐哀嚎。
吾乃因人恐惧而生之化生,人赋予吾妖狐之姿。然人已忘却吾。连鬼满亦否定吾。若无信者,吾只能消逝于遗忘之常暗。寂寞。悲伤。恐惧。此即为死乎?啊,此即为死乎?
躯干萎靡收缩。力量缓缓流失。连漂浮空中亦不能,妖狐啪嗒坠落地面。化作皮毛褴褛的野狐,因恐惧颤抖,伏地哭泣。
“怎么了?”
忽然传来少女之声。
“受伤了吗?”
柔软的手轻抚其背。
“痛痛,都飞走啦!”
她念动咒语,痛楚不可思议地减轻了。刺骨的恐惧渐淡,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流入。
『姑娘,汝能看见吾?』
“看得见哦。”
『汝可知吾为何人?』
“是妖狐吧?”
化生惊讶地望向少女的脸。
身负鬼满之血的女子,其瞳眸蕴含绯色。虽洞察现世之力减半,却能窥见非此世之物。称化生为妖狐的少女眼眸,确实带着绯红。
『既已知晓,为何治愈于吾?吾乃一族之怨敌乎?为何不试图杀吾?』
“妖狐是想毁灭鬼满一族吧?那您为何不杀我呢?”
此少女正是鬼满本家独女,千比吕。她听闻骚动,破禁脱离结界而来。
“我呢,一直想见您。”
轻抚妖狐后背,千比吕悄声低语。
“若我死了,鬼满之血便断绝。这样大家就能自由了。”
『何等……汝,竟求死乎?』
“因为若不您死或我亡,这场斗争便不会结束吧。”
『死乃恐怖之事。汝,不惧死乎?』
“我也怕死。但在结界中如囚徒般生活,实在太痛苦了。所以,不想再让任何人经历这般悲伤。”
闻听此言,妖狐顿悟。
吾竟如此剥夺此等弱小者之自由。令众多鬼满男子赴死。人命如此短暂虚幻,吾却徒然玩弄之。
『何等事态……啊啊,何等事态……』”
初萌的罪孽感,令化生眼中溢泪。
『于吾乃游戏,于鬼满却是赌上性命。吾竟浑然不知,害众多鬼满丧命。做了错事……做了大错事……』
“没办法呢。因为您一直孤身一人。”
少女的温柔,其手的温暖,令妖狐流下大颗泪珠。嗷嗷出声,如风暴般恸哭崩溃。
『姑娘啊,吾不再杀了。再不杀任何人了。』”
因少女认可其存在,受其温柔治愈,化生重获力量。浑身一颤恢复原形,妖狐向少女发问。
『汝,渴望自由乎?』
千比吕微微颔首。
『那么,吾便赐予汝。』”
妖狐高舞天际,朗声宣告。
『此恩不忘。吾必解放汝。等着吾。吾定会归来。』
此后,鬼满宅邸布下严密结界。非受内里招请,妖物不得入结界。强行突破则宅邸崩毁。若如此,那姑娘会受伤。虽知已无法入内,妖狐仍每日造访鬼满宅邸。化云徘徊上空,作风呼啸宅周。
千比吕被幽禁于宅邸深处,层层结界之中。她现身之时极短,仅为沐浴日光而步入庭院的午间一小时。
妖狐瞄准此时,以风涡卷起樱花花瓣,为她庭中降下花吹雪。唤来骤雨描绘彩虹,驱散流云呈现波痕。见之,千比吕展露欢颜。妖狐自空中摆动尾巴,她便轻轻挥手回应。以唇语传递“谢谢”“真美”“我也想飞上天空”。
每次见千比吕,妖狐便感燃灼般炽热。思之即痛即苦即切。热血沸腾,无法安宁,妖狐鸣叫着夜空中盘旋。
千比吕可爱,千比吕令人恋慕。欲给她自由。不如强行掳走?不不,不行。如此必遭厌恶。啊,焦躁难耐。若只能如此守望,不死永恒亦无意义。吾愿为人。吾愿为人。作为人陪伴其侧,与她共度生涯。
