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问-章节

天空是令人压抑的暗灰色。大地被白色沙海掩埋。

没有色彩。也没有生命的气息。这是一片脱离了时间之流的沙漠之海。其中矗立着一座六角锥形的高塔。一座被九道锁链束缚着的白色高塔。

“我活着。正因如此,才渴望得见世界,渴望获取知识。然而,若不知正确运用知识之术,任何睿智都毫无意义。”

塔的守门人以平淡无波的声调说道。她身姿凛然,容颜如花般秀丽,但唇边没有笑意。眼瞳如玻璃般冰冷,不映出任何感情。

“故此问汝。令无限睿智得以活用之物。运用知识不可或缺之物。指引行于正道之物。行使智慧所朝向之目标。此为何物?”

“原来如此……”

罗格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就是第二问,解开下一道锁链的钥匙了,对吧?”

『Do you have an idea?(有线索吗?)』

黑色石板上浮现出问句。罗格看了,哼了一声。

“怎么可能有。”

『I bet it would be so.(我想也是。)』

“先挑事的是你。寻找作为线索的故事,也是你的工作。”

他弹了一下石板。

“交给你了,搭档。”

『Roger that.(了解。)』

黑色石板上闪耀起金色文字。

『Searching…(搜索中……)』

金色文字反复明灭。

不久,其下方浮现出新的文字。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石板表面波动起来。那是透明的青。泛起泡沫的波浪与闪烁的海。水平线上可见一座城镇。蔷薇色的屋顶闪闪发光。白色的墙壁熠熠生辉——

海陆要冲,贸易都市佩鲁雷。

街道上商队往来,港口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白天,白墙与赤陶瓦的屋顶反射着阳光;夜晚,窗灯与篝火梦幻般地闪烁。苍海上盛开的美丽佩鲁雷。那是一朵讴歌现世繁华的硕大蔷薇。

然而,正如有光必有影,城镇越是繁荣,觊觎富商与旅人钱袋的不法之徒也越多。为此忧虑的领主贝内迪托·佩鲁雷组建了警逻队,负责维持治安。更进一步,他制定了独自的法律,在城镇中心修建了裁判所。

对佩鲁雷市民而言,公开审判是一种娱乐。每当有凶恶案件的审判举行,全城都会骚动起来。裁判所的审判大厅会挤满爱看热闹的市民。简直如同收获祭一般热闹。警逻兵们手拉着手,阻挡着试图挤上前来的听众。

“让开!把路让开!”

傲慢的声音响起。警逻兵分开推推搡搡的旁听者们。在士兵引导下,一位白衣老人走来。其后跟着六位身着红衣的元老。他们登上了法庭的高台。老人坐在中央放置的白色椅子上——那是裁判官的席位。元老们则坐在左右的红色椅子上。

敞开的门外吹来舒适的潮风。天花板上有一扇方形天窗,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切割出的白色光芒中,裁判官庄严地宣告:

“现在开始进行审判。庭内证言,将由教会派遣的元老们记录。因此,原告、被告以及证人,请只陈述事实。”

他环视法庭一周,寻求理解。

“被告人是否出庭?”

“在此。”

回答的不是被告人,而是身着深蓝色制服的警逻队队长。他脚边是一个被绳索捆绑的孩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跪在石地板上。满是褶皱的衬衫,沾着泥水的裤子,赤脚的双足底污黑一片,脚跟渗着血。乱蓬蓬的头发,满是汗水与尘土的脸颊,无力低垂的脸上,还残留着稚气。

看到他,裁判官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对被告人还是个孩子感到惊讶。

“警逻长。”

他唤道,轻轻咳了一声。

“请陈述被告人的罪状。”

“遵命。”

警逻长手按胸口。猛地抬起下巴,不紧不慢地环视旁听者们。

“被告人名为科拉尔。年龄十三岁。是德菲尼奥工房的见习画师。”

听众们骚动起来。

德菲尼奥工房,就是那个吧?那个光收钱不干活的诈骗团伙的传闻?对对,坊主是恶名昭彰的“恶党之子菲里奥·迪·卡提沃”。坊主是混蛋的话,弟子也是混蛋吧。

“嗯哼!嗯哼!”

