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问-章节
烈日当空。沙地上矗立着六角锥形的白塔。身为塔之守门人的少女,困惑地眯起了眼睛。
“那是什么意思。为何你认为,我知道人类的未来?”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那座塔的智慧深度已达临界。那正是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门扉。睿智图书馆是万智的殿堂。你若有意,便没有什么是无法知晓的。”
“我是守门人。没有踏入塔内的权限。”
“差不多该承认了吧?”
罗格粗暴地甩开了兜帽。
“你每提问一次,我们每回答一次,束缚塔的锁链就会消失一道。曾是雕像的你获得了肉体,甚至学会了感情。你心里其实也清楚了吧?这座塔就是你自己,是你在封锁你自己?”
“不值一答。”
“为何逃避?在惧怕什么?你口中的‘外敌’是什么?你为何要封锁自己?你,究竟为何在此?”
“提问的是我。不是你。”
守门人少女握紧枪柄,瞪着罗格。
“回答我。我,究竟为何在此?”
『Awaited!(就等你这句话了!)』
黑色石板上闪耀起金色文字。
『Searching…(搜索中……)』
文字罕见地、频繁地闪烁。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盘面发出白光。
映出的是盛夏的太阳。蔚蓝的海与泛起白沫的浪尖。恋恋不舍般延伸的航迹。以及渐渐远去、远去的故乡街景——
闷热的夏夜,聚会归来的路上。萨菲洛独自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海很近。腥咸的海风扑鼻而来。风沉重而潮湿。即便如此,他的脚步依然轻快。
平时,商会会议的聚会都是由阿特拉斯师傅出席。但今天早上,师傅闪了腰。趴在床上,一边哼哼唧唧,师傅一边对萨菲洛说。
“好机会。你替我去一趟。”
萨菲洛欣然接受了。这次带去的样品,是他设计的最新式锁具。他很想知道,科连特的工匠和商人们会如何评价它。
“这家伙真厉害。”
“相当出色的东西啊。”
工匠们纷纷称赞萨菲洛的锁具。
“机关很精巧。样子也好。”
连以挑剔闻名的洛克师傅也不吝赞美。
“我中意了。这个能做二十个吗?月底前。”
萨菲洛简直要飘飘然了。他在合同上签了名,收了定金,还被请了一顿美餐。甚至还被塞了手信,说“给你女儿也尝尝”。
在阿特拉斯师傅的工场工作十三年了,在师傅和前辈工匠的叱责中拼命学习手艺。废寝忘食地磨炼技术。在闷热难耐的酷暑中,整天泡在工场里,对着铁砧挥锤。
这一切都得到了回报。努力有了价值。泪水几乎要涌出,萨菲洛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去,深蓝色的夜空中悬着一轮白色的满月。
“真幸福啊。”
他深切地低语。
“能这么幸福,真的可以吗?”
仿佛回应他的声音,暗云吞没了满月。萨菲洛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这幸福是沙上之城。沙下埋藏着名为“过去”的怪物。若它醒来,此刻这里的幸福,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他摇了摇头,甩开不祥的妄想。深深吐了口气,准备再次迈步。
瞬间,视野暗转。脸颊触到粗糙的布料。有人将麻袋套在了他头上。
“什、什么!干什么!”
萨菲洛想扯掉麻袋。心窝遭受重击。呼吸停滞,意识远去。他倒在石板路上,失去了知觉。
师傅,那个锁,大受好评哦。接到了这么多订单呢。
嗯,这全都是托师傅的福。
真是漫长的一路啊。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做出这家伙的试制品那天。我记得可清楚了。在收工后的工场里,工匠们都回去了,只剩我和师傅。师傅坐在椅子上,检查我做的锁,我则心怦怦直跳,在旁边看着。
那是第几次挑战来着?至少两只手的手指头是数不过来了。我那时除了这里无处可去,所以拼了命。日复一日地踩风箱,敲铁砧,倾注灵魂做好的锁具一次次不合格,每次都垂头丧气。觉得丢脸,眼泪都出来了。好几次都差点放弃了。也曾大叫“受够了”,冲出过工场。
但结果,还是转悠了回来。无论吃了多少次不合格,无论被师傅怒吼“别干了”,我还是一心一意地继续做锁。
师傅说“合格了”的时候,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即使被说“干得好”,也还没什么实感。简直不敢相信,还“啊?”地,回了句蠢话。
于是师傅从里面的架子上拿来葡萄酒和两个杯子。“喝一杯庆祝吧”。那时,我终于明白了。被认可了。终于成为独当一面的锁匠了。
高兴得不得了,高兴得肚子里像有蜂群嗡嗡乱撞。脸发烫,喉咙发热,感觉一张口就要喷出火来,什么也说不出来。
师傅把杯子递给呆站着的我,说“你也喝”。
“我、我喝水就行,做个样子”,我用水,师傅用葡萄酒,干杯了。
说实话,我可爱喝酒了。所以好想喝啊。想和师傅喝个通宵。但对我来说,酒是瘟神,一喝幸福就会跑掉。所以今后啊,也打算再也不碰了。
那晚的师傅,也许是因为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一直聊到夜深。
“你,来我工场几年了?”