妖狐终下决心。附身于千比吕的未婚夫,玄鬼满昭彦。隐去气息,静静观察。其举止、其癖好、其喜好、其行动,悉数铭记。
转瞬五年过,千比吕与昭彦婚仪之日来临。
妖狐本欲杀昭彦,取而代之。然则,无论化身多完美,具绯色眼眸的千比吕必能识破。若知妖狐杀昭彦,她定会怨恨。且只要妖狐存在,千比吕便受鬼满规矩束缚。必须让鬼满一族确信妖狐已被封印,永不再现于世,千比吕方能自由。
于是妖狐行险一搏。分毫不差地、完美化身昭彦。不仅形似,更模仿其全部内在。为求完美,须舍弃化生之力,彻底成为人。一旦舍弃,无可挽回。再无法复归化生。
即便如此亦无妨。若千比吕选择吾,当欣喜。若未被选而遭斩杀,千比吕能得自由,亦无憾。
婚仪当日,化身新郎的妖狐造访鬼满宅邸。按下门铃,以昭彦之声通报:“我是鬼满昭彦。”
“恭候多时了。”
扬声器传来雀跃之声。
“请,快请进。”
电子锁解除。舍弃不灭之躯、化身为人的妖狐,胸怀决心与觉悟,踏入鬼满宅邸。
持续千年以上的鬼满一族与妖狐之因缘。
决断之时来临。
在一族注视下,新娘被唤出。身着白无垢的千比吕到来。看到在房间中央等候她的两位新郎,千比吕睁大了双眼。
一方是青梅竹马的鬼满昭彦,另一方是化身昭彦的妖狐。失去神通,弃却妖力,却仍未能完全成为人的化生。见其姿态,千比吕暗自悲伤。妖狐是杀兄仇敌,鬼满一族之怨敌。明知是应憎恨之对象。但仍为翱翔空中的妖狐姿态心驰神往。时而化鸟,时而化云。憧憬其恣意。此景恐难再见。思之心痛。竟不惜舍弃化生之态,前来解我束缚。念及此,胸中满是感动。
一次也好。想走出此宅,饱尝自由。无日不如此祈愿。但未婚夫昭彦是认真刻板之人。即便将妖狐封入禁壶,亦必不懈怠,持续遵守鬼满规矩。若嫁他为妻,千比吕至死难出宅门吧。
若指认真昭彦为‘妖狐’,高比吕必斩杀他。昭彦虽刻板固执,却是心地善良的青年。他关心无法外出的千比吕,送来四季花卉。带美味点心作手信来访,讲述各种趣闻。即便为自身自由,千比吕也绝无法对昭彦下达死亡宣告。
但若认可真昭彦为‘真’,化身昭彦的妖狐便会被杀。知晓孤独、恐惧死亡、为所犯罪孽流泪的可怜化生。妖狐已舍弃不死与神性。若遭斩杀,便彻底终结。无法复苏。再不能作恶。希望就此放过它。即便千比吕哭泣恳求,叔父也绝不会饶恕杀害比吕士的妖狐吧。
齐聚房间的鬼满一族,全员注目千比吕。相同容貌、相同姿态、身着相同羽织的两位昭彦,以真挚目光凝视她。两位新郎身后,高比吕手持‘鬼满丸’而立。其足边是禁锢之壶。若千比吕指出妖狐,立斩不赦,封入壶中。
决断时刻迫近。无法再拖延。必须选择。昭彦或妖狐,必须择一。
千比吕举起了右手。
然后,指向了右边的男子。
“他是妖狐。”
下一瞬间,高比吕拔出‘鬼满丸’,将千比吕所指之男子,一刀两断。
*
那么,请诸位思量。
昭彦耶?妖狐耶?
束缚耶?自由耶?
顺从鬼满之命运耶?遵从己身之决断耶?
千比吕究竟,选择了何方?
■
“——就此结束了吗?”
望着恢复纯黑的石板,守门人少女眨了眨眼。
“新娘究竟选择了谁?”
