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问-章节

那里没有声音。

没有风,也没有色彩。

大地被沙掩埋。一望无际的巨大沙漠。那沙是白色的。白得像枯骨。天空晦暗,沉淀为浑浊的灰色。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分不清时间、地点,甚至方向。

在这片死亡的沙漠中,一位旅人独自行走着。

磨损破旧的古老长靴,满是污渍的外套,深深拉下的风帽下,是覆着邋遢胡须的下巴。被太阳灼晒的肌肤,突出的颧骨,从黑色前发的缝隙间,窥见一双如死灰般黯淡的眼眸。眼角刻着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锐气逼人。

他登上巨大的沙丘,在那里停下了脚步。凝目望向地平线的彼方。目之所及,连绵的白色沙丘,如同汹涌的白色沙海。

其中似乎矗立着什么。没有高耸入云,但也不至于低矮到被忽视。不是岩石,也不是土块。那是一座无机质的白色高塔。

旅人垂下视线。右手携着一块黑色石板。其表面浮现出金色的文字。

『Found. (找到了)』

男子微微颔首。他踢散沙粒,从白色沙丘上滑下。以不知疲倦的步伐,又翻过了数座沙丘。

塔矗立在沙漠的正中央。由六个平面构成的六角锥体,靠近顶点处似乎有回廊般的突出,上面覆盖着六角形的屋顶。白色的塔身上缠绕着数道粗大的锁链。每一道铁环都大如人头。没有窗户,也没有装饰。唯一的入口是一扇锈成深红色的钢铁大门。

门前有一道白色的人影。纤细的下巴,挺直的鼻梁,紧闭的眼睑,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身体包裹在宽松的衣物中,仿佛一旦拥入怀中便会感到温润柔软,甚至能感受到呼吸与心跳。然而,她并非人类。那是拥有白瓷般肌肤的少女雕像。

雕像环抱着一杆银枪。枪刃根部镶嵌着宝石。枪尖如新月般打磨得锋利。这少女像似乎是守护神,是这座塔的守门人。

男子停下脚步,仰望着眼前的塔。

“怎么样?”

他声音干涩地问道。仿佛回应一般,石板表面浮现出金色的文字。

『This is it. (就是这里)』

旅人重新抱好石板,朝塔的方向,谨慎地迈出脚步。就在距离仅剩几步之遥时,毫无预兆地,雕像动了。银枪流畅地一闪,枪尖指向旅人。

“吾问汝。”

雕像开口了。那是冰冷、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白色的眼睑依然紧闭,嘴唇和表情也纹丝未动。

“回答的机会只有一次。逃则斩首。不答则削颈。答错则贯心。”

“等等。”旅人举起双手。“我没有武器,也无意争斗。我们先心平气和地谈谈如何?”

雕像没有回应。锐利的枪尖依然直指着他,宣告道:“是逃,是死,还是作答。十秒之内做出决定。”随即开始倒计时。

“不听人言,是吧。”

旅人叹了口气。“怎么办?”他问黑色的石板。

『Try. (试试)』 石板上文字闪烁。

“但干涉是违反戒律的。”

『This is a game. (这是游戏)。Not interference. (不是干涉)。』

“真是诡辩。”

『No time to argue. 没时间争论了。』

倒计时,还剩两秒。

男子“唉”地低声抱怨,然后朝雕像张开了双臂。

“我明白了。回答你的问题就是。”

“吾问汝。”雕像毫不迟疑地说道。“生于无尽长夜者。不识光明,不知色彩。然而,为何渴望得见世界,渴望获取知识?”

『Searching… (搜索中……)』

石板上金色文字明灭闪烁。旅人默默注视着。雕像少女纹丝不动,枪尖依然对着他。

『Completed. (搜索完成:)Play. (播放。)』

石板表面映出白雪覆盖的险峻群山。山麓蔓延的幽暗森林。裸露的岩壁。灰褐色的悬崖。那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在蠕动——

阿哈特是《战士》。体型高大,力量也强。但这样的她,曾经也是《劳工》。从保育所出来后,第一份工作和其他孩子一样,是《挖洞工》。

栖布尔一族生活的巢穴很宽敞。育婴室、工作间、仓库、运动场,一应俱全。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断扩展巢穴,是为了寻找新的觅食地。

阿哈特从小就嗅觉灵敏。朝哪个方向扩展巢穴能找到食物,她能用鼻子嗅出来。芋头的群生地、流出甘甜树液的根茎……她发现了许多食物来源,因此得到了其他《劳工》的另眼相看。分配到的食物也变多了,阿哈特茁壮地成长起来。