“到今年夏天就十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老实说,没想到你能这么努力。”
“是托师傅的福。多亏了阿特拉斯师傅,没有抛弃笨手笨脚、老是失败的我,还锻炼了我。”
师傅没回答,但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师傅也在为我高兴。但我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师傅为什么对我这样的男人,如此尽心尽力。所以当师傅开口说“有件事想跟你说”时,我有种直觉,要开始谈什么特别的事了。
“其实啊,我也是个漂流而来的家伙。”
“……诶?”
“我也曾一度被大海吞噬。濒死状态漂流到科连特的海岸,被前代师傅救了。我捡你回来,是恩情的回馈啊。”
我当时可吃惊了。像师傅这么了不起的人,竟然和我一样是漂流者,简直不敢相信。
“捡回来的不止你一个。第一个男人不到半年就跑了。第二个嘛,那劣根性怎么也改不掉。偷了客人的钱,被警逻抓了。然后,第三个是你。瘦瘦小小,吊儿郎当的,还以为这家伙也成不了器,可你坚持下来了。被打也好,被泼冷水也好,都没垮掉。简直像钢铁一样,越打越强。”
看到师傅皱纹密布的眼睛里浮出泪水,我感觉像被刺穿了心脏。
“你不断努力的身影,我亲眼见证了。所以才能挺起胸膛说。你是值得信赖的男人。是到哪儿都不丢脸的、独当一面的锁匠。是罗泽的丈夫,是埃莱诺亚的父亲,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这句话重重地击中了我的心。
我年轻时,也曾得到过司祭和贵族们无数的赞誉。也有美丽的贵妇人对我说“你是我引以为傲的恋人”。但是,比至今听过的任何赞美,师傅的话都更让我触动。是迄今为止,最能打动我心的。
“我也老了。差不多该退下来了。以后就由你来掌管这工场。守护这工场和我们的家人吧。”
师傅说着“拜托了”,低下了头。
我当时大吃一惊,慌得在师傅面前跪下。
“我还是个雏儿呢。手艺和技术都远不及师傅。还有很多很多想向您请教的事。请您长命百岁,别再说那种话了!”
我的生父是个恶棍。在我还是孩子时,被抓去绞死了。对他只有怨恨,从未感谢或尊敬过。父母孩子都只是累赘,那种东西不需要——我一直端着架子活到现在。
但是,我错了。
师傅就是我的父亲。是比谁都严厉、比谁都温柔,独一无二、令我骄傲的父亲。
麻袋被取下,萨菲洛被拉回了现实。擦伤的脸火辣辣地疼。他想摸摸脸颊,却发现双手动弹不得。
他被绑在一张沉重的木椅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用麻绳捆着。双脚脚踝也被紧紧束缚。无论用力还是蹬踏,绳结都纹丝不动。
“醒了吗?”
一个陌生男人拍了拍他的脸。头发乌黑,眼瞳也是黑的。虽然用黑布遮住了口鼻,但露出的眼部肌肤是黑色的。衬衫、裤子、靴子全是黑色,一身黑。
萨菲洛环顾四周。是个肮脏昏暗的房间。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垂下的一盏小提灯。四面是烟熏的砖墙,没有窗户。正面有一扇生锈的门,旁边还站着另一个矮小的男人。和黑衣男一样,戴着面罩遮住了脸,但这男人整体偏白。发色浅,肤色白,面罩缝隙间露出的眼睛是蓝色的。
“好久不见啊。”
黑衣男抓住了萨菲洛的下巴。
“我的事,还记得吗?”
萨菲洛没有回答。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是谁。毕竟遮住了半张脸。就算问记不记得,也没法回答。
“可别说不记得了。在阿斯卡利的店里,我们见过几次面吧?”
