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问-章节

天空中日光闪耀。绿色的丘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和风中夏草轻摇,湖面反射着阳光。

右手提着长枪,守门人少女凛然地站立在草原上。白皙的美貌没有变化,但眼神已柔和了许多。

“哎呀,真让人惊讶。”

旅人罗格感慨地低语。

“没想到你也会开玩笑。”

“只是不小心脱口而出。”守人脸颊微红,反驳道。“并非有意发言。”

“即便如此,变化也真显著啊。”

『Positive.(肯定。)』

黑色石板上排列着金色文字。

『Beautiful.(美。)Wonderful.(丽。)Delightful.(迷人。)』

『Great.(棒。)Fabulous.(妙。)Fantastic.(精彩。)』

“看,瞧瞧。”

罗格将石板朝向少女。

“我的搭档在拼命夸你呢?”

“我无意亲近!”

守人用枪尾石突敲击大地。湿润的泥土承接了这一击,发出轻微的柔软声响。

“提问!”

『OK, come on!(好,来吧!)』

“我欲给予宽恕,亦欲获得宽恕,所必需之物为何?”

『Searching…(搜索中……)』

石板忙碌地闪烁着金色文字。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黑色的盘面上映出赤褐色的荒野。沾满灰尘的列车行驶在银色铁轨上。前方有城镇。在干燥的荒野中央,有一片古老而寂寥的街景——

拉塞尔镇的夏天很热。简直像地狱一样热。虽然还是清晨,国道上已经摇曳着热浪。那条柏油路,热得像是从天上扔下来的煎锅。

相比之下,这里简直是天堂。虽然家具和内饰都是一个世纪前的旧物,但室内凉爽舒适,感觉很好。那个窗帘盒很可疑。上面肯定藏着空调的出风口。

这家“维斯塔酒店”在我出生前就在这里了。最顶层的套房古老、幽静而又颓废。散发着唯有历经时光之物才有的厚重与威严。

站在装饰艺术风格的窗边,你眺望着外面。即使将银发束起,身着丧服,你依然美丽。那忧郁的眼眸和侧脸,都和从前一样美丽。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你回到这个镇上,是为了参加葬礼。因为久别重逢就喜形于色,太不谨慎了。

“惊讶吗?”

站在你身旁,我俯瞰着荒废的街景。

“铁路开通后,车流也少了,商店也倒闭了不少。”

锈迹斑斑的供水塔。布满灰尘的信号灯。曾经店铺林立、颇为热闹的商业街,如今也只剩下空置的店面。“维斯塔酒店”斜对面的电影院“西内玛·弗勒尔”也不例外。

“但车站前已经开始重新开发,新大楼也开始建了。我们常去的保龄球场,还记得吗?那里要变成‘迪亚曼特纪念图书馆’了——”

一声沉重的叹息,打断了我的话。

你蓦地转过身,向房间深处走去。在古典的镜台前,在带坐垫的圆凳上坐下。镜中映出你的脸。紧绷的嘴唇。眉间深深的皱纹。没错。你在生气。

“对不起。”

我立刻道歉,低下了头。

“我太迟钝了。很抱歉。”

“你啊,真是个怪人。”

你仿佛受不了似的说道。

我抬起头,透过镜子看着你。但你所注视的并不是我。是镜前放着的方形马口铁罐。盖子上用红色醒目的字体写着“威利黄油饼干”。

你将那个罐子放在膝上。指甲卡进盖缝,指尖用力。

或许是生锈了,怎么也打不开。

“别勉强。指甲会断的。”就在我出声提醒时,

“咔”地一声,盖子打开了。

里面装的不是松脆的黄油饼干——而是一些小纸片、卡片、报纸和杂志的剪报。用麻绳捆扎的黑白照片、螺丝和玻璃碎片、胸章之类的东西也在里面。

“哎呀?”

