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渴望被需要-章节
「晚安……」
星期一不用打工,朝阳放学后去了一趟六花家。
一如往常地由六花的母亲来应门,朝阳进屋,来到六花的房门前。
「六、六花?我可以进去吗?」
「嗯……可以啊。」
开门一看,六花正垂着头坐在床上,朝阳紧张地猛咽口水。
现在在自己面前的是六花本人吗?还是希美呢?
「六花……?」
朝阳战战兢兢地呼唤她的名字,六花安静地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无疑是朝阳熟知的六花。
「你不舒服吗?」
六花勉强挤出笑容,摇了摇头。
「没事,我没有不舒服。」
但她随即又低下了头。
「怎么了吗?」
朝阳靠近,在六花身旁蹲下,观察她的脸色。六花不安的视线在空中游移,最后看向朝阳:
「听说……响子阿姨住院了……」
「嗯……」
她知道啦。
「我刚才去『成宫咖啡馆』想找响子阿姨时,老板告诉我的……」
「别担心。」
朝阳安慰道。
「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就像你一样。」
但六花并未点头附和,反而以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说:
「响子阿姨的病……跟我一样,都是心脏病。」
六花的手贴着左胸。
「一起住院时,她跟我说过,医生已经告诉她还剩多少日子,之所以出院也不是因为已经痊愈了。」
「还剩多少日子……」
他都不晓得。还以为响子跟六花一样,是因为康复了才出院。
「怎么办……朝阳?」
六花抬起头来,紧紧地抓住朝阳的制服衣袖。
「怎么办?万一响子阿姨不在了……」
「不会的。」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空洞。
因为听到「还剩多少日子」这句话,就连朝阳也能联想到响子就快要不在了。
六花的手在发抖。长时间住院,本身也曾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六花肯定比朝阳对「死」这个概念更敏感。
想到这里,朝阳觉得自己说出口的安慰真的很浅薄,一点重量也没有。
朝阳以冰冷的手握住六花颤抖的手,感觉很温暖。
小时候也经常像这样握着哭哭啼啼的六花的手,认为只要能让她再展笑容就可以了。
但愿六花别再哭泣。但愿六花的心能稍微安定下来。
朝阳回想当时,向上天祈祷。
六花用另一只手擦擦眼角,看着朝阳,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你,朝阳。」
六花的手还在抖。
「我又依赖你了。」
朝阳一言不发地摇头,六花的眼中闪着泪光。
「我不能再哭了,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坚强起来了。」
她浅浅一笑。
「我晚点再传简讯给响子阿姨,就跟平常一样。」
「好主意。」
「一定还能见面吧?」
朝阳迟疑了一下,旋即笃定地说:
「一定还能再见到响子阿姨的。」
六花听了甜甜一笑,对朝阳说:
「朝阳同学好温柔啊。」
「咦?」
「真是个好哥哥。」
朝阳看着自己手中的手。虽然是六花的手,但……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难不成——朝阳急忙放开她的手。
「难不成……你是希美?」
「答对了!」
希美调皮地吐吐舌头。
「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现在才开始。别担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你已经打扰了!严重打扰!」
希美哈哈大笑:
「抱歉抱歉,但六花不要紧的,相信我。」
朝阳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打开手机里的雪景照片给希美看。
「这里面有你『约定的地方』吗?」
希美说雪景里开了樱花。所以手机萤幕里充满了冰天雪地中季节错乱地开着樱花的照片。
「哇!你帮我查啦,不愧是朝阳同学!」
