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主与独裁者-章节
『人们所谓的坚强,有大半其实是因为害怕「如果不这样就会显得软弱」吧。也许正是因为有这份不安,人们才这么容易被击垮吧?』
——哈莉卡·库奥尔特
战地调停士ED感觉有点累了,他在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日记本上夹了一张书签,合上了书。
“呼——”
头脑有些混乱,他决定先换个内容看看,也整理整理自己的思绪。他走到办公桌旁的文件柜前,从一排排文件夹中抽出几份资料,随手翻了翻。
其中有一份——是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民主共和国签署的和平协议副本。看到这份文件,ED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情。
这份协议上盖着权威机关的印章,还有双方代表的正式签名,但如今,那不过是一张毫无价值的废纸。
一张失去了背景,也失去了意义的纸片而已。
(真讽刺啊……这份协议刚签署的时候,卡拉·卡利亚还只是夹在两大势力中间、动荡不安的一个地区罢了。可仅仅过了二十年,当初还算是世界强国之一的里贡联邦,就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是因为日切里桑火山的大规模喷发,加上趁乱出现的那个恶梦般的存在——那位“食人皇帝”。)
ED小时候也曾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专注研究那段历史。那是让全世界陷入恐惧的黑暗时代,是史上最残暴、最令人胆寒的独裁者——梅兰扎·拉兹罗罗奇的统治时期。
也是ED所属的组织“欧庇翁之子”们被残酷屠杀的年代。
而第二代无伤公主——米莉卡公主,则在那动荡不安的世界中,只是一直静静地、冷眼旁观着一切……
1.
窗外的景色依旧是昏暗的阴天。
不过考虑到卡拉·卡利亚本来就是阴天比较多,要判断这是受了日切里桑火山喷发的影响,还是原本就如此,也确实说不清。
“哼——真是个死气沉沉的国家啊。”
男人身材魁梧,比传闻中还要高大。只不过他本来就高,又踩着加厚的鞋底,把个子显得更高了些。他嗓音异常尖细,听上去和外界传说中“演说震慑万人、气场压倒一切”的形象相差甚远。但唯有那双眼睛——极大,像猫头鹰般圆睁着,死死盯住对方,那种目光中透出的压迫感,甚至比传闻还要强烈。
“难怪将军们说这地方不值得在意,也不是没有道理。想抢也抢不到什么资源——可话说回来,这种穷地方,怎么偏偏到现在都没人来统治呢?嗯?米莉卡公主?”
“……”
“我想你也清楚——只要我们不灭帝国军出手,半天都用不上,就能把这片土地夷为平地。抵抗毫无意义。还是说——”
独裁者咧嘴冷笑:
“你打算拿出传说中的‘龙之委任书’?又或者,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会从阴间回来救你?”
面对这番狂妄又带着轻蔑的挑衅,被视为卡拉·卡利亚的象征性存在、广受世人敬仰的她只是淡淡一笑:
“这话,您是从哪儿听来的呢?”
她用沉稳的语气反问道。此时的她已年满二十五岁,早已是成年人。
可她的外貌,却几乎和十四岁那年继承“无伤公主”之名时没什么两样。
再加上她身上穿的是将统一战线军的礼服裁剪成女性制服的样式,这一身打扮更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位认真严谨的女学生,甚至像学校里担任生活委员的那种板正认真的女学生。
“啊,那是以前军人圈里流传的旧传言。说什么卡拉·卡利亚的无伤公主,也就是在你上一任的哈莉卡公主,其实是奥莉塞的妹妹,是世界最强的魔导兵器——正因为有她的力量,这片土地才得以保持独立……之类的。现在想想,连当笑话都不够格了。”
“是吗?”
“当然是啊!要是真有那种怪物级存在,过不了几年,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就能成为征服世界的霸主了。可现实呢?不过是在搞点树液蜜的出口生意,外加给边境做点雇佣兵护卫的派遣服务——就这两样产业,风一吹都能被卷走的小国家。说是国家都嫌不好意思,说白了,也就是个村子罢了,村子。”
面对这些赤裸裸的嘲讽,她依然保持着淡然的微笑,没有一丝波动。
“所以,您是打算把我们这个村子一并吹飞吗?”
“嘛……要吹也不是不行。不过——”
梅兰扎·拉兹罗罗奇皱着眉,盯着她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似乎,一点也不怕我们。为什么?”
“这应该是彼此彼此吧。我们也不太明白,您所仰仗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她平静地说着,目光不卑不亢。
而那名独裁者却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你是在说,连我们的‘压倒性力量’你们都感受不到?别的国家都是什么下场,难道你们不是一清二楚吗——?”
他这次不是用怒视,而是像要窥探她内心似地,定定地看着她。
(啊啊——)
她望着那双眼,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怀念的情绪。那种目光,她曾经见到过。不过,那并不是别人看她时的眼神——而是她自己,曾经用来注视他人的目光。那种带着疑惑、带着不解的眼神,映在对方瞳孔中的,是过去的她自己。
是那时的她——是第二代无伤公主米莉卡·恩特威斯尔,望向初代无伤公主哈莉卡·库奥尔特时的眼神。
*
“米莉卡啊,你真的太认真了。嗯,你这个小朋友就是太古板太乖啦。”
——这是哈莉卡公主的口头禅。米莉卡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被这么说。面对这句话,她总是这样回答:
“是您太自由了,哈莉卡殿下。”
每当这时,哈莉卡便会笑眯眯地说:
“米莉卡明明那么有才能,老是绷着一张脸可不行哦。”
“所以我才说,我根本没有什么才能。”
“不不不,你可是有的哦~是我亲自认可的,非常棒的才能。比如说——”
说着,哈莉卡轻轻凑近米莉卡,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米莉卡你的笑容就是你的才能哦。那会成为守护卡拉·卡利亚的力量。”
她满怀自信地这样说道。
“您是说我长得奇怪吗?我总是被人笑呢。”
“大家看着你会笑,是因为你可爱呀。你一笑,周围的人也会忍不住跟着笑。我也是。只要和你在一起,心情就会特别轻松愉快。”
“可是,您不是一直都在笑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哎呀,米莉卡和我在一起,会觉得无聊吗?还是……你害怕我?”
“会怕您的人,只是不够了解您罢了。只要稍微认识一下,就会发现根本不用怕,反而会越来越喜欢您,怎么可能会害怕呢。”
“嗯——你这不是在说客套话糊弄我吧?我想听的是你真正的心里话哦。”
“我一直都在说真心话。就像您一样,我也讨厌说谎。”
“所——以——说——啊,米莉卡,你的表情太僵啦。你真的应该多笑一笑才好。”
“对此我无法赞同。”
哈莉卡总是一脸认真地说着“笑一笑才好”,反倒让米莉卡变得倔强起来,故意板着脸对她,刻意装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两人的互动怎么看都不像君主和侍从,回忆起来,那时的哈莉卡从未对她发过火,也从不居高临下地颐指气使。真正意义上的“命令”,她只下达过一次。
而那唯一的命令,米莉卡却铭记至今,用尽生命在遵守。那并不是别人强加给她的责任,甚至连哈莉卡本人的意志也并不重要——
那是米莉卡自己,向自己内心立下的誓言。
2.