接下来她从事的工作是《外出》。深夜离开巢穴,去采集坚果和果实。森林充满危险。长着锐利獠牙的狼会成群结队地捕食栖布尔。若是遭到熊袭击,一击便会丧命。对凶猛的肉食兽而言,栖布尔是脆弱的猎物。被发现就会被猎杀,被抓住就会被吃掉。

但在巢穴之外,有比狼和熊更可怕的东西。告诉她这些的,是《教育员》福斯。

“听好了,阿哈特。白天的时候,绝对不可以离开巢穴哦。”

福斯用低沉而令人不安的声音说道。

“白天的森林里有《恶鬼》出没。他们凶暴,嗜血,连不吃的猎物也会杀掉。而且非常狡猾,会模仿我们说话。为了混进温暖舒适的巢穴,他们会假装成同伴接近你。”

当时还是个孩子的阿哈特,听了这话浑身发抖。

“那、那该怎么办?要怎么分辨同伴和《恶鬼》?”

“很简单。《恶鬼》的呼吸非常臭。臭到鼻子都要歪掉。就算洗澡、用花装饰,也掩盖不了。” 说着,福斯戳了戳阿哈特的鼻子。“所以,遇到可疑的家伙,先闻闻气味。如果是《恶鬼》,肯定臭得吓人。”

栖布尔一族畏惧《恶鬼》。因此规定只能夜间离开巢穴。而栖息在森林里的肉食兽大多是夜行性。夜间在森林中寻找食物,可谓是玩命的工作。

第一次离开巢穴时,阿哈特颤抖不止。光是想象遇到肉食兽或《恶鬼》,就害怕得想吐。但在这里,她的鼻子再次派上了用场。阿哈特能分辨出危险的气味。她能及早察觉肉食兽的接近,迅速逃回巢穴。

心里有了底,渐渐地,外出也变得愉快起来。森林充满了刺激与魅力。新鲜青草的气息、芬芳的花香、树干渗出的甘甜汁液、沙沙啃食嫩叶的毛虫、野鼠们相互警告的“叽叽”声、窸窣拨开草丛跑掉的兔子。

雨夜尤其美妙。雨滴敲打树叶的声音、水滴落入水洼的声音,侧耳倾听着这些声音,在雨中伫立,会逐渐忘记自己身处何方。身体仿佛渐渐稀薄,像是要溶化在空气里。阿哈特非常喜欢这种奇妙的感觉。

还有其他快乐的事。阿哈特擅长嗅出食物的气味。当其他《外出者》还在为寻找食物而满地爬时,她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它们。酸甜的醋栗莓、芳香的河栗果、有尘土味的蓬蓬菇、有霉味的丸菇……阿哈特的篮子很快就装满了。吃不完的部分则进了她的肚子。每次离开巢穴,阿哈特都能把肚子吃得饱饱的。她长得比其他《劳工》都要高大,或许就是因为这种“偷吃”。

不久,阿哈特从《劳工》晋升为《战士》。从女王那里得到了象征《战士》身份的骨剑,也受到了同伴们热烈的祝福。她满心欢喜,充满了自豪。

但想到再也不能去巢穴外面了,又感到有些寂寞。《战士》的职责是守卫巢穴。必须轮流在巢穴入口附近站岗,日夜不停地看守。

巢穴有三个出入口。第一个是水口。顾名思义,是汲水用的出入口,面向瀑布后方敞开。第二个是西口。就在田地旁边。由于入口附近有储藏库,老鼠、兔子,有时甚至蛇和狐狸也会进来。捕捉它们并交给《料理员》,也是《战士》的工作之一。第三个东口,则面向森林敞开。《外出者》外出时也使用这个口。东口很大,通道也宽。因此,即使关上藤蔓编织的《门盖》,也无法完全防止危险的肉食兽侵入。

“如果有野兽侵入巢穴,《战士》们就要合力与之战斗。”

前辈《战士》内特说道。

“对手若是野狗或狐狸,尚可对付。若是狼或野猪,就用盾牌堵住通道,用声音和剑威吓驱赶。最糟糕的是饥饿的熊。那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对手,即使用盾牌堵路也会被撞破。”

内特的声音沙哑,头发散发着干涸的血腥味。那是《战士》的气味。阿哈特握紧剑柄,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那该怎么办呢?”

