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变得更坚强-章节

「六花刚才来过了。」

「咦?」

第二天,前往「成宫咖啡馆」时,老板告诉朝阳。他一面擦玻璃杯,露出与平常无异的温和笑容。

六花来过……哪个六花?是她本人?还是希美?

「我猜应该是六花本人。」

或许是领悟到朝阳的困惑,老板说道。

「她看起来很没精神……你们吵架啦?」

那的确是本人没错,她来过啦。

朝阳脑海闪过六花昨天说的话。

「我讨厌今天的朝阳。」

这是六花第一次说讨厌他。因为他一直希望六花什么都不会做,所以说了六花最不想听到的话。

「我只是说了实话,说她无能为力。」

但她一定会回来,六花一定会回来。

朝阳拼命安慰自己,老板笑着问道:

「你为什么认定六花无能为力呢?」

「因为……」

因为他想用这种方式绑住六花。但怎么可能告诉老板实情,他不希望老板发现自己是这么下流的人。

见朝阳沉默不语,老板以平静的语气道:

「六花动完手术,变得愈来愈有活力,能独力完成的事也愈来愈多了。她说过喔,说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受到许多人的帮助,所以从今以后也想要帮助别人。」

这点他很清楚。虽然清楚,但内心仍希望六花永远都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

希望六花永远依赖自己。

朝阳感到十分苦恼。烂透了,难怪六花会讨厌这样的自己。

「朝阳同学。」

没有其他客人的店内十分安静,只有悦耳的音乐和老板的声音。

「其实啊,我也有个从小就在一起的儿时玩伴。」

「咦?」

意料之外的告白令朝阳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老板依旧笑容满面。

「因为她一直在我身边,所以我没意识到对方的重要性……在她面前始终不愿表露真心。」

朝阳专心地听着。

「可是到了高中三年级,刚好也是冬天的时候,因为我春天就要去东京上大学,青梅竹马的女孩则要留在故乡,于是我鼓起毕生的勇气,决定在毕业典礼那天向她告白。」

「告白……」

老板以悠远的目光仰望天花板。

「那或许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鼓起勇气说出内心的想法。」

「所以……您的告白……结果如何?」

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朝阳问道。老板恶作剧般地笑了,回答:

「成功啦。她说她也喜欢我,那个女孩现在也在我身边。」

「啊,也就是说,老板和响子阿姨是青梅竹马吗?」

「总觉得好害羞啊。」

老板搔搔头,以怀念的表情接着说:

「好不容易开始交往,但依旧是远距离恋爱,也会吵架,发生了很多事喔。但我们克服了许多难关,不仅相守在一起,还开了梦想中的咖啡馆……我至今仍非常庆幸那天鼓起勇气向她告白。」

朝阳默不作声地聆听。

「不瞒你说,婚后每年三月三日的毕业季,我都会和响子一起去当年向她告白的地方喔,因为那是我们很重要的回忆。去年因为响子住院没有去成,但今年已经约好一定要再一起去。」

「约定……」

朝阳喃喃自语,想起目前还在住院的响子。这个约定能实现吗?

老板开始收拾杯子,平静地微笑:

「我想说的是,朝阳同学也最好在还能表达的时候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因为来不及传达绝对比说了以后却后悔了要来得痛苦许多喔。」

后悔……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希美说过的话。

「我想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我却……」

希美的笑脸背后一定也藏着无可奈何的后悔。

老板回过头来对朝阳微笑。

「只要把你的心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就好了,她一定会明白的。」

朝阳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心不在焉地看着老板手中的玻璃杯。

那天,家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六花……」

不,等等。说不定是希美。

留意到不知如何开口的朝阳,希美狡黠一笑。

「你回来啦!朝阳同学!」

朝阳毫不掩饰地皱眉。

「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你今天知道我是希美啊。」

「请不要取笑我。」

希美收起脸上的笑容,看着朝阳。

「抱歉,我有点太轻浮了。」

朝阳看了她一眼。希美开朗地对朝阳说:

「我会安分一阵子的。」

「安分一阵子?」

「我暂时不会再跑出来了。」

朝阳忙问道:

「这是可以控制的吗?」

「我也不知道,可是朝阳同学想跟六花和好吧?」

希美淘气地看着朝阳。

「还有,就算我不在了,也要继续帮我找『约定的地方』喔,拜托你了!」

希美头也不回地走进家门。

「等等……希美姊!」

朝阳深深叹息。

「真是的……好随兴啊。」

那一夜,朝阳辗转反侧,未能成眠。老板说的话在脑中挥之不去,朝阳恨透了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无法改变的自己。

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望向窗外。从朝阳的窗户可以看到六花房间的窗户。

没有开灯,六花大概已经睡了。

朝阳张开掌心,贴向窗户,玻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明明住得这么近……」

与六花的距离却似乎愈来愈遥远,感觉好可怕。

第二天是星期六,朝阳在家里无所事事,直到下午要去打工的时间。

明亮的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东京这阵子一直是晴朗的冬日。

差不多该起床准备出门了,朝阳起身,不经意地望向窗外。

发现有个眼熟的高大男生在家门口徘徊。

「那家伙在这里做什么。」

朝阳嘴里念念有词地跑了出去。

「啊,朝阳。」

身穿便服的清史郎笑着朝他举手示意,话虽如此,清史郎今天的打扮依旧是运动服。无论是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还是不用上学的日子,他的穿着几乎都没有差别。

「你来做什么啊?」

「做什么?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咦?」

这时耳边传来开门的声音,六花从隔壁走出来。

身上并不是平常的家居服,她的长裙在大衣底下摇曳生姿,脚底踩着看起来很暖和的靴子;头发松松地编成三股辫,好像还化了淡妆。

「啊,六花,我来接你了!」

清史郎欢天喜地地大声嚷嚷,双手在头上用力挥舞。

「唉,来接她……」

难不成要去约会?不不不,不可能。

六花看到清史郎便嫣然一笑,一发现朝阳也在,就显而易见地皱了眉头。

这个态度……绝对是六花本人。

「我暂时不会再跑出来了。」

而且希美也这么说过。

「喂,清史郎!你来找六花做什么?」

「哦,千穗今天找朋友来家里玩,也约了六花啦。但我们家不是已经从小学时住的公寓搬走了吗?我怕六花不认识路,所以替千穗来接她。」

六花要去朋友家玩?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而且为什么是清史郎来接她?关他什么事?

