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人开始变调的关系-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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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根本不准嘛。」
日高朝阳从温暖的店内往外踏出一步,走进冰冷的黑暗中,轻声嘟囔。
今天早上,东京发布了「大雪警报」。
电视及网路新闻一大早就争相播报受到通过关东沿海的南岸低气压影响,会下大雪的消息。
尽管如此,都内却没有降下意料中的大雪,顶多只是罩上薄薄的一层白霜。晚上七点过后的此时此刻,路上只积了一点雪,被熙来攘往的行人践踏成烂泥。
球鞋踩在店门口的路面,正在融化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朝阳同学、朝阳同学!」
门口挂的风铃发出「叮铃」的脆响,写着「成宫咖啡馆」的复古大门被推开,打着领结、穿着背心的老板探出头来。
「这个给你带回去给六花妹妹。」
「这是什么?」
「庆祝她考上高中的礼物!你今天也会见到六花吧?」
不等朝阳回答,老板便笑吟吟地放松了蓄着胡须的嘴角,将纸袋塞进他怀里。朝阳低头看了一下内容物,里头有四个老板特制的布丁,也是六花最喜欢的东西。
今天在学校上课时,朝阳的手机收到一则讯息。
是住在隔壁、小自己一岁的青梅竹马,百濑六花传来的。
【我考上高中了!春天开始就是朝阳的学妹了。请多指教,学长!】
刚才告诉老板这件事时,他高兴极了。
「了解,我会交给她。」
「再帮我转告她『恭喜你!辛苦了!』。」
「好的。」
与朝阳父亲同龄的老板站在他身旁,仰望大楼之间的狭窄夜空。店内淡淡的橘色灯光温柔地照亮两人的身影。
「成宫咖啡馆」弥漫着昭和的气氛,与其说是「咖啡馆」,用「吃茶店」来形容还比较贴切。朝阳从高中一年级的春天开始,就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和周末在这里打了将近两年的工。
老板名叫成宫升,瘦得像根豆芽菜似的,一看就是个好人样。最近开始蓄胡,看起来更像吃茶店的老板了,但凭良心说,一点也不适合他。
老板,别留胡子比较好喔……
朝阳偷偷在心里思忖着,一旁的老板吐出雪白的气息,喃喃自语:
「看样子……不会积雪呢……」
老板弓着背,抱住两条手臂摩挲。看到他这副德行,不知怎地,就连自己都觉得冷起来了。
朝阳打开背在肩上的书包想拿出围巾,在教科书及笔记本间看到一个不太像高中男生会有,绑着粉红色蝴蝶结,包装得很可爱的小袋子。
幸好有准备。朝阳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围上蓝色格子围巾,拉上书包的拉炼。
「那我先走了。」
「辛苦了,路上小心喔。」
「好的。」
朝阳向笑容满面的老板低头行礼,踏上湿答答的柏油路。
沿着盖在车站附近的「成宫咖啡馆」那条路走,到朝阳位于住宅区的家只要十分钟。以东京都内来说,是条离车站有点远,人烟也很稀少的寂静街道。
「好冷……」
朝阳缩着身体,把围在脖子上的围巾拉高到嘴边。
一脸无奈地避开路边脏兮兮的积雪,上学路上那座儿童公园里种的树也积了一点雪,但是到了明天就会消失不见吧。
太好了。朝阳不喜欢雪,最好连看都不要看到。
想着想着,随意地把手插进口袋时,手机刚好响起。
停下脚步,点开萤幕,是六花传来的讯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
【下班了吗?】
朝阳用冻僵的手指不灵活地输入文字。
【下班了。正要过去。】
【好——我等你喔。】
文字迅速地浮现,六花还是老样子回覆得很快,与懒得一一回覆的朝阳正好相反。
再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六花对朝阳而言就像妹妹一样,即使没什么特别的事,下班后顺路去六花家也已经成了最近的例行公事。
朝阳在昏暗的路灯下吐出雪白的气息,小心翼翼地捧着装布丁的纸袋,踩着逐渐融化的积雪,继续往前走。
「晚安。」
「哎呀,朝阳同学,你回来啦。六花在楼上等你。」
「那我就打扰了。」
每次来六花家,都是她母亲来应门。六花的母亲原本长得很富态,但有一段时间变得很瘦,最近又胖回来了。朝阳觉得现在这样比较好。
朝阳熟门熟路地脱鞋、进屋。六花的父亲戴着眼镜,悠闲地躺在被炉里看电视。
「伯父,晚安。」
「哦,是朝阳啊。晚安。」
「今天也来打扰了。」
「欢迎欢迎,你自便啊。」
朝阳向他点了个头,迳自上楼。
从小到大,这里对朝阳而言就像第二个家;或许对六花的父母来说,朝阳也等于他们的儿子一样。
可见朝阳与六花的交情持续了多久。
「六花,我可以进去吗?」
朝阳敲了敲门,等六花回答。
以前都不等她应门就当是自己的房间似地闯进去,六花升上中学时因此发过一次脾气:「等我回答再开门啦!」明明她之前都没有为此生过气。
所以从那时候起,他就都会等六花回答才开门。
但今天不太对劲,等了半天也没有声音。
「六花,你在吧?我要进去喽?」
刚刚才传完讯息,所以六花应该在房里等他。
「我要进去喽。」
朝阳又重申一次才推开门。
「啊,朝阳!你回来啦!」
平常六花总是如此大声嚷嚷,像只猛摇尾巴的小狗,喜孜孜地冲过来——
「咦?」
房间里静悄悄的,六花站在窗边,以朝阳从未见过的强烈视线定睛凝视窗外。
她的侧脸看起来很成熟,明明是六花,却又感觉不是六花。
「六花?」
六花一字一句咬着牙说:
「……这不是雪。」
「什么?」
「这不是我认识的雪。」
「嗄?」
这才是六花认识的雪吧?对朝阳来说也是。
这里基本上不太下雪,就算下雪也马上就融化了,混入泥泞里,变得脏兮兮的。
六花和朝阳都从出生就住在东京,所以应该只认识这样的雪。两人既没有去雪国旅行过,也没有滑过雪。
「你在说什么呀?」
朝阳的声音令六花的表情幡然一变,彷佛刚从梦中醒来。
「啊,唉?」
六花睁大双眼,一脸怔忡地看着朝阳。
「我……说了什么吗?」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你睡昏头啦。」
六花困惑地环顾四周,然后「唉嘿」地笑着打了马虎眼。
真是的……真拿这家伙没办法。
朝阳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进到六花的房间。
地上铺着看起来很暖和的地毯,上面摆了一张白色的圆桌。玩偶乖乖地坐在床上,那是朝阳升中学的那年冬天,存下零用钱买给六花的生日礼物。
朝阳笔直地进入房间,走近六花所在的窗边,望向窗外。
奶油色的窗帘外面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亮所剩无几的残雪。
「雪几乎都融化了,马路整个变得泥泞不堪。」
「这样啊,天气预报不准呢。我还以为会积雪……」
朝阳往旁边望去,与正抬头看着自己的六花四目相交。
长发松松地绑成两条发辫;大概是因为很少出门,她的皮肤白皙透亮,凝视朝阳的大眼睛与儿时一样澄澈。
「那是什么?给我的礼物吗?」