阿斯卡利他记得。是买卖赃物的黑市商人。如果在阿斯卡利的店里见过,那这两人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不认识那种家伙。也不认识你们。”
他呻吟般回答,闭上了眼睛。
“认错人了。我只是个锁匠。请放我回家吧。”
“装傻也没用。我们认识你。知道你做过什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低沉的声音带着煞气。是习惯于恐吓他人的口吻。
“阿特拉斯师傅知道你的真面目吗?啊,不可能知道吧。没有蠢货会教小偷做锁的。”
黑衣男发出干涩的笑声。
“看你这样子,也没跟老婆说吧?要是知道你丈夫是个杀人犯,你老婆会是什么表情呢?”
“住口!”
萨菲洛嘴唇颤抖,声音尖利地喊道。
“别说!别告诉罗泽!”
“啊,不说。锁匠萨菲洛。”
黑衣男抓住萨菲洛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扯。对着后仰的他耳边,用温柔的声音低语。
“我会替你保密,所以请你帮个忙。没什么,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帮我们打开放贷人孔特尼多的金库就行。”
萨菲洛屏住呼吸,绷紧了被缚的双足。不然,仿佛就要被名为“过去”的无底沼泽拖进去。
“我……拒绝。”
他喘息着回答。
“那、那种事,不可能做得到。”
“碍事的人由我们来处理。你只要打开金库就行。当然,不会让你白干。也会分你一份。”
黑衣男甩了甩萨菲洛的头,终于松开了手。
“怎么样?不是坏事吧?”
“我不要!’萨菲洛猛烈摇头。‘我和师傅约好了。要守护工场和家人,不再做坏事,和罗泽也约好了!”
“少说漂亮话!”
黑衣男扇了萨菲洛一耳光。响亮的巴掌声,脸颊热辣辣地发麻。男人揪住他的衣领,窥视着萨菲洛的眼睛。
“你是恶棍。就算移开视线,装作善人模样,你的罪也不会消失。你永远逃不出过去。”
萨菲洛闭上了眼睛。男人说得对。无论多么投入工作,无论被家人环绕,过去都如影随形。总有一天过去会来复仇。想到此,就恐惧得无以复加。
“记得你有个女儿吧?那孩子,几岁了?四岁?五岁?”
男人推开他,嗤嗤地笑了。
“要是你的真面目公之于众,那孩子的人生就全毁了。找不到正经工作。幸福的婚姻想都别想。最后只能沦为娼妓,或小偷。就因为有个恶棍父亲,那孩子的人生就毁了。可怜得我都想哭了。”
眼睑内侧,浮现出女儿的笑脸。
埃莱诺亚才五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
“别把她卷进来!”
他摇晃着沉重的椅子,试图站起来。椅子向右倾斜。双手被缚,连护身动作都做不了,萨菲洛侧身倒下。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脑袋嗡嗡作响,泪水涌出。
对不起,埃莱诺亚。
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五年前,第一次将你抱在怀里时,我发誓了。要守护你,要守护家人,我在心里这样发誓的——
啊,我从未忘记。
罗泽开始阵痛,还是寒风料峭的初春早晨。我穿着睡衣冲出家门,去叫产婆。产婆利落地准备好一切,把我和师傅赶到了走廊。
每次听到卧室传来罗泽的悲鸣,我都想冲进去,被产婆骂了好几次。那时真是度日如年。因为罗泽已经过了三十,对初产来说算晚了。会难产的,做好心理准备——被这样吓唬了好多次。不安得坐不住,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冷静点,不像样。”
阿特拉斯师傅也斥责我。师傅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但是,他也算不上冷静。
“师傅您不也,刚才起就一直在抖腿吗?”
“呜”地,师傅撇了撇嘴。
果然,被我说中了。
卧室又传来悲鸣。罗泽是个坚强的女人。发出那样的叫声,一定是疼得厉害。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焦躁地用头撞墙。
在痛苦中等待。在焦灼中持续等待。
日头已过,教堂的钟敲了三下。那时,听到了风箱鼓风般的声音。哇——啊,哇——啊的。是婴儿的哭声。生了。终于,你出生了!
“罗泽,没事吧!孩子没事吧!”
“等一下!”
产婆从卧室吼了回来。心急如焚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了声音。
“好了,可以了!进来吧!”