朝阳内心深处涌起不爽的情绪。

「抱歉,清史郎同学,我明明说可以自己去的。」

「别这么说,只要是为了六花,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喔。」

清史郎把手放在胸口,单膝跪下。六花噗哧一笑,看也不看朝阳一眼。

「朝阳也请认真打工喔,六花就交给我了。」

清史郎站起来,哈哈大笑,在朝阳耳边窃窃私语:

「而且我也有话想跟六花说嘛。」

「有话想说?」

清史郎笑得意味深长地对六花说:

「那我们走吧。」

「好的。」

两人慢慢地往前走,朝阳一声不吭地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

「有话想说……说什么?」

清史郎不知说了什么,六花抬头看他,笑靥如花。

「什么嘛。」

朝阳心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只想立刻冲上前去,把六花从清史郎身边拉开。

「这件事你无能为力。」

明明是自己先推开六花的。

朝阳在蔚蓝的天空下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

刚才看到清史郎和六花的背影一直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那我可以向她告白吗?」

前阵子,清史郎向他打过招呼。

「难不成他打算今天向六花告白?」

想像清史郎与六花面对面交谈的模样,朝阳猛摇头,想甩掉这个画面。

「可恶……」

一切都面目可憎,但最可恨的莫过于对这一切无计可施的自己。朝阳气急败坏地踢飞脚边的石头。

怀着这种心情能去打工吗?能微笑着说「欢迎光临」吗?

脑海中浮现出老板总是平静安稳的表情。

生活中应该也有很多讨厌、伤心的事,但从未见过他心浮气躁的样子。

长大以后就能变成老板那样的人吗?不,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肯定只会从无可救药的小孩变成无可救药的大人。

想着想着,已经来到「成宫咖啡馆」前。朝阳停下脚步,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再把手放上门把。

「咦?」

门打不开。今天的班表从午后开始,所以店应该有开才对。

朝阳不解地从门上的玻璃部分往店内窥探,里头空无一人,老板好像也不在。

「发生什么事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响子的事。响子再度住院后,咖啡馆临时休息过几次,但老板每次都会先通知他一声。

朝阳从口袋拿出手机,检查讯息,并没有收到老板传来的简讯。内心浮现不祥的预感,朝阳输入讯息:

「老板,请问您没事吧?」

然而就在按下传送键的前一刻打消念头,总觉得好害怕。

「要是造成老板的困扰就不好了……」

他决定等老板主动跟自己联络。

打定主意,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时铃声就响了。朝阳吓了一大跳,颤抖着手确认来电人,是老板打来的。

「喂、喂!」

「喂,朝阳同学?不好意思,你该不会已经到店里了?」

「对呀,我正在门口。」

「抱歉,一直没办法打电话给你。今天……不,不只今天,我想休息一阵子。」

「那个……请问出了什么事?」

朝阳提心吊胆地问道。隔了一会儿,老板的声音才传进朝阳的耳中。

「昨天晚上……响子去世了。」

「什么……」

寒冷的北风吹进巷子里,堆在路边的枯叶沙沙作响,四散纷飞。朝阳用力握紧险些从手中滑落的手机。

「啊,呃……那个……」

朝阳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拿着手机的手抖个不停,几乎都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耳边传来老板与往常无异的声音。

「抱歉吓到你了。虽然因为已经知道来日无多,我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但要忙着准备后事,有些手忙脚乱……来不及跟你联络,真对不起。」

「别这么说……」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好的,什么事?」

只要老板开口,朝阳什么都愿意答应。

老板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拍,问道:

「可以帮我把响子的死讯转告给六花吗?」

朝阳咽了口口水。虽然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来。

「拜托你这样的事,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但是朝阳可以想见,老板一定也很为难……

「没问题。」

他咬着牙回答。

「我会告诉六花。」

「谢谢你。」

老板最后说了句「那我再打电话给你」就挂断了电话。

朝阳垂下拿着手机的手。

星期六午后,天空明明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却彷佛只有自己眼前的灯熄灭了,感觉一片漆黑。

在公园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怔忡地看着「碰!」的一声掉下来的罐装咖啡,从取货口拿出来。

双手捧着热呼呼的罐子,脚步蹒跚地走向公园的长椅,静悄悄的公园今天也空无一人。

坐在长椅上,朝阳打开咖啡罐,喝了一口。

「……好甜。」

罐子上写着「微糖」二字。

「果然还是黑咖啡比较好喝……」

朝阳依稀记得刚开始打工时,老板泡咖啡给他喝的事。

「朝阳同学,你好厉害啊,居然敢喝黑咖啡!好帅气!」

一旁的响子微笑说道。但他其实只是在硬撑,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就算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响子也会极为夸张地大肆称赞,是个很善良的人。

也是响子仔细教导对咖啡馆的工作一无所知的朝阳,她经常一面教他一面说:

「和升一起开咖啡馆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两人一起构思店内装潢和菜单的时光真的很开心。」