你从罐中拾起一张细长的纸片。看起来就破破烂烂的。感觉稍一用力就会扯破。

“真受不了。”你笑着说。“还留着这种东西呢。”

我也跟着微笑了。

“扔不掉啊。那可是我和你第一次交谈那天,值得纪念的一件东西。”

你来到拉塞尔镇,大概是在八岁的时候。这是个居民总数不到一千人的小镇。任何细小的消息,半天就能传遍全镇。所以,即使年级不同,我也知道你。也知道你在本爷爷去世后一直空着的橡树街那栋独栋房子里,和父亲两人生活。

这个镇的居民善良而宽厚,但对外来者却有些冷淡。来了半年多,你仍未融入周围。在学校也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不跟任何人说话。虽然觉得那样的你很可怜,但我也没想主动跟你搭话。因为那时的我,并不太擅长交际。

那是个如地狱般炎热的夏日。与雨水无缘的这个小镇,突然迎来了暴风雨。漆黑的云层刚覆盖上空,就猛地下起了瓢泼大雨。走在路上的人们慌忙躲进朋友家,或是冲进熟人的店里。

我手肘支在店的收银台上,望着那情景。我母亲是“格林杂货店”的女主人,那天也一早就开着卡车,去邻镇进货了。父亲在我幼年时因事故去世。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父亲。照片里的父亲不会帮我看店,家里也没有别的亲人,所以母亲外出时,就轮到我来看店。

对十一岁的少年来说,没有比雨天的看店更无聊的事了。这个镇的人不带伞。一下雨,客人就绝迹。但又不能不到打烊时间就锁门。雨水在玻璃窗上成股流下。褐色的沙尘被冲刷干净,玻璃上形成条纹图案。入口的门前,塑料雨棚下,一个女孩正在避雨。我并没在意。只是在想,下这么大的雨,妈妈回来要晚了吧,晚饭做什么好呢,之类的。

就在那时。伴随着雨声的伴奏,响起了雄壮的鼻哼歌声。那是上周刚上映的冒险电影《大海原的勇者们》的主题曲。争夺海上霸权的豪杰们的战斗抓住了我的心。想看气势磅礴的海战,我已经往“西内玛·弗勒尔”跑了三趟了。

那孩子,也看了电影啊。

这么一想,就忍不住了。我走出收银台,打开了店门。

“那曲子,是《大海原的勇者们》吧?”

你惊讶地回过头。

“是啊……不过?”

“七位勇者中,你最喜欢谁?”

“当然啦。是萨米亚。”

“我喜欢阿卡船长。”

“船长也不讨厌,但萨米亚更酷。”

饰演萨米亚的青年,是个有着牛奶咖啡色肌肤、充满异国风情的帅哥。

“方便的话,不进来吗?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也没客人来,我也很闲。”

你没有立刻回答。像贵妇人般微微歪着头,反过来问我。

“你喜欢电影吗?”

“喜欢啊。‘西内玛·弗勒尔’放的电影,我全看。”

听到这话,你的眉毛轻轻一挑。

“那看来不会无聊了。”你伸出右手。“我是伊娃·斯托克。你呢?”

“欧文·格林。”

我们握了手,我把你请进了店里。

你在收银台的高脚凳上,轻轻坐下。扎成马尾的金发。在这个镇上不太常见的、带褶边的连衣裙。双脚并拢、坐姿端正的样子,像位心高气傲的小公主。

“喝点什么吗?”

“不了。”你害羞地低下头。“我现在,身上没带钱。”

“没事,不用钱。”

“我不要施舍。”

“那,我去家里冰箱拿柠檬水来。不是卖的东西,那总能喝吧?”

看你点头,我急忙从后门出去了。冲进店后我家的厨房,往玻璃杯里倒上柠檬水。肚子也有点饿了,就顺便也带上了饼干罐。

回到店里,把柠檬水递给你。打开饼干罐的盖子,放在收银台上。

“想吃的话请用。”

你拈起一块扭曲的半月形点心,困惑地皱起眉头。

“幸运饼干?”

“是啊。”

“这里看起来不像中餐馆啊?”

“妈妈觉得有趣买来的。虽然不好吃,但能填肚子。”

我咬了一口幸运饼干的一端,抽出夹在里面的小纸条。

“上面写的什么?”

“嗯……”我一边嚼碎饼干,一边回答。“写着‘明天的雨今天不会停’。”

“那是什么呀。”

你笑着,也咬了口饼干。抽出细长的纸条,读着上面写的文字,表情突然阴郁了。

“怎么了?”

我问,你展开纸条,递向我。

“Pain and sorrow will be your nutrition.(痛苦与悲伤,皆成你的养分。)”

你读着破旧纸条上的一句话,怀念般地眯起了眼睛。

“幸运饼干里的签文,通常写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偶尔也会遇到让人心头一震的句子。抽出这个的时候也是。比听罗塔牧师的布道,更能切身感受到神的存在,不由得虔诚起来。”

我点头说,我懂。

“那时还不知道,你在我们店门口避雨,不是因为下雨回不了家。是因为不想回家……对吧。”

你把纸条放在镜前,这次又取出一张照片。因为长期装在相框里展示,已经完全褪色了。边缘磨损,四角也变圆了。

“这不是我的毕业照吗?”