希美探头来看朝阳的手机,「嗯……」地念念有词。
「每张都好漂亮……但我觉得都不是。不是这种樱花林,而是只有一棵樱花树。」
希美指着樱花林的照片说道。
「只有一棵?」
「嗯,就像朝阳同学的学校里那棵巨大的樱花树。」
朝阳用「雪、一棵樱花树」为关键字搜寻。
搜寻到的照片是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只有一棵傲然挺立的樱花树。
「这个呢?」
「嗯……」
「那这个呢?」
朝阳滑动着照片,「等一下!」希美阻止了他的手。
「这个……」
希美指的不是开花的树,而是积雪的樱花树,看起来的确宛如盛开着白花。
「可能跟这个很接近,开着雪白的花……」
「白色的花其实是雪吗?」
所以才会在雪地里开樱花啊。
「这好像是东北的风景。」
「东北……」
希美似乎毫无头绪。
「总觉得好像不是这里……」
「可是说到多雪的地方,不是北海道就是东北,再不然就是……新舄吗?」
朝阳用自己少得可怜的知识想像。他既没去过,也不了解那些地方。
但希美似乎还是毫无反应。
「除此之外,你脑海中还有哪些景色?」
「我想想……远处可以看到雪白的高山,附近有河川流过;水很干净,应该是融解的雪水。樱花树长在类似山丘那种比较高的地方,底下有公车站,还有个小屋般的候车室。」
「感觉像是乡下的闲静小镇……」
「嗯,没错!是非常乡下的地方呢,和从这里看到的景色完全不一样。」
希美望向窗外。窗外林立着如出一辙的住宅区,远处可见高楼大厦。
是朝阳与六花习以为常的景色,但是对希美而言,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朝阳将希美口中的风景输入手机的备忘录,打算回家再上网搜寻,找出类似的地方。
希美见状,轻声道:
「朝阳同学果然很可靠。」
「什么?」
朝阳扬起脸,希美兴高采烈地笑说: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朝阳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别开脸。
「六花、朝阳同学,吃饭了!」
楼下传来六花母亲的呼唤,她刚才邀请朝阳今天留下来一起吃饭。
「啊,妈妈叫我们下去吃饭了。」
「如果你又想起什么了,请告诉我。」
「了解!」
希美在朝阳面前竖起大拇指。
「那我要来扮演六花了。朝阳同学,麻烦你帮忙掩护!」
「唉,等等……」
希美抬头挺胸地走出房间。
「希美姊,你根本是乐在其中吧……」
朝阳嘟囔着跟在希美身后。
吃完饭,回到自己位于隔壁的家,家里比平常还热闹。玄关除了弟弟妹妹的童鞋外,还有一双男性的皮鞋。
「啊,朝阳哥哥回来了!」
「快点快点!爸爸在家喔!」
陆和海拉着朝阳的双手走进客厅,许久不见的父亲笑容满面地抱着空和宙坐在沙发上。
父亲平常在大有来头的公司上班,穿着笔挺的西装,担任主管职位。可是朝阳在家里看到的父亲总是穿着陈旧的运动服和牛仔裤喝啤酒,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大叔。
「呦,朝阳!欢迎回家!」
「啊,爸,你回来啦。」
「好无情啊,明明是久违的父子重逢,没有人这样说话吧?」
父亲装模作样地假哭。这副德行怎么跟清史郎一模一样。
「爸爸,你没事吧?」
空忧心忡忡地抚摸父亲的头。
「我没事喔,只是你朝阳哥哥有点坏心眼。」
「爸爸好可怜,不要哭。」
「空好善良啊。」
这个人还是这么难搞。朝阳放弃挣扎,叹了一口气。
父亲经常要到国外出差,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这段期间都是由波留一个人照顾所有小孩,朝阳却从未听她说过父亲一句不是。
波留做家事虽然很马虎、打扮得很华丽,但非常重视孩子们,朝阳认为她是个好母亲。
相较之下,父亲当然也不是坏人,不过无奈有些孩子气,总令人放心不下。但愿波留不要抛弃他。
「朝阳,等等大家要一起吃饭……」
「啊,我在六花家吃过了。」
「这样啊。爸爸难得回来,真遗憾!」
「抱歉,我忘了先打电话回家。」
朝阳向波留道歉,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也看着他,似乎有话想说。
「我去换衣服。」