六花眼尖地指着朝阳手里的东西。
「哦,这个,这是老板送的,说是祝贺你考上高中的礼物。」
六花接过纸袋,看到里面的东西,表情为之一亮。
「太棒了!是我最喜欢的布丁!」
「老板还要我转达『恭喜你!辛苦了!』。」
「谢谢老板!我好高兴!」
六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天真得像个孩子似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十六岁的少女。
「那你呢?」
「我?」
「朝阳没有礼物要送给我吗?」
朝阳不动声色地瞥了挂在肩上的书包一眼,掩饰般地咳了几声。
「有人自己要礼物的吗?」
「啊,听你这么说就知道你什么都没准备了!我那么努力地用功读书,要点礼物不过分吧。」
六花闹别扭似地鼓起双颊,朝阳险些就要笑出来,开口说:
「不过,倒也不是毫无准备……」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咦?」
原本气鼓鼓的六花以闪闪发光的双眼看着朝阳。
「要我帮忙?」
「嗯!我不要礼物,希望你可以带我出门。我想搭电车去某个远方!毕竟我连远足和毕业旅行都没去过。」
六花紧紧地抓住朝阳的制服衣袖,朝阳说:
「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吧。」
说完这句话,朝阳反应过来。六花对朝阳微微一笑,轻轻地把右手放在左胸上说:
「可以吧?我已经恢复健康了嘛。」
六花的声音深深地回荡在朝阳的耳朵里。明明听不见,却觉得六花的心跳声正规律地扑通扑通跳着。
六花从小就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好几次与父母分隔两地,长时间独自住院,总是在接受又痛又辛苦的治疗。
朝阳一直在六花身边支持她。
小学时,为了逗笑总在病床上嘤嘤啜泣的六花,朝阳讲了很多有趣的笑话。
有时也会带着教科书去病房教六花功课。
等六花的身体好一点,可以去学校的时候,朝阳就每天早上都去接她,陪她一起上学,每堂课的下课时间都去低自己一个学年的教室看她。
可惜六花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医生还说如果不做心脏移植手术就会没命,于是她中学后就几乎没去上学了。
也曾经一度病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然而就在去年,奇迹发生了。六花十五岁的三月,奇迹似地找到了捐赠者,得以接受心脏移植手术。
手术后,六花肉眼可见地逐渐恢复活力。她休养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同时利用这段时间准备考试,比同龄的朋友晚一年考上高中。
朝阳默默地凝视六花的左胸,轻声说:
「说得也是。那……有机会的话。」
「什么嘛!跟我约好了喔!我只能拜托你了,你是我哥吧?带可爱的妹妹去哪里走走嘛。」
「别在只对你有好处的时候才叫我『哥』。」
朝阳没好气地揭穿缠着他不放的六花,转过身去。
「告辞。」
「唉,你要回去啦?」
「我只是拿这个来给你。」
「等一下啦!」
六花起身,挡住朝阳的去路,给他看袋子里的布丁。
「一共有四个布丁,但我们家只有三个人。」
然后淘气地微微歪头,嫣然一笑。
「朝阳也一起吃老板做的布丁吧?」
朝阳看着六花的笑容说: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赏你一个面子吧。」
「呵呵,你自己也想吃吧,真不老实。」
六花扯着朝阳的制服衣袖,把他拉出房间。
「我请妈妈泡咖啡给我们喝!」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再待一下。」
说是这么说,朝阳却觉得自己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温馨情感包围了。
「那我走了。」
「要再来玩喔,朝阳同学。」
「晚安。」
朝阳与六花和她的父母一起享用了布丁及咖啡,再陪六花的母亲聊天的结果,就是打道回府时已经过了八点半。
他原本没打算待这么久,但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经常去六花家,而且一待就是好半天。
「啊,真的耶,路上都是烂泥。」
送他出门的六花看着脚边夹杂着污泥的残雪,喃喃低语。六花穿着毛绒绒的家居服,像只绵羊似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桃红色,吐出雪白的气息,在黑暗中飘散。
「天气冷,你别出来了。小心感冒。」
「没关系!我想目送朝阳离开!」
「目送什么……我就住在隔壁好吗?」
走出六花家,再走三步就是朝阳家。
「可是人家今天真的很开心嘛。真不敢相信等到春天我就是高中生了。」
六花说道,笑靥如花。她的脸色确实已经好多了,脸颊看来也有些圆润,有精神的样子与手术前判若两人。
多亏原本既爱撒娇又爱哭的六花努力撑过痛苦的治疗,才能变得如此健康有活力。
也要感谢有人愿意提供心脏给六花。
朝阳再次低下头,用球鞋踢开脚边的雪,抬起头来说:
「那个……」
「嗯?」
六花在昏暗的路灯下微笑,她家的屋顶和庭院的草木积了薄薄一层白雪。
「太好了。」
「什么?」
「恭喜你考上高中。」
六花双眼圆睁。朝阳别过脸,感觉心潮澎湃,迳自推开自己家的门。
耳边传来六花清澈的嗓音:
「谢谢你,朝阳!我很期待你的礼物喔!」
回头看,六花笑容满面地挥舞双手的模样映入眼帘。
「知道了,快进去!」
「好啦,哥!明天见!」
六花恶作剧般地笑了,踩着轻盈的脚步回家。确定熟悉的家门「砰!」的一声关上后,朝阳看着扛在肩上的书包。
祝贺她考上高中的礼物……错过给她的时机了。
「算了,反正随时都可以给。」
朝冰冷的空气吐出雪白的气息,朝阳打开自己家的门。
「我回来了……」
「啊,朝阳哥哥回来了!」
「你回来啦,哥哥!」
「欢迎回家!」
朝阳还在脱鞋,年幼的弟弟妹妹便朝他奔来,当然他们才是朝阳的亲生弟妹。
「我回来了,抱歉这么晚。」
「等你好久了,哥哥,教我功课!」
「我刚刚跟妈妈洗好澡了,但我要哥哥帮我吹头发!」
「哥哥,抱抱!」
稚嫩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起。
「好好好,我知道了,一个一个来。」
总之先抱起三岁的妹妹——爱撒娇的空,然后再牵着剩下两个小鬼进客厅。玩具及童话书、脱下来乱丢的衣服等物品散落一地。
朝阳用一只手捡起那些杂物,集中到一处。小一的弟弟——调皮的陆在堆满东西的桌上摊开练习簿。
「哥,教我这题。」
「陆,我说过几遍了,放学回家就要马上写功课。」
「但是我不会写啊。」
「哥哥,我拿吹风机来了!像平常那样帮我吹顺顺的!」
「好,海在这里坐好。」
让空坐在膝盖上,一面为五岁的妹妹——有些早熟的海吹干长发,一面教陆写功课。
「哥,等我写完功课陪我打电动。」
「不行,待会你们就该睡了。」
「唉——只玩一下下,不要让妈妈知道就好了。」
「不行就是不行,快点写作业。」