警逻长故作姿态地咳了几声。领会其意,听众们安静下来。警逻长满意地捻了捻小胡子。

“被告人多次从贸易商人奥托·奥韦斯特先生的宅邸盗窃财物。此外,还用短刀刺伤奥韦斯特先生的仆人,意图杀人。故依据佩鲁雷法律,对被告人求处死刑。”

惊愕的呻吟、怜悯的叹息、悲哀的低语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还是个孩子吧,死刑是不是太严厉了?他可是刺了人啊,杀人犯上绞刑架是理所当然的。真受不了,那样的孩子竟然杀人,真可怕。

“肃静。”

裁判官拍了拍手。法庭重归寂静。

“开始审议。传唤证人。”

“遵命。”

警逻长向部下示意。在警逻兵的引领下,一位瘦削的中年女性走来。她身着朴素的黑色衣服,茶色的头发紧紧盘在脑后。

“她是阿尔玛·阿尔多亚。奥韦斯特家的管家。是盗窃案的发现者,也是本案的第一发现人。”

在警逻长的催促下,她站上了证人席。

“有劳了,阿尔多亚女士。”裁判官开口道。“那么,请讲述您所见所闻之事。”

“遵命。”

女性表情僵硬,微微点头。

于是,第一位证人,阿尔玛·阿尔多亚开始讲述。

我想,很多人都知道,大约三年前,伊尔玛夫人去世了。

伊尔玛夫人是位聪慧的人。对我们这样的仆人也和蔼可亲。能为夫人工作,我从心底感到自豪。失去伊尔玛夫人的悲伤永远无法平复。光是回想起那时的事,至今仍会泪流满面。

非常抱歉。我有些失态了。

是的,裁判官大人。谢谢您。我没事。请允许我继续讲述。

夫人葬礼后,老爷召集了仆人们,说:“希望将伊尔玛的房间保持原样。”我忍不住流下眼泪。为了达成老爷的心愿,我始终尽心尽力,维持着与夫人在世时丝毫不差的状态。我想,正因如此,我才能察觉到那些细微的差异。

最初感到异样,是花瓶的位置。夫人的房间规定要装饰季节鲜花,每天早晨更换是我的日课。其中一个花瓶,前夜还放在窗边,第二天早晨却移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当时,我以为或许是打扫时谁移动了,忘记放回原处,并未深思。但第二天,我发现镜台的椅子又被移动了。我心想不会吧,打开镜台的抽屉一看,里面收着的夫人的戒指不见了。夜里有谁潜入了夫人的房间,偷走了戒指。

我召集了仆人们,逐一盘问。但是,在这宅邸工作的人,都是受过老爷恩惠的。没有一个会恩将仇报的不肖之徒。

那么,可疑的只能是一个月前开始出入宅邸的工匠们——受雇绘制礼拜堂壁画的画师们。一定是他们干的,是那个工匠偷了夫人的戒指,我确信如此。

是的,没错。就是这个少年。如您所见,还是个年幼的孩子。我当时想,他肯定是一时鬼迷心窍了。交给警逻兵也太可怜了。于是我对他说道:“立刻把戒指还回来。只要你发誓不再犯,这件事我就不告诉任何人。”

仿佛在嘲笑我的善意,他继续行窃。夫人珍爱的梳子、珍珠耳环、翠玉项链也被偷走了。即使对方是个孩子,也不能再视而不见了。我将事情的经过报告了老爷。

老爷承诺“让奥尔卡去监视”。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个小偷赶出宅邸。

不,绝不是的。我并非在责怪老爷。只是我感到不甘心,也为奥尔卡感到无比难过。

那天夜里,黑暗中响起的悲鸣让我感到了刺骨的恐惧。但我有守护宅邸的职责。于是我立刻从床上跳起,穿着睡衣跑向了礼拜堂。

礼拜堂的地上倒着奥尔卡。他的背上渗出了一大滩血迹。就在他身旁,坐着这个少年。而,这个孩子的右手……啊,多么可怕……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剑。

阿尔玛用手帕按住眼睛。

“奥尔卡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提醒他注意时,他还笑着说‘因为我相信科拉尔’。”

说到这里,她瞪向科拉尔,尖声叫道。

“你这个恶棍!竟敢刺伤那么好的人,知不知耻!”

“请冷静,阿尔多亚女士。”

警逻长伸手扶住阿尔玛的肩膀。一边安抚她,一边仰视裁判官。

“搜查德菲尼奥工房的工作间时,从画材箱中发现了饰品。阿尔多亚女士已确认,那些是伊尔玛夫人的物品。”

他目光转向阿尔玛,“对吧?”问道。

“毫无疑问。”

阿尔玛声音颤抖地答道。

“刺伤奥尔卡的短剑,也是伊尔玛夫人的物品。”

她将食指指向被告少年。

“这个恶棍的盗窃现场被奥尔卡目击了。为了封口,他肯定想刺死奥尔卡!”