为了逃离父亲的视线,朝阳快速步出客厅。
「唉……」
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楼下传来弟弟妹妹喧闹的欢声笑语。许久没看到父亲,一定很高兴吧,比平常还要吵。
朝阳不经意地打开抽屉,里面躺着好几封尚未打开的信。
全都是朝阳的亲生母亲【饭田早智子】寄来的信。
「喂——朝阳,我可以进去吗?」
突然听见父亲的声音,朝阳连忙关上抽屉。
「什、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进行久违的父子对话。」
父亲哈哈笑着开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朝阳按着抽屉,回头面向父亲。
「爸爸不在的时候,听说你非常照顾陆他们?波留很感动喔,说你帮了大忙。」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是吗。」
父亲微微一笑,坐在床边,抬头看着朝阳。
他像是看穿了一切似的,朝阳觉得很尴尬,避开了他的视线。
「朝阳,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喔。」
「什么?」
「这里是你的家,不用勉强也没关系。」
「爸爸认为我是勉强自己照顾陆他们吗?」
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迳自微笑着。
楼下传来弟弟妹妹大声唱歌的声音,还能听见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对你妈也是。」
这句话令朝阳浑身一震,因为他听得出来父亲口中的「你妈」是指生下朝阳的母亲早智子。
「如果你想见她,可以去喔。」
「……你在说什么?」
「你有收到她寄来的信吧?」
朝阳按着抽屉的手用了点力。
「收到了,但我没看。连拆都没拆……全都撕碎丢掉了。」
父亲眯起眼睛看着朝阳,以平静的语气说:
「这样啊。」
朝阳又移开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正视父亲的脸。
「但她终究是你的母亲。」
「为什么要这么说?」
朝阳盯着脚尖,咬牙切齿地道。
「我才不认那种抛弃儿子的人是母亲。」
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弹跳,化为剧痛。
父亲站起来,温柔地把手放在朝阳头上。
「抱歉啊,朝阳。」
「为什么是爸爸道歉?」
母亲与父亲离婚后,抛下了还是小学生的朝阳,离家出走。
「会变成这样,爸爸也有责任。」
「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你赶快下去啦。」
朝阳说道,父亲点点头说「知道了」,又补了一句:
「可是朝阳,偶尔也可以向爸爸和波留撒娇或耍任性喔,因为你还是个孩子嘛。」
「我已经十七岁,不是小孩子了。」
「在爸爸眼中,十七岁就还是小孩喔。」
父亲又对朝阳一笑,丢下一句「我带回来的礼物都在楼下」便离开房间。
「……搞什么嘛。」
房间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朝阳自言自语。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说这种话。」
回头看,一直用手按住的抽屉映入眼帘。
朝阳打开抽屉,几乎像是抢夺一般抽出看到的信封。双手拿着就要撕碎——但还是办不到。
实在无法撕毁这些信。
「……为什么。」
力气用尽,手里拿着信封,一屁股坐了下来。
「爸爸,我为什么没有妈妈?」
小时候,朝阳问过父亲无数次这个问题。
「妈妈为什么丢下我不见了?」
父亲每次都会露出悲切的表情。
「妈妈不要我了吗?」
「没有这回事喔,朝阳。」
父亲只是这样安慰道,并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被母亲抛弃」的想法在朝阳心里划下了难以抹灭的伤痕。就像路肩的残雪,永远脏兮兮地留在那里。
万一再被父亲抛弃怎么办?万一后母说「我们家不需要你」怎么办?