这时,一岁的弟弟——完全不受控制的宙光溜溜地从浴室逃出来。
「宙,站住!不要跑!啊,朝阳,你回来啦!」
刚洗完澡的母亲波留追着宙跑了出来。她穿着睡衣,披散着湿答答的头发,正要为宙穿上尿布。
「我回来了,波留阿姨。」
「不好意思,可以帮宙包尿布吗?」
「嗯,可以啊。」
朝阳对空说了声:「抱歉,你先下来一下。」然后追上宙。
「宙!过来哥哥这里!」
宙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高声大笑,满屋子逃窜。果然是无法沟通的小怪兽。
「啊,我也要玩老鹰抓小鸡!」
「我也要!」
「这不是老鹰抓小鸡!陆快点写作业!」
「哥哥,我要尿尿!」
「唉,空,等一下!」
朝阳抓到了宙,把他夹在腋下,带空去上厕所。
「谢啦,朝阳。你打工明明已经很累了,真是不好意思。肚子饿了吧?」
波留用毛巾擦拭染成茶色的长发,向朝阳问道。
「还好,我吃了布丁,所以还不饿。」
「唉,你吃了布丁?哥哥好狡猾!我也想吃!」
「啊,抱歉抱歉。海,下次哥哥再买给你吃。」
「我不要布丁,我要吃蛋糕!」
「你快点写作业!」
看到眼前的光景,波留笑得东倒西歪。
客厅里永远是这副吵吵闹闹的模样,简直跟小型托儿所没两样。
朝阳家除了父母和朝阳,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是个七人大家庭,但也不是从以前就这么热闹。
朝阳九岁时,父亲再婚,新来的妈妈就是波留,比父亲还小了十岁。
第一次见到波留时,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简直就是个辣妹。即使年纪还小不懂事,朝阳内心依旧充满了不安,担心自己能不能跟这个人处得好。
但是别看波留这样,她其实是个爽朗快活的好人,也视朝阳如己出。弟弟妹妹都是波留生的孩子,也就是说,只有朝阳和弟弟妹妹的母亲不同。
「还有一件事,朝阳。这个……」
波留惴惴不安地递出一封信。
「我在信箱里发现的。」
朝阳瞥了信封一眼,立刻知道那是谁寄来的信。
「……谢谢。」
朝阳接过波留手中的信,看也不看寄件人的名字就直接塞进制服的口袋里。
「喂,朝阳——」
放学后,听着响彻校舍的钟声在走廊上前进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
回头看,是从幼儿园时就结下孽缘的篮球社员福泽清史郎,他态度极为亲昵地把手搭在朝阳的肩膀上。
清史郎明明不断长高,朝阳的身高却几乎没有任何长进。所以每次清史郎这么做,朝阳就会觉得自己被看扁了,老是气得牙痒痒的。
「六花考上了我们学校吧?」
他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你怎么知道?」
「听我妹千穗说的。」
这么说来,清史郎的妹妹好像和六花一样大。小学时,四个人经常玩在一起。
「太好了呢,把病治好了!从春天起就能上同一所学校,千穗也很高兴喔。」
「……这样啊。」
可是六花却变成朋友的学妹了。能上高中固然很高兴,但关于这点六花是怎么想的呢?就算再怎么觉得是因为生病所以无可奈何,如果是朝阳的话,只会希望以前的朋友别来打扰自己。
「这么一来,我也变成六花的学长啦。啊,对了!你觉得六花来做篮球社的经理如何?她愿意来吗?」
「……六花不行啦。」
清史郎微微皱眉,马上又接着说:
「你还会跟六花一起上学吗?小学和中学的时候都是这样吧?」
「咦?」
朝阳有些慌张地往上看,穿着运动服的清史郎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
「那是因为……我们就住在隔壁,伯母拜托我的。」
朝阳想起中学的回忆。小学时明明没什么,可是上了中学,光是两个人一起上学,就会受到同学的调侃:「你们是不是在交往?」
六花只是微微笑,看起来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六花上中学后就开始经常住院,几乎没再去上学,所以这样的机会其实少之又少。
「少来了,你担心得心都要操碎了吧。」
这次换朝阳皱眉,甩开清史郎的手。
「六花跟你们不一样。」
「什么?哪里不一样?她已经好了。」
这句话刺进朝阳的胸口。
「你可不要管太多了,小心被六花讨厌喔。」
「少啰嗦!你快点去社团吧!」
「好好好,六花的哥哥大人。」
朝阳换上自己的鞋子,丢下频频挥手的清史郎,走出校舍。
风好冷。昨天下的雪已经完全从路上消失了。
从学校走向车站,穿越平交道,走进大楼之间的巷子,「成宫咖啡馆」映入眼帘。
如果是午餐时间,店内会挤满在车站前工作的上班族,但是在朝阳来打工的傍晚以后,最多只有常客会来悠闲地喝咖啡。
朝阳推开复古的门,走进气氛沉稳的店内。咖啡的香味扑鼻而来,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在耳边回响,有种怀念的感觉。老板之前就要他跟客人一样,直接从门口进来就好。
「哎呀,朝阳同学!好久不见!」
老板的妻子——成宫响子站在吧台里向他打招呼。响子剪了一头短发,个性很活泼,早在朝阳开始打工前,就跟老板一起在店里忙进忙出了。
后来因为生病住院而无法在店里工作,如今虽已出院,但也只能偶尔来帮忙。
「响子阿姨,好久不见了……唉!」
定睛一看,吧台座位有个绑着双马尾的客人,一骨碌地转过身,对朝阳嫣然一笑。
「你回来啦,朝阳!」
「六花!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一个人来吗?」
「一个人啊,我只是来向老板道谢的。」
「你来之前有跟伯母报备吧?」
「当然有,我跟妈妈说要来『成宫』。到了之后发现响子阿姨也在,因为太久没见,就聊了一会儿。」
响子看着他们,莞尔一笑。
「朝阳总是对六花的事紧张得不得了呢。」
她已经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了,自己看起来真的这么放心不下六花吗?不,他其实也有一点自觉……
朝阳感到难为情,别开了脸。
六花与响子的年龄差大到可以当母女,两人是在住院时认识的,感情非常好。
后来六花得知响子在附近开了一家咖啡馆,又听她感叹人手不足,便介绍给当时正好在找打工的朝阳。
朝阳不知道响子得的是什么病,但既然已经出院,想必跟六花一样,可以在家里慢慢休养了。
「刚才啊,我也收到响子阿姨祝贺我考上高中的礼物了。」
「咦?」
随六花的声音微微移动视线,只见她戴着毛绒绒白色手套的双手对着朝阳挥了挥。
朝阳的胸口隐隐作痛。绑着粉红色缎带的袋子还躺在书包里。
不过——现在已经没机会给她了。
「这双手套很可爱吧?」
「嗯……很可爱。」
「你那是什么冷淡的反应!响子阿姨,朝阳是不是很过分?」
六花夸张地大声抗议。
「别生气、别生气,六花真可怜。枉费六花最喜欢朝阳同学了!」
响子这句话让朝阳的心脏倏地漏跳了一拍,但六花以稀松平常的态度回答:
「嗯!因为朝阳是我的『哥哥』嘛。虽然是不肯送我礼物的『坏心眼哥哥』。」
「什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说『再看看』吗?」
「看吧,又想蒙混过去了!就是不肯答应我。」
「话说回来,哪有人自己要礼物的。」