我冲进卧室。但看到被染得通红的床单,一瞬间,我几乎晕过去。
“发什么呆啊!”
产婆“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喏,快看看吧。”
“哦、哦。”
我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靠近床铺。脸色通红的罗泽,胸前抱着布团。被雪白的布包裹着,刚出生的你正细细地哭着。
“是女孩哦。”
罗泽声音嘶哑地说。
“我想叫她埃莱诺亚。埃莱诺亚是我妈妈的名字。是‘光’的意思。”
罗泽怜爱地凝视着还在咿呀哭泣的你。她疲惫不堪,濡湿的头发紧贴额头。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闪着光。
“埃莱诺亚吗,好名字。”
“那,就这么定了。”
罗泽笑了。泪水滑过她的脸颊。她垂下眼睛,像个孩子似的抽泣起来。
“没想到这样的我,也能成为母亲。谢谢你萨菲洛。谢谢你……谢谢。”
“说什么呢。”
我在床边坐下,抱紧了罗泽和你。
“该道谢的是我。”
胸口被填得满满的。那种心情,该怎么形容呢。喜悦的钟声在脑海中回响,爱意绕着它盘旋飞舞。仿佛全世界都在闪闪发光,庆祝你的诞生。
“来,抱抱埃莱诺亚吧。”
罗泽把你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小小的你。胖乎乎的脸颊。稀疏的头发。眼睛细长,额头突出,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美人。
但是,我觉得很美。觉得比世上任何存在都可爱。喜悦、怜爱,同时却又痛苦、可恨,我的泪水止不住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曾抱过婴儿——自己的儿子。那时的我,是个傲慢自负的毛头小子。我觉得自己即将成名,孩子只是累赘,要帅地,我抛弃了儿子。甚至觉得那样的自己很酷、很帅。
现在我明白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是活该下地狱的渣滓。如果可以,我想向儿子道歉。想跪下来,说是我不好,请求原谅。我知道已经太迟了。但是,如果神能宽恕,这次我绝不会再错。我要做个诚实的丈夫。成为比谁都好的父亲。我从心底发誓。这次,我一定要守护家人。
“咚”地一声,椅子被扶正了。
“你这笨蛋,别给我添麻烦!”
伴随着骂声,头被敲了一下。
萨菲洛慢慢地睁开眼睛。黑衣男站在眼前。
“下定决心了吗?”
男人问道。那声音像恶魔一样,钻入心灵的裂隙。萨菲洛咀嚼着绝望。他诅咒自身,思念着家人。怎样才能守护家人?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他拼命地思考。
“准备好重回恶棍了吗?”
我怎样都行。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告诉任何人。
就在要这样回答的前一刻,他屏住了呼吸。
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罗泽时的情景。想起了那时的誓言。
“我不会帮忙的。”
萨菲洛抬起脸,瞪着黑衣男。
“要说就说吧。锁匠萨菲洛是个杀人犯恶棍——去告诉家人,告诉世人,随你便。”
“这是真心话吗?”
黑衣男嘲弄般地嗤笑。
“说到底,你只想着自己。老婆女儿会怎样,根本无所谓吧?”
“不对!’他吼叫着喊出来。‘没错,我是恶棍。是欺骗了所爱家人的、最差劲的混蛋。但是罗泽……我老婆,是真正正直、正派的人。所以如果我再次作恶,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
萨菲洛收着下巴,继续说道。
“我的真面目暴露,家人会受伤。今后会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即便如此,罗泽也会理解的。为什么我拒绝了诱惑,为什么没有加重罪孽,她一定会理解的。就算不能马上,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黑衣男抱着胳膊,用冰冷的眼神俯视萨菲洛。
“是吗。我明白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对无言伫立在门前的白衣男下令。
“把他老婆带来。”
“住手!”
萨菲洛龇牙咧嘴。他对着正要走出房间的白衣男,拼命提高声音。
“不行!回来!别碰罗泽!”
“闭嘴。”
黑衣男打了萨菲洛。嘴唇裂开,口中漫开血腥味。他还想再叫,另一侧脸颊也挨了打。
“求你了……求你了。”
他抽泣着恳求。
“别把家人……只有家人,别卷进来。”
“已经晚了。”
黑衣男冷冷地说。
“就算鼻子被削掉,手指被切掉,你老婆会不会原谅你,我们就试试看吧。”
他感到血从头上褪去。愤怒与恐惧让身体开始颤抖。萨菲洛摇晃着椅子,唾沫横飞地哭喊。
“混蛋!你这恶魔!下地狱去吧!”