一定要当个有用的人。如果不主动帮忙做家事、照顾弟妹,正式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就可能会再次被抛弃。
所以他也拼命在从小一起长大、对自己信赖有加的六花面前扮演好「哥哥」的角色。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不是这样的。不管是帮助六花,还是帮助希美,都是为了朝阳自己。
因为他想被别人需要,否则会感到非常不安。
之所以当好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
朝阳抱着膝盖、弓起身体,把头埋在膝盖之间。
楼下传来家人的笑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那些声音,感觉好像只有自己被丢下了。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抛弃了。」
被抛弃这件事,令他无比恐惧。
「六花,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啊!」
打完工,朝阳一如既往地敲门,走进六花的房间。
「朝阳!你下班啦!」
六花穿着自己喜欢的家居服,奔向朝阳。
然后用大眼睛仰望他,微微歪头,极为刻意地眨眼。
朝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开口:
「你是希美吧。」
六花……不,希美皱眉。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朝阳同学真的很了解六花呢。」
「咦,呃,并没有……是你演技太差了。」
「好过分,别看我这样,我将来的梦想是当个女演员耶!啊——真希望朝阳同学也能看到我在电视或电影里大放异彩的模样。」
这个梦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朝阳觉得有些忧伤,于是岔开话题:
「那不重要,你想起什么了吗?」
「嗯……什么也想不起来。」
希美将双手伸向天花板。
希美以前住在山间的小村庄,那里有一棵大樱花树。
可是光靠这样实在无法锁定地点。
「啊……」
她的视线突然停留在朝阳的制服上。
「怎么啦?」
「那身制服……」
「我的制服有什么问题吗?」
朝阳的学校是立领的学生服。
「一样。」
「一样?」
「跟他一样。我和穿这种制服的他念同一所学校。」
只要知道她上的高中,要锁定地点就容易了……只可惜这种制服随处可见。
朝阳抱头苦思,希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喃喃自语:
「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忘记呢。」
朝阳看着希美的脸。希美脸上挂着有些落寞的微笑。
「我想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我却……」
希美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房间里。
「说不定他已经不希望我去找他了,说不定他已经不想见说话不算话的我了……」
「才没有这回事呢!」
朝阳忍不住大声起来。
「……你想告诉他的事很重要吧?」
希美动也不动地凝视朝阳的脸,平静地说:
「嗯,没错。毕竟这是上帝赐予我的奇迹。」
希美轻轻地把右手贴着左胸说。
「让我能像这样借用六花的身体。所以我如果不把该做的事做完,上帝一定会生气吧。」
朝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确擅自使用了六花的身体,但也绝不是希美自愿变成这样的。
「朝阳同学,谢谢你!」
「我什么也……」
朝阳一头雾水地回答,希美与往常无异地露出明媚的笑容。
几天后,冰冷的绵绵细雨中,朝阳发着抖去打工时,六花坐在吧台座位上。
「啊!朝阳,你回来啦!」
朝阳忍不住板起脸。这么冷的天,她跑来做什么?
「上学辛苦了,朝阳同学。」
「工作辛苦了,老板。」
向笑意盈盈的老板打完招呼,朝阳走向吧台,专心致志地观察六花的脸。
「咦,怎么啦?朝阳,你的表情好恐怖!」
苦笑着如此说的人不是六花,而是希美。
朝阳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来做什么?」
不禁冷漠地质问,老板替希美回答道:
「六花来陪我说话。因为响子住院了,她担心我一个人可能会很寂寞。」
老板微笑说道。
「对呀,我来陪老板聊天,因为这家店总是门可罗雀嘛!」
「希……不对,六花!别说得这么直接。」
朝阳忍不住提高音量,老板不以为意地笑了。
「没关系啦,朝阳同学。六花说的是事实,今天也没有客人,所以朝阳同学也坐吧。」
店内确实空荡荡的。不知是否因为下雨,就连常客今天可能也不会上门了。
「我去泡咖啡。」
「……谢谢老板。」
朝阳依言就座。店里没有客人时,老板都会像这样请朝阳喝咖啡。
老板一转过去,朝阳就在希美耳边低语:
「请不要自作主张。」