「啊,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六花观察朝阳的表情,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你们两人的感情真的好好啊。」
耳边传来老板的感叹,朝阳连忙矢口否认:
「哪有……因为刚好住在隔壁,我只是顺便照顾她一下。」
六花并未反驳,静静地从椅子上起身。
「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唉……」
见六花开始穿外套,朝阳忍不住出声:
「你要一个人回去吗?叫伯母来接你嘛。」
他连忙上前,六花噗哧一笑。
「不要紧的,朝阳哥哥。你好好工作。」
六花说道,向响子和在后场忙的老板道别,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开门,风铃清脆的声音如常地响彻整个店内。
「谢谢你们的礼物。」
「要再来玩喔,六花。」
「好,我改天再来。」
门关上,朝响子挥手的六花消失在门外。朝阳默默凝视关上的门,店内突然变得好安静。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送她回去喔。」
身后有人对朝阳说。回头一看,响子从吧台里走了出来,站在朝阳身边,微微一笑。
白衬衫、黑围裙。最近很少见她这样穿了,这个人果然很适合这种打扮。
「今天有我在。如你所见,目前也没有半个客人。」
店内确实空荡荡的。任谁都看得出来,根本不需要三名店员。
「不,可是……」
朝阳还有些迟疑,老板也从响子背后出声附和:
「想去的话就去吧,趁还可以去的时候。」
朝阳感到困惑,但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向门口。
「那、那个……因为天色已经暗了,我送六花回家后马上回来!真是对不起!」
「去吧,慢慢来没关系。」
「路上小心。」
老板和响子笑咪咪地朝他挥手,朝阳转过身去,用力地推开复古的大门。
冬天的太阳下山得比较早,室外已经笼罩在暮色里。
朝阳一跑进人烟稀少的巷子,就立即寻获六花的背影。
「找到了……」
六花站在儿童公园外。那是个只有溜滑梯和老旧的长椅,草木丛生的小公园,这个时间当然已经没有儿童在这里玩了。
她站在那里,直勾勾地不晓得盯着什么东西看。
「你在看什么?」
朝阳歪着脑袋,窥探她的反应。
公园静悄悄的,寒冬的凛冽空气刺痛皮肤。
六花独自悄然伫立在那里。
她的侧脸是朝阳从未见过的样子……
又来了。
视线与昨天在她房里看到的一样,彷佛拥有某种坚强的意志……
朝阳忍住想叫她的冲动,无声无息地靠近,追逐她的视线。
公园里有个不晓得是谁堆的雪人,但几乎已经快要融化了。像是把只有薄薄一层的雪聚集起来,夹杂着泥巴及枯叶,脏兮兮的雪人。
六花以朝阳从未见过的表情,一动也不动地看着那个雪人。
「……六花。」
呼唤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想必是因为太冷了,肯定是这样没错。雪白的气息浮现在冰冷的空气中,旋即消失。
六花慢吞吞地转过头来,双眼睁得大大的,映照出朝阳的身影。下一瞬间,她柔柔地放松脸上的表情,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朝阳,怎么啦?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来了……变回平常的六花了。
朝阳伸出冷冰冰的手,抓住六花戴着手套的手。
如果不这么做,感觉会失去自己认识的六花。
「天黑了,我送你回家。」
「唉——我不是说不要紧吗。你还在打工吧?可以偷懒吗?」
「这才不是偷懒,我向老板报备过才来的,所以没问题。我送你回家后马上就回去工作。」
朝阳抓着她的手,往前迈出一步。六花看着他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隔着手套感受不到六花的体温。即使离得这么近,这双雪白的手套却似乎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牵着六花的手经过熟悉的住宅区,她什么也没说。朝阳觉得有点害臊,也默默地往前走。
没多久就看到两人相邻的家,盖得一模一样的模组化住宅。两人出生的时候,他们的父母几乎同一时间搬来,生下朝阳,再生下六花……两家人一直住在这里。
「那我就送到这里了。」
朝阳主动放开六花戴着手套的手,六花的脸颊染上淡淡的桃红色,吐出雪白的气息,抬头看向他。
「嗯。」
「我今天就不过来了。」
打完工顺道来六花家找她已经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六花并没有拜托他这么做,他也没事要找六花,刻意上门打扰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平安无事。
这或许也是大家说的保护过度吧。
毕竟六花的病已经治好了。
「了解。」
六花小声回应,与往常无异地微微一笑。
「谢谢你送我回家,朝阳。」
六花转身进屋。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地,朝阳有种只有自己被抛下的感觉,有点孤单。
周末难得不用打工。朝阳接到老板打来的电话,说今天临时有事不开店。
换作平时,像这种时候他通常都会去六花家打发时间……今天却有点裹足不前。
「……偶尔也来读点书吧。」
前阵子才陪六花一起准备考试,但自从考完试,他就没有再看过书了。不过既然也已经要升高三,差不多得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了。
才把笔记本摊开在书桌上,朝阳的房门就被一把推开,陆和海乒乒乓乓地跑进来。
「朝阳哥哥!你今天不用出门吗?那陪我打电动!」
「不行!哥哥要陪我画画!」
这个家还是老样子,热闹非凡。
「哥哥,抱抱!」
不知何时连空都加入阵容,在朝阳脚边张开双手。
这下子别说用功,就连想放空地耽溺于思绪里都办不到了。
尽管如此,朝阳为了尽量减少波留既要工作又要养育幼子的负担,十分积极地照顾弟弟妹妹。
「好好好,我知道了,一个一个来。」
朝阳一瞬间就打消了用功的念头,阖上笔记本。
「那我先!」
「陆太狡猾了!我先!」
「就叫你们不准吵架了。」
「哥哥,我要尿尿!」
「哇,等一下!给我忍到厕所!」
朝阳先安抚吵起来的陆和海,再赶紧抱起空,带她去一楼的厕所。
「朝阳!真不好意思,如果孩子们太吵了要告诉我喔!」
波留正背着老么在做饭,从厨房探出头来说。
「没事,完全没问题。」
这点小事一点问题也没有。
年幼的弟弟妹妹和波留愈依赖他,朝阳愈心安理得。
反过来说,要是没有人依赖他——自己在这个家就没有容身之处了。
门铃响起,波留手忙脚乱地走到玄关。在玄关接过包裹后,「哇——!」地发出不输给孩子们的叫声。
「波留阿姨,怎么了?」
带空上完厕所后,朝阳问道。波留抓着染成茶色的头发,大呼小叫道:
「橘子!我老家又寄橘子来了!还有一整箱说!」
波留的老家是种橘子的农园,上礼拜才寄了橘子,为什么又送来了?