罗泽,对不起。
神救我,不是为了让我重活一次。是为了给我惩罚。为了给予我珍视之物,然后再夺走,神让我活了下来。
那时,在沉入深海之际,我曾想。就这样死了算了,就在海底成为鱼饵吧。但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呼吸变得困难,然后突然,就变得害怕死亡了。
为了浮上去,我挣扎了。明明从未信过什么神,却祈祷“救救我”。神啊,如果你让我活下去,我一定洗心革面。一定做个正经人。
所以,在你房间里醒来时,我高兴得不得了。全身的骨头咯咯作响,头像是要裂开般疼痛,但想到还活着,就忍不住笑了。
听到我的声音,你走进房间,说“笑什么呢?”一张鱼脸。眼睛有点分开,鼻子和嘴都很大。只看一眼,我就想,这女人真丑。就凭这个,我就瞧不起你。把你当成比自己低等的人。连谢谢都没说,就傲慢地问“这是哪儿?”
真是失礼啊。你会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你非但不生气,甚至连不快的表情都没露出来。
“这里是科连特。”
你轻飘飘地答道。
“是拉塞尔大街锁匠工场的二楼。”
你给了我水喝。虽然是温的,但好喝。至少该在这里道谢的,可我还是傲慢地问了。
“我为什么睡在锁匠工场的二楼?”
“因为我捡到了你。”
像教导孩子一样,你耐心地解释道。
“科连特外海,有两股海流交汇。所以科连特的海滩上会冲来各种东西。遇难船的碎片啦,木箱啦,溺死的尸体也常常被冲上来。”
我吓了一跳。明明是个女人,却满不在乎地说着这么瘆人的事。
“你也倒在沙滩上了。浑身是伤,脸色铁青,我以为已经死了。但还有呼吸,就运到这儿处理了。”
“少在那儿卖人情。”
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法坦率地道谢。回过神来,已经顶了回去。
“我又没求你救我。”
“我知道。是我自己想捡才捡的。”
你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寂寥,仿佛已看透了幸与不幸。
“好不容易捡回来了,就照顾到你康复吧。之后随便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随你喜欢。”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吧?”
“知道啊。是个无赖吧?”
你也真能说啊。
“我家穷,没什么值钱东西。没什么偷了会让我为难的。”
“嘿,是吗。”
我觉得你是个奇怪的女人。和我认识的女人全都不一样。所以啊,我就想稍微捉弄你一下。
“那,等我好了,就把你吃了。”
“把我?”
你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像开了洞似的,大笑起来。咯咯地,捧腹大笑。
“真可怜。你脑子撞坏了吧。”
你嘻嘻笑着,说。
“会想抱我这种长相的女人,看来撞得真是不轻啊。”
“那种事,自己别先说啊。”
并不是同情。只是因为你笑得太厉害,让我没了脾气。
“你也不至于那么差劲嘛。发色挺漂亮的,胸也挺大。”
“遗憾。这是肌肉。’你弯起手臂,展示二头肌的腱子肉。‘每天都在工场挥锤子嘛。不会输给一般的男人哦。”
“这值得自豪吗?是女人该自豪的事吗?”
我不禁笑了。震动传到头上,头盖骨像要裂开般疼痛。
“疼疼疼……”
“那当然疼啦。你,右眼没了啊。”
“呃、诶诶……?”
我摸向右眼。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遮住了右眼。
“真、真的假的?”