「什么嘛,才一下下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系,天气这么冷又下雨,你还跑出来。万一害六花感冒怎么办!」
「朝阳同学真是太爱操心了,谁教我待在家里什么也想不出来,心想找个人聊聊说不定能得到什么提示。」
希美不服气地接着说:
「还有,朝阳同学总是很认真打工,所以我是来给你打气的。」
「不需要。」
希美笑咪咪地问朝阳:
「朝阳同学,你打工好像存了很多钱,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啊?」
朝阳注视着老板的背影,小声回答:
「我想离开那个家……」
「什么?」
「高中毕业后,我想搬出去,一个人生活。」
希美一脸严肃地看着朝阳,他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说:
「我和弟弟妹妹没有血缘关系,现在的妈妈是爸爸的再婚对象。所以总觉得那个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彷佛有一面看不见的墙壁……啊,不过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喔。」
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提起这件事,就连六花也没说过。
「如果是好人,为什么不想住在一起?」
希美说道:
「或许只有你觉得有那堵墙存在喔。」
希美露出平静安稳的微笑。明明是六花的脸,却感觉得到这个名叫希美,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温柔的安慰。
「那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唉,你要回去啦?」
「是你要我别在下雨天出门的吧?」
见朝阳一脸慌张的样子,希美莞尔一笑,站了起来。
「老板再见,我改天再来。」
「咦,六花要回去啦?」
「对呀。爱操心的哥哥一直要我赶快回家,烦死了。」
然后又笑了笑,对朝阳摆出敬礼的姿势。
「朝阳同学,改天见!」
留下板着一张脸的朝阳,希美笑嘻嘻地走出店外。
「今天不用送六花回家吗?」
老板递出咖啡问道。
「不用。」
希美的话应该不用担心吧。不过,身体是六花的,或许还是送她回家比较好。
朝阳独自陷入烦恼,将老板的咖啡送入口中。「我不客气了。」
老板泡的咖啡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
自从在这里工作,朝阳就学大人喝起不加糖和奶的咖啡。
起初觉得很苦,但不知只是喝习惯了,还是自己稍微成熟了一点,最近开始觉得美味了起来。
「六花妹妹好像变了。」
朝阳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该说是变得天不怕、地不怕吗……六花原本讲话就如此干脆俐落吗?」
还说自己参加过话剧社,这不是演得一点都不像吗?
「但我觉得好开心啊,这还是我第一次跟六花这么深入地交谈。」
朝阳放下咖啡杯,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很奇怪。」
老板一脸不解地看着朝阳。
「今天的六花……不是她本人。」
「什么?」
「六花体内有另一个名叫希美的女生存在……她就是、那个……提供心脏给六花的人。」
朝阳看着老板的脸,老板什么也没说。
他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一方面是认为没有人会相信,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问题是迟迟找不到「约定的地点」,他只想着能不能有人给他一点提示,好让他能有个依靠。
老板沉默了半晌,而后不可置信地开口:
「所以刚才跟我讲话的……不是六花本人吗?」
「……不是。」
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记忆转移。」
老板撑着下巴,侧着头说。
「记忆转移?」
「脏器提供者的记忆转移到受赠者身上的意思。」
「那、那也就是说……」
朝阳探出身子问道:
「提供者也有可能取代受赠者吗?」
老板先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朝阳,然后轻声回答:
「是没听说过……但也不是不可能吧。万一捐赠者的意念太强烈,或许就会从六花体内跑出来。」
「没错!就是这样!希美有个无论如何都想去的地方……可是偏偏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地方。所以想借用六花的身体,直至去到那个地方为止,现在动不动就会取代六花跑出来。」
老板目光炯炯地看着朝阳,他忐忑不安地低声问道:
「您愿意……相信吗?」
老板回答:
「我相信啊。因为我相信奇迹。」
朝阳松了一口气。
「那位希美小姐为什么想去那里?」
「她说她想见一个人。」
「原来如此,肯定是对那个人强烈的思念引发了奇迹吧。」
老板接着问点头如捣蒜的朝阳:
「可是见到那个人之后,她会怎么样呢?」