“谢谢,阿尔多亚女士。”

裁判官举起右手,示意证人退下。阿尔玛走下证人席,绕到原告席后方。

“那么——”

裁判官双手交叉,探出上身。

“被告人科拉尔。盗窃伊尔玛夫人珠宝的是你吗?刺伤奥尔卡先生的是你吗?”

科拉尔低着头没有回答。他仿佛恐惧着什么,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颤抖。

“若不否认,我将视为你认罪。”

听到裁判官的声音,科拉尔终于抬起了脸。开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但只漏出气息,不成言语。仿佛对自己感到绝望,他猛地垂下了肩膀。

“那就没办法了。”

裁判官叹息道。

“本法庭,宣判被告人科拉尔——”

“等、等一下!”

伴随着嘶哑的嗓音,一个男人钻过警逻兵的手臂,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一身脏污的工作服,乱糟糟的头发,邋遢胡须覆盖的严厉面孔。男人对着裁判官大声喊道。

“科拉尔是个好孩子。再怎么穷,也不会去碰别人的东西。刺伤别人这种事绝不可能!这一定是搞错了!”

一直低着头的科拉尔,回头看向那个男人。他脸上逐渐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旁听者不得插嘴!”警逻长厉声喝道。“警逻兵,把这家伙扔出去!”

被警逻兵抓住双臂,男人像乌龟一样缩起了脖子。他那严厉的面孔与此不符,似乎是个胆小鬼。

“请等一下。”

裁判官制止了警逻兵。向邋遢胡须的男人招手,让他到证人席旁边。

“你是何人?”

“呃……小的叫乌戈。”

乌戈不自在似的动了动身子,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警逻长。被警逻长狠狠一瞪,他慌忙移开视线。

“我、我以前,在德菲尼奥工房干过活儿,干了五年。所以科拉尔的事儿,从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这倒有趣。”裁判官微笑道。“务必说来听听。你所知的被告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裁判官!”

警逻长提高声音。

“本法庭是决定被告人量刑之处。被告人的品性与本案无关!”

“我不这么认为。”

裁判官以平和的声音回答。

“是何等样人,经历了何等过程,最终犯下罪行。了解这一点很重要。这有助于做出判决,也是防止犯罪的宝贵资料。”

被这么一说,无言以对。警逻长不情愿地退下。

“认可乌戈先生为第二位证人。请讲述你所知的关于被告人的事情。”

在裁判官的要求下,乌戈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他弓着高大的背,战战兢兢地登上证人席。

“呃,真的,这事儿挺难说出口的,但如果能帮到科拉尔,我就全说了吧。”

于是,第二位证人,乌戈开始讲述。

科拉尔是个弃婴。工房坊主菲戈·德菲尼奥说过“被人扔在作业间前面”。他还自夸说:“肯定是因为我画的圣母子像太出色了,觉得在这里能得到照顾吧。”我心想,那该扔在教堂前面才对吧。但没反驳。在工房里,坊主就像国王,像神一样。

菲戈坊主年轻时,是个以画肖像画栩栩如生而闻名的画师。而且相貌英俊,能说会道,深受夫人们青睐,“想请您画肖像画”的委托络绎不绝。

这一切在十三年前突变。流传起一个奇怪的传闻:“菲戈·德菲尼奥的父亲,是在首都拉尔戈犯下抢劫杀人罪、被绞死的迭戈·德菲尼奥。”

大概是有谁嫉妒坊主的名声搞的鬼吧。传闻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但坊主对此事的应对很糟糕。他向每一个提起这传言的人挑衅打架。

结果,注重体面的教会再也不给他工作了。因为觉得不吉利,肖像画的委托也大幅减少。虽然也有依然支持他的人。但坊主彻底堕落了。不好好工作,从早到晚酗酒,抱怨的话就会被说“不爽就滚”。这谁能受得了。工匠们一个接一个地辞职,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啊,科拉尔?那时的科拉尔还小,别说工匠了,连学徒都算不上。但或许是在工房长大的缘故,虽然年幼却很机灵。会帮忙研磨颜料、混合胶水,给我们打下手。工匠们都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科拉尔。

所以,留下科拉尔离开工房,对我来说也是个痛苦的决定。但是,请理解。我已经到极限了。

“我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工房找工作。”

我这么坦白后,科拉尔抓住了我的衣服。他哭着求我:“把我也带走吧。”“我什么都肯做,别丢下我。”

“对不起。”我说。“我有老婆和女儿要养活。没有余力再养你了。所以,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