「啊,对了!朝阳,可以麻烦你拿去送给隔壁邻居吗?」
「咦?」
「我记得隔壁人家很喜欢橘子吧?帮我送一点过去嘛。」
「可以是可以……」
会见到六花。不,见到她也无所谓,但总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去找已然康复的六花了,有点提不起劲。
可是——
朝阳想起上次看到六花与平常迥异的表情,她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
想到这里,朝阳只想赶快看到六花的脸。自己搞不好真的很爱操心。
「那我走了。」
「谢啦,朝阳,你是我的神!」
「唉——不是要跟我打电动吗?」
「不是要跟我画画吗?」
「晚点再说。」
朝阳摆脱缠着自己不放的弟弟妹妹,带着波留准备好的橘子去隔壁敲门。
「哎呀,你来啦,朝阳同学。」
「您好。」
「今天不用打工吗?」
「对呀。这是波留阿姨要我带来分给你们的橘子。」
「哇,好开心!波留家的橘子又甜又好吃,谢谢你们。」
六花的母亲接过橘子,对朝阳露出柔和的微笑。
波留——不对,正确地说是波留老家的橘子——受到称赞,就连朝阳也觉得与有荣焉。
「六花在起居室,你自己进去吧。」
「啊,嗯,好的。」
朝阳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又很在意六花的状况,于是说了一声「打扰了」,开始脱鞋。
「啊,朝阳!」
六花穿着刷毛的睡衣、戴着口罩,躺在起居室的被炉里。
「六花,你不舒服吗?」
「没有,已经没事了。只是今天早上有点着凉,所以我待在家里没事做。」
六花懒洋洋地坐起来,朝阳连忙上前阻止:
「既然如此就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唉——没关系啦,朝阳真是太爱操心了。」
六花咯咯笑着说。
可是对免疫力比较差的六花而言,即使是小感冒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身体不舒服,又要住院的话……
遥远的记忆闪过朝阳脑海。小时候,来看六花的自己要回家时,她总是强忍着不哭,依依不舍地挥手。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六花说道,朝阳转过头看她。在他眼前笑靥如花的六花跟以前不一样,脸色好多了。
「所以留下来喝杯茶吧?你今天不用打工吧?」
「……嗯。」
六花拍了拍身旁的坐垫,对朝阳说。朝阳坐进六花对面的被炉,而非她的旁边。
小时候两人总是肩并肩地排排坐,依偎着彼此坐在被炉里,但长大后再这么坐就太挤了。
「那我就再待一下。」
「别这么说嘛,我好无聊。」
看着六花气鼓鼓的脸颊,感觉好安心。
太好了,今天是平常的六花。觉得她不太对劲或许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朝阳同学,请用咖啡。」
六花的母亲端来咖啡,马克杯的杯身上描绘着狗狗的图案。这是朝阳在百濑家的专用马克杯,他从小用到大。
「谢谢伯母。」
六花的母亲也钻进被炉里,笑咪咪地对朝阳说:
「从四月起,六花就拜托你多照顾了。能和朝阳同学念同一所学校,我放心多了。」
朝阳双手捧着马克杯。咖啡的温度一点一滴地传进掌心里。
「你也知道,这孩子有点不谙世事,所以我很担心她能不能顺利去上学。」
「什么嘛,妈妈,我一个人也能去。」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一开始还是请朝阳同学带你去吧。可以吗?朝阳同学。」
小学和中学也是这样,带体弱多病的六花去学校是邻居朝阳的任务。再加上六花几乎没上过中学,相隔这么久重回校园,父母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好的……没问题。」
「可以的话,如果在学校里的时候也能抽空去看一下她的状况就更感激了。」
「我知道了。」
「妈!朝阳比我大二届喔,别为难人家了。」
「可是小学的时候,朝阳同学不也凡事都罩着你吗?像是你明明不舒服,却不敢告诉老师,要不是朝阳同学先发现……」
「我已经十六岁,不是小学生了。身体不舒服的话自己会说,我一个人已经没问题了!」
六花不开心地抱怨。朝阳在她面前喝着咖啡,六花母亲泡的咖啡里加入了大量的砂糖和牛奶,以前明明很喜欢这个味道,现在之所以觉得太甜,大概是因为自己长大了。
「那么朝阳同学,你请自便。我去买个东西。」
「咦?」
闲聊了一会儿,六花的母亲站起来说。
「啊,那我也该走了……」
「别这么说嘛,六花很无聊,你就陪陪她吧。不嫌弃的话,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不,下次吧……」
「这样啊?那就下次吧。」
六花的母亲脚步轻快地走出起居室,玄关门「啪哒」一声关上,屋子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该怎么说呢,感觉六花的母亲全心全意地信赖自己。这或许也是因为自己还被当成小孩子看待的关系。
朝阳不动声色地看了六花一眼,她用遥控器打开电视,用一如往常的语气抱怨:
「妈妈真是的,一直当我还是小朋友。」
听到这句话,朝阳苦口婆心地说:
「伯母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
「从我的角度来看可羡慕你了,能被当成小朋友看待。」
六花噤口不言,盯着朝阳看。
糟了,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竟然说自己羡慕她。
朝阳回避六花的视线,顾左右而言他:
「啊,快看,是你喜欢的艺人。」
屋里回荡着搞笑艺人的声音和观众的笑声。
「这个人很好笑吗?」
「嗯,对呀。」
六花漫不经心地应道。今天果然很尴尬。
朝阳想喝咖啡,但杯子已经空了。他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描摹马克杯上的狗狗图案。
电视里的笑声冷不防地消失了。望向萤幕,发现已经开始播放广告。
一望无际的雪白景色,一位少女独自伫立在皑皑白雪之中,背景是覆盖着雪色的群山。
是最近经常看到的巧克力广告。少女将巧克力送入口中。
但朝阳不太喜欢这支广告,大概是因为那片雪景。
这么说来,六花是不是说过她想吃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来着?
朝阳望向六花,发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有这么想吃巧克力吗?
不,不对。
「不是六花……」
凝视纯白雪景的眼神十分坚毅,彷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与刚才的六花判若两人。
「……我得走了。」
「什么?」
「我得快点去。」
「去哪里?」
朝阳忍不住把双手撑在桌上,探出身子追问。
六花的身体扑簌簌地抖了一下,以惊讶的表情仰望朝阳。
「你到底要去哪里!」
「什么?」
六花眨了眨眼睛。
回来了,又变回平常的六花了。
「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说『得快点去』。」
「咦?去哪里?」
「我才想知道好吗。」
朝阳看着一头雾水的六花,又坐回被炉里。
「六花,你最近怪怪的喔。」
六花凝视朝阳的脸,微微一笑。
「我真糟糕啊,又害朝阳担心了。」
这句话令朝阳心头一凛。
「妈妈也说我最近好像都在发呆,不是忘了跟妈妈说过的话,就是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医生说可能是新药的影响。」
六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我明明告诉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别再让妈妈和朝阳担心……我真没用。」
电视画面换成在暖和的房间里吃火锅的啤酒广告。朝阳悄悄将视线从六花身上移开。
「你一直在想这种事吗?」
「嗯。」
六花似乎有点羞于启齿,把玩着发辫说:
「朝阳,虽然妈妈那么说,但我真的可以自己去上学喔。」
她的声音一点一滴渗进朝阳的心中。
「小学的时候,每天一起去学校、你利用下课时间来教室看我,我真的很高兴喔,谢谢你。但我已经没事了,也差不多该从朝阳身边毕业了……之类的啦。」
朝阳硬生生地咽下一口气的同时,将答案吐出:
「……是啊。」
六花已经十六岁了。手术成功,已经恢复健康了,再过不久就要上高中。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什么也做不成的孩子。
「知道了,我会尽量不再干涉你。」
六花的表情立刻明亮起来。
「可是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说喔。」
「嗯。谢谢你,朝阳。」
六花对朝阳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凝视她的笑脸,朝阳把腿从被炉里抽出来。
「那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电视里再度传来搞笑艺人的声音与笑声。
「嗯。改天见,朝阳。」
六花向他挥手,朝阳也挥了挥手,离开温暖的房间。
「好冷……」
走出门外,就立刻被冷风赏了一巴掌。回头望去,六花的家隔壁就是朝阳的家。
如同两人的家一样,朝阳旁边理所当然就是六花的位置。他还以为这会永远持续下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也差不多该从朝阳身边毕业了……之类的啦。」
六花说的话掠过脑海。
「毕业啊……」
喃喃自语的声音与雪白的气息一同消失。
「我也必须毕业了……」
两人依旧比邻而居,但感觉与六花的关系开始一点一滴地产生变化。
「……唉。」
独自走过放学后的走廊,朝阳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上周六与六花在她家别过,已经将近一个星期没见面了。
六花动完手术出院后,这还是第一次这么久不见。足以看出对朝阳而言,与六花朝夕相处是如此自然的事,一见不到她,就总觉得坐立难安。
「唉……」
走到楼梯间,朝阳又叹了一口气,一群女孩子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走过。
放学后的这段时间,校园里总是热闹非凡。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行色匆匆地穿过走廊,至于要回家的学生则讨论着要不要去哪里逛逛。
但朝阳并未参加社团,也没有放学后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要是有时间参加社团活动,他宁愿去医院探望六花,或是去打工赚钱。所以当他多次以「我要去探病」、「我要去打工」为由婉拒同学的邀请后,渐渐地再也没有人要约他了。朝阳原本就不喜欢成群结队地厮混,所以这样也乐得轻松……
「朝——阳同学!」
伸手出去正要换鞋时,有人在背后喊他。
这个吵吵嚷嚷的声音是……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清史郎。
「怎么啦?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叹气。」
「没什么,与你无关。」
清史郎不怀好意地窃笑,把手搭在朝阳的肩膀上。
「又来了——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这个好朋友商量啊。」
「好朋友?」
清史郎「没错没错」地猛点头。
「我是朝阳少得可怜,不,是这个地球上唯一的朋友,同时也是最好的朋友吧?」
「我倒是从没这么想过。」
「好过分!我从幼稚园的时候就会约孤零零的你一起玩沙、玩鬼抓人不是吗?」
清史郎装模作样地假哭。烦死了。
「朝阳脑中是不是只有六花啊。」
朝阳听着清史郎的调侃,换上自己的鞋。
「六花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没错,他已经决定不管六花的闲事了。
「什么?别逞强了啦。六花这么可爱,上高中一定会很受欢迎吧?说不定一开学就会有男生去跟她搭讪。」
那一瞬间,朝阳脑中浮现六花和自己不认识的男人并肩同行的身影,他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朝阳随即摇头,试图甩掉这个画面。
「怎么可能,不会的。」
「难说喔。万一真的有人那么做的话你要怎么办?」
「与我无关。」
「那我可以追她吗?」
朝阳定住不动,望向旁边。清史郎露出洁白的牙齿,调皮一笑。
「什么男的……原来是在说你自己啊!」
朝阳不假思索地甩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大声斥道。清史郎笑得乐不可支。
「别生气、别生气,冷静点。我从小学就很喜欢六花了,谁教她那么坦率、那么可爱,我可是一直想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喔。」
从小学的时候开始?我可没听说?