米莉卡·恩特威斯尔是个孤儿。
她被人从战场的废墟中救了出来——那是一处被炸毁的避难壕,在角落的一处小洞里,她一个人蜷缩着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救她的是一支诺尔人的雇佣兵部队。由于找不到任何亲属的线索,她被卡拉·卡利亚政府收容,送进了福利院。自幼起,她就成为了哈莉卡公主的贴身侍女。
“你的名字,是写在包裹你的小毛毯里的一枚护身符上的哦。所以我叫哈莉卡,你叫米莉卡,这名字像是姊妹一样,其实只是巧合……或者说,是命运的安排也说不定。也许是你的爸爸妈妈,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才这么引导我们的吧。”
初次见面时,哈莉卡公主温柔地这么对她说。
那时候正是卡拉·卡利亚的国营产业刚刚走上正轨的时期,逐渐摆脱了对里贡联邦援助金的依赖,开始独立维持国家运作。主要的收入来源,是向往来于联邦、希希巴尔及其他地区的商人征收的通行税,以及为商旅提供的接待服务。同时,卡拉蜜的生产与出口事业也正在稳步扩展,规模逐渐成形。
哈莉卡公主看书的时候,总会叫米莉卡一起在一旁学习,于是两人常常肩并肩坐在图书室里。
那样的时光里,也会有来客来访。来者多半是农普特议长,找哈莉卡商议政务的老熟人,但偶尔也会有从远方赶来的访客。
“哟,哈莉卡公主。又在复习历史吗?”
克朗格尔塔克博士每次来,胡子似乎都比上次更长。但怎么看都像是假胡子,也许他每次都会换新的?
“博士你啊,脸色看起来还是那么没精神,研究又没什么成果吧?”
“唉,别提了。”
博士夸张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真没办法”的模样。
“最近的问题不是没得研究,而是我提的调查申请几乎都批不下来。现在想想,当初能被批准在卡拉·卡利亚进行调查,简直是奇迹啊。”
说完,他看向米莉卡:
“你这丫头又变聪明了啊。每次见你,眼神都更锐利了。也是个好征兆。”
听起来不知是在夸奖还是在损人。
“博士您还是一如既往地精神啊。”
说实话,米莉卡有点不太擅长应对这个博士。他和哈莉卡公主的关系非常亲密,两人总是聊得很投机,比谁都合拍。正因为如此,每次和他们待在一起,她总会觉得有点融入不进去。
但博士可完全不在意她的拘谨,反倒不留情地继续灌输他那一套奇怪的理论:
“别装大人说客套话了,还是个孩子,就该好好利用这点,尽情去问些让大人下不了台的问题。看着他们脸色一变再偷偷乐,那可是小孩子专属的特权啊。”
米莉卡多数时候都听不懂他这套歪理。
“对了,米莉卡。之前让我查的,你姓氏‘恩特威斯尔’的来历——我有些头绪了。好像是出现在欧庇翁之子这类人群中的姓氏。”
他突然抛出了一条相当重要的情报,让人有些措手不及。米莉卡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于是哈莉卡公主替她问道:
“是某个部族的名字吗?”
博士摇了摇头。
“不,不是什么特定的氏族之类的。听说是从世界各地聚集而来的人们组成的一个松散团体。说实话,在我调查之前我也完全不知道,但他们好像存在的历史已经相当久远了。要说是什么类型的话……嗯,大概可以理解为,一群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难民,为了彼此生存而互相扶持所形成的互助组织吧。他们没有什么核心领袖或正式的组织架构,唯一算得上的共识,就是‘互相帮助、共同生活’这件事而已。”
“米莉卡的父母,也可能是那个组织的人吧?”
“可能性很高。‘什么什么威斯尔’这种姓氏非常罕见。又不是和什么地名相关,所以一开始查起来非常困难,但现在总算能解释得通了。”
“原来如此。米莉卡,你怎么想?”
“我——”
米莉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的神情。
“我是卡拉·卡利亚人。那些事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对她来说,自己过去的身世反倒成了现在有些令人畏惧的存在。明明好不容易才在这片土地上过上了安稳的生活,若是突然有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亲戚把她带走,那可真不是她愿意想象的情景。
“不过,知道自己的来历,总不会是坏事吧。”
“哈莉卡公主您是——”
是希望我离开吗?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米莉卡终究还是咬住了话头,紧紧抿住了嘴唇。
就在这时,哈莉卡忽然走上前来,毫无预兆地将她拥入怀中。
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的米莉卡,只听见哈莉卡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没关系的,米莉卡。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朋友,是家人。这份牵绊是不会改变的,永远都不会,明白吗?”
“我、我……”
米莉卡什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觉得哈莉卡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自己心里。那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虽然有些压迫感,却也让她意识到——如果失去了这份温暖,自己恐怕会一下子变得无所依靠。
“嘛,总之也无所谓啦。现阶段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倒也不至于太过担心。”
博士一边自顾自地从茶壶里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啜着说道。
“比起这个,哈莉卡公主,最近里贡联邦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联邦的特使还是老面孔,一直没变——怎么了?”
“啊,这个嘛——”
博士正想接着说,手中茶碗的水面却忽然泛起了涟漪,轻轻晃动了起来。紧接着,屋内四周也传来了“咯哒咯哒”的震动声。
一阵细微但持续的震动笼罩了整个房间。
“地震……!”
哈莉卡公主迅速将米莉卡护到桌子底下,两人一同等待地震平息。好在震感并不强烈,摇晃也很快就停止了。
“最近不是总在地震吗?这正是引发联邦内乱的原因之一。大家都惶惶不安,各地的居民纷纷要求加强自卫,开始主张地方自治,结果中央政府和地方的冲突就在各地之间接连爆发——”
“原来如此——”
哈莉卡公主的表情微微黯淡下来,博士也皱起了眉,继续说道:
“说到底,联邦之所以能够维持统一,也不过就是体量够大能够维持住整个经济圈罢了。随着国际贸易的发展,联邦内部渐渐形成了一种气氛:既然各地都能自给自足,那就算独立也没什么问题了。再加上——最关键的是,上次战争他们没能取胜,这让中央政府的威信大大受损。真讽刺啊,好不容易世界终于太平下来,结果却……”
“如果联邦真的分裂了,卡拉·卡利亚会变成什么样?”
“恐怕会变得很麻烦。虽然实际上我们是自治的,但对外名义上,这片土地依旧属于联邦,所谓的‘统一战线政府’只是被赋予了委托统治的权限而已。”
“……”
哈莉卡公主难得露出沉重神情,连米莉卡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脸色跟着沉了下去。
博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在安慰孩子。
“没事的。无论发生什么,这个国家还有无伤公主在。只要她还在,就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不是吗?”
“嗯……你说得对。”
哈莉卡公主的声音坚定有力,语气中藏着一种无言的决心。米莉卡则有些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小声问道:
“那个……为什么一有地震,大家就会变得那么不安呢?”
“这个嘛——大概是因为,地震总让人觉得像是某种天灾的预兆吧。会激起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感。”
3.
……据后来从事自然现象研究的莫菲特·阿扎里所说,那场震惊世界的日切里桑火山大喷发,不得不承认那是一次——极其诡异的喷发。
为什么这么说呢?