科拉尔回答“我明白了”。他说“要好好待你夫人和女儿哦”,悲伤地笑了笑。就这样,我虽然牵肠挂肚,还是离开了德菲尼奥工房。

“之后,我在中央广场见过科拉尔几次。他好像在用炭在铺路石上画画,挣点小钱。完全瘦了,脸色也不好……虽然觉得可怜,但也无能为力。我只能偷偷地,往他的帽子里扔进铜币,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乌戈垂下眼睛,双手紧紧握拳。

人们向这样的乌戈投去冰冷的视线。互相凑近脸,窃窃私语。

把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丢下,真冷酷啊。那孩子刺伤人,难道不是因为他被抛弃了吗?事到如今站上证人席,又能怎么样。真是了不得的伪善者。

“你、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

乌戈突然大叫起来。他怒目圆睁,回头瞪着旁听者们。

“摆出一副自己没错的嘴脸,若无其事地辱骂别人。这些嚼舌根的!不负责任的人渣!犯罪的是坊主吗?坊主什么坏事都没做!可你们,却说什么菲戈·德菲尼奥是菲里奥·迪·恶党的卡提沃之子,起哄得那么起劲,把坊主给毁了!”

“适可而止吧!”

警逻长不快地打断。

“对连弟子的审判都不露面的酒鬼,没有同情的余地。而且,这是科拉尔的审判。菲戈的事与此无关。”

“但是,警逻长先生——”

“够了,快下去!”

被催促着,乌戈走下了证人席。等他退到被告席后方,警逻长仰视裁判官。

“我对被告人的身世也抱以同情。”

他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咳了一声。

“被告人还是个年幼的孩子,没有工作。被独自留在酒鬼坊主身边,想必连吃饭都成问题。贫穷能改变一个人。当时的被告人或许是‘好孩子’,但并无证据表明他现在仍是‘好孩子’。被周围的大人们抛弃,他大概会怨恨这个世道。即使自暴自弃开始作恶,也毫不奇怪。”

警逻长的声音恢复了严厉。仰视裁判官的眼神中,透着忠于职守的认真。

“从被告人的住处发现了被盗的饰品。倒在奥尔卡先生身旁时,也被人目击到他手持凶器。无可置疑。被告人利用了奥韦斯特先生的好意潜入宅邸,盗窃财物,被发觉此事的奥尔卡先生意图杀害。”

“裁判官。”

原告席上的男人缓缓举起了手。

“请允许我发言。”

他有着浓密的黑发和整齐的唇髭,身披毛皮镶边的天鹅绒外套。这男人是贸易商奥托·奥韦斯特,本法庭的原告人。

“允许发言。”裁判官说。

“谢谢。”

奥韦斯特致谢,慢慢站起身。

“首先,我想纠正一点。刚才警逻长‘被告人利用了奥韦斯特先生的好意潜入宅邸’的发言。那是不正确的。我还没有愚蠢到会出于好意将恶棍引入宅邸。”

警逻长困惑地眨着眼。

奥韦斯特看着他,轻声笑了。

“我委托科拉尔工作,是因为他拥有天赋的才华。”

奥韦斯特迈步向前,站到证人席旁。

“科拉尔是无辜的。我对此确信无疑。裁判官,请允许我作证。请允许我为科拉尔辩护。”

“请不要开玩笑了!”

警逻长声音粗暴起来。

“原告为被告人辩护,这种事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裁判官傲慢地点了点头。

“认可你为证人。但是,奥韦斯特先生。若作伪证,我将以伪证罪起诉你。请别忘了这一点。”

“明白了。”

奥韦斯特站上了证人席。

“我遇见科拉尔,大约是半年前。正如第二位证人所说,他在中央广场的角落,在铺路石上画画。”

于是,第三位证人,奥托·奥韦斯特开始讲述。

我家是三代相传的贸易商家。幸运的是,生意非常兴隆。要说这买卖成功的秘诀,那就是培养鉴别真伪的眼光。如果听起来像自夸,我很抱歉,但我确实拥有这种眼光。正因如此,我才能作为一名贸易商取得成功。

对艺术而言也是一样。仅凭自己的感性发掘被埋没的才能,并将其广为人知。没有比这更有意义、更令人心潮澎湃的时刻了。因此,我支援过许多年轻人,援助过有才华的艺术家们——嗯,虽然说得这么了不起,但我发现科拉尔,完全是偶然。

回家的路上,马车轮子坏了。距离叫替换马车又不够远,于是我决定步行回宅邸。途中经过中央广场时,我看到一个少年。他握着一块炭片,专心致志地画着画。

石板上绘制的单色圣母子像。看到它的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真是灵魂被击穿的瞬间。至今为止看过许多圣母子像,但如此充满深沉爱意的画,我从未见过。

“你——”

虽然不想打扰他工作,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名字是?”