“拼死战斗。受伤倒下,最先被吃掉,为同伴们争取逃进巢穴深处的时间。”

内特说,这就是《战士》的觉悟。听了这话,阿哈特也下定了决心。即使自己死去,只要能救下女王、王和同族的伙伴们,那就行了。死亡是可怕的。但比起作为《劳工》挖洞、种芋头和蘑菇、照顾孩子而活,她觉得自己更适合作为《战士》守护同伴而死。

阿哈特作为《战士》勇敢地战斗过。与野狗搏斗,击退狼群,负伤无数。也曾伤口肿胀、发着高烧,在生死边缘徘徊。《战士》们相继死去。那位教导她《战士》觉悟的内特也死了。即便如此,阿哈特依然毫无畏惧地战斗,并且活了下来。这样的她,被同伴们称为《最强最勇的战士》。

就在某一天。阿哈特和往常一样在东口站岗。《门盖》对面飘来雨的气息。虽然还听不到雨声,但不久就会下起来吧。

阿哈特暗自叹了口气。雨夜总是让她无比渴望去森林。但不能擅离岗位。有责任的《战士》不可能被允许随意去森林玩耍。

夜深了,换岗的哨兵来了。阿哈特本打算回自己的巢穴,中途却改变了主意。她走向西口。附近有个废弃不用的仓库。仓库天花板上有个小小的通风口,雨水正从那里飘进来。

阿哈特站在通风口下方。抬起头,水滴打在脸颊上。淅淅沥沥的雨声回响。能闻到湿润的泥土和濡湿青草的气味。久违的雨水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一种近乎愤怒的感情涌上心头。想出去。想大声叫喊。想在雨中奔跑。这样的冲动不断上涌。

“这到底是什么?”

阿哈特困惑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沿着走廊走来。不像是巡逻的《战士》那么沉重。还有这香气。花蜜般的芬芳。这是女王的气味。但这个时间,女王本该在寝室休息才对。到底是谁?阿哈特竖起耳朵。神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仓库前停下了。

“好久不见,阿哈特。”

被叫到名字,阿哈特吃了一惊。是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女王。是年轻男性的声音。

“你是谁?”

“不知道吗?难道……把我忘了?”

“抱歉。忘了。”

阿哈特老实地道歉,年轻男性轻轻地笑了。

“我是罗。是你救过的《森林的孩子》。”

“啊!”阿哈特小声惊呼,拍了下手。“是我捡回来的那个森林孩子啊!”

那还是阿哈特当《外出者》的时候。在离巢穴不远的森林里,她发现了一个哭泣的孩子。那孩子冻得发抖,肚子饿得厉害。犹豫再三,阿哈特还是把他带回了巢穴。分给他自己的食物,让他在自己的铺位上休息。等到他体力恢复,就带他去了《挖洞工》那里。

那个孩子就是罗。起初因为担心他的状况,一有空就去看他。但成为《战士》后,渐渐疏远,也就没机会见面了。

“这样啊。你变声了呢。”

阿哈特把脸凑近罗的肩膀,嗅了嗅他颈间的气味。

“连气味都变了。简直像女王一样的气味。”

“因为每晚都和女王同衾而眠。气味染上了吧。”

“这么说,难道你——”

“是的。我,被选为王了。”

阿哈特惊讶得差点摔倒。王是仅次于女王的特殊存在。其职责就是与女王繁衍后代。仅此而已。王既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战斗,但不被允许离开女王的寝室。更不用说靠近危险的出入口,那是万万不可的。

“你来干什么?快点回寝室去——不对,陛下,请您速回寝宫。”

“请放过我吧。”罗深深叹了口气。“寝室空气不好,让人窒息。”

这份心情阿哈特也深深理解。在这种雨夜被关在巢穴深处,光是想想就令人沮丧。

“那就只待一会儿哦?”

“能别用那种语气说话吗?被你这么毕恭毕敬的,背后发痒得受不了。”

说着,罗哧哧地笑了。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还像以前那样,对我摆架子就好。”

“我才没摆架子。”

“对对,阿哈特就该这样。”

罗走进仓库,站在通风口下方。阿哈特站在他身旁,侧耳倾听雨声。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两人的头发。他们沉默地站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沉默地听着雨声。

“真是个舒服的夜晚。”阿哈特低语。

“是啊。”罗回应道。“这样的夜晚,会让人想起从前的事。”

“从前的事?”

“在被丢弃在这片森林之前,我生活在卡丽莎。”

“卡丽莎?是别的巢穴吗?”

“卡丽莎是森林外一座城镇的名字。”

“什么?!”

阿哈特用傻乎乎的声音喊道。

“森林外面有《恶鬼》啊!你,你和《恶鬼》一起生活过?”