“按照常理,无论是从前兆的反应还是事后地壳变化的幅度来看,那场喷发的规模,理应比我们现在所知的大上一百倍才对。”
这一推论,经过多种分析手段验证,几乎已是毋庸置疑的明确事实。
然而,阿扎里的这个假说却未能引起人们的关注。原因也很简单——现实中并没有发生“百倍”的灾难,人们更倾向于以“实际发生了什么”来否定一切“本来应该”的假设。更何况,就算那次喷发只是应有规模的“百分之一”,但它所造成的破坏依然是极为严重且广泛的——波及时间之长,受灾区域之广,人员伤亡之惨重,已足以载入史册。
那一场灾难不仅成为里贡联邦崩溃的导火索,更引来了“食人皇帝”的专制与暴政,可以说是噩梦的开端。
*
卡拉·卡利亚最初受到那名独裁者势力干预,可以追溯到米莉卡继任第二代无伤公主的七年后,也就是在日切里桑火山喷发的五年前。
那时,联邦虽然已有些许混乱,但依然名义上维持着国家统一,而梅兰扎·拉兹罗罗奇不过是一支边境警备部队里的副指挥,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
“可即便如此,拉兹罗罗奇带来的威胁也绝对无法忽视……”
面对米莉卡公主,里贡联邦的特使几乎快哭出来了。
“那家伙得到了当地居民的支持,简直无法无天了。最近甚至连联邦的税都不交了,全都打着‘军队备用金’的名义据为己有,肥了自己的腰包!”
“可他再怎么说,也是联邦军的人吧?你们下个命令不就行了?处理掉他不就好了。”
伦佐·农普特议长一脸疲惫的神情,显然不觉得这种事值得派特使亲自来跑一趟。
“要是说得动他,我们也不用发愁了。所以我们希望卡拉·卡利亚能协助我们,对他掌控的地盘展开经济制裁……无论如何,还请多多支持。”
“可话说回来,那个将军不是驻扎在南基索恩一带吗?那可是贸易重地啊。要对那边施加管制,不但难度很高,其他国家也未必会赞成吧?”
“他不是将军!只是副官,一个副官而已!别说将官,他连佐官都不是!”
“那就更应该由你们那边想办法解决才对——我们这边本来就已经……”
农普特瞥了一眼左侧。
那是这座接见厅的正中央——玉座所在之处。这是当年卡拉·卡利亚建立国家制度时特别打造、安设的王座,曾经的拥有者从未真正坐上去过。如今,它迎来了新的主人。
“……”
从刚才开始,第二代无伤公主始终没有对特使的话作出任何回应。
(米莉卡——不,现在应该称她为米莉卡公主,她的头脑的确聪明……但自从她继任第二代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虽然也很小心谨慎,但总会开口说话,给人一种温柔、惹人怜爱的感觉……可现在,总觉得……)
然而,即便是在心中,农普特也迟疑了,不敢继续往下想。他始终认为,自哈莉卡公主以来,自己就是最早誓死效忠于无伤公主的第一臣子。
农普特沉默了,联邦特使的神情则愈发焦躁:
“你们真的打算这样置之不理吗?虽说名义上是独立,但实际上卡拉·卡利亚仍是在联邦军的庇护下运作的。如果我们彻底撒手不管的话……希希巴尔军可就又要打过来了哦。”
这话已然带上了威胁的味道,足见联邦军内部如今已乱成一团。但这也不是轻易可以回绝过去的——或许,该考虑寻找某种折中方案,妥协一下了吧……农普特正这么想着——
“——呼……”
一声轻轻的叹息在接见厅内响起。
那声叹息,正是来自于米莉卡公主。她抬起手,轻轻一勾手指,朝农普特招了招,示意他过来,却没有出声。
农普特连忙快步上前,来到她身边。
“怎么了,殿下?”
他低声问道。米莉卡再次用手指勾了勾,示意他靠得更近些。农普特犹豫了一下,最后几乎是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就在这时,米莉卡公主轻声低语:
“农普特议长——现在,就是分水岭。”
“诶……?”
“今后,你们是要继续高举无伤公主这个象征?还是,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边境小国?——现在,就是那个分岔口。”
她的声音明明已经轻得不行了,可那句话却像雷霆一般,在农普特心中轰然炸响,令他全身一震。
“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啊,说到底,不过是个没有背景的孤儿罢了。我现在之所以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只是因为哈莉卡公主说,想把一切托付给我——然后你们选择相信她的话,遵从了她的意志。可实际上,这一切根本没有真正的依靠。哈莉卡公主已经不在这里了。现在这里坐着的,只有我,一个毫不起眼的我而已。”
“……”
“我真的很感激你,农普特叔叔。是你提出要收养我这个被救下来的婴儿,让我留在卡拉·卡利亚。也是你,把我带到了哈莉卡公主面前。这份恩情,哪怕我用一生都报答不完——所以,这一次,由你来决定。”
“……决、决定什么?”
“是要继续追随我,还是靠你们自己撑下去。”
米莉卡公主的语气始终平静,几乎听不出起伏。
“呃……呜……”
农普特脑中浮现起了某段记忆——这位公主的声音,这种表情……他曾见过。没错——那是当年哈莉卡公主面对他们,沉静却坚定地问出那句话的时刻:
“你们是要我说谎吗?”
那一刻的感觉又重现了。
那时候,他的身边还有里斯卡瑟大佐和克朗格尔塔克博士。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去和接见厅里的其他议员商量。
(我……我要……)
他吞了口唾沫,咽喉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
而就在这时,米莉卡公主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缓缓地笑了。
那是一个令人难以言喻的微笑。
像是在原谅他,也像是在将他推开。它看起来无比温柔,却又让人完全无法看透。她究竟在期待什么?想传达什么?仿佛能懂,又完全无法说清——就是那样一个笑容。
农普特回忆起过去——过去他曾无数次听见哈莉卡公主,在众人面前这样评价年幼的米莉卡:
“米莉卡你的笑容就是你的才能哦。”
(呜呜呜……)
一股冷汗顺着他的后背滑了下来。紧张之下,身体仿佛就要开始颤抖——是的,他确实感到恐惧,但那不是因为“要做出决断”。
因为答案,其实早已在心中落定。他只差一步——跨出去,将那份决意付诸行动。
终于,农普特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他一边问,一边迅速地朝里贡联邦特使那边瞥了几眼: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面对这个问题,米莉卡公主毫不犹豫地答道:
“赶走他——无伤公主绝不屈从于任何人。”
她的声音清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气场。那一刻,农普特心中所有的犹豫被一扫而空。
他转身面向特使,毫不含糊地明确表示:他们无法接受联邦提出的要求。刚才那种模糊而动摇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确无比的认知。没错——这位第二代无伤公主,比起初代,更具备身为“公主”的威严与担当。
*
『……后世并未留下太多关于伦佐·农普特的记录。在卡拉·卡利亚,大多数历史叙述都倾向于集中在无伤公主们的身上。但即便如此,作为统一战线的创始成员之一、同时又是首任议长的农普特,本该是仅次于公主的重要人物——可不知为何,在世人眼中,他的存在感却始终十分淡薄。相较之下,倒是诺尔人雇佣兵团的凯里修团长,凭借其在世界各地的活跃与后来的经历,反而声名远扬。农普特曾是里贡联邦军的大尉,这一点也无形中削弱了他在后人心中的印象分。从卡拉·卡利亚逐步脱离联邦、最终走向独立的历史进程来看,显然,农普特也在这过程中逐渐失去了自己原本所依靠的政治背景。但实际上,如果不是由议长农普特主导、果断切断与联邦的关系,卡拉·卡利亚极有可能在联邦崩溃的大潮中覆灭,如今不是沦为希希巴尔的属地,就是变成索尼·雷斯卡那一带的殖民地。然而,若从后来卡拉·卡利亚内部族群对立日益加剧这一点来看,当时强行推进统一、坚持独立这条路是否真的值得,也不免令人质疑。再加上,农普特舍弃了自己出身的联邦、不加援手,却独自保住了自己作为议长的地位,这种近乎投机的态度,也最终让他在众人心中逐渐失去了应有的尊敬……』
或许伦佐·农普特在后世会被这么评价,但对他本人来说,那些所谓的名声与评价,并非他所在意之物。他所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将自己的一生,无条件地奉献给无伤公主。
而这个事实,米莉卡公主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因为——她自己,正是那个将人生献给无伤公主信念的第一人。正因如此,她能够深刻理解农普特的心情,就如同感同身受一般。她之所以迫使农普特作出决断,就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反驳她。
(……对不起,农普特叔叔。)
(哈莉卡公主,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但我一定会守护好您所缔造的这个国家,哪怕拼尽全力也在所不惜——)
米莉卡公主下定这个决心,是在她继承“无伤公主”称号的一周前。就在那时,哈莉卡公主将“龙之委任书”的秘密托付给了她——。
4.