「这个嘛……」
朝阳用力地握紧膝盖上的双手。
希美望向远方的寂寥表情,说出「最后」二字的明媚嗓音。
不希望希美消失的心情与希望六花恢复原状的心情,在朝阳心中纠结成一团乱麻。
见朝阳无言以对,老板温柔地对他微笑。
「不过,这也要实现以后才会知道嘛,一定没问题的。」
朝阳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老板。
「没问题的,朝阳同学。」
这句话抚平了朝阳惶惶不安的心情。
说不定他一直想听到这句话。
「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喔。」
「谢谢老板,那以后就要请您帮我出主意了。」
「嗯,希望能顺利见到那个人。」
太好了,幸好有找老板商量。老板果然是朝阳最信得过的大人。
门铃的声音「叮当」响起。
「欢迎光临。」
紧接着老板的声音,朝阳也起身说道:
「欢迎光临!」
门外依旧下着冰冷的雨。
「咦……下雪了?」
那天打完工后,走出店外,细碎的白色小点从空中轻盈地飘落。
从早一直下个不停的雨,到晚上就变成了雪。
伸出手,细致的雪花落在掌心,一转眼就融化了。
朝阳微微皱眉。与希美一起看了许多雪景的照片,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一看到真的雪,心情还是很郁闷。
因为会害他想起那年冬天的事。
朝阳撑着伞,踩在形成一个个水洼的柏油路上。吐出雪白的雾气,蜷缩着背加快速度前往六花家。
但是途中经过儿童公园时却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在昏暗的路灯下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六花?」
衣服跟刚才来店里的时候不一样,大概是先回家一趟又出了门。
她在常穿的毛绒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大衣,也没撑伞,一个人呆站着凝望公园。
不同于雨水淤积的马路,公园的地面及树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朝阳连忙冲上前去为她撑伞,只听见六花嚅动着冻得发紫的嘴唇说:
「我得……快点去……」
六花看着公园的积雪,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你是希美吗?」
「我迟到太久了……我让他等太久了……」
「希美姊……」
希美看向朝阳的脸,样子比平常虚弱许多。
不一会儿,希美猛然回神,苦笑着说:
「抱歉。一看到雪,我就突然坐立难安。」
朝阳把自己的围巾围在希美的脖子上。
「希美姊,回家吧。再继续待在这里会感冒喔。」
「朝阳同学……」
晶莹剔透的雪轻盈地飘落在希美的长发上。
「对不起,你很担心六花的身体吧?」
朝阳稍微想了一下,对希美摇头。
「我担心六花,也担心你。」
希美有一瞬间红了眼眶,随即换上孤寂的微笑。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
「咦?」
「我不想再给朝阳同学添麻烦……或许我该放弃去见他的念头了。」
「你在说什么啊!」
朝阳情不自禁地大声嚷嚷。
「希美姊怎么可以说丧气话!这样一点也不像你!」
希美忍俊不禁地笑着说:
「你才是,在说什么呀……这身体本来就不是我的。」
朝阳对微笑着低眉敛眼的希美说:
「总之不可以放弃!我从不觉得你给我添了麻烦,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那个地方!」
「……嗯。」
希美点点头。
「我也得快点想起来才行。」
希美的声音回荡在黑暗里,刺痛朝阳的胸口。
得快点找到才行。
话虽如此……却希望她们能永远依赖自己。
不管是希美,还是六花。
同时也恨透了这样想的自己。
「回去吧,希美姊。万一被阿姨发现了,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说得也是。」
于是两人共撑一把伞,慢慢地踏上归途。
不一会儿就看到灯火通明的六花家。
希美吐出雪白的气息,解开围巾,轻轻地围在朝阳的脖子上,食指抵住自己的唇瓣。
「我跑出来的事不可以告诉别人喔。」
「知道了。」
希美蹑手蹑脚,不发出一点声音地进了家门,朝阳默默地目送她进屋的背影。
「唉……」
休息时间,朝阳坐在教室的靠窗座位,望着外头叹息。
昨天下的雪果然很快就停了。今天摇身一变,是个晴朗的冬日。
明亮的午后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
「朝——阳同学!」
有人呼唤朝阳的名字。
「你又在叹气了,烦恼还是那么多呢。」
清史郎嘻皮笑脸地靠过来,朝阳瞪了他一眼。
「不是告诉过你,如果有烦恼,要跟我这个好朋友商量吗?」
「我又没有在烦恼。」
朝阳别开脸,用手撑着下巴,又望向外面。操场周围林立着好几棵枝枒纵横的樱花树。
「少来了,不肯依赖任何人是朝阳的坏习惯喔。」
吵吵闹闹的教室中,唯有清史郎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偶尔依赖我一下也没关系啊,不然我会难过喔。」