“不是的。森林外面的不是《恶鬼》。他们是——”

说到这里,罗打住了话头。轻轻咳了一声,重新开口。

“其实,有件事我从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

“什么事?”

“你当时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很好闻。”阿哈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微笑道。“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恶鬼》变成了小孩。但你身上有很好闻的气味。一种让人怀念、胸口发紧、心底发痒的气味。不臭就不是《恶鬼》。不是《恶鬼》就不能放着不管。所以就把你带回来了。”

“就只是这样?”

“就这样。”阿哈特信心十足地回答。“我没有挨骂,你也没被赶走。也就是说,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还是那么大大咧咧呢。”

罗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着,笑了。

外面的空气从通风口吹进来。雨水冰凉,风带着湿气。能听见老鼠拨开草丛奔跑的声音。猫头鹰横穿天空飞过的声音。

“我差不多该回房间了。”

罗的声音带着寂寞。阿哈特刚要回应,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继续说道。

“我还能再来见你吗?”

“怎么可能可以。”

阿哈特声音严厉地说。王是属于女王的。不是阿哈特这种雌性《战士》能随便见面的对象。

但罗没有退缩。

“我会等你的。明晚同样的时间,我会再来这里。”

说完,不等回答,他便离开了仓库。

第二天。交完岗,阿哈特回到了自己的巢穴。她没有去那个仓库。并非不想见罗。而是不想违背戒律。如果和罗见面的事被女王知道,阿哈特会被赶出巢穴。她并不讨厌罗。但优先考虑的应该是对女王的忠诚,而不是他。

几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就在与罗重逢、以及爽约的记忆开始淡去时,阿哈特闻到了那个气味。绝不可能弄错的独特芳香。那是罗的气味。

“早上好,阿哈特。”

面对爽朗打招呼的罗,阿哈特龇出了牙。

“你来干什么!”

地点是在东口附近,而且天快亮了。

“这里危险。快回寝室!”

“别这么冷淡嘛。我想着一起吃点东西,带了蜜饼来。”

阿哈特倒吸一口气。蜜饼是难得的美食。一年都不见得能吃上一次。罗解开包裹,甘甜的蜜香飘散开来。阿哈特没能抵挡住诱惑,肚子咕噜作响。

“就、就这一次。”她压低声音说。“吃完就马上回去,知道吗?”

“知道了。”

罗坐在地上。阿哈特也在他身旁坐下。他们分食了蜜饼。一口一口细细咀嚼,慢慢品味着甘甜的蜜露。

吃完后,罗站起身。

“我还会再来玩的。”

“别再来了,笨蛋。”

虽然这么说了,但罗第二天、第三天又来了。

“适可而止吧!”

连大大咧咧的阿哈特,也没法再笑着应付了。

“每天都这样跑来,我很困扰!”

“我知道你很困扰。”

但是——罗说着,握住了阿哈特的手。

“我喜欢阿哈特。”

“喜欢?”

那是用来形容食物、工作或职责的词。阿哈特不知道还有别的用法。

“你,想吃了我?”

“不是的。喜欢,是想和你繁衍后代的意思。”

“别说傻话。只有女王才能产子。”

“但女王是会更替的。现在的女王,不也是杀掉前任女王、篡夺了王座,才从和你一样的《战士》变成女王的吗?”

“你,是要我当女王吗?”

阿哈特扭曲了脸。女王一生都不能离开巢穴,只能专注于生孩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繁衍不是我的工作。我对王座也没兴趣。我是《战士》。如果巢穴遭遇危险,我会挺身而出保护同伴。这就是《战士》的觉悟,是我身为《战士》的骄傲。”

“但我不希望你死。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你是栖布尔一族的王。不该说这种话。”

“你才应该多想想自己,而不是一族。”罗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阿哈特。和我一起逃吧。”

那一瞬间,雨的气息再次在鼻腔深处复苏。

雨夜,在森林中,阿哈特反复思考过。森林的那边有什么呢?是怎样的世界在延展?即使那是《恶鬼》的世界也好。好想出去看看森林之外,哪怕只有一次。但是——

“逃了又能怎样。外面有野兽,有《恶鬼》。离开这个巢穴,根本活不下去。”

“那是谎言。是为了把你们束缚在这里的借口。”

“即便如此,我也做不到。我不能背叛同伴们。”

阿哈特甩开了罗的手。

“这种话,以后别再提了。”

她察觉到罗屏住了呼吸。闻到了雨的气息,发现他哭了。阿哈特也想哭。但她强忍住泪水,故意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别再来了。”

“阿哈特,你被骗了。只要出去,外面是什么状况,有多么异常,你也会明白的。”