少年抬起头。用茫然的眼眸看着我,用有点困倦的声音回答。

“……科拉尔。”

“跟谁学的画画?”

“没、没人教。看着工房的大叔们……学会的。”

听到这话,我更加惊讶了。我想这是天赐的礼物,我正置身于奇迹的瞬间,感到了全身颤抖的激动。

“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吗?”

“没、没有作品。画了也马上擦掉。不然,坊主会骂的。”

“骂你?有坊主会骂弟子画画吗?”

“我、我在地板上画,那样练习的话,早上可以洒水冲掉。”

从他结结巴巴的话语中,我渐渐明白了情况。他似乎住在工房,但不是正式的学徒。为了练习画画,从丢弃的灰烬中捡出炭片,每晚在工房的石地板上画画。清晨冲洗掉就不会被发现,而且可以反复画。

我觉得这实在是太可惜了。对自己竟然一直没发现这样的奇迹感到生气。我让随从奥尔卡买来纸和炭笔,递给科拉尔。

“能用这个画一幅圣母子像给我吗?如果画得好,我会高价买下。”

“哇,是雪白的纸啊!”

科拉尔的眼睛闪闪发光。

“谢、谢谢你,先生。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画画试试。”

留下一周后再来的话,我离开了广场。

那一周可真漫长啊!

无论做什么,都想着科拉尔。想早点看到他的画,等得心焦,简直没法安心工作。

约定的日子。我满怀期待地走向中央广场。科拉尔在上次同样的地方等着。看到他的样子,我哑然失声。他的眼睛凹陷,脸颊消瘦,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开裂的手乌黑,脸颊和鼻子也脏兮兮的。

“你这是怎么了,这副模样?”

“对、对不起,很脏。我、我怎么也画不好,重画了好多次,结果没时间睡觉……总算、总算赶上了……完成了。”

说着,科拉尔递出了炭笔画。用细腻的浓淡描绘出的圣母子像,圣母凝视着幼子的眼神,看到它我确信了,他就是原石,所谓天才,说的正是他这样的人。

按照约定,我高价买下了那幅炭笔画。

科拉尔非常惊讶。

“这、这么多钱,可以吗?”

“当然。你的画值这个价。”

所以——我说着,握住了他的手。

“我会让人把画布和颜料送到你住处。用那些,再画一幅圣母子像给我吧。”

“但是,我能画好吗?我、我连笔和颜料都没用过。”

“失败也没关系。我不会说让你赔偿这种小气话。所以尽管放手去画吧。”

“……那、那我试试。”

科拉尔点了点头。然后告诉我他住在德菲尼奥工房的作业间,把地址告诉了我。

我也知道德菲尼奥工房。也听过关于那位坊主不太好的传闻。我忽然想到,难道科拉尔身无分文?甚至吃不上饭?这样的不安掠过脑海。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我不想白白失去好不容易发现的天才。于是我命令奥尔卡,连同画布和颜料,也送去衣服和食物。

奥尔卡把行李送到工房,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怎么了?”

我问,他皱着眉回答。

“德菲尼奥工房里没有工匠的身影,也不像在承接工作的样子。没有像样的家具,科拉尔说他睡在地板上。没有生火的迹象,也没有食物。正如老爷您所担心的,他好像没好好吃东西。”

果然如此。我甚至考虑过索性把他叫到宅邸来。但那样会让他警惕。万一他躲起来不见了,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奥尔卡,明天也给科拉尔送些吃的去吧。我希望在他画完之前,能让他生活不那么窘迫,顺便不着痕迹地关照一下。”

“明白了。”

奥尔卡遵从我的吩咐,每天前往德菲尼奥工房。并且将工房周边的见闻、与科拉尔的交谈等,报告给我。

说实话,奥尔卡是个有点特殊经历的人。平时不太愿意谈论自己的事。这样的他,说出“我不懂艺术”,并坦承“但看着科拉尔画的圣母像,胸口就会作痛”时,连我也吃了一惊。

“胸口作痛……是指?”

“说来惭愧。”

奥尔卡垂下眼睛说道。

“看着他的画,就会想起素未谋面的母亲。会想,如果有这样对我微笑的母亲,我该多么幸福,忍不住落泪。”

能让奥尔卡说出这种话的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坐立不安。想去看看情况的念头不止一两次。但我还是忍住了。如果我出现在工房,科拉尔肯定会畏缩。我想知道他的真实实力。我不想给他多余的压力。

大约过了一个月左右,传来了画作完成的消息。我和奥尔卡一同前往德菲尼奥工房。

那是在旧城区角落一座老旧建筑的半地下。走下潮湿的楼梯,来到一个采光很差、像杂物间的屋子。正如奥尔卡所说,没有像样的家具和床铺。

“欢迎来到德菲尼奥工房。”

出来迎接的不是科拉尔。墙边放着盖着布的油画,旁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瘦削男人。

“你是何人?”我问道。“科拉尔在哪里?”