响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也真的很幸福。

朝阳又喝下一口罐装咖啡。

后来经过将近两年的时间,就连喝微糖的咖啡也觉得太甜了。

那天温柔地对他微笑的响子已经不在了。

朝阳感到一阵鼻酸,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咖啡。

冷飕飕的公园没有其他人,寒风吹过,枯枝摇曳。远处传来救护车催人泪下的警笛声。

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阳光已然西斜,空气变得更冷了。

这时,朝阳看见有两个人影从马路的对向逐渐靠近,他立刻站起来,将空罐扔进垃圾桶,跑出公园。

「啊 ……」

与千穗并肩同行的六花惊讶地停下脚步。

「六花,我有话要跟你说。」

千穗站在茫然伫立的六花身边,以彷佛看到什么脏东西的眼神说:

「你该不会一直在这里埋伏,等六花回来吧?」

「咦?不是,我没有……」

「六花都告诉我了,你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

听见千穗的指控,六花别开脸。朝阳握紧拳头,对千穗说:

「抱歉,但这件事很重要。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

「什么事很重要?你该不会又想伤害六花吧?」

「怎么可能……」

朝阳瞥了一眼六花的侧脸,只见她依旧别着头,紧闭双唇。

「六花,抱歉。」

朝阳对沉默的六花说。

「讨厌我也没关系……但希望你能听我说。」

六花依旧没有回答,朝阳深呼吸,下定决心开口:

「是关于响子阿姨的事。」

六花大吃一惊,转头看着朝阳,嘴唇微微颤抖。

朝阳感到一阵心痛。得知响子的死讯,六花一定会大受打击吧,说不定会哭。

「……千穗,对不起,谢谢你送我回来。」

六花向千穗道歉。

「六花……」

「我想跟朝阳说几句话。」

千穗看着她,显然还有话想说,但随即又点点头:「好吧。」而后转身警告朝阳:

「要是你敢再伤害六花,我绝对饶不了你。」

「……嗯。」

千穗瞪了朝阳一眼,向六花挥手道别。

「那我晚点再跟你联络。」

「嗯,今天谢谢你。」

「掰掰。」

目送千穗沿着原路回去,六花道:

「说吧。」

她的表情很凝重,朝阳默默点头。

两人并肩坐在直到刚才都还独坐的公园长椅上,六花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在膝盖上紧紧交握。

「刚才,老板打电话给我……」

朝阳凝望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低声说道。

「说昨天晚上……响子阿姨去世了。」

六花也直视着前方,吐出一大口气,然后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这样啊……」。

有人进公园遛狗,经过两人面前,绕了几圈又离开。这段期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冷风吹过,朝阳担心六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窥探,发现六花依旧笔直地坐着。还以为她一定会哭,不料她却以坚毅的视线直视前方,彷佛在瞪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六花……」

朝阳忍不住开口,六花轻声说:

「我其实心里有数,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

六花的声音触动朝阳的心弦。

「虽然你说『一定还会再见面』……但后来我仔细地想过,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真的好吗?所以我去医院探望过响子阿姨。」

「咦……」

朝阳完全没想到六花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采取这样的行动。

「当我饱受病魔折磨时,响子阿姨鼓励过我。所以我也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结果反而是我又受到她的鼓励。」

朝阳用力地握紧膝盖上的手。

原以为自己比谁都了解六花,以为都是自己在鼓励六花,没想到她其实也有自己不知道的一面。

「我想变得坚强。」

朝阳抬起视线,看着六花。六花缓慢地回头,两人四目相交。

「我想像响子阿姨那样,变得更坚强。」

六花从失魂落魄的朝阳旁边起身。

「谢谢你,朝阳。谢谢你告诉我。」

「……嗯。」

六花背对朝阳,不偏不倚地直视前方,缓步离开。

感觉她的背影就要去到朝阳无法触及的地方……

「六花!等一下!」

朝阳也站了起来,追上正要走出公园的六花,挡住她的去路。

「上次很抱歉……我……」

脑海中浮现出老板对他说的话。

「只要把你的心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就好了。她一定会明白的。」

「我……希望六花能一直依赖我。」

「朝阳。」

六花打断朝阳的话。

「我一个人已经不要紧了,谢谢你过去的照顾。」

夕阳余晖自云层中洒落,将整座公园染成橘色。站在眼前的六花在暮色中微微一笑,她的表情看起来比朝阳成熟多了……

六花的视线从朝阳身上移开,不发一语地离去。

「六花……」

朝阳只能呆站在原地不动,宛如被母亲抛弃的稚子。

「谢谢你过去的照顾。」

六花的话回荡在脑海中。

也就是说……六花已经不需要他这个「哥哥」了吗?

在外面旁徨了多久呢?总之就是不想回家,在与回家的路反方向的闹区徘徊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回去吧。」

得回去教陆写功课了。也得帮海吹头发、带空去上厕所、抓住满屋子乱跑的宙帮他换尿布……

朝阳脑海中乱糟糟地想着可以做的家事,迷失在平常不会经过的巷子里。不同于「成宫咖啡馆」所在的巷弄,这里有很多可以喝酒的店。

这一带白天很安静,到了晚上却会突然变得很热闹。刚下班的上班族和来聚餐的年轻人聚集在店面口,大声喧哗。

朝阳冷眼看着这幅光景,心不在焉地走过。

自己长大后,也会那样喝酒吗?