“米莉卡,你觉得人为什么会说谎呢?”
哈莉卡公主问出这句话,是在她们两个一起到郊外草原上野餐的时候。她一边提着装满了涂着卡拉蜜的面包的篮子,一边继续说道:
“说起来不觉得奇怪吗?如果说谎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的事,那为什么我们总会觉得说谎是坏事呢?既然是必须的,那‘说谎’和‘诚实’这种观念本身是不是也就不需要了?可偏偏大家还是觉得说谎不好,诚实更好。可即便如此,谎言却从来没有从这世上消失过——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她像在唱歌一样反复地说着。那语气就像她过去面对里斯卡瑟和农普特时那样,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天真与调皮。
米莉卡很喜欢像这样和哈莉卡公主聊天,不像那些大人们那样一脸为难或敷衍地应付,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公主,应该说,您的想法反了。人们其实并不是讨厌谎言,而是讨厌别人对自己说谎。”
“哎?那就是说,他们其实是喜欢谎言的?”
“也不能说喜欢啦,只是……大家其实没那么喜欢真相而已。人们对于谎言本身,大概是既不讨厌,也没多喜欢吧。”
“为什么会不喜欢真相呢?”
“公主,人这生来,总有无数想做的事。但真正能做的却寥寥可数。比起珍惜能做到的事,人们更执着于那些没能实现的事。所以心里总是有不满。”
“嗯嗯。”
“光靠真话是不够的。所以人们才需要谎言……可谎言终究还是谎言。”
“米莉卡,那你呢?你喜欢谎言吗?还是讨厌?”
“我比较讨厌谎言。我是那种,只想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的人。”
“那你觉得,自己能做到什么呢,米莉卡?”
“应该没多少吧。但我想把那为数不多的事情都确确实实地做好。”
“你不想做更多的事吗?”
“我只想跟着哈莉卡公主走。其他的事,我并不在意。”
米莉卡略微挺起胸膛,带着骄傲说出这句话。
但这时,哈莉卡公主却轻声说了句:
“你没法跟我走,米莉卡。”
她的语气温柔得过分,以至于米莉卡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哈莉卡公主接着说:
“你刚才告诉了我很多道理,但是我没办法真正地理解。因为它们对我来说都太过难懂、太过遥远了……”
就在米莉卡一时语塞、无法回应的时候,哈莉卡公主露出温柔的表情,缓缓说道:
“米莉卡,你必须走上属于你自己的道路。你们,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守护住奥莉塞姐姐留下的这个世界。”
“所、所以哈莉卡公主才会和我们一起守护它的,不是吗?”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句话,带着难以压抑的恳切。那是米莉卡极少表现出的、毫无伪饰的情绪。对此,哈莉卡公主露出了一抹略带寂寥的微笑,说道:
“我们没办法一起,米莉卡——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得无法带你一起走。”
她的话听起来太过奇异。因为“喜欢”而无法同行,这种矛盾又是因何而起?
“我、我不明白……哈莉卡公主,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米莉卡……你是最棒的。”
哈莉卡公主并没有打算解开米莉卡的困惑。
“我问过很多人。为什么人会说谎呢,我想知道那个答案。但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回答之后,对我来说,没有一个是真正能让我信服的……在所有答案之中,只有你的回答……让我觉得好像多少能理解一点了。所以——我想把它托付给你。”
“什、什么……?”
米莉卡正要问清楚时,哈莉卡公主从野餐篮中拿出了一张纸。那是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
“来,给你。”
“……???”
虽然一头雾水,但米莉卡还是接过了那张纸。
但当然,那张雪白的纸上,并没有写着她想知道的那个答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在米莉卡抬起头的瞬间,它已经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或许,它早就在那里了,只是米莉卡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因为她不具备与它对视的资格——而现在,她被“允许”了。
那是个庞然巨物。
它几乎占据了她们所在草原的一半面积,仿佛连头顶四分之一的天空都被它遮蔽了一般。
庞大、庄严、肃穆地矗立着——它不像世间任何一种生物,更像是一座活着的城堡——但它确实是“生命体”无疑……只是,其存在的层次与她们完全不同罢了。
就在这时,某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着、扩散着,像回音般遥远、又无比宽广——
『……人类啊,你渴望拥有接受它的资格吗?』
那庞然之物,向她说着。米莉卡怔怔地仰望着它,心中思绪翻涌,渐渐有所领悟。
(原来如此……哈莉卡公主,从未说过谎……一次也没有……所以这张纸当然也是真的……这就是——真正的“龙之委任书”……!)
她明白了。不只是她,连以农普特为首的统一战线的军人们,都曾认为所谓的“委任书”不过是掩盖哈莉卡公主强大力量的手段,是一种精巧的伪装。甚至连克朗格尔塔克博士都曾说过:“不知从何时起,哈莉卡公主就准备好了这份东西,递到我们面前。不过也没人去探究它的真假。”
可它确实是真的。如今,那份孤高的真相矗立在少女面前,而守护卡拉·卡利亚之龙,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她。
“……那个,公主殿下……”
米莉卡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看向哈莉卡公主,嘴唇一张一合地动了好几次,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这张纸……难道是……是用来……对公主殿下您……?”
在她几乎是挤出来的声音中,哈莉卡公主缓缓点头。
“没错。那是我拜托这条龙,为了破坏身为超级魔导兵器的哈莉卡·库奥尔特而造出的诅咒符文。是为了伤害我、杀死我而存在的东西——而我现在,要把它交给你,米莉卡。”
5.