“闭嘴。”

“求你了,阿哈特。请相信我,和我一起走吧。”

“我说了闭嘴。”

阿哈特压低了声音。右手抓住罗的手臂,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有人来了。”

甘甜的花蜜香气。这是女王的气味。刚才的话如果被听到,罗会被杀掉。会被撕成八块吃掉。脚步声越来越近。叩、叩,是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拜托别发现。就这样走过去吧。但阿哈特的愿望落空了,花蜜的气味越来越浓。

“好久不见,阿哈特。”

威严的声音响起。是女王的声音。

阿哈特当场跪下,深深低下头。

“芳香的吾王。衷心为您的安康感到喜悦。”

“谢谢。”

女王冷淡地回应,接着说道。

“我找了你很久呢,罗。”

那是甜得发腻、含着毒的声音。女王的手杖划破空气。肩膀被击中,罗当场跪倒。坚硬的木杖一次又一次地打在他身上。喉咙深处被压抑的悲鸣。粗重的喘息。光是听着这些,阿哈特就颤抖不止。差点就要喊出“请住手”。

“回寝室去。”

用手杖敲击地面,女王命令道。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脚走了出去。痛苦的喘息声渐渐远去。

阿哈特依然没有抬头。她俯身在地,继续将后颈暴露给女王。颈根是致命处。被重击会一击毙命。这个姿势,是向女王表示忠诚与臣服。

“阿哈特。”

用手杖压着阿哈特的头,女王问道。

“为什么不赶走罗?”

“臣下已劝其返回,但未能说服。”阿哈特趴着回答。“是臣下力有未逮,万分抱歉。甘受任何惩罚。”

“我不惩罚无罪之人。”

手杖从头上移开。

“抬起头来。”

遵照女王的命令,阿哈特抬起了脸。

“我赐福于你。”

说着,女王将蜜蜡涂在阿哈特的眼睑上。女王亲自用手涂上蜜蜡。对栖布尔一族来说,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事了。然而阿哈特却感到了不安。无法像得到骨剑时那样,坦率地感到喜悦。

“《战士》阿哈特。今后也请继续守护一族。”

女王的声音很温柔。却又冰冷刺骨,充满了燃烧般的怒火。

阿哈特隐藏起不安,手按胸口。“遵命。”她回应道,深深低下了头。

那是第二天的事。阿哈特像往常一样在东口站岗。当她正要打开《门盖》,送《外出者》的孩子们出去时,察觉到了异样。有血的气味。而且非常新鲜。这气味会引来肉食兽。会让本就危险的野兽更加狂暴。

“你们今晚别出去。”

阿哈特回头对《外出者》们说。

“森林很骚动。最好用石头加固《门盖》。去告诉西口和水口那边。”

“明白!”

还年幼的《外出者》像小老鼠一样朝巢穴深处跑去。与此同时,有人朝这边走来。不用确认是谁,阿哈特已经知道了。

“我说了别再来了。”

她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这里危险。回女王寝室去。”

“危险的是你这边。”

罗压低声音反驳。

“快逃,阿哈特。这是女王的陷阱。她想杀你。”

阿哈特心想,果然如此。女王敌视强大的雌性。害怕被年轻的雌性夺走王位。在发生之前,女王想要排除阿哈特。

“我没有成为女王的打算。等天亮,威胁过去后,我会好好去解释。”

“在那之前你就会死。女王杀了兔子,把血肉撒在了巢穴前面。野兽很快就会被血的气味引来。”

她心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女王是守护栖布尔一族的绝对存在。那样的女王,怎么可能为了让一个《战士》死,就让全族陷入危险。

虽然这么想,但另一方面又有些了然。在被罗点破之前,她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个世界是扭曲的。我们被骗了。但一直装作不知道,是因为害怕。一旦失去作为《战士》的骄傲,自己就什么都不剩了。是因为害怕承认这一点。

“阿哈特,离开这里吧。”

罗抓住了她的手臂。

“向城镇里的人求助吧。他们不是《恶鬼》。是和咱们一样的人类。虽然其中也有可怕残忍的家伙,但一定也有温暖善良的人。”

阿哈特的心剧烈动摇。一次就好。好想去森林外面看看。好想在外面的世界走走。好想在雨中奔跑直到喘不过气。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死了也行。

但是,现在不行。

“我做不到。”

“阿哈特!”

罗用悲伤的声音喊道。仿佛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求你了。和我一起走吧。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让你死在这种地方!”