喝了酒,就能忘记不愉快的事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当大人好轻松啊。可是不会喝酒又该怎么办……

「……痛!」

「啊,对不起。」

因为走路不看路,不小心撞到了擦肩而过的行人。朝阳赶紧道歉,抬起头来,与瞪着自己的男人对上眼。

金发、戴耳环、太阳眼镜、金项炼、嘴边和下巴留着胡子……是那种一看就觉得应该不是善类的三十多岁男子。

「你是怎么回事?撞了人就想走吗?」

「啊,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挡在朝阳面前,浑身酒臭味。

「怎么?你不服气吗?」

「……不,我没有。」

从周围经过的人都只是匆匆地投来一瞥,又匆匆地离去。

看样子自己完全被缠上了,像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能全身而退?

「既然如此就给我道歉!」

男人大声怒吼。

「给我跪下,磕头赔罪!」

「……为什么非得磕头赔罪不可?」

「嗄?你说什么?」

啊,烦死了。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刚才已经道歉了,如果你没听清楚,那我再说一次。非常抱歉!」

「死小鬼!」

男人抡起拳头。

死定了,会挨揍。

朝阳紧紧地闭上双眼,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啊,对不起!我弟弟给您添麻烦了!」

惊讶地睁开双眼,挡在朝阳面前的是——

「六花!不对……希美姊?」

「笨蛋,你在这里做什么啦。」

希美微微侧着头看了他一眼,重新面向男人,嫣然一笑。

「抱歉,我弟总是走路不看路。」

「怎么?你是这家伙的姊姊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男人不以为然地又开始怒吼:

「算了。既然如此,就由你替他跪下来道歉吧!」

男人不依不饶地往希美面前逼近。她举起手,食指指向夜空。

「啊!飞碟!」

「什么?」

趁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希美抓住朝阳的手。

「快走!朝阳同学!」

瞥了男人一眼,男人还傻呆呆地张着嘴巴看天空。但随即就发现自己被骗了,面红耳赤地边怒吼:「王八蛋!给我站住!别跑!」边追上来。

「完蛋!他追上来了!」

「包在我身上。」

希美像是发声练习似地「啊——啊——」地叫了几声,用力吸气,高声呐喊:

「啊——!救救我们!有坏人在追我们!」

充满戏剧效果的尖叫声促使路人停下脚步,穷追不舍的男人也停了下来。

「救命啊!有人在追我们! 警察先生!」

「喂!闭嘴!别叫了 !」

男人慌了手脚,周围的人开始聚集过来。甚至有人将手机对准男人,正准备拍下即将发生的场面。

「朝阳同学,趁现在快跑!」

「唉 ……」

希美拉着满头问号的朝阳混入人潮,推开纷纷涌上来看热闹的人,跑进小巷子里。回过神来,已经回到「成宫咖啡馆」前。

「到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

希美说道,朝阳回头张望,男人没有再追过来。刚才的鸡飞狗跳有如一场梦,四周寂静下来。

「希美姊……你怎么会来……」

希美又吐出一口大气,语带怒气地说:

「六花一直看着你的房间喔。可是你房间始终一片漆黑,她实在太担心了,所以我替她出来找你。」

「替她出来找我……这是六花的身体,请不要以身犯险!」

「什么?有危险的是你好吗!要是我们没有顺利交换,要是我没来,你早就被那家伙揍扁了。」

「唔……」

朝阳无力反驳。只好撇开希美的手说:

「那个……总之谢谢你救了我。但刚才那又是怎么回事?说什么『啊!飞碟!』……」

听到这里,希美忍俊不禁地爆笑出声。

「哦,那个啊,漫画不是经常有这种桥段吗?我一直想试试看,没想到真的有人会上当。」

希美的笑声回荡在静谧的巷子里,朝阳轻声叹息,踩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

「朝阳同学。」

希美追在他的背后说道。

「响子阿姨的事……我也很难过。因为我也透过六花见过她,她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有道理,希美也认识响子。

「朝阳同学,你也大受打击吧?」

朝阳老实地点点头,轻声嘟囔:

「我还以为六花会哭的。」

「嗯。」

「但她没哭,她说她已经和响子阿姨好好道别过了……说自己想变得跟响子阿姨一样坚强……」

「对呀……」

希美大概也看到自己刚才在公园和六花对话时那没出息的样子了,所以真实的心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我希望六花能一直保持柔弱的状态,还觉得这么一来,她就会依赖我,哪里也不会去。」

希美默默地听着。

「六花想帮助我……我却说她无能为力。说六花不是一般人,所以帮不了我……故意说了她最不想听的话。」

朝阳用力握紧冰冷的双手。

「我以为这么说,六花就会死了这条心。然而……」

说到这里,朝阳闭上嘴巴。希美替他接着说下去:

「六花已经变坚强了,不再是你想要的那个样子了。」

朝阳在脑海中反刍希美这句话,随后点头表示同意。

希美笑着对朝阳说:

「六花并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也知道这一点吧。」

朝阳再次点头。除了点头,他不晓得还能做什么。

「既然如此,让她知道你的想法比较好喔。不要逞强,也不要恐惧,站在与六花对等的立场,把你现在的想法告诉她。」

「可是六花已经不需要我了……」

「你在说什么丧气话啊!」

希美用掌心使劲地拍了一把朝阳的背,害他剧烈地抖了一下,险些向前仆倒。

「你一直支持着六花吧?就算有私心,希望她依赖你、不要离开你,但也是真的很重视六花吧?」

朝阳陷入沉思。

六花住院时,为了逗笑哭哭啼啼的她,拼命看着电视的搞笑节目学讲笑话的自己。

六花要求他教自己功课时,为了满足她的要求,从抽屉里挖出一年前的教科书,努力复习的自己。

一起去上学、一起出门、背着累了走不动的六花回家的自己。

这一切虽然都是为了自己……但是能看到六花的笑容,他真的很开心。

他很重视六花,想永远待在她身边。

他很喜欢六花……

「朝阳同学?」

希美突然凑过来看他的脸,距离异常接近。朝阳大惊失色地停下脚步,希美调皮地说:

「你刚才是不是怦然心动了一下?」

「请、请不要拿我寻开心!」

朝阳慌张地别开脸。希美笑得乐不可支。

「看到六花的脸,你会心动吧?」

「不是因为六花的脸,是你说了奇怪的话,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真不老实啊。」

「要你管。」

朝阳正准备往前走,便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我不能不管你喔。」

朝阳静止不动,回过头来。希美笑吟吟地看着朝阳。

「因为能像这样认识朝阳同学,也是一个奇迹。」

路灯影影绰绰地照亮了希美的脸。

「人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咦?」

希美的话铿锵有力:

「所以为了不要后悔,还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情比较好喔。」

朝阳觉得脑袋好像被狠狠地敲了一记。

希美平静地说:

「你很庆幸六花能恢复健康吧?但是……她说不定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的心情。」

六花的病情曾一度恶化,在生死关头徘徊。万一六花当时有个三长两短……万一没找到器官捐赠者……

「昨天晚上……响子去世了。」

脑海中浮现老板的声音,他再也见不到心爱的人了。

「最好在还能表达的时候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老板大概是深有体悟才会这么说吧。

朝阳握紧拳头,耳边传来希美的声音:

「别担心,朝阳同学,现在还来得及。」

抬起头来,希美握着拳头,笑着对朝阳说。

「因为六花还活着。」

朝阳向希美低头致谢:

「谢、谢谢你……」

「谢我什么?」

「多亏了……希美姊……」

因为有希美……提供了那么珍贵的东西给六花,六花才能变得这么有活力,如今才能存在于自己面前。

希美莞尔一笑,拍拍朝阳的肩。

「知道就好。」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跩。」

「因为我是姊姊啊。」

抬起视线,眼前是六花熟悉的脸。

总是依赖自己的大眼睛和有些稚气的脸。

「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嗄,你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

希美露出满意的表情,迈步前行,朝阳追在她背后。

不一会儿,两人点亮温暖灯光的家在黑暗中浮现。

目送希美进屋后,朝阳也走向自己家。

即使想去远方,也终究无处可去。

朝阳吐出雪白的气息,看到从信箱探出一角的信件。

又来了。

朝阳伸手抽出信封,熟悉的绢秀字体映入眼帘。

【饭田早智子】

朝阳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名字。

「最好在还能表达的时候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老板的声音再度浮现脑海时,背后传来声音:

「朝阳?」

朝阳吓了一跳,回头便发现是波留背着宙、提着一袋尿布站在身后。

「你今天好晚啊,打工很忙吗?」

「啊……嗯。」

把拿着信封的手背到身后,波留笑着提起尿布给他看。

「不小心忘了买尿布,刚才狂奔到附近的药妆店去买。」

宙在波留背上睡得极为香甜。

「很冷吧?还没吃饭吧?我马上帮你加热。」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朝阳在忙着开门的波留背后说。

「而且你只要说一声,我就能帮忙买尿布回来了。」

波留打开玄关门,转头对朝阳温婉一笑:

「谢谢你,朝阳,可是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

朝阳握紧手中的信封。

「才没有这回事,你可以更依赖我一点喔。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去买东西,也会照顾陆他们,还能自己做饭……」

「朝阳。」

波留轻轻地握住朝阳的手,温热的体温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你的手好冷啊。」

波留把尿布放在脚边,把另一只手也盖上来,搓热朝阳的手。

「天气这么冷,你到哪去了?不想回家吗?」

「咦……」

「你的家在这里,大家都在等你喔。」

「可是我……跟大家不一样 ……」

他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没错,不一样。这个家里只有自己跟大家不一样。

再怎么受到弟弟妹妹的喜爱,说再多次的「谢谢你」,这个家里依旧有一堵无形的高墙。

「六花跟大家不一样。」

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在说什么呀。」

波留对朝阳露出沉稳的微笑。

「要论先来后到的话,我才是后来加入的人好吗?我才是,每天提心吊胆的,担心能不能被朝阳接受,即使到了现在也是喔。」

朝阳惊讶地抬起头来。

「可是我很喜欢朝阳喔,陆他们也最喜欢朝阳哥哥了。光是你愿意待在家里,我们就好高兴;你如果不在我们会很困扰的,这一点未来也绝不会改变。」

朝阳感到眼眶灼热。那一瞬间,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宛如洪水般灌入脑中,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清史郎和六花并肩同行的背影。

从老板口中得知响子的恶耗。

与六花在公园的对话。

被喝醉的大人不讲理地缠上。

希美救了自己。

泪水滴落在波留为朝阳取暖的手上,一旦决堤,就怎么也停不下来。

「朝阳。」

朝阳哭得很惨,完全顾不得体面,说出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不想再被抛弃了。我好怕被抛弃。」