“真的哦。大概是漂流途中撞到岩石什么的了吧。”
你露出严肃的表情。但立刻又恢复了笑容。
“嘛,别想不开啦。命是保住了嘛。一只眼珠子,就当送给大海好了。”
“你呀……以为是别人的事,说得轻松……”
能活下来是高兴啦。但是,脸好看可是我唯一的骄傲。没了右眼就意味着脸上会留疤,唯一的优点就没了。说别失望,那是强人所难。
在我沮丧得连反驳、说刻薄话的力气都没有时,你对我说了。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道歉哦。对不起,原谅我——哭着道歉。那个人会不会原谅你我不知道,但神原谅你了。所以只夺走了你的右眼,让你回到这世上。”
“怎么可能。我是恶棍。连女人都不能说的坏事,我也干过不少。”
“真正的恶棍是不会道歉的哦。”
毫无矫饰,你斩钉截铁地说。
“是因为你有可取之处,神才给了你重来的机会。洗心革面,发誓再也不作恶,你一定能重获新生。”
那时的你,在我眼中仿佛散发着圣光。我什么也没说,但我愿意相信那句话。我想重生为正直的人。如果那能被允许,右眼也好右腿也好,尽管拿去吧。
“我叫罗塞塔。大家都叫我罗泽。”
虽然你这么说,我还是没法自报姓名。说了,过去就会追来。一定会被你轻视。被警逻抓住,绞死。
“这样啊,不能说呢。’你点了点头。直直地看着我,又点了一次头。‘你的眼睛,像青玉一样的颜色,就叫你萨菲洛吧。”
那一刻,我成了萨菲洛。
是你让我重获新生。
罗泽,你是全世界最帅气、最好的女人。相比之下,我是丑陋、可悲的胆小鬼。如果那时,我说出了一切,就不会把你卷进来了。也不会伤害你,让你不幸了。
传来了下楼梯的脚步声。生锈的门打开的同时,罗泽冲了进来。
“萨菲洛,你没事吧!”
她抱住萨菲洛,抚摸着他受伤的脸。
“好可怜。被打成这样,帅哥都毁了不是。”
“我没事。”
他逞强地笑了笑。
“你没事吧?没被粗暴对待吧?”
“那种事,在他们动手前我就会打飞他们的。”
“埃莱诺亚和师傅呢?”
“俩都没事。这会儿,爹正跑去警逻那儿呢。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萨菲洛无力地低下头。即使向警逻求救,他们也不知道这地方。除非发生奇迹,否则救兵不会来。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说什么呢。你和我是一莲托生。什么都想一个人扛,是你的坏毛病。”
“真是个强势的太太啊。”
黑衣男厌烦地说。他把手搭在罗泽肩上,像恶魔般甜腻地低语。
“你丈夫不太听话啊。说什么都不肯帮忙开金库。这样下去,对我们、对你丈夫来说都很麻烦。趁事情没到那一步,你能不能说服他帮忙?”
“我拒绝哦。”
罗泽拨开黑衣男的手,霍地站起身。
“你们这些恶棍!再敢伤害我家好人,我可饶不了你们!”
“气势不错的女人。”
黑衣男嗤之以鼻。他从腰带上挂着的鞘中,刷地拔出一把刀。
“强势的女人我不讨厌。就算手脚被切碎,可别哭喊哦?”
提灯光下,刀刃反射出寒光。连罗泽也畏缩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护着萨菲洛,勇敢地张开双臂。
“有、有本事你试试看啊!”
“不行,罗泽!”
萨菲洛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想设法站起来,但被束缚的手脚不听使唤。
“快逃。别管我,你自己快逃!”
“感人的台词,不过——”
黑衣男将刀抵在罗泽的咽喉。
“这男人骨子里就是恶棍。偷盗、杀人,还把罪责推给自己的孩子。这种废物,没有袒护的价值。这种恶棍怎么可能正经过活。”
“啊,对。没错!”
萨菲洛喊道。比起被知道真相,罗泽被刺更让他恐惧得多。他思考着。拼命思考着能让罗泽逃走的方法。为此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听我说,罗泽。我的名字是菲戈·德菲尼奥。是个偷盗珠宝、杀人、并将罪责推给亲生儿子的恶棍。佩鲁雷至今还贴着我的通缉令。如果被抓,肯定会上绞架。”
所以求你了——他在心中默念。对我失望吧。轻蔑我吧。说声“下地狱吧”,然后离开这里。否则,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嘿,是嘛。”
罗泽回过头。
然后,微微一笑。
“但是,现在的你是萨菲洛哦。是科连特的锁匠,是我重要的丈夫。”
萨菲洛哑然。
眼前一片漆黑。
死了就好了。
就该在那海底,成为鱼饵。
在驶往首都拉尔戈的简陋移民船上,我站在甲板上。站在船尾,凝视着远去的故乡。
那时,右手边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喂,有人掉下去了!”的喊声。甲板上一阵骚动。有没有浮具,快扔绳子。怒吼与悲鸣交织。
“别管他。”
一个老人说。声音并未提高,但只此一句,甲板便安静下来。
“是自己跳下去的。去救他,反而是添麻烦。”
“但是……”
“常有的事啦。’老人唾弃般继续说。‘在看不到那片蔷薇色的时候,跳进海里的家伙。证据就是,看,没浮上来吧?”