“对。”我挺起胸膛,自豪地说。“是你给我妈妈的那张。”

你的父亲,是个还算畅销的小说家。但失去妻子,也就是你母亲后,就再也写不出故事了。所以他带着你,从都市逃到了这个小镇。

为了忘记这样的现实,你父亲常喝酒。喝到失去理智,有时也会对你动手。那场大雨那天,我们已经成了朋友,看到你脸上的瘀青,我没法坐视不管。为了让你不必回家,我每天邀你,“去看电影吧”,或是“来喝柠檬水吧”。

令人惊讶的是,你看过一次就能记住电影的全部台词。收音机里播放的流行歌曲,只听一遍就能完美再现歌词和旋律。

“你,真厉害啊。”

“是吗?这种事谁都能做到吧?”

“做不到的。至少我做不到。”

我苦笑着回答。

“是了不起的才能啊。你……对,应该去当演员吧?”

“真的这么想?”你反问道,眼睛闪闪发亮。“我梦想当演员。想在电影里、舞台上,演绎各种各样的人生!”

“绝对应该去做。”我答道。

无论多么无聊的故事,只要你加上动作手势来讲,都会让人不自觉地被吸引。平淡无奇的教会赞美诗,你一唱就成了天使的福音。为你着迷的不止我一人。我妈妈也酷爱电影和戏剧,所以立刻喜欢上了你。每当我们在杂货店角落聊电影聊得起劲时,妈妈必定会邀你共进晚餐。

“我不接受施舍。”你坚决拒绝,妈妈说。“那,作为回报,唱首歌给我听吧。今晚月色很美,想听克莱尔·埃莱诺亚的《月儿今犹明》。”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你也完全习惯了这座小镇,会乘坐妈妈开的卡车一起去采购,简直成了格林家的女儿一样。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怕你父亲突然出现,把你从这个家带走。但你父亲一直闭门不出,待在橡树街的独栋房里。他光是保护自己就已竭尽全力,无暇顾及你了吧。

因饮酒过量,你父亲去世,是在你升上高中二年级的那个炎夏。你坚强地主持了葬礼,连一滴眼泪也没流。但安葬完毕回到家,只剩我们两人时,你突然哭了起来。

“你很努力了。”我说,你却哭着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不是为父亲的死悲伤。”

“那,为什么哭?”

“家里没钱了。我不能再上学了。我还是未成年人,肯定会被送去福利院。我必须离开这个镇了。”

你父亲已花光了所有财产。他死后,留给你的只有房子。那房子在你父亲买下前就空置着,即使想卖掉,也很难找到买主。

“别哭啊,伊娃。”

我把你拉近,抱住。

“我来想办法。想办法让你能继续上学。能在这里生活下去。没事的,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那时,我已经成年了。虽然也曾考虑过去都市,但因舍不得离开拉塞尔镇,就在母亲的杂货店帮忙。

都市的景气也波及到了这个乡下小镇。为了一睹郊外的溪谷,周末有许多观光客来访。托他们的福,杂货店的生意也还算不错。虽然无法像都市来的富裕阶层年轻人那样每晚开香槟,但妈妈和我在心灵的富足上毫不逊色。

“我来当你的监护人吧。”我母亲说。“学费生活费都包在我身上。一个人住在那房子里很寂寞吧?那就搬来我们家吧。地方不大,但来了就能每天吃到欧文做的菜哦?”

“我不能受您这么多照顾。”你说。但在固执方面,我母亲更胜一筹。我母亲一旦决定要做某事,就算太阳爆炸、火星人打过来,也绝不会退缩。

两年后,你高中毕业了。

妈妈烤了蛋糕,我烤了鸡,庆祝你毕业。你成绩优秀,是年级第一名,还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表了演讲。妈妈和我,都为这样的你感到骄傲。

小小的毕业派对。你也一直很开心,但过了午夜,妈妈说“再不睡可不行——”时,你突然站起身,一脸严肃地说:

“这份恩情我绝不会忘记。花费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今后工作了一定会还。”

“不用啦,那种事。”

“不,我会还的。请让我还。还有,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你递出毕业照,深深地低下头——