“科拉尔在别的房间休息。”

说完,男人优雅地行礼。

“我是菲戈·德菲尼奥。这间工房的负责人。”

“我是——”

“是奥托·奥韦斯特大人吧?”菲戈抢先说道。“大人的事,我已从科拉尔那里全听说了。”

那好说。

“让我看看约定的画。”

“遵命。”

菲戈装模作样地揭开了画布。

“这便是约定的圣母子像。”

那是件不负期待的逸品。笔触虽显粗糙,但其中满溢的慈爱与温柔,足以弥补所有缺点。那里有希望。有无偿的爱满溢。我感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热泪盈眶地伫立着。

“有件事必须坦白。”

菲戈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目光相对,他手按胸口,露出抱歉的表情。

“这幅画是我画的。之前交给您的那幅炭笔画,其实也是我画的。”

他低下头,说“撒谎了真是抱歉”。

“因为家父犯罪,我被称作‘恶党之子菲里奥·迪·卡提沃’。无论做出多么好的作品,恶评与偏见都如影随形。如果知道是我画的,画可能会被退回来。所以,我才让那个科拉尔当了替身。”

虽然合乎情理,但总觉得有些可疑。我知道偏见是丑陋的,但无法打消对他的疑虑。

于是我转换了想法。无论谁画的,这幅画的出色都不会改变。我发现了不起的才能。仅仅如此就足够了。

“实际上,我想为亡妻在宅邸内建一座礼拜堂。”我说。“务必想请你们绘制那里的壁画。”

“这可真是,荣幸之至。”

菲戈像小丑一样鞠了一躬。他转动眼珠看向我,嘴角吊起般地笑了。

“为了不辜负您的期待,德菲尼奥工房必将全力以赴。”

“不久,宅邸的作业开始了,我也几次去查看进展情况。但礼拜堂里只有科拉尔,我一次也没见到过菲戈的身影。”

说到这里,奥韦斯特将目光投向科拉尔。科拉尔仍跪在地上,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他。

“科拉尔。”

奥韦斯特呼唤道。

“我相信你。你不可能刺伤奥尔卡。但如果你继续保持沉默,你就会被绞死。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求你了。请说出真相。告诉我真凶是谁。”

科拉尔想要说什么。纤细的下巴上下动着。但他没有发出声音,闭上了开裂的嘴唇。闭上眼睛,无力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这样包庇他。那个男人没有那样的价值。你没有必要拼上性命去包庇他。”

“奥韦斯特先生说得对。”裁判官表示同意。“如果你不是犯人,就说不是你做的。如果你知道真凶,就说出来。否则,你将作为盗窃和杀人未遂的犯人,被处以绞刑。”

“呜……”

科拉尔发出痛苦的呻吟,俯身在地。紧闭双眼,额头摩擦着地板,像野兽般嚎啕大哭。

“我……全都是我……”

“他有无法说出的理由。”

法庭中响起年轻男子的声音。

听众们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从人群中钻出,一位青年走了出来。黑色的肌肤,黑檀般的眼瞳。穿着剪裁得体的裤子,但上半身赤裸。他的胸口缠绕着厚厚的绷带。

“奥尔卡……”

科拉尔低语。少年那双如井底般黯淡的眼中,亮起了小小的光芒。那光芒迅速膨胀,化作泪水流下。

“还活着……奥尔卡还活着!”

奥尔卡微微点头。然后看向裁判官,用清晰的口吻说:

“请让我作证。”

“可以。认可你为证人。”

黑肤青年站上了证人席。

于是,最后的证人,奥尔卡开始讲述。

遵照老爷的吩咐,我每天都去工房。工房里既没钱也没食物,科拉尔总是饿着肚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过这种生活的?”

“大、大概五年前开始。”

“坊主在哪里?”

“大概,在酒馆。”

“现在还是白天吧?”

“嗯……从早到晚,都在喝。”

“有钱喝到天亮吗?”

“有、有钱了。奥韦斯特先生,高价买下了我的画。”

“那是你挣的钱吧?”

“没关系的。被夸奖了,光是这个我就很开心了。”

我觉得他是个无欲无求的孩子。我怜悯他。恐怕,我是将自己的童年身影重叠在了他身上。

“你画的圣母像,表情很温柔啊。有模特吗?”