碧蓝海面上留下的余波。消失在水平线上的蔷薇色都市。被誉为“苍海蔷薇”的美丽港口城市。再也回不去的,美丽的佩鲁雷。
“再也回不去了。一想到这,心里就涌上什么吧。”
老人仿佛描摹着我的心境说道。
“人无法选择出生之地。那么,至少让人生的谢幕,随自己喜欢吧。”
我凝视着起伏的水面。
如同这反射着粼粼阳光的大海,我的未来也曾一片光明。我有才华。被人需要,被许多女人爱慕。本该爬得更高。本该做得更好。
但是,我是在哪里出了错?
在哪里误入了歧途?
对了,是那家伙。都怪那家伙出生了。一开始觉得他可爱。跟在我后面,摸摸头就开心地笑。但自从他开始画画,我就没一刻安宁。那家伙是天才。总有一天会超越我,展翅飞向广阔的世界。每次想象那副景象,嫉妒就几乎让我发狂。
为什么是这家伙。为什么不是我。真想杀了他。为了抑制这种冲动,我喝得酩酊大醉。诅咒自己,诅咒神明。撒谎、偷钱、杀人,把罪推给那家伙,然后逃了。
这世界是黑暗的,人生是诅咒的束缚。
再也回不去了。
“我嫉妒儿子。嫉妒拥有天赋才能、被神所爱的他,嫉妒得不得了。明明我的人生不如意是自身的原因,我却认定全都是那家伙的错。我辱骂他,施以暴力,想将他那耀眼的天才才能彻底粉碎。”
萨菲洛喊道。他向神、向罗泽、向被自己抛弃的儿子忏悔。
“我以为被恨着。觉得被憎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科拉尔对我说了。对杀了人的我说‘快逃!’。那一刻,我才明白了。不是才能的差距,不是出身的差距,不是那种东西。那家伙和我,本质不同。做人的资质不同。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恶棍……而他是被神选中的天使。”
萨菲洛仰望着罗泽。凝视着这张虽不漂亮,却比谁都可靠、比谁都心爱的女人的脸。
“我该去自首。该赎罪,该上绞架。但我讨厌成为笑柄,逃出了故乡的城镇。看,这下明白了吧?我是该死的人。没必要为了我这种恶棍,你赌上性命。”
“吵死了!”
罗泽厉声喝道。
“我觉得你有被救的价值,才捡你回来的。我的眼光没错。擅自贬低自己,对我可是失礼哦。”
她背对着他,再次转向黑衣男。
“我家丈夫啊,可是发誓再也不作恶了哦。被打成这样,也守住了誓言哦。我啊,以我丈夫为荣呢。”
“烦人的夫妻。”
黑衣男朝地上啐了一口。
“够了。你们两个都去死吧。好好分尸,丢到海里喂鱼。”
“啊,正合我意!”
“住手……求你们住手……”
萨菲洛颓然垂首。
“我明白了。我帮忙。”
“别说傻话!一直努力到现在,又想变回恶棍吗!”
“可是,不这样,就保护不了你了吧!”
萨菲洛摇晃着椅子,将黑衣男的视线引向自己。
“如果你答应不碰我的家人,我就帮你开金库的锁。你们的份,也全由我来顶罪,我去上绞架!”
“哦?”
黑衣男仍将刀抵在罗泽咽喉,揶揄地问道。
“家人就那么重要?”
“那还用说!”
萨菲洛泪水、鼻涕、唾沫横飞地喊道。
“我曾抛弃过一次家人。现在为此后悔得要死。我想向儿子道歉。但是,无论多么后悔,过去的事也无法改变。所以我不会再错。再也不会,抛弃家人了!”
他嘶吼的声音,在狭小而潮湿的密室里回响。
余音袅袅,静静消散。
“真是服了。”
黑衣男嘀咕着,回头看向白衣男。
“看来是我们输了啊?”
白衣男点了点头。他伸手到头后,解开了面罩。露出的是一张白皙的脸。历经十三年时光也绝不会忘记的那张脸是——
“……科拉尔?”