母亲丢下自己的背影至今仍历历在目。

想忘也忘不了,讳莫如深的记忆。

可是都已经十七岁了还忘不了母亲,这种事太丢脸了,所以不敢告诉任何人。

波留温柔地微笑,轻轻地摸了摸朝阳的头,就像抚慰年幼的弟弟妹妹那样。

「你真傻,我们怎么可能抛弃你?我和你爸和陆他们绝对不会抛下你的。」

握着信封的手更用力了。

「所以你可以更依赖我们一点喔。」

波留这句话深刻地烙印在朝阳的心上。

「不用凡事都想着自己一个人搞定。」

不用想着自己搞定……

一直卡在胸口的那根刺,此时突然脱落了。

「啊,妈妈,你回来啦!」

家中传来孩子们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朝阳哥哥也回来了!」

「咦,哥哥在哭?」

「哇,哥哥在哭!朝阳哥哥在哭!」

陆和海大声嚷嚷。

想叫他们不要吵,却窝囊得发不出声音来。

「哥哥……你没事吧?」

还听见空忧心忡忡的声音。

朝阳吸着鼻涕,胡乱地拭去泪水。

波留始终温柔地抚摸朝阳的头。

星期一,天空从早就乌云密布,上完最后一堂课便开始飘雪。朝阳把书包背在肩上,比平常更细心地卷好脖子上的围巾,走出教室。

「朝——阳同学!」

穿过正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走向楼梯口时被清史郎叫住。朝阳并未停下脚步,但清史郎仍心无芥蒂地把手搭在朝阳肩上。

「你今天也要打工吗?」

收到老板「要休息一阵子」、「响子的葬礼决定只有家人参加」的联络,因此暂时不用打工。

朝阳沉默不语,清史郎不以为意地接着说:

「你好像一直在工作,存了很多钱吧?」

「因为我想快点搬出去。」

「咦?」

朝阳直视前方说:

「我存钱是为了早点离开家里。」

「唉……」

「可是——」

朝阳张开手,想起那天晚上,波留握着自己的手的触感。

「我有点搞不清楚了。」

「你在说什么呀,得好好思考未来的出路喔,朝阳同学。」

「输不到你来说我。」

走到楼梯口,朝阳甩开清史郎的手,取出自己的鞋子。

「前几天……」

朝阳边穿鞋边开口。

「什么?」

「你跟六花说了吗?」

清史郎一脸迷茫的样子。

「你不是有话想跟六花说?说了吗?」

「哦,那个啊。」

清史郎莞尔一笑,对朝阳说:

「不告诉你。」

「什么?」

「我没必要向你报告我和六花说了什么吧?你有权利过问吗?」

「但……」

没有。

「当我没问。」

「哦?你今天好老实啊。」

清史郎笑得不怀好意,朝阳别过脸,望向室外。

「哇,下大雪了!」

站在走廊上的清史郎从楼梯口看着外面说道。定睛一看,校舍前的树木已经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雪。

「会积雪吗?如果积雪了就来打雪仗吧!」

「谁要跟你打雪仗啊,快点去社团吧你。」

朝阳对穿着运动服,用双手摩挲手臂,看起来冷得要死的清史郎说。清史郎依旧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

这家伙为什么要一直缠着我?从这里到体育馆明明要绕一大圈。

「那就改天见了。」

「好呀!下次见,朝阳!」

清史郎笑着挥手,朝阳转过身去,走向雪中。

加快脚步走过商店街,朝阳发现一件事。

「咦?」

原本说要休息一阵子的「成宫咖啡馆」竟然亮着灯。

靠过去朝店内窥探。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里头依稀可见人影。

朝阳犹豫了半晌,还是伸手推开未上锁的门,风铃一如既往地叮当作响。

「老板……」

老板一如既往地站在吧台里。

看见朝阳,老板温柔地对他微笑。

「哈啰,朝阳同学。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杯咖啡?」

「啊……好。」

尽管困惑,朝阳仍走进店里。

店内很暖和,播放着悠扬的音乐,弥漫着咖啡的香味。

是与往常无异的「成宫咖啡馆」。

朝阳在老板的劝坐下在吧台前落座。

「该怎么说呢,待在家里总觉得静不下心来……不知不觉就来到这里了。」

老板低喃,露出疲惫至极的表情。

「响子的事……你帮我告诉六花了吗?」

「……说了。」

朝阳点头,老板微微一笑。

「谢谢。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不好意思啊。」

「哪有……添什么麻烦。」

朝阳只是不知道该对刚失去挚爱的人说什么才好。

老板将刚煮好的咖啡放在朝阳面前,在他身边坐下。

「请用。」

「谢谢老板。」

朝阳顺从地点头,喝了一口。味道明明跟平常一样,却觉得有股淡淡的苦涩。

老板望向窗外,轻声说道:

「下雪了吧?」

「是啊。」

「更加令我想起过去的事。」

老板将手机放在吧台上,萤幕显示着一张风景照。

「啊……」

朝阳不由自主地惊呼。

因为照片中的雪地上屹立着一棵覆盖着白雪的樱花树。

「老板……这是……」

「哦,这个啊。这是我上次说过,向响子告白的地方。」

这里就是……老板他们充满回忆的场所。

「您一定很怀念吧,从刚才就一直盯着看。」

朝阳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

「那年下了很多雪,樱花树上也积满白雪,简直像是开出了雪白的花朵。」

与希美说的风景如出一辙。

「老板……这个……在什么地方?」

老板露出有些费解的表情,但仍好心地告诉他:

「哦,这里是我的故乡,长野县。」

「长野……」

「我住的小镇附近有这么一棵樱花树……我念高中时,这棵树很有名喔。啊,虽然这么说,但也只有在当地的高中生间小有名气而已。这是我前年和响子去的时候拍的照片。」

老板一脸缅怀地低头看着照片。

「相传只要在这棵樱花树下告白,恋情就能实现。我相信这个奇迹,所以选择在这里向响子告白。」

「只要在树下告白,恋情就能实现……」

这不就是「约定的地点」吗?不,他甚至觉得只有可能是这里了。希美肯定是与心上人相约在这里,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去这个心上人在等着自己的地方。

「我觉得……这里应该就是希美姊在找的地方。」

「你说的希美姊……是活在六花体内的那个器捐者吗?」

老板问道,朝阳闻言点头。

「那个……老板,你可以把那张照片传给我吗?我想给希美姊看。」

老板点头同意。

「还有,大概的位置就行了,也可以告诉我地址吗?」

「那我待会儿连地图一起传给你。」

老板将樱花树的照片传送到朝阳的手机里,朝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照片看。

「只要在这棵树下告白,恋情就能实现……啊。」

希美肯定也想在这里告白。

向她心爱的人。

后来朝阳和老板一起喝咖啡。

老板断断续续地诉说与响子的种种回忆,朝阳只是安静地倾听。

最后,老板说想回家了,于是朝阳也站起来,两人在店门口道别。

回家路上,雪下得更大了。朝阳弓着背,快步前行。

他想快点让希美看那张照片,她会出现什么反应呢?