……那张白纸,十年后的现在依然在米莉卡手中。
对于其他人来说,它与普通的纸张毫无二致。平日里就放在那堆满公文的政务室里,没人能分辨哪一张才是真的。于是也没有人真的去确认那张纸是否藏在她随身携带的细长卷筒里,也没人曾尝试去偷。
那恐怕是全世界威力最强的魔导咒符,其中蕴藏的魔力规模早已远超人类认知的界限。正如当初农普特等人在洞窟深处首次发现哈莉卡公主时,完全无法感知到任何魔导波长一样,现在的它也产生了同样的效果。凡是价值高得过分的东西,反而无人能真正理解其价值。
所以即便现在——即便米莉卡随意地拿着那根卷筒,在眼前晃来晃去,那位自称是“皇帝的军使”的人,也几乎没有朝那卷筒看上一眼。
“卡拉·卡利亚运气真是好啊。”
那名军使,比起三年前来访的里贡联邦特使,身上散发的傲慢气场强上太多。最重要的是,那位特使只是个脸色苍白的文官,而这位军使则如其头衔所示,怎么看都是历经实战洗礼的粗野猛将。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一只眼睛更是被魔导义眼所替代。
“三年前你们选择不站在联邦那边,没有愚蠢地与我等的拉兹罗罗奇陛下为敌。正因如此,帝国才判断你们暂时不必征讨,一直将你们晾在一边。”
军使咧嘴露出凶狠的一笑。那是非常直白的威压。对方显然觉得,这个年轻稚嫩的小姑娘会因此感到畏惧,能被这一笑震慑住吧——米莉卡有些出神地想着。
(嘛,要说可怕,也许确实是有点可怕吧——虽然我只在书上看过,但藏在鬼屋里突然跳出来吓人的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一边想着这些,她一边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中的卷筒,左右来回地摇摆。
*
日切里桑火山的喷发,彻底改变了整个世界。
吟游诗人诺莱因·耶恩布连在事发后亲自走访了当时附近地区的幸存者,并据此创作了这样一首叙事诗:
『那一刻,世界仿佛爆炸了。
燃烧的不只是山峰。冲天而起的火山灰布满天空,整个天际被炽热的红光染尽。
空气变成了蒸汽,吸入它的人喉咙瞬间沸腾。
逃入河中的人们,被涌来的熔岩煮成惨白的尸体。
狂风化作爆风,如巨人的手臂横扫一切,将城市、村庄、国家尽数碾平。
灾难的波及范围最终遍布半个大陆,升腾的烟尘滞留空中,赭色的雨持续落下一年有余。
粮食很快耗尽,人们为了争夺少数还能产出的耕地,陷入无尽的冲突与杀戮,战火将一切吞没。
而就在这片化为地狱的土地上,黑暗诞生了。
那个存在高声宣告:为了活下去,别无他法,唯有吞噬一切他者。
他以恐惧与狂热支配着人心,率领如洪流般的军势肆意蹂躏着整个世界。
自称是「新纪元皇帝」的梅兰扎·拉兹罗罗奇所率领的军队饥饿而疯狂,对妇孺亦不留情,既不接受投降,也不设俘虏,以史无前例的冷酷大屠杀为旗帜,以惊人之势吞并四方。
以里贡联邦为起点,这场浩劫不到一个月便导致其彻底瓦解,所有联邦高官在一夕之间被斩首处决,政体亦随之覆灭。
而在吞并旧联邦及其周边国家后,梅兰扎·拉兹罗罗奇高调宣告不灭帝国扎基扎的建立,向尚存于世的人类发出最后通牒——速速归顺,否则便是毁灭。』
*
……而现在,那位军使正站在米莉卡公主面前。
“我承认,卡拉·卡利亚至今为止的应对确实相当成功。在这世上人人饥饿的当下,你们凭借储备的粮食、能在微弱阳光下生长的苔藓,以及以苔藓为食人工饲养的食用蜥蜴,成功地让国民免于饿死。再加上四周被半冻的沼泽包围,其他国家想要进犯也几乎不可能……只要一踏入境内,不是冻死就是迷路饿死。但如今,我不灭帝国军已做好万全准备——征服世界的准备。”
“征服世界?拉兹罗罗奇还真想统治世界?”
在米莉卡公主身旁,农普特苦涩地说道。军使则一脸郑重地回道:
“不要轻易将伟大的新世纪皇帝陛下之名挂在嘴边,农普特议长。你们早晚也会在陛下的威光之下俯首称臣。”
他说话的语气隆重而刺耳。
“确实,贵国当初没有援助旧联邦,因此才在目前获得了皇帝陛下的宽恕……不过,这样的宽容也不会持续太久。”
“那个时候——”
农普特的脸色沉了下来。那项决定名义上是由他签署的。
就在这时,米莉卡公主忽然插话道:
“你刚才,说了什么?”
她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望向她。
帝国军使回应道:
“我说,如果卡拉·卡利亚不愿意乖乖臣服于不灭帝国,自然会遭到应有的惩罚。”
“不,我不是在问这个……我不是让你解释这句话,我是在问——刚才那句话,你具体是怎么说的?”
米莉卡公主的声音有些恍惚,语气淡淡的,听起来像是根本没认真听之前的谈话。
“——?”
军使皱起了眉头。米莉卡公主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你确实说了吧——‘宽恕’之类的话。刚才你就是这么说的,对吧?”
“是啊,我是说过……那又怎样?”
“是谁求你们宽恕了?”
“……什么?”
“我问——是谁向你们低头、祈求你们宽恕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音调中所带的压迫感,却让人丝毫无法抗辩。
“——”
军使一时间语塞,米莉卡公主则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有些搞不清重点了——嗯,不审帝国军是吧?你们这是在向我提出什么委托?还是在提出什么要求?”
她故意把帝国的名字念错,语气却轻描淡写,没有等对方反应,接着又说:
“不会吧——你们该不会真的打算强迫我们?强迫谁?是住在卡拉·卡利亚的人民?还是我?‘无伤公主’本人?”
她说话的语气宛如吟诵诗句,温柔如风。
“就凭区区几百万的兵力,就以为能伤到无伤公主?你们当真信了这种愚蠢的妄想?若真如此,那我奉劝你们冷静一下吧。你们是不是已经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了啊——该好好歇一歇了,冷静冷静吧。”
态度温和,措辞却极尽傲慢。这种强烈反差令军使陷入迷惑,怒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茫然地扫视四周。而卡拉·卡利亚一众高官,却无人出声责备,也无人出面缓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们——其实全都吓得动弹不得了。
他们非常清楚,眼下的拉兹罗罗奇帝国,与其说是国家,不如说是一群疯狗在横冲直撞。一旦沦入其手,等待的必是毁灭。拒绝,是唯一的选择。可要在这个场合公然说出拒绝的言语,却没人有那个胆量——唯有眼前这个最年轻的少女模样的她,毫无畏惧地把那句众所周知却无人敢言的真话说了出来。
大家都明白了这一点。
虽然他们心里是认同的,但即便如此,也没人能立刻表示赞同,更不敢轻易附和。面对那个屠杀了数亿人却丝毫不感悔意的敌人,他们终究没有勇气立刻摆出对抗的姿态……
“呃、呃呃呃……!”