「都说没有烦恼了。」
朝阳依旧望着窗外说。
「我只是很讨厌装好人的自己。」
清史郎绕到朝阳的课桌前,硬生生地切入他的视野内,说道:
「这不就是很重大的烦恼吗?」
「就算是也跟你没关系。」
「哎,我好寂寞啊!朝阳同学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意!」
清史郎鬼吼鬼叫的,引来旁边的女生小团体吃吃窃笑。
这家伙真的好烦人啊。
「不过我大概知道你在烦恼什么,百分之百跟六花有关吧。」
清史郎抱着胳膊,一脸了然于心地「嗯、嗯」自顾自点头。
「一方面想让可爱的、心爱的六花脱离自己的保护,独立起来,但终究还是舍不得,也不想放开她。所以装成好人,让六花离不开自己,就是这么回事吧?」
朝阳大惊失色地看着清史郎。清史郎看了回来,笑得没心没肺。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认识你的时间就跟你认识六花的时间一样长嘛。」
「啊 ……」
这么说倒也是。
他们幼稚园时就相识,从小学到中学,再到高中都在一起。
虽然没有参加同一个社团,也经常不在同一个班级,但清史郎动不动就会来招惹朝阳。
无论朝阳拒绝多少次,清史郎仍一次又一次地靠过来,久而久之,清史郎对朝阳而言已经变成理所当然,陪在身边的存在。
「既然如此,你只能认真地向她传达了。」
「认真地向她传达……传达什么?」
清史郎笑得不怀好意地面向朝阳说道:
「告诉六花,你喜欢她。」
「什么?」
朝阳目瞪口呆,赶紧环顾四周,只见刚才那群女生正以充满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们。朝阳慌张地站起来,抓住清史郎的手臂,把他拉出教室。
「你突然胡说什么!」
「我哪有,你喜欢六花吧?」
「你说谁喜欢六花?」
「当然是你啊。不只我,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朝阳觉得脸颊发烫。
不,不对。不是这样。
六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宛如妹妹的存在。他很高兴六花把自己当成哥哥般信赖,这点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朝阳紧紧地交握双手。
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利用六花罢了。
「真的……不是那样。」
朝阳低着头,喃喃低语,耳边传来清史郎的声音:
「那我可以向她告白吗?」
这句话刺进他的胸口。
「我一直在顾虑你的感受,但既然你不喜欢她,那我是不是可以放手追她了?」
朝阳默默地抬起头来。
清史郎脸上没有笑容,正以朝阳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看着他。
「……随便你。」
这句话彷佛是说给自己听。
「那我就自便了,你可不要后悔喔。」
清史郎转过身去,丢下朝阳,走进教室。
「我才不喜欢她。」
朝阳自言自语。
「像我这种人……根本没资格喜欢六花。」
上课钟声回荡在朝阳茫然伫立的走廊上。
放学后,朝阳去了学校的图书馆一趟,寻找有雪景照片的书。
找着找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出校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今天是「成宫咖啡馆」的公休日,朝阳缩着背从紧闭的店门口走过。
街道冷得像是结冰一样,吹着强劲的北风,朝阳把围巾拉高到嘴边。
看到六花家,停下了脚步。
想起刚才与清史郎的对话,内心深处一阵骚动。
今天就别去了吧。只要告诉她,自己要准备考试就行了。
朝阳吐出雪白的气息,抬头看向六花位于二楼的房间。
「我得……快点去 ……」
他想起看到下雪而冲出家门的希美。
她一定很着急,一定很希望能快点找到那个地方。
反应过来,朝阳的脚已经走向六花家了。
「朝阳!你下课啦!」
熟门熟路地走向二楼房间,希美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
「希美姊,你看这个。」
朝阳从书包里拿出摄影集。
是刚才向图书室借来的有雪景照片的书。
「我猜或许有你看过的风景……」
希美茫然地看着朝阳。
「希美姊……?」
说到这里,朝阳悚然一惊。
最近一直是「希美」的状态,所以他没想太多……
「朝阳,你在说什么?」
惨了,不是希美。
「没有,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希美姊是谁?」
六花起身,质问朝阳。
怎么办?又不能告诉六花,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使用她的身体。
「真的没什么。」
朝阳苦笑着想含糊带过,六花一把抢过摄影集。
「樱花 ……?」
六花盯着屹立在积雪中的樱花树看,小声地说。
「我看过这片景色……」
「咦?」
「总觉得好怀念……」
现在这个人明明是六花……难不成六花也继承了希美的记忆?