「所以我想拜托你,明天是星期六,可以带六花来学校的体育馆吗?」
「你要做什么?」
「明天我们篮球社有比赛啦。如果六花能来为我加油,我一定可以表现得更好。我妹妹千穗也会来,她也说很想念六花。」
「……六花不可能来吧?」
六花几乎没跟男生讲过话,也不确定她是否想见以前的朋友。再说了,她应该对篮球没兴趣。
清史郎看着朝阳,不服气地说:
「你凭什么替她决定?你又没有问过六花本人。」
朝阳顿时语塞。
「我明明告诉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别再让妈妈和朝阳担心……」
六花说过的话掠过脑海。
「我知道你很重视这个儿时玩伴。可是如果你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六花也不是一件好事喔。」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少自以为是了。」
「是是是,你最了解她了。总而言之,明天请带她来看球赛,千穗也很期待。拜托你了!」
清史郎轻轻地拍了拍朝阳的肩膀,向体育馆走去。
「……谁管你啊。」
朝阳又叹了一口气,无处可去的叹息飘散在没有其他人的楼梯间。
朝阳闷闷不乐地前往打工的地方,已经很久没过去了,因为老板几乎休息了一个礼拜没开店。
走进门铃叮当作响的店内,打领结、穿着黑背心的老板还是老样子,从吧台里笑容可掬地迎接他。
「好久不见了,朝阳。」
「好久不见。」
「临时休息真不好意思啊,最近有点兵荒马乱。」
「别这么说,我无所谓……倒是您,出了什么事?」
店内今天的客人也只有小猫两三只,跟平常一样笼罩在闲静的气氛里。
只见老板笑得有几分困窘,坦承道:
「响子病倒……又得住院了。」
「什么!」
朝阳连忙冲向吧台,正在喝咖啡的常客大叔一脸惊讶地看向他。
「响子阿姨没事吧?现在不是开店做生意的时候吧!」
「冷静点,朝阳同学。病情现在已经稳定下来,所以就交给医院处理了。我一直守在她身边也无济于事。」
「可是……」
「我打算打烊再去看她,所以别担心。」
老板说道,微微上扬蓄着胡子的嘴角……但朝阳还是感到坐立难安。
响子出院后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原来并未完全康复啊。
眼前冷不防浮现出六花的脸。
万一六花也再次住院……
不过朝阳马上摇头。
不会的,六花没事的。因为她已经动完手术了,接下来只会愈来愈好。
即使如此,内心还是充满难以形容的不安,心情糟透了。
「你好呀,老板。」
门打开,几个常客走进来。是附近的大叔大婶们。
「大家好,欢迎光临。」
「欢、欢迎光临。」
朝阳也接在老板后面慌张地打招呼。
「啊,朝阳同学也好久不见了!」
「你休息太久了,我们好担心啊。」
「不好意思,今天开始恢复正常营业。」
「喝不到老板泡的咖啡,我浑身都不对劲了。」
「给我老样子。」
「没问题。」
朝阳听着老板他们的对话,在后场准备。
老板肯定也很担心,但是一点也看不出来,还是努力开店。朝阳想出点力帮忙,所以得加油才行。
希望能被老板需要——
像是要为自己加油打气那样,朝阳用力系紧围裙的腰带。
到了打烊时间,与接下来要去医院的老板道别,朝阳向着回家的方向出发。
明亮的月光在寒风刺骨的夜空里璀璨生辉。
心不在焉地走在习以为常的路上,六花的家映入眼帘。
六花知道响子住院吗?知道的话肯定会大受打击吧。如果可以,朝阳不希望她从自己的口中知道这件事。
站在门口仰望熟悉的屋子,六花的房间在二楼,现在并没有开灯。
她这个时间通常都在房间里的……怎么回事?