萨菲洛茫然地低语。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不在家时,我登门拜访了。”
回答的是罗泽。她跪在地上,开始解开萨菲洛脚踝上的麻绳。
“我说萨菲洛改过自新了,变成好人了,可这两位不信。说菲戈是恶棍,说我是被骗了,可我不信。所以,虽然觉得不好意思,我就配合演了一出,试试你。”
“就是这么回事。”
黑衣男绕到萨菲洛背后,割断了绑住他手腕的绳子。他将刀收回鞘中,拉下脸上的布,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撬金库的事也好,在阿斯卡利的店里见过面的事也好,都是假的。”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相信。萨菲洛揉着疼痛的手腕,看了看罗泽,又看向黑衣男。
“那,全是演戏?演戏我还被打成这样?”
“挨点打就别哇哇叫了!’罗泽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不是说刺伤了这个人吗!”
是啊。萨菲洛垂下肩膀。那不是道歉就能被原谅的事。被刺了也没资格抱怨。
“但是,你不是杀人犯哦。那就不会上绞架了。”
罗泽搂住萨菲洛的肩膀,用力抱紧了他。
“去佩鲁雷赎罪吧。我会等你。和爹、和埃莱诺亚一起,一直、一直等你回来。”
萨菲洛点了点头。点了无数次头。最后再一次,紧紧抱了抱罗泽,然后他站起身。将双手手腕并拢,伸到黑衣男面前。
“抓我吧。带我去佩鲁雷。”
“没那个必要哦。”
一直沉默的科拉尔第一次开口了。
“这个人,不是我在找的恶棍。”
黑衣男困惑地看着白衣男。
“科拉尔,你的心情我不是不懂,但我认为这家伙就是本人没错吧?”
“不,奥尔卡。他是另一个人。正如警逻的报告书上所写,菲戈·德菲尼奥投海自尽了。”
仿佛要让自己确信一般,科拉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奥韦斯特先生说过。‘要宽厚’。‘憎恨是诅咒的束缚’。‘原谅某人,就是原谅自己’。我好像终于明白了。我已经不需要憎恨任何人了。不再需要被罪恶感束缚了。”
奥尔卡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也太好心了。”
“也许吧。”
科拉尔笑了。他看向罗泽,最后将目光转向萨菲洛。
“谢谢你,萨菲洛先生。我终于,自由了。”
他看着科拉尔的眼神中没有虚假。那表情晴朗,唇边浮现出天使般的微笑。
萨菲洛无言地,跪倒在地。
他忍不住,俯身痛哭。
感受着罗泽温暖的手抚摸自己的背脊,他放声哭泣,无法停止。
■
石板上的光消失了。
白色沙漠重归寂静。
罗格一脸严肃,凝视着黑色的盘面。对他迟迟不答感到焦躁,守门人从沙中拔出了枪。
“为何沉默。”
“在犹豫。”
罗格抬起头。不像是在装模作样,看来是真的困扰。
“答案的候选有两个。”
“回答的机会只有一次。答错则贯心。”
“真是不懂变通的家伙。”
他小声抱怨,用手指“叩叩”地敲了敲黑色石板。
“喂,给点建议,什么都行。”
『Want to forgive or Want to be forgiven?(是想宽恕他人,还是想被宽恕?)』
“问题就在这儿。”
『Apologize(谢罪) → Because want to be forgiven(因为想被宽恕)』
“你是说,不存在不求宽恕的谢罪吗?”
“回答我。”
守门人以严厉的声音宣告。她瞪着罗格,将枪尖指向他。
“我,究竟为何在此?”
“明白了,我回答。”
罗格用拳头掩口,轻咳了一声。
“你犯了罪。为了惩罚这样的自己,你将自身封印在塔中。第五个答案是‘Absolution’(赦免)。你希望被某人宽恕,也希望宽恕某人。所以你在此。在此等待从罪中解脱的时刻。”
一瞬,天空亮了。如同被雷击,缠绕在塔上的一条锁链迸裂飞散。
屹立的塔脚下,渗出了绿色。白色的沙地萌出新芽。它们眼看着不断拔高,将白色的沙漠变成了放眼无际的草原。
“真是戏剧性啊。相当壮观。”
罗格满足地低语,回头看向守门人。
“蓝天、湖泊、太阳,还有草原。光是这样也不坏,但若可能,还想要更多色彩。下次拜托来个色彩鲜艳的花田吧。”
“不需要。”
守门人放下枪,答道。
“有我这朵花,就足够了。”
『What?!(什么?!)』
石板上显示出巨大的金色文字。抱着它的罗格也只是一个劲地歪着头。
“刚才那句,难不成是玩笑?”
守门人不悦地撇了撇嘴,闹别扭似的回道。
“若那样想,报以一笑方是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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