“多亏了阿姨,我才能顺利毕业。非常感谢您。”把我妈妈弄得嚎啕大哭。

“一直受阿姨照顾,什么回报也没能给她。”

凝视着旧照片,你说。

“我真是个不孝女啊。”

“没那回事。妈妈是你的头号粉丝。从活跃的你身上,得到了许多勇气呢。”

每当店里进了新杂志,妈妈就会把小小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在文章里寻找你的名字。住院后,也从未间断看报。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气的瞬间,也依然牵挂着你。

“真希望妈妈在世时,哪怕一次也好,你能来看看她。”

即使我这么说,你也没有反驳。放下陈旧的毕业照,从马口铁罐里,取出捆好的照片。

就在这时,一张蓝色的纸片飘落在地。

“公交车票?”

你捡起来,眨了眨眼。

“不是去退掉了吗?”

“嗯,本来是那么打算的……”

为了掩饰尴尬,我搔了搔并不痒的耳后。

“那之后,你突然忙起来了吧?不知不觉就搁置了,结果过了退票期限。”

你高中毕业大约半年后。

在厨房收拾晚餐时,你突然说。

“我,要离开这个镇子。”

我大吃一惊,追问理由。但你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收拾好行李,连车票都买好了。那个年代,拉塞尔镇还没有火车站。你还没有驾照,能依靠的只有每周一班的城际巴士。

我拼命想留住你。出发的日子终于到来,走向镇外公交站的路上,我也一直在劝说你。

“如果我惹你生气了,我道歉。所以告诉我理由。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都愿意做,别说要走的话。”

“不是你的错。”

“那,是讨厌这个镇子了?想像大家一样,去都市看看?”

“怎么可能!”

你气愤地叫道。

“这里是我的故乡,独一无二的故乡啊。怎么可能讨厌。住在这里的人们,商业街,公园,‘西内玛·弗勒尔’,我当然都喜欢啊。”

“那,为什么要走。一直留在这里不就好了?”

“留在这里,我就会一直依赖你的好意。那样不行。”

“有什么不行。那有什么不行的?”

你沉默着低下了眼睛。

我忍不住,抓住了你的手臂。

“别沉默,告诉我。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解释。听到之前,我绝不会退让的。”

“我……看见了。”

你抬起颤抖的眼睛看着我,说道。

“看见你和塞雷娜,在格罗夫先生的店里,开心地挑选戒指。”

我心里一惊,松开了你的手臂。

“你,看到了?”

你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我告诉自己不能打扰,要祝福你的幸福,对自己说了很多遍。我对自己的演技有自信,以为一定能瞒过去。但是,不行。我再也演不出好朋友的样子了。所以我要走。因为不想被你讨厌,我要离开这里。”

“不是的,伊娃。那是误会。”

“好了,欧文。不用解释了。”

“真的是误会!”

我抓挠着头发。

塞雷娜时尚又有品味。所以只是找她商量而已。我对天发誓只是那样。但是,坦白这件事,就意味着我必须全盘托出——啊,真是的。糟透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时宜。事先声明,也不是说立刻就要。”

我勉强开了口。其实本来是想在“西内玛·弗勒尔”,看完浪漫电影后说的。但事已至此,没办法了。

“在你下定决心之前,都可以保留。就算结果是被你拒绝,也没关系。”

我单膝跪在柏油路上。从夹克口袋里取出戒指,向你递出。

“伊娃·斯托克。请和我结婚吧。”

第二天,我们就去市政厅申请了结婚许可证。去了教堂,请妈妈做见证人,立下了结婚誓言。

回想起那一刻,至今胸口仍感到温暖。

“哎呀,连这个都有!”

放下城际巴士的车票,你从罐子里拈起一个黄黑相间的橡胶制品。

“别那样拿。擦干净了的。不脏。”

那是模仿蜜蜂形状的,亚瑟的“魔法奶嘴”。

你二十二岁,我二十五岁时,我们有了孩子。是个有着和我一样的灰眼睛,和你一样金发的可爱男孩。

对于第一个孙子亚瑟的诞生,妈妈欣喜若狂。拉塞尔镇的居民们也像自己有了孙子一样,祝福亚瑟的出生。

同年,镇中心建起了火车站。即便如此,拉塞尔镇还是一天天地萧条下去。随着交通网络完善,刺激的娱乐场所增多,观光客的数量减少了。大概小小的溪谷,已经无法让任何人满足了吧。