「这个景色有什么问题吗?告诉我!」
不能告诉六花。必须由自己和希美一起解决。
「这跟六花没关系,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朝阳说道,不由分说地从六花手中拿回摄影集。
六花的声音传入朝阳耳中:
「这么多天没见……你还是这样。」
「什么?」
「朝阳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没有这回事吧?」
六花摇头。
「我也想帮朝阳的忙,不想永远当个被照顾的人……我也想为朝阳 ……」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帮忙。」
断然拒绝的语气比想像中还要强硬,朝阳自己也吓了一跳。
六花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朝阳连忙为自己说的话找补: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所以你不用担心。」
六花沉默了半晌,轻声说:
「那你妈妈的事呢?」
这句话令朝阳心头一凛。六花目光炯然地直视朝阳。
「你妈妈的事呢?真的无所谓吗?」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不小心透露过的。有一次我抱怨我妈时,你说其实很羡慕我。那是因为你想到小时候就离开自己的亲生母亲吧?」
这么说来,他确实无意中说过这种话。
「从我的角度来看可羡慕你了,能被当成小朋友看待。」
六花还记得这句话啊。
「你也收到了她寄来的信吧?上次我去你家的时候,波留阿姨告诉我了。」
朝阳倒吸了一口气,感觉体温不断升高。
「波留阿姨说你好像都不看你妈妈寄的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虑到她 ……」
「不是那样的。」
朝阳抬起头来,向六花坦承:
「我只是无法原谅我妈。」
六花默默地看着朝阳,低着头说:
「我想也是,毕竟你曾经那么爱你妈妈。」
六花这句话唤醒朝阳儿时的回忆。
朝阳的母亲在朝阳七岁的冬天离家出走。朝阳一直问自己「为什么」,感到好孤单、好难过,也曾经把这股情绪发泄在父亲身上。
但他不希望六花看到自己的那一面。他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希望在六花面前永远都这么坚强。如今却发现六花觉得自己「很可怜」,这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已经无所谓了,这件事跟六花无关。」
「别这么说嘛!」
六花大声反驳,握紧的手微微颤抖。
「我也想为朝阳出一份力,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啊。」
「这件事你无能为力。」
六花的脸色一变。
明知现在还来得及回头,但朝阳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了。
「没办法的,六花无法帮我解决任何问题。」
六花的表情扭曲,咬紧下唇,那是她想哭时的表情。朝阳始终回避着六花的注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只是把实话说出来而已,因为你跟一般人不一样。」
「跟一般人不一样……我心脏确实不好,无法跟大家一样跑跑跳跳……朝阳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吗?」
是啊,我一直是这样看你的。
因为那样对我比较有利。希望六花永远都跟一般人不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这么一来,六花就会永远对我——
六花抓起放在床上的玩偶,扔向朝阳。
「好痛……」
六花扭头就要走出房间。
朝阳粗鲁地抓住六花的手臂,六花甩开他的手,红通通的眼睛仰视朝阳,咬牙切齿地说:
「我讨厌今天的朝阳。」
朝阳放开了手。六花丢下茫然伫立的他,离开房间,耳边传来她气冲冲下楼的脚步声。
直到再也听不见,朝阳才无力地蹲在地上。
「一方面想让可爱的、心爱的六花脱离自己的保护,独立起来,但终究还是舍不得,也不想放开她。所以装成好人,让六花离不开自己,就是这么回事吧?」
清史郎说过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没错,他说对了。
朝阳摊开双手,茫然无措地低头看。
「我明明……不想放手的。」
六花残留在掌心里的体温正逐渐消逝。
中学时,朝阳送给六花的玩偶形单影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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