“已经晚了。”

阿哈特呻吟般地回答。

“有熊的气味。已经到附近了。我要是逃了,很多同伴会死。”

“这一切都是女王招致的。你没有必要为那样的女王去死!”

“没时间争吵了。”

阿哈特推开罗,从腰间缠着的细带上拔出了骨剑。

“我尽量争取时间。你快逃。和大家都躲到深处的房间去。”

她的声音与野兽的咆哮重叠。堵住出入口的《门盖》被打破。令人窒息的野兽腥臭、血腥的吐息、笨重迟缓的沉重脚步声。是熊。一头异常巨大的熊。

“快逃,罗!”

阿哈特朝熊冲去。躲开锐利爪子的挥击,一剑刺入它的胸膛。但厚厚的脂肪阻碍,没能刺中心脏。

熊吼叫起来。后腿站立,狂暴地挥舞着两只前爪。阿哈特拔剑,翻滚着躲开。

“右边!”

听到了罗的声音。阿哈特瞬间扭身,向左侧翻滚。熊爪擦过她的右肩。

“从上面来!”

遵循他的指示,她低头逃向墙边。背上落下温热的液体。是熊的唾液。

“就那样向左跑,到外面去!”

“你才该逃!”

重新架好剑,阿哈特喊道。

“你逃啊,罗!快逃!”

“危险!”

随着喊声,阿哈特被撞开了。

爪子撕裂皮肉的声音。罗发出细小的悲鸣。强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罗!”

没有回应。听到的只有熊的鼻息和低吼。熊的前爪挥下。骨头碎裂的声音。温热的血沫溅到阿哈特的鼻尖。

“住手!”

她双手握剑,冲了上去。用尽全力,将骨剑刺入熊的脖子。熊发出粗野的吼叫。扭动身体,挥舞前爪。锐利的爪子撕裂了右肩,阿哈特滚倒在地。剧痛让身体麻木。要被吃掉了,她心想。早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但还是害怕,恐惧得牙齿打颤。

“混蛋……”

阿哈特倒在地上,呻吟道。

“混蛋,你这混蛋……”

熊虚弱地低吼。咚的一声,前爪着地,然后朝外面走去。地面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震动。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按住右肩,阿哈特撑起上半身。周围充满了血腥味。

“罗……罗!”

她反复呼喊那个名字。

“回答我,罗!”

听到了微弱的呻吟。阿哈特奔向他。想要扶起他的身体,却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内脏的气味。那是死亡的气息。罗会死。已经没救了。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眼睑内侧发热。紧闭的眼睑下,热泪涌出。

“走吧,阿哈特。”

罗说道。声音极其微弱。

“离开这里,到外面去。”

“罗,不能丢下你。”

“要离开的,是我。”

他仿佛微弱地笑了笑。

“你去森林外面……亲眼看看,那美丽的世界。”

“那种事,不可能的。”

睁开眼睛会被诅咒。看见光就会死。所以栖布尔一族才用蜜蜡封住眼睑。他不可能不知道。但罗仍用嘶哑的声音恳求。

“阿哈特,看着我。”

这是罗最后的愿望。被诅咒也无所谓。阿哈特下定了决心。用拳头擦拭眼睑。擦掉被泪水融化的蜜蜡,强行睁开了眼睛。在模糊的光芒中,浮现出浑身是血的野兽的身姿。

“记住我的脸。”

罗的声音,那头野兽说道。

“别……忘了我。”

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跳也停止了。

阿哈特用臼齿咬碎丧失的悲恸,站了起来。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睁开了眼睛。我被诅咒了。必须马上离开,不然其他同伴也会被诅咒。

她踉跄着,走出了巢穴。

瞬间,阿哈特被光包围。很刺眼。一切都耀眼地闪耀着。嫩叶的绿、树干的焦茶色、渐渐泛白的天空的蓝……这些颜色的名字她都不知道。甚至连颜色这个概念都不知道。但,那并不需要。即使不知道称呼,即使没有颜色的概念,那份美丽也丝毫无损。

“好美。”

阿哈特低语。

“啊……好美。”

见到光的人会死。我很快也会死吧。那我想去森林外面。想亲眼看过外面的世界再死。

她离开了巢穴。然后朝着森林之外,慢慢地迈开了脚步。

午夜已过。有人敲响了家的门。

奥斯特老婆婆惊醒过来。在床上屏息静气,接着又听到了“咚沙”一声。

没错。家外面有人。难道是强盗,还是附近的恶棍又来使坏了?以为我是独居的老太婆就好欺负,今晚可要你们好看。

奥斯特婆婆下了床。从床底下拖出老伴留下的喇叭枪。抱在胸前,踮着脚朝门走去。悄悄卸下门闩,端起喇叭枪,猛地踹开了门。

“觉悟吧,你们这些恶棍!”