军使终于难以忍受这压抑至极的沉默的气氛,在一阵颤抖后,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吼道:
“哼、哼哼哼……!我警告你们,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终将自取灭亡!”
说完,他猛然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的地离开了那个房间。或许他怕自己会遭到袭击,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对那位军使动手,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碰他。
而这时,米莉卡公主依然坐在玉座上,神情有些恍惚地望着军使远去的背影——她的手中,那支装有“龙之委任书”的细长卷筒,仍悠悠地晃动着。
6.
接到军使的报告后,独裁者立刻采取了行动。
仅仅三天后,不灭帝国的大军便突破了旧联邦与卡拉·卡利亚的国境线,径直穿过毫无设防的荒野,直逼首都诺姆萨的城下。
然而,这场推进战,对前线士兵来说却是残酷至极的折磨。在大饥荒的背景下,想要装备像样的行军设施几乎不可能,大多数士兵只能徒步前进,还得背负重装穿越卡拉·卡利亚那种特有的粘稠的泥泞湿地。然而,由于军中有着“凡是掉队者一律立刻处决”的严酷军纪,士兵们只能拼命前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喂、喂……你不觉得这可能是敌人的圈套吗?”
“故意把正面留出来,就是想让我们精疲力尽再下手?”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不过就算真是那样,意义也不大吧。”
“也是啊。就算我们全军覆没,帝国那边反正很快又会再派下一批人上来……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帝国军杀的自己人,比杀的敌人还多。到时候又会抓平民硬逼他们当兵。”
“别说那么大声,被下士官听见了就麻烦了。”
“该死,好不容易在上次那场仗里活了下来,结果这把年纪了又得回到这鬼地方……”
“喂,大叔,你不是在上次大战时见过上一代的‘无伤公主’吗?”
“不,只是听说过……真正碰上的,是当时还在打仗的希希巴尔军那边。战后我们跟他们被派去不同边境驻守,那时偶尔会聊上几句。有个士兵和我挺投缘的,一来二去就聊起不少事。他人挺好,就是嘴不太严,把不少本该是机密的事都说了出来——”
“然后呢?那位无伤公主……真的那么可怕吗?”
“这个啊——”
士兵们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边等待着突击的指令,一边小声交头接耳。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不安的骚动。
明明待命期间本应保持安静,怎么可能会有声音传得这么远……但就算这样,那传来的声音确确实实是人群的骚动声,绝不是风声。
“什、什么情况……?”
“敌人来了吗?可是……”
如果真是战斗打响,那可不会只是这点骚动而已。那应该是爆炸声和地面震动充斥四周,震得耳膜都要裂开的程度才对。可现在——完全没有那种紧张气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违和感。
那种混杂着惊讶与困惑的气息,就像某个陌生的转学生突然闯进平静的教室,引起一阵小骚乱一样。
“喂、喂……那是什么啊?”
顺着某个士兵颤抖的手指指着的方向,众人纷纷望去,然后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各式各样的反应:“喂喂”“真的假的啊”“开什么玩笑”“那啥啊”“哇喔”“喂喂喂”“不会吧”“做梦吧”“那不是……”“诶诶诶——”
“……!”
而在众人之中,一位久经沙场、侥幸活到今日的老兵,却露出了与他人截然不同的反应。他不只是震惊,而是被一种熟悉的感觉深深击中——
(……我知道这场景——)
那是因为,曾经有个敌方士兵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啊,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荒原中央,冲着我们挥着手。笑容灿烂,一点也不吓人,毫无防备,甚至感觉不到一丝敌意。说到底,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站在那里,不是吗?”
而现在,那一幕再次重现。初代所做过的事,此刻由第二代如出一辙地上演着。她独自站在战场的正中央,面对汹涌的军势,依然面带微笑,轻轻地挥着手……唯一的不同是,哈莉卡·库奥尔特手中提着一篮抹了树液蜜的面包,而米莉卡公主则两手空空——
空手——她没有携带那只装有“龙之委任书”的卷筒。
*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啊……米莉卡殿下——”
通过望远镜遥望着独自一人站在荒野上的少女,农普特的脸上渗出冷汗。那不是因为单纯的紧张,而是一种如灼烧般的焦躁与无力感正折磨着他。
当然,当她宣称要独自一人站在大军面前时,他曾拼命劝阻。但她根本听不进去,反而坚定地说道:
“农普特,除了拒绝,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此刻接受拉兹罗罗奇的统治,也许能避免流血冲突,让事情平稳落幕。但那不行。如果那样做了,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被卷入帝国在世界各地掀起的战火中。他们的敌人会变成我们的敌人。对卡拉·卡利亚而言,更致命的,其实是那样的未来之战——如果现在不阻止,我们一定会走向毁灭。”
她的语气坚定且不容动摇。而当农普特抗议,说没必要非得她一个人出面时——
“你觉得,卡拉·卡利亚有而不灭帝国没有的东西是什么?不止是帝国,其他所有国家都没有,唯有这里才拥有的东西是什么?”
她说出这番奇怪的话,却没有等待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那就是无伤公主。无伤公主只存在于这里。卡拉·卡利亚之所以特别,正是因为有无伤公主在这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所以,站在帝国面前的,不需要任何人,只要有无伤公主就够了。不需要其他的一切。”
她如此平静地说道。农普特心中满是悲伤——
“公主您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毫无用处吗?”
他忍不住哀叹道。米莉卡公主听后,微微变了变笑容,露出温柔的神情,凑近他的脸。
“‘无伤公主’之所以能存在,全靠你们的信任。没有你们,她根本不可能诞生,农普特叔叔。”
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那一刻的温度与现在独自伫立在荒野中央、那道渺小又遥远的背影,在农普特心中怎么都重叠不起来。他甚至感觉好像自己也被孤零零地抛进了那片荒野之中。
“可殿下……为何能拥有那样坚强的内心呢?”
农普特身边,凯里修佣兵团长轻声喃喃道。
“嗯?”
“我方才一时没忍住,问了她一句……问她为何能独自面对敌军,不会感到恐惧吗……然后,殿下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恐惧……是怎样的感觉来着?总觉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是啊,我大概,已经厌倦了恐惧这回事了吧。”
“……她是这么说的。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可能懂啊……”
就在两人还在焦急地低语时,米莉卡公主早已手无寸铁地站在了敌军面前。
*
“这种情况该怎么说来着……嗯,不是抬起头来?各位,请站起来——这样说可以吗?”
米莉卡公主面对着匍匐在地待命的士兵们,如此开口说道。
“再说你们那样趴着也没意义吧?那姿势是为了躲避敌方攻击才用的吧?可现在又没有攻击,维持那样的姿势,只会碍事而已——起来吧。”
她催促道,可士兵们一个个都愣住了,没人敢动。米莉卡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我像个傻子一样。因为从远处看,就像我一个人站在这儿,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样吧?”