朝阳将手插进口袋,握紧手机。

「啊,朝阳。」

相邻的两栋房子映入眼帘时,朝阳听见有人在呼唤他。两位女性站在朝阳家门口,分别是波留和六花的母亲。

「朝阳同学,你有看到六花吗?」

六花的母亲迎上前,貌似没穿外套就跑出来了,神情十分慌张。

「没有,我没看见。」

「她不在房间里,鞋子也不见了,所以应该是出去了。可是她从没有不说一声就自己跑出去……」

六花的母亲六神无主,波留在一旁补充:

「所以就来问我有没有到我们家,但是并没有……」

朝阳仰望天空,白雪不断飘落。

想必是希美看到这场雪,又跑出去了。

朝阳想起上次下雪时,希美独自伫立在儿童公园的身影。

虽然后来安然无事地回到家,但今天还是被母亲发现了。

「我知道希……不是,我知道六花可能会去哪里,我去找。」

「朝阳同学……」

「伯母请回家等吧。因为六花可能会回来,您也出门就会错过了。」

「好、好的……那就拜托你了,朝阳同学。」

六花的母亲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地看着朝阳。

朝阳点头应允,直接折返,奔向刚才走过的路。

雪无声地下个不停,逐渐将住宅区的植栽及道路都染上白色。

朝阳狂奔于其中,向附近的儿童公园而去。刚才经过时没注意到,说不定希美就在公园里。

可是——

「……不在这里。」

朝阳不可置信地低语,同时吐出雪白的气息。

还以为她会在这里,就像上次那样,在这里看雪。

「……我得走了。」

希美说过好几次的话语犹在耳畔。

「我得快点去……」

她该不会动身了吧?但她连目的地在哪里都不知道,要怎么去呢?

朝阳从口袋拿出手机,用冻僵的手传讯息给六花。

【你现在人在哪里?】

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钟。六花平常总是立刻已读、立刻回覆,这次却迟迟没有反应。

朝阳又跑出公园,总之先往车站去吧。

周围逐渐暗下来,空气冷得就要结冰似的。

「东京都心今晚或许会积雪。」

脑海中浮现出早上听到的气象预报。

今天的预报可能是准的。

最接近的小车站比往常更加人潮汹涌。因为平时不怎么下雪,所以受此影响,班次大乱。赶着回家的人全都挤在剪票口,来接人的车子及等计程车的人也在站前大排长龙。

「希美姊……」

朝阳走到剪票口,四下张望,拼命在人山人海中寻找疑似希美的身影。

希美在哪里?该不会已经搭上电车走掉了吧……不,或许她根本不在这里?那会去哪里呢?

朝阳也与混乱的人潮一样,脑中一片混乱。

他拿出手机,刚才传送的讯息尚未出现已读的提示。

【你到底上哪去了!】

朝阳不死心地又传了一次讯息后,突然眼前一亮。

少女穿着眼熟的大衣,正要走进剪票口。

那是六花,又不是六花。是希美。

「希美姊!」

朝阳在她走进剪票口的前一刻抓住她的手。

「希美姊,等一下啦!」

希美回头看见朝阳,眼神强硬地答:

「让我走。」

「不行。」

朝阳抓住希美的手一用力,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我想去找他。我一定要见到他,告诉他一件事。」

「我知道。」

「我得快点去,因为是我约他出来的。」

「冷静点,希美姊!」

朝阳站在希美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她才突然回神。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朝阳说:

「抱歉,是我动作太慢了。」

希美一头雾水地望着朝阳。朝阳笔直地看进她的双眼,道:

「但是我找到了。」

「什么 ……」

朝阳用自己的手机给她看老板故乡那棵樱花树的照片。

「希美姊,你对这个地方有印象吗?」

「这里是……」

「你是不是想在这里向他告白?」

希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画面。

熙熙攘攘的行人行色匆匆地从两人身边走过。

站内不断播放广播,没有一刻停歇。

「冬马……」

一行清泪从希美的眼角滑落。

果然没错。

朝阳用力握紧手中的手机。

「你想起来啦。不只地点……还有他的名字。」

希美抬头看向朝阳。

但就算知道地点,那个名叫冬马的人也不可能现在还在那里,所以不能冒冒失失地跑去。

朝阳苦口婆心地劝道:

「今晚先回家吧,伯母担心死了,回家再好好地从长计议。我答应你,一定会带你去那个地方。」

希美乖乖地点头。

「谢谢你,朝阳同学。我好高兴……」

希美喃喃自语,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希美姊!」

朝阳下意识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但紧接着,希美的表情突然变了。

「朝阳……?」

惊讶地睁大双眼,抬头看着朝阳的是……

「六花……」

回来了……变回平常的六花了。

难道是找到一直在找的地方,心情一时放松就变回六花了吗?