“那判断托付给了我们。”罗格指向黑色石板。“由我们选择答案,构思故事的结局。这便是此类故事。”
“回答者非我。”
少女略显不悦地反驳,挥枪一闪。将枪尖指向罗格,撅起嘴唇。
“回答机会仅此一次。答错则贯心。”
罗格耸了耸肩。
“我的答案是‘Decision’(决断)。新娘说了谎,指向了真正的新郎。一族相信被斩杀的是妖狐,将其遗骸封印。妖狐不再出现,一族终将从命运中解脱。新娘与妖狐结合,作为人共度余生。”
『Nooooooooo!(不可能!)』
黑色盘面上跃动着抗议的文字。
『Poor bridegroom!(可怜的新郎!)』
“我也厌恶流血惨剧。若有不涉血腥暴力、对众人皆幸福的结局,但说无妨。”
于是罗格望向守门人少女。
“下次轮到你了。来吧,告诉我。是‘Destiny’(命运),还是‘Decision’(决断),你选择何方?”
就在她即将回答之时。
嗡嗡嗡嗡……振翅声响起。上空有黑色飞虫掠过。振动黑色翅膀,嗡嗡……嗡嗡嗡嗡……地盘旋。
罗格迅速俯身。向少女挥手示意,让她也躲藏。守门人依言藏身草丛。
“没事。只要不动就不会被发现。”
藏身叶荫,窥探飞虫动向,罗格低声耳语。
“只因我们‘Absolution’(赦免)了重连,‘Nexus’(纽带)结了缘,导致虫病毒侵入而已。只要不招惹,迟早会飞走。”
飞虫执着地环绕塔飞行。来回徘徊,逐渐逼近二人。虫翅掠过藏身草丛的少女头顶。她瞬间抬头,拉近银白长枪。
“住手。”罗格抓住她的手腕。“你既已克服‘Xenophobia’(异物厌恶)。便无需恐惧。勿要攻击。放下那枪。”
少女无言颔首,欲将枪置于地。
但,身为守门人的使命感,令她刹那迟疑。
《ALERT!》
警告音响起,枪上镶嵌的宝玉如血般赤红闪耀。握枪的守门人右手瞬间化为白色塑像。白色的右臂违背其意志,挥枪将飞虫斩为两段。两截虫尸落于草丛。黑色外骨骼冒烟化为灰烬。
束缚塔的一条锁链应声迸裂。
《ALERT!》
石化未止。自少女手臂至肩、胸与背、乃至足尖,皆被纯白覆盖。
“不妙啊。”
罗格将石板置于草荫。“后面交给你了。”言毕,举双手起身。
“答案是‘Destiny’(命运)。你选择了遵从命运,排除外敌。”
复归雕像的少女无言。其面容苍白,凝固为无表情。
“我答错了。回答机会仅此一次。答错则贯心——是吧?”
话音未落,雕像迅疾刺出长枪。尖锐枪尖深而锐利地刺入罗格胸膛。他扭曲着脸,握住枪柄。仿佛要以掌心遮盖那散发不祥红光的宝玉般,将枪从胸前拔出。
雕像松开了枪。内侧如迸裂般飞散出白色碎片。自石像复归血肉之躯的少女,睁大双眼望着罗格。凝视着他胸前伤口洒落的白色砂砾,难以置信地摇头。
“不对……这不对……”
她眼中渗出恐惧。脸颊失去血色,嘴唇开始颤抖。
罗格欲言又止,只是微笑着。手握长枪,猛地跪倒在地,向前倾倒。伏地的身躯,如白色砂砾般破碎四散。
“等等……”
少女颓然双膝跪地。双手拢集白色砂砾。紧握那曾是罗格之物、破碎的记忆残渣、再也无法复原的损坏记录,少女以沙哑的声音低语:
“求求你,回来……”
风中花草摇曳。蝴蝶翩翩飞舞。天空与湖泊湛蓝清澈,阳光灿烂闪耀。
泪水滴落在白色砂砾上。无法忍受那后悔、孤独、被独自遗弃的寂寞,少女呐喊:
“罗格!”
守门人少女仰望着她的塔。剩余的锁链,仅余三条。静候着三个谜题被质问的时刻。
但是,应答之人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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