正要开火,却在最后关头停住了。那里空无一人。以幽暗的夜空为背景,维加山脉长长地横亘着,山脚下是黑黢黢的森林。冷风吹过,虫鸣唧唧。深邃幽暗,一如往常的夜晚。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端着枪走到外面,想巡视一下房子周围。

一步,两步,第三步时踢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嗯?”

一看,脚边倒着一个人。长发,纤细的四肢,虽然沾满泥污,但似乎是个年轻姑娘。光是这就够惊人的了,姑娘还赤身裸体,而且浑身是血。

“喂。振作点。”

婆婆放下喇叭枪,扶起了姑娘。右肩撕裂,血流不止。脸上满是污泥,连五官都看不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死。”

姑娘颤抖着说。

“这就是死。我死了……我死了。”

奥斯特很困惑。话能听懂,但意思不明白。但看到姑娘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她明白了。这姑娘是被恶棍袭击了。是被那些野蛮人用可怕的手段伤害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难怪颤抖不止。

“能站起来吗?”

奥斯特扶起姑娘,打开了门。

“来,进来吧。不用担心。不管谁来,我都会赶跑的。”

奥斯特婆婆在壁炉生了火,用大锅烧了热水。在洗衣盆里倒上热水,让姑娘坐进去。用肥皂打出泡沫,洗了她的头发和脸。接着清洗手脚和身体,冲掉干涸的泥和血。于是露出了雪白的肌肤。头发是金色的,眼眸是带黄的赤褐色。

“这可真惊人。”

奥斯特婆婆瞪大了眼睛。

“出来个大美人儿呢。”

姑娘身上有无数的伤和瘀青。其中右肩的伤尤其严重。奥斯特用酒清洗伤口,涂上药膏,用布包好。那种粗鲁的包扎,连男人都会惨叫,但姑娘一声不吭。

真是个能忍耐的孩子,奥斯特心想。看着这样的姑娘,她想起了被流行病夺走的孙女。虽然也有点固执,但心地善良。明明很痛苦,直到最后都没叫过苦。如果还活着,现在也该有这姑娘这么大了吧。

“好了,搞定。”

处理完伤口,给姑娘披上膝毯后,奥斯特站起身。

“等一下哦。”

她去卧室,拿来了自己的换洗衣物。

“穿上这个吧。虽然是破衣服,但总比光着身子强。”

姑娘接过了衣服。拉了拉、咬了咬旧外套后,困惑地看着奥斯特。察觉到她的意思,奥斯特仰头看天。

“啊,老天爷。”

这孩子不知道衣服是什么。一直到现在都光着身子生活。真是的,多么卑劣、不知羞耻的恶棍啊!把这么纯洁的姑娘当玩物,全都该下地狱!

“这个呢,是这样穿的哦。”

奥斯特拉着姑娘的手,把手臂伸进外套的袖子。手把手地帮她穿好,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勒得慌吗?”

奥斯特问,姑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很……暖和。”

“那就好。”婆婆笑了。“来,坐到壁炉前面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婆婆去了厨房,拿来装着剩汤的锅。在壁炉火上温热,舀到木碗里,递给姑娘。

“很烫哦。小心点吃。”

姑娘闻了闻汤的气味。战战兢兢地把碗凑到嘴边,像狗一样用舌尖舔了舔汤。

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姑娘贪婪地喝着汤。碗很快就空了。婆婆毫不吝惜地又给她盛了一碗。一边嘶嘶地吸着气,姑娘又把那一碗也喝光了。

“冷静下来了吗?”

奥斯特问道,姑娘害羞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从哪儿来的?”

“从栖布尔的——”话说到一半,姑娘猛地抿紧了嘴唇。伸出右手,指向窗外。“从那片森林深处。”

维加山脉山脚下延展的黑色森林。据说森林深处栖息着魔物。据说有可怕的魔物,会将猎物拖入地底,贪食其肉。一旦误入那片森林,就无法活着出来。相信这样的传说,一些身份高贵的人,会把见不得光的孩子丢弃在森林深处。

但奥斯特不信什么迷信。人在森林里消失,不是被魔物吃了,而是成了盘踞在那森林里的恶棍们的牺牲品。这姑娘也是其中之一。是从那群恶棍手里,拼死逃出来的。

“那,你有能回去的家吗?”