客人减少,每日的收入减少,生活很艰苦。但即便如此,我也很幸福。每天早晨醒来,身边有你的脸。每晚对亚瑟说晚安吻。仅此,我就很幸福了。

亚瑟健康又顽皮,特别难带。像快坏掉的收音机一样,开关突然打开就大哭起来。肚子应该饱了,尿布也没湿。完全搞不懂是哪里不满意。可无论怎么抱、怎么哄,都能哭上一整夜。那可真是没辙了。

创造奇迹的是妈妈。是她旅行时买的蜜蜂奶嘴。亚瑟无论哭得多厉害,这个蜜蜂一放进嘴里,就像施了魔法一样立刻不哭了。

“厉害。”

“厉害啊。”

这只蜜蜂,我和你都叫它“魔法奶嘴”。对带来奇迹的妈妈,我们感激涕零。育儿绝不是件轻松的事,但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时是最幸福的。幸福得,幸福得过了头,反而让我害怕。大概,我那时就意识到了。这幸福是短暂的,不会永远持续。

你把“魔法奶嘴”放在城际巴士车票旁边,又取出一张折叠的演出传单。

小心翼翼地展开折痕。看到里面包着的东西,你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是发黑的银戒指。

是你留下的结婚戒指。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亚瑟迎来三岁生日的春天。把儿子托给妈妈照顾,我们去“西内玛·弗勒尔”看了青春电影《你与玉米田里》。我们为出身不幸、备受苦恼的主人公感到同情,为他践踏青梅竹马少女的心意而愤慨,为他长大后在玉米田边看着玩耍的孩子们的最后一个镜头流泪,心满意足地起身。

正要走出电影院时,“西内玛·弗勒尔”的老板叫住了你。

“伊娃,要不要去试试镜?”

他说那部杰作电影《大海原的勇者们》要改编成舞台剧了。伊娃是美人,唱歌又好听。最重要的是,最爱《大海原的勇者们》。

“好机会啊。去挑战一下怎么样?”

“电影和舞台剧,都是用来观赏娱乐的呀。”你笑道。“那种人都是上过表演学校,受过特别训练的。像我这种外行去了,只会丢脸。”

你完全不感兴趣。但我知道,你并非普通的外行。我妈妈也知道,你拥有稀有的才能。我们像风箱般鼓动,大大地煽动你。

“你有才能。不挑战一下太可惜了。”

“是啊。当演员不是你从小的梦想吗?”

“就当去看看后台,去一趟嘛。”

“不行就算了,回来就是了。去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在我们的坚持下,你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一周就回来,亚瑟拜托你们了。”你说着,登上了火车。

正如你所说,一周后你回来了。

“怎么样?”

“不行啊。太紧张了,糟透了。”

你这么说着,笑了。即使看到了“请参加二次审查”的通知,你也笑着说“是侥幸”。通过了三次审查,最终候选也入围了,你还是笑着说“成了美好的纪念”。

收到录用的通知,确定了你的舞台出道。妈妈和我都欣喜若狂。终于梦想成真了,不愧是伊娃,我们欢呼雀跃。但是,即使收到了期盼已久的消息,你也一点都没笑。脸色苍白如幽灵,死死地盯着录用通知。

其中的理由,起初我误会了。

“虽然写着准备期三个月,舞台公演一个月,如果受欢迎还可能延长,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期间见不到面会寂寞,但终于梦想成真了。这点忍耐是必须的。”

我想得太简单了。

嗯,我没能理解,对吧。

“果然还是去不了。”

你呻吟般地说道。

“舍弃这份幸福,去追求不知能否实现的梦想,实在太愚蠢了。”

“没必要那么严重吧?只是坚持到演出结束而已,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

对你而言,登上舞台并不意味着梦想的实现。那不过是迈向宏大梦想的第一步。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仅仅站上一次舞台,你不可能满足。你的热情不是那么廉价的东西。要做就做到彻底。绝不放弃。那才是你。你的生活方式。那么,选择只有两个。舍弃我们去追梦,或是舍弃梦想与我们生活——

无论选择哪一边,你大概都不会后悔。因为渴望成为演员的心情是真的,你说无法丢下我们的那句话也是真的。

但是,我大概会后悔。

从相遇时我就注意到了。你有非凡的才能。那正是神赐予的特别礼物,谁都无法掩盖其光辉。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你离开。希望你能在我和亚瑟身边。不想你成名。希望你一直做我的妻子。但是,如果我在这里把你留下,我必定会后悔。因为我知道。你该在的地方,不在这里,而在那银幕的另一侧。