这时,脑海中突然响起清史郎放学时说的话。
「我知道你很重视这个儿时玩伴。可是如果你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六花也不是一件好事喔。」
「吵死了,少管闲事。」
朝阳喃喃自语,从六花家门前走过,推开自己家的门,点亮玄关橘色的灯光。
「啊,朝阳哥哥回来了!」
「哥哥,欢迎回家!」
「你回来啦。」
一走进家门,弟弟妹妹便蜂拥而上,如此寻常的光景却让朝阳感到如释重负。
「我回来了,陆、海、空。」
「我刚才正在和大姊姊画画——」
「大姊姊?」
朝阳不明所以地望向乱七八糟的客厅,六花就坐在正中央。
六花注意到朝阳,她嫣然一笑,挥了挥手。
「欢迎回来,朝阳!」
「咦?六花,你怎么会在这里?」
朝阳捡起散落一地的积木和图画书,走向六花。
「居然这样问我……为了谢谢你们前阵子送的橘子,我妈做了卤菜,叫我送过来,但大家说还想要跟我一起玩。」
「所以大姊姊就留下来陪我们玩了。」
「大姊姊好会画画!」
海和空黏着六花,笑得很开心。
「不可以让姊姊太累……」
话音未落,朝阳连忙闭嘴。
又多嘴了。他明明决定不再干涉六花了。
六花噗哧一笑,对朝阳说:
「不会啦,我是独生女,一直很想要有弟弟妹妹呢。」
六花无限爱怜地抱紧摇摇晃晃朝她走来的宙。
「而且我也没有朋友,所以今天很高兴能跟大家玩!」
六花说完,站了起来。
「那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唉——这么快就要走啦?」
「再多玩一下嘛。」
「我改天再来喔。」
六花轮流摸了每个人的头,朝大家挥手:「掰掰。」又向人在厨房的波留打了声招呼:「打扰了。」而后迳自从朝阳身边走过,去到玄关。
「六花!」
朝阳忍不住叫住六花。她回过头来,与朝阳四目相对。
六花说不定也想要「朋友」。如果这是六花的愿望……
「那个,你明天有空吗?」
六花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微微歪头。
「呃……我有个朋友,叫清史郎,你还记得吗?小学时也和六花一起玩过,个子很高……」
「哦,你说的是千穗的哥哥吧!」
她的表情为之一亮。
「没错,那家伙明天在我们学校的体育馆好像有篮球比赛……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咦……」
「他妹妹也会来,还说她很想念六花。」
「我要去!」
六花整个人凑上来,一把抓住朝阳的手臂。意料之外的反应吓得朝阳往后退了一步。
「我想去!我想见清史郎和千穗,也想看篮球比赛!」
「这、这样啊。」
朝阳对着双眼就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的六花说:
「那就去吧。」
「嗯!」
六花兴高采烈地对朝阳展露笑容。
没想到她会这么高兴。
因为从小就一次又一次地住院,六花很少有机会跟朋友一起玩。是个不太敢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动不动就躲在朝阳身后的孩子。
也因此,朝阳觉得自己一定要陪在六花身边;六花也总是「朝阳、朝阳」地围着他打转。
但六花或许……一直想要有朝阳以外的朋友。
「谢谢你,朝阳。谢谢你邀请我。」
这句话揪紧了朝阳的胸口,令他苦不堪言。
「那、那就这样。你一个人能回去吧?」
六花咯咯笑道:
「可以,就在隔壁好吗。」
「我不会送你回去喔。」
「知道啦。」
六花说道,朝他挥手。
「那就明天见,朝阳。打扰了。」
朝阳默不作声地看着「砰」一声关上的门。
「我其实有点松了口气。」
第二天,朝阳和六花一起前往学校。经过儿童乐园和「成宫咖啡馆」前,走到车站约十分钟,再跨越平交道走五分钟左右,就是朝阳上的高中了。
朝阳会选择这所高中只是因为离家近。花在上下学的时间愈短,就有愈多时间去医院看六花,也能去打工。
「虽然在妈妈面前说我一个人也能去上学,但我其实还是有点不安。所以能在还没开学前先跟朝阳走一遍真是太好了。」
六花从小就频繁住院,即使出院也很容易累,还昏倒过好几次。
所以不管是去小学上课,还是出门在附近走走,一向都有朝阳陪伴在侧。
六花不是普通人,所以朝阳一直以为她不能没有自己。
「我可以陪你练习,直到你习惯上学路线为止喔。」
「嗯。谢谢你,朝阳。」
配合六花的速度,慢慢地走在熟悉的上学路。六花似乎很高兴能走路去学校,像个孩子似地东张西望。
车站前熙来攘往的人潮、眼前响彻云霄的平交道警报声、一路绵延到学校的行道树。
从春天起,六花就能每天走在这条路上了。届时自己大概已经不在她身边,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需要人护送的弱女子了。
不多时,在朝阳看来早已十分熟悉的校舍映入眼帘,两人并肩走进校门。
清史郎擅自指定了要在体育馆门口会合。棒球队正在操场上练习,校舍传来吹奏乐队的乐器音色。
朝阳满不在乎地看着这般光景,走到体育馆附近时,六花突然停下脚步。
「六花?怎么了?」
只见六花摇摇晃晃地像是被吸引一般再次迈步,走向杳无人烟的体育馆后面。那里长满茂密的杂草,是个有如后院,根本没有人会来的地方。
「喂,你要去哪里!」
朝阳追上去,六花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学校里最大的樱花树下。春天时这里会绽放满树的樱花,美不胜收,但现在还只有粗壮的树枝。
「怎么啦?体育馆的门口在那里……」
朝阳说到一半,心头一凛。
又来了。
六花的表情与平常不同,正以坚毅的眼神仰望那棵樱花树。
朝阳吞了吞口水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来。
六花喃喃自语:
「……我得走了。」
朝阳靠近一步,鼓起勇气问道:
「你要去哪里?」
「约定的地方。」
约定的地方?
「我得快点去……约好了,我……」
「等一下!」
朝阳终于沉不住气地一把抓住六花的肩膀,她瞪大双眼,凝视着朝阳。
「什么约定……你到底在说什么?」
「咦……」
又变回平常的六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花露出有些胆怯的表情,朝阳赶紧放开手。
「朝阳……我……」
「六花,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六花回避朝阳的视线,摇摇头。
「你说你得去约定的地方。」
「约定的地方……?」
「那是什么意思?你和谁有约定?」
六花的交友关系十分单纯,应该尽在朝阳的掌握之中才对。
她什么时候交了自己不知道的朋友?学校还没开学,六花的母亲也不可能任由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
六花不知所措地摇头。
「我……说了那种话吗?」
「不记得了吗?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喔。」
「我真的没印象……」
六花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困惑。
搞不好真的是药物的影响,最好再仔细请教一下医生。
「六花,下次你去医院的时候记得问医生……」
这时有人喊道:
「喂!朝阳!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回头一看,穿着运动服的清史郎正在体育馆的门口朝他们招手,旁边是他妹妹千穗。她绑着两束马尾,看起来很活泼的样子,与六花截然不同。
朝阳有些不安地看向一边,只见六花也笑逐颜开地向千穗挥手。
「千穗!」
「六花!好久不见!」
六花撇下朝阳,走向千穗,握住她的手。
「小学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吧?」
「嗯,因为我中学时几乎都没去上学。」
「可是你已经康复了吧 ? 太好了 ! 我好高兴能跟你上同一所高中 !」
朝阳默不作声地听她们说话。
六花真的高兴吗?虽然是同一所高中,但学年不一样。六花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大家抛下了?
「哎,爱操心的朝阳又开始操心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的清史郎就像平常那样将手搭上朝阳的肩膀。
「我才没有!」
「既然如此,快点帮我们介绍啊。快点、快点。」
唉,这家伙真的好讨人厌。
朝阳瞪了窃笑着的清史郎一眼,极为刻意地清了清喉咙说:
「呃……六花,这家伙是篮球社的清史郎。」
与千穗手牵着手的六花转过头来。
「清史郎同学!我记得你!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
「你记得我? 真是荣幸。」
清史郎向六花伸出手。
「从今往后请多多指教,六花。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除了功课以外,我什么都能回答。」
六花用双手握住他的手。
「好!请多多指教!」
「哇!六花用双手跟我握手!」
清史郎笑得脸都要融化了,朝阳把他从六花身边拉开。
「清史郎,你差不多该去体育馆了吧?」
「啊,也对。那么六花,我会努力的,请为我加油!」
「好的!」
清史郎眉开眼笑地走开了。
「六花,我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快过来。」
「嗯。」
千穗拉着六花的手就要起跑。
「啊,等一下……六花她……」
朝阳不假思索地就要开口,六花回过头对他一笑,和千穗说:
「千穗,医生说我不能突然跑太快,可以慢慢走吗?」
「啊,抱歉,那我们慢慢走吧。」
朝阳默默地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
「也是……她已经能自己说啦。毕竟不是小孩子了。」
千穗带六花走向女学生们聚集的场所,六花加入了她们,笑得很开心。
朝阳悄悄地撇开视线,抬头看着干枯的樱花树。
想起六花仰望那棵树,低语「我得快点去」的声音。
「晚点跟伯母讨论一下吧。」
冷风吹过,树枝发出寂寥的声响,微微摇曳。
在体育馆看篮球社的比赛时,六花和千穗及她的朋友们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热闹非凡,彷佛从以前就是好朋友。
六花明明很怕生才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于社交了?