她小小地抱怨了一句,随即又说道:
“虽然我看不见你们,但你们那边肯定是在看着我的吧?那就出来谈谈怎么样?我有事想说。上次那位军使先生嘛,很遗憾,他似乎也不是能做主的人——这次请派个更有权力或者更有头脑的人来吧。最好是那种不会盲从命令,懂得自己思考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在这支军队里,或许只有一个人符合条件呢。”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笑:
“一切都是由您一人拍板决定的吧?独裁者先生。既然如此,就别再派其他人来了,由您亲自出面如何?还是说,您连面对一个区区的女人都感到害怕,非得拿可怜的士兵当挡箭牌,才能开口说话呢?”
7.
……二十分钟后,米莉卡公主已坐上帝国军的马车,正前往拉兹罗罗奇所在的阵地。据说那是独裁者亲自坐镇的前线阵地——作为一个国家元首,他的位置未免太过于靠近战场了,但这似乎正是拉兹罗罗奇一贯的行事风格。
“这是为了鼓舞士气吗?还是说……只是单纯没办法把事放心地交给别人?”
米莉卡公主随口问道,但坐在她对面的帝国军士兵却默然不语。明明是负责监视她的人,却一直低着头,指尖轻微地颤抖着。
……显然,他已经吓得不轻。米莉卡公主看着他,苦笑道:
“怎么了?你怕我把你吃了不成?先说好,我挑食得很,不合口味的我可不会动筷子哦。”
她笑着打趣,结果那男人却吓得“噫”地一声,整个人真就瑟缩了起来。米莉卡公主微微蹙起眉,轻声道:
“你……并不是在怕我吧。”
这个男人大概是军团里的高级军官,副司令一级的人物。可眼下这副模样——只要一涉及到那位独裁者,他就像被吓破了胆一样,变得胆小如鼠。那种恐惧,早已渗入骨髓。
(但这份恐惧……究竟是——)
米莉卡公主注视着那个浑身发抖的军官,心中思绪早已越过他,落到了那位独裁者身上——她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不久,马车抵达了作为司令部兼皇帝驻地的营地。这处营地是借助魔导技术在短短一小时内搭建而成的,虽名为“帐篷”,实则过于豪华,俨然一栋临时宿舍楼。它大概是从旧联邦的高官储备物资中掠夺来的,如今已近乎一座小型要塞,甚至可以称为“城堡”。
米莉卡公主被引入这处设施的深处。这里不仅外观宏伟,内部装潢也同样奢华,不过她很清楚,这一切都是表面功夫,只要解除了支撑它们的魔法,这些构件就会瞬间缩小,形同泡影。
对从边陲贫国成长起来的米莉卡公主来说,这些都是前所未见的豪华摆设。但她却毫无波澜,不为所动。因为她从小就遇见了太多真正美丽、真正值得珍惜的事物——那些东西才是她内心真正信仰的“美”,因而这些徒具华丽外表的装饰,根本无法令她心动。
就在这时,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
“哎呀哎呀!欢迎欢迎,无伤公主殿下!”
梅兰扎·拉兹罗罗奇一见到她,便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迈开大步朝她走来,毫不客气地抓住米莉卡公主的手,用力一握。那动作比起握手更像是拽扯,但米莉卡公主对此并无反应,只是顺势应对。她早已习惯了与力气大的男人接触,毕竟她身边一直有诺尔人的佣兵们。
就在这时,随行而来的副司令军官慌忙上前,想要阻止:
“陛、陛下——这女人可能很危险——”
话还没说完,梅兰扎原本和煦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骤变如鬼神般狰狞,猛地挥拳打飞了那名军官,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脸上。
“放肆!”
他怒吼着,声音之大,几乎震撼整座厅堂,那声音之洪亮,恐怕连歌手都望尘莫及。
“你以为你是谁,戴伊基中将!她可是堂堂国家元首!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轻易出手碰她?”
“……是、是!属下知错!”
戴伊基中将几乎是扑倒在地,五体投地地跪着谢罪。米莉卡公主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
(这位中将……跪得也太快了点吧。)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梅兰扎再次提高嗓门,威严十足地宣布:
“好了,这里由朕与无伤公主亲自对谈。其余人——统统出去!”
随着这道命令落下,在场的属下们没有一人敢出声反驳,纷纷逃离现场。
地上还残留着那名被殴打的军官留下的血迹。以刚才那一下的力道来看,说不定连后槽牙都被砸碎了。这位皇帝本身也拥有强悍的战斗力。健壮的身躯、再加上以咒文强化过的衣物防身,虽表面上看似手无寸铁,实际上却是全副武装。
“啊,失礼了,无伤公主——朕平日里也常常训诫他们,要懂得如何礼待尊贵之人。只不过……他们如今已是拼命之态。那是被那些无能的联邦高官压榨多年之后,终于翻涌而出的复仇之火啊。”
他的语气带着隐隐威吓,说得好像这些都是士兵们擅自而为,仿佛和他的煽动毫无干系。
“这次对卡拉·卡利亚的进攻,说到底也是历史的必然——这不过是人民积压多年的愿望自然溢出的结果,早已不是任何人可以阻止的潮流。”
“所以,您是在说这不是您的责任?也就是说,不论由谁担任指挥,结果都一样。所谓的掌权者,不过是毫无主见的傀儡罢了?”
米莉卡公主毫不迟疑地顶了回去。梅兰扎面露不快。
“真是贱民才会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不像是王族之言——哼,也是,你不过是被那些残兵败将硬生生捧出来的摆设罢了。”
他语气骤变,翻脸和翻书一样,原本那份虚伪的礼貌与尊重顷刻间荡然无存。
“——”
米莉卡公主依旧毫无反应,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即使梅兰扎继续对卡拉·卡利亚说一些轻蔑之语,甚至讥讽起哈莉卡公主,米莉卡也只是一一接下,并不做正面反驳,只用些平和而圆融的措辞带过。
不久,梅兰扎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
“不过……是为什么呢?你似乎一点都不惧怕我们……这是为何?”
“这不是彼此彼此吗?我们其实也不太明白,贵军究竟是靠什么在支撑着自身。”
她平静地答道。
梅兰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是说,你无法理解我们压倒性的力量?难道你不知道,其他国家都已经落得什么下场了吗?”
他紧盯着她的脸,或许想用眼神震慑住对方,但在这其中,与其说是威吓,不如说更多是出于某种兴趣或困惑。
米莉卡公主微微一笑,反问道:
“听说您有个外号,叫作‘食人皇帝’, 梅兰扎·拉兹罗罗奇陛下——这是真的吧?”
这恐怕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向他提出这个问题。连梅兰扎本人也难免一愣,一时间语塞:
“唔——”
但米莉卡接下来的发言并非挑衅,她立刻继续说道——
“那个听起来如此令人恐惧的称号,梅兰扎……会不会其实是你亲自放出去、故意让它传播开的呢?”
话音一落,梅兰扎的神色立刻发生了明显变化。那是一种此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情绪——动摇。
而米莉卡公主始终带着浅浅的笑,静静等待他的回应。
短暂而沉重的沉默压了下来,打破寂静的,是梅兰扎。
“……原来如此,无伤公主啊。”
他嘴角微微抽动,低声说道。
“这么说来,在某种意义上,你也算是我的‘前辈’了吧。”
他的语气悄然发生了变化。傲慢依旧,但那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却略微减轻了一些,语调也变得轻快了一分。
“形象战略,有时候确实比千军万马还要奏效……你也是早就料到了吧?”