“去吧。”

我握紧你的手,说道。

“我在这里。如果撑不住了,想放弃了,随时回来。”

“不,我不会倒下。绝不会放弃。没有比舍弃这份幸福更痛苦的事了。无论被夺走什么,失去什么,都不会有比这更大的牺牲。想到这份痛苦,任何事都能忍受。放弃,不可能。”

“有那份觉悟就没问题。你绝对会成功。”

我满怀确信,亲吻了你的手。

“我没你那么潇洒。所以我会等。无论你去哪里,哪怕相隔遥远,我也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回来,一直、一直等下去。”

你没有回答。你抱住我,无声地哭泣着。

你会选择哪条路,我是知道的。即使两天后的早晨,你把结婚戒指留在厨房桌上消失不见,我也没有惊讶,反而觉得“这样就好”,甚至有些安心了。

你把结婚戒指放在镜台上。

拾起散落在罐子里的报纸杂志剪报,一张张地过目。

第一张是值得纪念的你的初次舞台《大海原的勇者们》的报道。上面写着“惊现天才新人!”。下一篇报道是《在那遥远的地方》。“演员演技无可挑剔,但音乐不敢恭维”,真严厉啊。啊,那是《后院》。是你第一次饰演的母亲角色。除此之外,你还出演了超过十部舞台剧,但以《第三波》的舞台为界,你的名字消失了。

“那时候……真的很辛苦。”

看着对《第三波》的恶评报道,你叹息着自言自语。

“做什么都不顺利。无论多么努力,连个小角色都得不到。没钱的时候,甚至只能喝水。真是悲惨落魄,简直是谷底了。”

你把剪报扔在镜前,自嘲地笑了。

“痛苦又悲伤,想回家,好想回家,每晚都哭。”

“那就回来不就好了。”

“但是,去试镜的那个舞台的导演对我说‘比起淑女,恶女更适合你’,我突然意识到了。”

你对着镜中的自己,嘴角上扬。那是妖艳而蛊惑人心、曾风靡一时的“银幕魔女”的微笑。

“那之前我演的,全都是正统派。楚楚可怜的少女、贞淑的妻子、温柔的母亲,净是那样的角色。并非有意为之。但我回避那些不洁的角色,是因为考虑了欧文和亚瑟。我演坏女人的话,他们会怎么想呢——我心里某个角落一直在担心。即使说了绝不回去,我还是想给自己留一条能回来的路。”

真是个狡猾的女人啊——你低语着,用指甲弹了一下结婚戒指。

“我是个坏女人。即使抛弃家人也不后悔。即使任凭欲望驱使伤害他人也无所谓。看吧,我果然适合演恶女。”

你解开了那捆照片。将你饰演过的众多恶女剧照,像扑克牌一样摊开。

你的活跃不仅限于舞台。我在“西内玛·弗勒尔”的银幕上,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你。《红船长》的双面间谍,《码头之夜》贪婪的娼妓,《命运之女》的毒妇恩蒂,《睡美人》的魔女。在银幕上,你笑着枪杀他人。被黑帮头目用机枪扫射而死。抱着肮脏的金钱从高楼跃下。

电影杂志的记者们带着一丝揶揄,称你为“银幕魔女”。他们起哄道:“伊娃·迪亚曼特出现在银幕上,男人们为之倾倒,女人们破口大骂,孩子们嚎啕大哭。”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停下脚步。即使被共演女演员说“那个人有点疯狂,好可怕”,即使被男主角调侃“只有和她谈恋爱还是算了吧”,你仍毫不犹豫地走自己的路。

大约二十年间,你不断饰演着各种恶女。用艳丽的嘴唇、湿润的眼眸、优美的腿部线条俘虏了许多男人。可憎的狡猾、冷静、淡薄而可怕的女人。这是人们对你的印象。

“那件事的报道,没有呢。”

放下剧照捆,你翻搅着饼干罐。第一次看到海时,你捡到的海玻璃。父亲的礼物,你曾珍视的自行车上的螺丝。参加电影杂志的悬赏活动,中奖得到的《卡玛》胸章。怀念的回忆,在罐中哗啦作响。

“那个可怜的少年的报道,没有剪下来呢。”

“那和你无关。”