“……没有。”

姑娘放下空碗,低下了头。

“我被诅咒了。我已经死了。回不去了。”

她双手紧握裙摆。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看到这样的姑娘,奥斯特觉得她太可怜了。必须深信“自己已经死了”才能活下去,这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事啊。

“那就住在这里吧。”奥斯特婆婆说。“没地方去的话,就在这儿生活吧。”

“在这里……生活?”

姑娘露出惊讶的表情。被她清澈的眼睛凝视,婆婆有些不自在。

“不过,你得勤快地干活哦。”

她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重新转向姑娘。

“我叫奥斯特。你呢?”

“……阿哈特。”

回答后,姑娘垂下了头。她的肩膀在颤抖。膝盖上落下水滴。那水珠接连不断地落下,在裙子上晕开圆形的湿痕。看着屏住呼吸、无声哭泣的阿哈特,奥斯特婆婆自己也要跟着掉泪了。

“不用忍着。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点。痛苦的事,悲伤的回忆,时间都会治愈的。”

“不是的……不是的。”

阿哈特呻吟着,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不是因为悲伤才哭。不是因为痛苦才哭。只是……我不知道。没想到死亡是如此耀眼的东西,没想到死后的世界是如此温暖、如此美丽。”

“真是个会说怪话的姑娘呢。”

奥斯特温柔地笑了。

“死者不会哭。不喝汤,也感觉不到寒冷。你觉得世界耀眼、美丽,是因为你还活着啊。”

阿哈特抬起头,看着奥斯特。

“……活着?”

“嗯,是的。”

回望着她的眼睛,奥斯特用力点头。

“现在,你所感受到的。那正是你活着的证明啊。”



“找到了。”旅人说。

“生于无尽长夜者。不识光明,不知色彩。然而,为何渴望得见世界,渴望获取知识?”

他将石板高高举过头顶。

“答案是‘Alive’——因为你还活着。”

“铮”的一声鸣响。缠绕在塔上的一条巨大锁链,迸裂开来。锁链的碎片被金色火焰包裹。白灰在空中飞舞,淡淡地溶入空气。

『Solve the mystery. (解开谜题。)=Chain is untied. (锁链解开。)』

看着石板浮现的文字,旅人点了点头。

“看来是这么个机制。”

在他眼前,少女像动了动。白瓷般的脸颊噼啪作响,出现裂痕。肌肤、衣物,白色的碎片纷纷剥落。如同雏鸟破壳而出,雕像白色的表面碎裂,一位少女显现出来。蔷薇色的脸颊,舒展的四肢,她将光亮的黑发向后一撩,睁开了眼睛。带着强烈红色的褐色眼瞳,从正面直视着旅人。

“汝是何人?”

“我叫罗格。”旅人回答。“还有——”他接着指向石板。“这是我的搭档,《魔法石板》。”

石板表面闪烁着『Hello.』的文字。

“我们为了寻找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门扉,来到这里。”

“此处无此等设施。”

“那座塔的智慧深度已达到临界。睿智图书馆是万智的殿堂。那座塔与睿智图书馆相连。”

『Exactly. (正是如此。)』 文字闪烁。

然而,少女重复着同样的话。

“此处无此等设施。”

“守门人啊。为何隐藏?为何要封锁睿智?”

“不值一答。”

“抵达睿智图书馆者,能通晓森罗万象。难道不想获得如神般的力量,近乎无限的知识吗?”

“不值一答。”

“不是不值一答,而是你根本不知道答案吧?”

和还是雕像时一样,少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回应,迟了约半秒。

“不值一答。”

“那么,就由我们来回答吧。”

罗格用指甲缺损的指尖,指向高塔。

“我会解答你的问题,解开那座塔的束缚。我会以十个谜题对应的十个故事为线索,找出十个答案给你看。”

他清了清嗓子,小声补充道。

“事先声明,这是游戏。不是干涉。”

『Good! (很好!)』

石板浮现出小小的文字。

『Sounds interesting. (听起来很有趣。)』

“闭嘴。”

罗格用手指弹了一下石板。石板恢复成全黑。他重新抱在右腋下,用左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不强迫你。由你决定。若你想闭目再度沉眠,便用那枪刺死我好了。”

塔的守门人凝视着罗格。

缓缓地,眨了两次眼。

“吾问汝。”

少女解除了架势。将枪柄置于沙地上,用毫无抑扬的声音说道。

“回答的机会只有一次。逃则斩首。不答则削颈。答错则贯心。”

“行啊。”

罗格傲慢地点点头,挺起胸膛宣告。

“锁链还剩九条。谜题还剩九个。守门人啊,出你的下一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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