“没、没有。我只是想着,如果有这样的妈妈,我会很开心,就这么画了。”

“你,不知道母亲的长相吗?”

“嗯,我、我是弃婴……”

“我也不知道母亲。”

“是吗?”

“不只是母亲,父亲也不知道。父母的名字,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懂事的时候,我已经在盗贼团里了。”

“盗、盗贼!”

“受伤后被抛弃,差点死掉的时候,被老爷救了。奥尔卡这个名字,也是老爷给我起的。”

“是、是救命恩人啊……对你来说。”

“对你来说,也一定会是的。”

科拉尔画那幅画的时候,我就在近旁看着。所以菲戈是骗子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听到有人说夫人的房间被人翻动时,我立刻就觉得那家伙可疑。

“交给警逻队吧。”我说。但是,老爷回答“先看看情况”。“菲戈是科拉尔的坊主。如果他被捕,科拉尔也会作为共犯被抓。要防止这一点,只能让科拉尔告发他的坊主。”

“但是,要怎么做?”

“等。等到科拉尔信任我们,把一切都说出来为止。”

虽然老爷这么说,但我等不了。我想抓住他盗窃的证据,于是监视菲戈。那家伙像老鼠一样警觉,像狐狸一样狡猾,轻易不露马脚。

但那天夜里,我看到菲戈怀里抱着什么,从夫人的房间出来。我打算在他无法狡辩、离开宅邸的地方抓住他。这么想着,我悄悄跟上了他。

菲戈走向了礼拜堂。科拉尔还在工作。那家伙从怀里掏出短刀,得意地挥舞。

“看这个。了不起的宝贝。”

那是一把金柄上镶嵌着红宝石的短剑。毫无疑问是夫人的物品。

“肯定能卖高价吧?”

“坊主,请住手吧。”

科拉尔带着哭腔说。

“奥韦斯特先生,是好人。他夸奖我的画,给了我工作。坊主,求您了。偷东西的事,请别再做了。”

“想教训我还早了一百年呢,这小兔崽子。你以为你活到现在是靠谁?”

“是、是靠坊主。我、我很感谢坊主。但是,我、这份工作结束后,打算离开德菲尼奥工房……”

“啊?”

“我、我想把画画得更好。所以,想去某个工房当学徒,好好学画画。”

“那敢情好!”

菲戈尖声大笑。

“你有才能。很快所有人都会想要你的画。你的画能卖高价。大笔的钱会滚滚而来。”

他揪住科拉尔的衣领。把脸凑近他,像恶魔一样咧嘴笑着。

“我不会让你逃掉的,科拉尔。人生是诅咒的束缚。这个世界是黑暗的。你是我的摇钱树,是会下金蛋的魔法鹅。你要用一辈子来报答我。”

我怒不可遏,冲进了礼拜堂。抓住菲戈的肩膀,用尽全力一拳打飞了他的脸。

“你这个盗贼,牢房最适合你。明天早上就把你交给警逻队。”

“哈、哈,有本事你就试试看啊。”

菲戈声音嘶哑地说。

“如果菲戈·德菲尼奥是‘恶党之子菲里奥·迪·卡提沃’,那科拉尔·德菲尼奥也是‘恶党之子菲里奥·迪·卡提沃’。如果我被捕,科拉尔也会遭遇和我一样的事。被世人蔑视、嘲笑、唾弃。光辉的未来会消失,人生会被黑暗封闭。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科拉尔,是你的儿子?”

“啊,没错。这小子被扔在工房,因为我是这小子的父亲啊!知道我是恶党之子的他母亲,把这小子丢下逃跑了!”

科拉尔睁大眼睛看着菲戈。他被摔在地上,动弹不得,忘了眨眼,只是看着他。

“别听他的。”

我把科拉尔扶起来。

“把你知道的,至今为止他对你做的事,全部揭发出来。老爷会理解的。他会相信你没有任何罪过。”

我不免有些动摇。听到出乎意料的话,头脑有些混乱。被他钻了空子。等意识到糟糕时,后背已经被他刺中了。我记得从他手中夺下了短刀。但,那时力竭倒下了。

菲戈也动摇了。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愕。既没想给我致命一击,也没想逃跑,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科拉尔对着那样的菲戈大叫。

他捡起短刀,将它指向菲戈,只说了一句——

“快逃!”

“让菲戈逃走,是因为他是你父亲吗?”

奥尔卡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一直保持沉默,是害怕被人叫做‘恶党之子菲里奥·迪·卡提沃’吗?”