我有点生气地回答。

“无论谁说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你饰演的恶女之一。巧言操纵学生,杀害轻视自己者的女教师凯瑟琳·亨特。她将枪递给少年,说“如果爱我的话,就证明给我看”,让他射杀了同校的男老师。

现实世界的一个少年信以为真,在学校制造了枪击事件。三人死亡,七人重伤。据说被捕的十七岁少年对警察说:

“看到了吗,凯瑟琳。我爱你。”

你只是饰演了凯瑟琳·亨特。那句台词是编剧写的,你没有丝毫罪过。但世人却要你负责。装作正义的伙伴,逮住机会狠狠抨击你。在激烈的抨击风暴中,你从银幕世界消失了。

为了找你,许多记者来到这个小镇。明明对真相一无所知,却煽情地写道“伊娃·迪亚曼特是抛弃家人的真正恶女”。揭露你的身世,将你父亲写不出小说、酗酒而死,全都归咎于你。

“他们为什么,要把伊娃说得那么不堪?”

“西内玛·弗勒尔”的老板流下了懊悔的泪水。

“美丽的银幕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的电影界,只剩下一群饿红了眼的丑陋鬣狗。”

自那以后,我们曾深爱的“西内玛·弗勒尔”,再也没有亮起灯光。

被写了那种近乎诬蔑的报道,被误解、被憎恨,我非常担心你。但另一方面,也隐隐期待着你或许会回来。

但是,你没有回来。

几乎将所有纪念品都在镜前摆好,你轻轻耸了耸肩。

“我销声匿迹那段时间的报道,也没有呢。”

“没办法吧。报纸杂志上,都没登你的下落。”

“那也就是说,我出国是对的呢。”

“等等,你。在国外吗?!”

“我隐姓埋名地生活,拉里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你拿起罐底剩下的那枚胸章。双重圆环中央是流线型火箭,是热门电视剧系列《火箭人》的标志。

将过着隐居生活的你召回的人,是《火箭人》的奠基人、名制作人拉里·惠特曼。

“在杂志访谈上读到的。惠特曼是你的超级粉丝,‘请务必出演《火箭人》’,‘这个角色非你莫属’,死缠烂打地邀请你,是真的吗?”

你将胸章在掌心滚动,怜爱地微笑着。

“我对拉里说了。宇宙军的舰长角色不适合我。我只演过坏女人,世人也会那么看我,事到如今我不想演正义的伙伴。”

“那,为什么答应了?”

“但安妮·雷顿不是普通的正义伙伴。她身经百战,失去了许多部下和战友。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她才遵循自己的信念,有时甚至会偏离军规。读了剧本,我明白了拉里想要的,是那种深度。光是介意脸上皱纹的女演员,演不了这个角色。我觉得能演雷顿舰长的,只有我了。”

“你的心情我不是不懂。但你接受惠特曼的邀请,是因为对他有好感——”

“而且啊,拉里和亚瑟是同一天生日哦。你不觉得这是命运吗?”

那真是没办法。原谅他吧。

对我来说,也不是真的嫉妒拉里·惠特曼。感谢他发现了你真正的魅力,没有他的话,你就不会回到演艺圈。虽然从银幕转到电视,让人感受到时代的变迁,但也不错。

看着本是配角的雷顿舰长,人气逐渐攀升,应粉丝要求戏份不断增加,实在是大快人心。以雷顿舰长为主角的衍生系列也大获成功,最终还制作了剧场版。

“真想让你重返银幕的身影,也给我妈妈和‘西内玛·弗勒尔’的老板看看啊。”

“真是不可思议呢。”你低语。“以前曾被扔过石头,被吐过唾沫。但现在会被孩子缠着要签名。也收到过粉丝来信,说‘想成为像雷顿舰长那样有信念的女性’。还曾被真正的军人拜托过,‘舰长,请务必和我合影留念’呢。”

你握紧宇宙军的胸章,亲吻了自己的拳头。

“如果没有这个,我回不来。无论发生什么,哪怕你——”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门。

“妈妈,准备好了吗?”

木门对面传来含糊的声音。是我们的儿子,亚瑟的声音。

“时间快到了,但在这之前,能聊一下吗?”