「我……」

六花东张西望,全身发抖,大概是因为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你正想坐电车喔。」

「坐电车……?」

朝阳对六花颔首,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实话,你可能会受到打击,也可能不会相信……」

六花紧闭双唇。

抱歉,希美姊。但我认为还是让六花知道比较好。

因为你是六花的救命恩人。

六花直勾勾地仰望朝阳,朝阳也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她:

「救了六花的人现在就住在你的身体里。」

「什么……」

「我是指提供心脏给六花的人喔。」

六花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双手掩住嘴角。

「那个人……名叫希美……希美姊说她无论如何都想借用六花的身体完成一个心愿。她想去『约定的地方』,向重要的人传达一件重要的事。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她就会消失不见。」

车站内又开始广播,受到大雪的影响,电车停驶了。

「……不过我想你可能不会相信。」

六花不发一语,只是凝视着朝阳的脸。

随后倏地移开视线,再也没有开口。

朝阳在离人潮稍远的角落传讯息给波留,说他现在就带六花回去,请她转告六花的母亲。

「六花……回家吧。」

六花从刚才就一声不吭,自顾自地往前走,朝阳落后两步跟着。

雪还在下。

朝阳凝视六花的背影,在脑海中思索。

六花大概在生自己的气,气他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自己体内有另一个人,还擅自使用自己的身体……她肯定无法置信吧。

已经没救了,她这次真的会彻底讨厌自己了。

熟悉的街道被雪染成白色。明明是习以为常的归途,却彷佛走在陌生的路上。

两人经过没开灯的「成宫咖啡馆」,随着离车站愈来愈远,鼎沸人声与车水马龙都消失了。

彷佛循着六花刚印下的足迹,朝阳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雪落在六花扎成两束的头发上,也染白了穿着大衣的肩膀。

朝阳怔忡地看着她的背影。

好美啊……他明明这么讨厌下雪。

雪在只有路灯蒙蒙亮的微光中不停落下,将一切覆盖成白茫茫一片。

四周静谧无声,只能听见两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听说六角形的雪花结晶会吸收空气的振动。

静到彷佛这个世界只剩下六花和自己。

六花弓着身子频频对掌心呵气,她今天没有戴那双白色的手套。

朝阳有些犹豫,仍从挂在肩上的书包里拿出那个绑着蝴蝶结,一直躺在包包里的纸袋。

朝阳握紧那个纸袋,往前跨出一步,鼓起勇气对六花说:

「这个给你用。」

六花停下脚步,看着朝阳。

「至少现在先将就一下,回去马上丢掉也没关系。」

朝阳不由分说地把纸袋塞进六花手里,她轮流打量朝阳的脸和纸袋,小心翼翼地解开缎带。

「啊……」

从袋子里拿出一副上头有雪花图案的红色手套。

「这是原本在你考上那天就要给你的礼物。但你已经有手套了,所以可能不需要,但现在先戴上吧。」

朝阳丢下这句话,超越六花,加快脚步往前走。

「等一下!」

背后传来六花的呼唤。

「谢谢你,朝阳。」

朝阳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六花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我会好好珍惜。不管是响子阿姨送我的手套,还是朝阳送的。」

朝阳忍不住回头,六花正戴上其中一只手套,非常爱惜的样子。她走到朝阳身边,递出另一只手套。

「这只给朝阳。」

「什么?」

朝阳一脸困惑,六花不容拒绝地将手套戴在他的一只手上。

「做什么啦,那你不就……」

「这样就好啦。」

六花伸出裸露的那只手握住朝阳,他冷到骨子里的掌心瞬间被六花的体温包覆。

啊,这就是六花的温度,不会错。

感觉好久没碰到六花了。

「朝阳的手好冷啊,用不着忍耐喔。」

朝阳低下头,胸口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我……对六花说了过分的话。」

「……嗯。」

感觉到六花点了点头。

「不只如此,我过去还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希望成为六花的支柱……不想被六花抛弃……就只因为这样,我一直在扮演好人。不是为了你,全都是为了我自己。」

朝阳不顾一切地抬起头来,对六花说:

「真的很抱歉。」

六花定睛看着朝阳,静静地开口:

「可是我很高兴喔。不管理由是什么,你都对我很体贴。」

眼眸深处一阵灼热,朝阳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别过头。

「朝阳?」

身旁传来六花的声音。

「我相信喔。」

「什么?」

「你刚才说的话。」

六花轻轻地把手放在左胸,闭上双眼。

「对不起……」

六花祈求似地喃喃自语。

「这么重要的事……我却没有注意到,真对不起。」

「六花……」

六花显然是在向希美道歉。

睁开眼睛,六花泪汪汪地说:

「我一直以为自己必须做得更好一点……因为我得到了如此珍贵的心脏,得快点打起精神来,靠自己一个人完成所有事……也不能再依赖朝阳,这次要换我成为别人的力量……」

六花频频拭泪。

「我真是没用,就连救命恩人的请求也没注意到……」

「你没注意到是理所当然的啊。」

因为希美能看见六花的行动,但六花对希美一无所知。

「可是不要紧,我会负责完成她的心愿,所以希望六花能再把身体借给她一阵子。」

六花哭花了脸,对朝阳点头如捣蒜。

「我也想帮忙。」

六花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力。

「如果是为了我的救命恩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朝阳缓缓地转过头去,与笔直看着他的六花四目相交。

六花的视线没有一丝迷茫,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没有朝阳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体弱多病的女孩了。

「只要我的身体能派上用场,请她尽管拿去用。」

「六花……」

「所以请朝阳务必要帮她实现心愿。」

不断飘落的白雪中,朝阳看着六花的脸,陷入沉思。

他想变强。自己也想跟六花一样变得更坚强。

至少想让自己珍视的人们觉得放心一点。

六花微微一笑,再次缓步出发。朝阳牵着她的手,两人并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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