“那、那也,有一……点吧。”

科拉尔低着头回答。

“我、我讨厌坊主。每次被痛打,每次挣的钱被抢走,我都想,那种家伙死了算了。所以那天晚上,被坊主说‘不会让你逃’的时候,我背脊发凉。害怕得想吐。可我心里,却有点高兴。坊主需要我,这让我很开心。”

他压抑着声音说着,颤抖地笑了。

“人生是诅咒的束缚。这个世界是黑暗的。’那是坊主的口头禅。我也曾觉得确实如此。但是,在工房还热闹的时候,坊主给我买过点心。他夸奖我的画‘画得真好’。摸着我的头说‘要画得更好哦’。我很开心,很自豪,那种心情一直留在心里,忘不掉。”

科拉尔痛苦地重复道,怎么也忘不掉。

“人生是诅咒的束缚,这个世界是黑暗的,可给我看过哪怕一点点光芒的,只有坊主。所以我想,只要我保持沉默,一定能再被夸奖。能被说‘干得好’。明明不可能有那种事,却还是希望如此。一直、一直在祈祷能变成那样。”

“这就是人。”

裁判官以感慨的声音说道。

“想被某人夸奖。想被认为是有价值的人。有这种愿望并非坏事。正因为有这种想法,人才会努力成为更好的人。但遗憾的是,其中也有人利用这一点,花言巧语操纵他人,试图将其置于自己支配之下。你的父亲正是如此。你所见的那一点点光芒,是虚假的灯火。是将你诱入无底沼泽的鬼火。”

但是——他说着,眼神变得柔和。他张开双手,如同祝福,浮现出温暖的笑容。

“科拉尔君,看看你的周围。你看到了那些向你伸出援手、想要帮助你的人们吧?看看他们的脸。明白吗?他们才是光芒。是引导你走向正道的、真正的光芒。”

“你的父亲并非善人。”

奥韦斯特接过了裁判官的话。

“但唯有一点,他说对了。很快全世界都会渴望你的画。没有人会在意你是恶党之子这个事实。这一点我向你保证。”

“但是……奥韦斯特先生。”

科拉尔声音嘶哑地说。

“我、我知道坊主在偷东西。我知道,却保持了沉默。”

“你只是被操纵了。”奥尔卡说。“别责怪自己。你没有错。”

“受到最大伤害的是奥尔卡。如果他说可以原谅,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奥韦斯特咧嘴一笑。

“但是,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赎罪的话,我希望你为我最爱的妻子,早日完成礼拜堂的壁画。”

“啊……啊啊……”

科拉尔呻吟着。他一边呻吟一边抬头看着他们,像是觉得刺眼般眯起了眼睛。

“谢、谢谢……谢谢……谢谢……您……”

他低下头,弓着背呜咽。奥尔卡将手放在他背上。他黑色的眼瞳中,也有闪光的东西。

“根据四位证人的证言,被告人的无辜已得到证明。”

裁判官声音朗朗地宣告。

“本法庭宣判被告人科拉尔无罪释放。”

大厅被巨大的欢呼声包围。奥尔卡解开科拉尔的绳索。奥韦斯特拥抱科拉尔。阿尔玛擦拭着眼泪,乌戈发出欢喜的尖叫。裁判官满意地点头,连元老们也鼓起掌来。警逻长为了逮捕真凶,带着部下冲出了法庭。

从门外吹来的风带来清爽的海潮香气。天窗射下正午的阳光。切割出的白色光芒照耀着科拉尔。那景象正是一幅画,一幅描绘了奇迹与救赎的画。



“找到了。”罗格说道。

“令无限睿智得以活用之物。运用知识不可或缺之物。指引行于正道之物。行使智慧所朝向之目标。”

他将黑色石板高举到少女眼前。

“那是‘Light’——黑暗中的一线光芒。只要心中有值得追寻的光芒,你就不会迷失道路。再也不会困惑。”

“啪”的一声鸣响。缠绕在高塔上的一条粗大锁链,断裂了。解开的锁链燃烧起来,化作烟尘消散。

同时,灰色的天空出现了裂痕。塔的正上方出现龟裂,白色的光芒照射下来。在炫目的光芒照耀下,白色的塔愈发洁白,如珍珠般闪耀。

『Beautiful.(美极了。)』

“世界远比这更美。”

罗格挑衅般地笑着,看向守门人少女。

“你也这么想吧?”

“不明白。”

守门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不明白。”

“那就问吧。出你的下一个问题。无论那是怎样的难题——”

他用拳头轻轻敲了敲石板。

“我的搭档,一定会给出漂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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