你手脚麻利地将照片剪报归拢,塞进饼干罐。把它放在镜前,慢慢地站起身。

“请进。门没锁。”

隔了一次呼吸的间隙,门开了。

亚瑟走了进来。白发向后梳理,系着黑色领带。他看到镜前站着的你,尴尬地垂下了视线。

“我们之间,有很多纠葛。老实说,我还在生气。所以,现在还说不上原谅了你。”

“当然。”

“但是,你来了,我很高兴。”

亚瑟直视着你。你浮现出略带恶意的微笑,拍了拍镜台上放着的马口铁罐。

“收到这种东西,就算是我也不好拒绝啊。”

“提出要送这个的,是露西。”

是你孙女哦,奶奶——亚瑟也恶意地笑了。

“她在遗物里发现了这个,坚持说一定要交给你,不然爷爷太可怜了。”

“是个温柔的女孩呢。”

“我也这么觉得。”

亚瑟坦率地承认,搔了搔耳后。

“露西是你的超级粉丝。知道你是她的祖母,惊得差点晕过去。方便的话,等会儿给她签个名吧。”

“嗯,乐意之至。”

“那,准备好了就下来吧。我在大厅等。”

留下这句话,亚瑟出去了。

被独自留在房间的你,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踉跄了一下,再次坐回圆凳。手按胸口调整呼吸,凝视着塞满回忆的旧饼干罐。

“我啊,真是个傻瓜。”

你乘着叹息,低语。

“早知道这样,就该早点回来。不该逞强,更早回来就好了。没想到你竟然会先我而去。”

嗯,关于这个我也很惊讶。没想到心脏会停得这么突然。

但是,这样也好。如果我长期卧病,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或许就会处理掉那个饼干罐了。那样的话,露西就不会找到饼干罐,你也不会为了参加我的葬礼而回来了。

是啊,我还是希望能在活着的时候见到你。变成幽灵就不能拥抱你,也不能亲吻你。你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但是……嘛,算了。你相当胆小,最怕恐怖片了,看不见幽灵对你来说,或许更幸福。

“喂,欧文。”

你呼唤着我的名字,站起身。手叉着腰,环视着套房的顶棚。

“还在附近吧?”

你不可能看见。

然而,我们的目光准确地对上了。

“看不见也知道哦。你和我的灵魂,是用牢固的纽带连接在一起的。”

我惊讶得心脏几乎要停跳——啊,虽然早就停了。

“连死后都愿意等我,真是个守规矩的人呢。”

嗯,常被人这么说。

“抱歉,暂时还过不去那边。因为下个月《火箭人》第七季就要开拍了,还收到了奇幻电影的邀约。是凭借机智和谋略守护小国的女王角色哦。帅气得不得了。”

还有——你说着,高兴地眯起眼睛。

“难得回来了。想回报拉塞尔镇嘛?想重建‘西内玛·弗勒尔’,也想好好宠溺可爱的露西。总有一天也想和亚瑟和解。这还需要很多时间呢。”

你仰望着我,微微一笑。

“但是,你会等我的吧?”

当然了,伊娃。

不是说好了吗,我会等。一直等到你来为止。所以不用急。在你来到这边之前,我会悠闲地看看电影什么的。



“这次很清楚。”

敲了敲恢复黑色的石板,罗格自信地回答。

“你欲给予宽恕,亦欲获得宽恕,所必需之物。那是‘Nexus’(纽带)。你既无法宽恕,亦无法被宽恕,于是斩断了羁绊。正因如此,你陷入孤立,世界化为了死骨的沙漠。”

强风吹过。缠绕在塔上的锁链嘎吱作响。其中一根终于支撑不住,崩裂了。碎裂的黑锁被火焰包裹,化为烟尘消失。

紧接着,欢快的啼鸣自天空降下。

白色的鸟群聚集,围绕着塔飞翔。大地上各色鲜花盛开,白色的蝴蝶翩翩飞舞。

“枪……在震动。”

守门人少女低语。她双手握住枪柄,困惑地看着磨得锋利的枪尖。枪穗根部镶嵌的宝玉,正散发着妖异的蓝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接上了啊。”

罗格用罕见的认真声音答道。

“你与那些你欲宽恕、亦欲得其宽恕的对象,重续了缘分。同时,你也和那些企图侵蚀、支配你的存在连接上了。”

“不明白。”

在困惑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守门人反驳道。

“用更易懂的话说。”

『We can see them.(我们能看到他们。)= They can see us.(他们也能看到我们。)』

“说得简单点就是。”

罗格指着石板上的文字。

“尽快解开所有谜题。在其他人捷足先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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