清史郎利用比赛空档跑向六花,和她说话。其他男学生见状,也都聚集在六花身边。
六花很可爱——这点是真的。加上最近身体状况还不错,所以总是笑咪咪的。该说是性格率真、表里如一吗,一旦混熟了,就会放下所有的戒心……
「六花这么可爱,上高中一定会很受欢迎吧?」
清史郎说的大概没错。
被陌生的男生搭讪六花也对答如流,还不时与对方相视微笑。
朝阳心不在焉地从离得有点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已经无心看比赛了。
「我是……六花的家长吗。」
六花看起来很开心,眼中似乎已经完全没有朝阳的存在了。
结果清史郎的球队以毫厘之差输了比赛。
「啊……好可惜啊,可是好厉害!我看得热血沸腾。」
两人在体育馆前与清史郎及千穗道别,踏上归途。夕阳西下,空气更冷了。
「清史郎同学好帅啊!」
六花边窥探着朝阳的表情边说,他没好气地回答:
「还好吧,没什么了不起的。」
「朝阳,你有看到清史郎同学射篮得分的那一刻吗?」
「没看到。」
「你真是的,明明就帅毙了!」
六花在旁边气呼呼地说。朝阳别过脸不看她。
冷风吹过并肩同行的两人之间。听见六花小小地咳了两声,朝阳慌忙问道:
「冷不冷?」
「还好。只有一点点……累。」
这么说来,小时候曾经背着走不动的六花回家过。不过两人都这么大了,实在说不出「我背你回去吧」这种话。
「不舒服的话要说喔。我明白六花想靠自己的心情,但是万一又病倒的话就得不偿失了。只要是做得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谢谢,朝阳好体贴啊。」
偷偷地看了六花一眼,她一脸满足地直视前方。朝阳又悄悄地移开视线。
过了平交道,经过车站前,走进「成宫咖啡馆」所在的巷子,这里有好几家小店。
「啊……」
六花低呼,猛然停下脚步。
盯着旅行社的橱窗看。
朝阳顺着六花的视线看过去,橱窗里贴着北海道的观光海报。
一望无际的雪地、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群山、蔚蓝的天空和某人笔直往前延伸的脚印。
那是朝阳避之唯恐不及的光景,六花却看得如此专心。不对,是另一个六花看得目不转睛。
朝阳默默地观察六花的表情,心想她肯定又要讲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了。
但六花只是悄然伫立,一句话也没说。
朝阳有点担心,便开口:
「六花,你该不会是对这片景色有印象吧?」
因为她上次也说雪怎么样了。
六花微微蹙起眉头。
「不对……不是这里。」
「不是这里……」
北海道这三个字倒映在朝阳的眼眸。
「不是北海道吗?」
朝阳吞了吞口水,问道:
「『约定的地方』不是北海道吗?」
六花轻轻点头,以清晰的嗓音低语:
「樱花。」
「什么 ?」
「开着白色的樱花。」
六花以望向远方的眼神接着说:
「周围也是一片雪白……山和树和农田全都一片雪白……」
朝阳深呼吸,好让自己冷静下来,鼓起勇气问道:
「你……你不是六花吧?」
她坦承不讳地点点头。
「对,我叫希美。」
「希美是谁?」
六花……不对,希美轻轻地把手放在左胸。
贴着六花的心脏。
「我……一直在这里。」
朝阳听得瞠目结舌。
「呃……你的意思是说……难不成……」
希美以平静的表情颔首。
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朝阳想起一年前,六花动心脏移植手术那天——
「我得去一个地方。」
希美笑着对呆若木鸡的朝阳说。
「所以我希望朝阳同学能带我去,去『约定的地方』。」
「带、带你去……」
希美对不知所措的朝阳嫣然一笑。
「我想起来了,我必须去那个地方。但总想不起最关键的部分,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
希美冷不防把脸凑近,朝阳向后退了一步。
「所以我想请朝阳同学帮忙找出那是什么地方,因为我只能拜托你了。」
朝阳沉默以对。此时此刻在朝阳面前拜托他的既是六花,又不是六花……
「你刚才说过吧?『只要是做得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是说过……但、那,六花现在人呢?她到哪去了?」
「别担心,我只是借她的身体来用一下。只要实现我的愿望,我就会消失喔。」
希美回避朝阳的视线,以朝阳从未见过,带着些许忧伤的表情遥望远方。
但她马上收回视线,面向朝阳,合掌祈求:
「所以求求你!请帮我实现愿望吧,朝阳同学。」
希美的大眼睛盯着朝阳不放。不知道为什么,朝阳无法从她的凝视别开脸。
因为眼前是朝阳再熟悉不过的六花的脸,但他从未见过六花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看到那种表情,又听到如此恳切的请求,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他忍不住答应了。
「……好吧。」
「太好了!谢谢你!朝阳同学!」
希美紧紧地握住朝阳的双手。感受到希美……不对,六花柔软又温暖的体温,朝阳惊慌失措地甩开她的手。
「别、别这样!」
「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朝阳同学好可爱呀。」
「少、少胡说八道!」
「啊,差点忘了告诉你,我是大你两岁的姊姊喔。」
从旁边经过的行人看着他们,偷偷笑了。
朝阳别开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等一下啦,朝阳同学!」
希美追上朝阳,走在他身边。朝阳直视着前方说: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首先,六花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是处于沉睡的状态吧,因为六花没有我出现时的记忆。」
所以六花最近才会有一堆事情想不起来啊。
「这都是由你控制的吗?」
「不是喔。人格转换的瞬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万一六花突然在阿姨他们面前变成你……」
「别担心,到时候我会扮成六花,不会让他们起疑的。我高中参加过话剧社,对自己的演技很有信心喔。」
希美自信满满地说,真的没问题吗?
「但还是希望朝阳同学能助我一臂之力,因为你比谁都了解六花吧?」
希美观察朝阳的反应,朝阳连忙移开视线。
「总、总而言之,关于那个『约定的地方』,你现在知道多少,请全部告诉我。」
「这个嘛,好像有樱花树。」
「樱花树?」
这么说来,她刚才是不是也仰望着樱花树?
「在冰天雪地中盛放着白花的樱花树。」
「樱花树冬天不会开花吧?」
「但就是开了。美极了,是我非常喜欢的地方。」
希美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然后才又轻声说道:
「他在那里……等我。」
朝阳瞥了一眼希美的侧脸。
「他?」
希美又沉默了半晌,低垂视线,静静地回答:
「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这句话打动了朝阳。
「那么朝阳同学,今天就先到这里。」
两人的家已经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希美停下脚步。
「啊,还有,这件事要对六花保密喔。」
「保密?」
「因为要是知道有人擅自使用自己的身体……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吧?」
「是没错啦……」
「请放心,我一定会小心使用……最后毫发无伤地还给她。」
希美说道,以戏剧化的动作向朝阳敬礼。
「那就后会有期啦!朝阳同学。」
希美嫣然一笑,走进六花的家,大喊一声「我回来了!」。六花才不会那么大声说话。
朝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回想希美说过的话。
「…… 什么最后嘛。」
她怎么能如此开朗地说出这么沉重的字眼呢?
发现自己活在六花体内,应该感到很绝望才对。
就连此时此刻,心情肯定也很复杂才对。
为什么还能那样笑着?
这时,他突然留意到信箱露出一截信封。
朝阳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抽出那封信;明明不想看,却还是看到寄件人的姓名。
【饭田早智子】
内心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朝阳用力地将那封信揉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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