梅兰扎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让手下们先退下果然是对的。这种层次的对话,那些头脑简单的将军们是听不懂的……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些的?”
米莉卡公主依旧保持着微笑,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而是说道——
“据说,梅兰扎·拉兹罗罗奇的军队人数如今已超过数百万——可那些士兵到底都是从哪儿来的?一开始真正效忠于你的人,充其量也不过几千吧?剩下那大多数的人,不就是从你所谓‘屠杀’的那一批人中凑出来的吗?”
“不过也有很多时候真的会把所有人都全部杀掉。”
“但除此之外,你还把那些饿死了的、或者自相残杀后全灭的村落,也宣称是被你们亲手剿灭的——你利用那虚构的数字,把大家都骗了。说得好像你们强大到连那种规模的地方都能轻松消灭,所以不加入你们,就会吃亏一样。”
“是在谈得失吗?”
“当然是在谈得失。人可以为了理想去死,但只要想活下去,所有的判断最终都只剩下‘得失’——趋附强者,追随大多数的利益。你也一样,不是吗?”
“我可是——”
“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而活,对吧?想要成为最强大的存在,想要君临天下一般。但为了达成那个目的,你利用的是什么呢?曾经是联邦的政治混乱,现在是被火山灾害折磨的人们,那些人们想活得安稳一点的心情。支撑着你的,其实都是与你无关的,那些人们眼前的利益罢了。”
“……”
“你比那些人的想法还要脆弱。你必须顺应他们,否则连你自己的强大都维持不住——”
她语调平稳,不急不缓地陈述着。那副模样让人想起从前的她,被哈莉卡公主说像一个太过认真的优等生时的样子。
“我说错了吗?”
“哼——”
梅兰扎哼了一声,双臂环在胸前。
“你发表了这么大一段高见,所以又怎么了呢?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难道你以为光靠几句话就能说服我?”
面对这番质问,米莉卡公主却毫无畏惧之色,平静地回应:
“你刚才说过,征服卡拉·卡利亚不过半天的事——可你真的认为,能把人一个不剩地屠光吗?”
“嗯——?”
“你做不到的。大家都会逃的。况且这里是寒冷湿地,到处都是枫树林……你让全副武装的士兵去追击藏起来的人,把他们一个不剩地搜出来,这地形可太不合适了,效率低得惊人。你或许能占领诺姆萨,但那也只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想维持占领,还得长期驻军,否则很快就又变成荒原。你觉得,值得做到这份上吗?”
她的语气里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完全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国家,甚至不像是一个“统治者”在说话,更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
梅兰扎的神情一直很困惑。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对她发怒也没用,威胁也无效,但是自己也没有任何被逼入绝境的感觉,让人连着急都找不到理由。米莉卡公主依旧波澜不惊地继续说下去:
“我们确实有粮食储备,但那也只是为了维持卡拉·卡利亚这点人口的基本生存罢了。若是给你们的军队,最多也就能撑一个月吧。一个月的时间,你们是毁不掉卡拉·卡利亚的。接下来你们就只能不断地从后方输送补给——你们撑得住吗?你们这支军队本就是靠着水分很大的屠杀传说堆砌起来的,运作起来已经够谨慎了不是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的军队运作‘谨慎’?”
“你亲自来到前线这一点,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哼——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们也大差不差吧。相比之下,你这位敢独自闯入的‘无伤公主’,恐怕比我还疯些。但既然如此,你应该也明白吧?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可能就这么退兵回去。”
“你们不需要撤退。但也没必要攻打卡拉·卡利亚。”
“……那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面对梅兰扎直接的质问,米莉卡公主也毫不退让,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想说的就是——请从这里穿过去。”
“……你说什么?”
“就让军队这样直直地往前走,穿过卡拉·卡利亚,不就行了吗?反正你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因为火山喷发而陷入混乱的希希巴尔殖民地,不是吗?”
米莉卡公主露出一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表情。梅兰扎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你打算不设防地任我们通过?”
“不是任你们通过,而是选择不加干涉,仅此而已。”
“……可是任由一支凶狠的军队从眼前通过,国民真的能接受得了吗?”
“他们会听我的话的。”
她依然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如果我军中有人暴走,开始抢劫掠夺怎么办?”
“那就是你要负责制止的事了吧。因为如果你不这么做,没有未来的,是你们。”
她说得毫不迟疑,虽说也可以说是毫无责任感,但反倒让人觉得爽快干脆。
“哼——”
梅兰扎咧嘴一笑。
“你还真是个狠角色。果然如传闻那般谁也无法伤害,难怪叫‘无伤公主’——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啊。不像我曾经毁掉的那些软弱之辈们。”
“软弱……之辈吗。”
“没错。比如——‘欧庇翁之子’那帮家伙,真是蠢得可以。好不容易囤积了一些粮食,我们才说了一句‘我们是来请求援助的’,他们就傻乎乎地信了,放松了警惕把我们迎进去了。结果轻而易举就被灭了——那种毫无防备的愚民,是没办法从这片深重的苦难中挣脱出来的。”
“……”
米莉卡公主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她的想法一直都藏在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庞之后,从未显露出来。而独裁者则更为无礼地追问道:
“不过啊,无伤公主。你刚才不是说我只是追随了众人的利益吗?那你自己又是如何呢?你是追随什么而行动的?该不会也是权力欲作祟吧?你那份从容到底源自哪里?”
对此,她淡淡地回答:
“因为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们是能轻易将你们歼灭的。只是那样一来,我们也将成为全世界的公敌,所以才选择不那么做,仅此而已。”
她语气平静地说完,梅兰扎随即放声大笑:
“哎呀哎呀,这可真让人害怕!那我们这边也得小心点,别轻易惹到你们了才行啊!”
他显然是把这话当成玩笑在听。而米莉卡公主当然也不会去特意解释什么。
*
——数小时后,米莉卡公主特意独自一人从帝国军的营地徒步返回,迎接她的是农普特、凯里修等统一战线的军人们热泪盈眶的欢呼。他们称颂公主的勇敢,发自内心地再次起誓永远效忠于她。欢呼声不绝于耳,现场气氛也达到了最高点。而米莉卡公主只是目光恍惚地望着这一切,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喃喃着:
(——果然,下次也还是需要呢。)
8.
……距离帝国军来袭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左右,这天,一名少年来到了卡拉·卡利亚。他披着破布般的斗篷,身无长物,怎么看都是个寒酸至极的旅人。
“我想和无伤公主面谈。”
他这么说着,在从荒野通向诺姆萨的城门前坐了下来。虽说是“城门”,但诺姆萨并没有围绕整座城市的城墙,要想进入其实轻而易举——即便如此,少年还是选择在城门口对守门的士兵如此说道。
“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我叫马尔马贾尔·提克塔姆。故乡早已不在了。火山喷发时被岩浆吞没了,现在我无家可归、举目无亲。”
少年身形瘦削,嘴唇干裂,毫无生气。大概是在这场席卷世界的饥荒中,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吧。可奇怪的是,他身上却一点也没有“饥饿”的感觉。
他的背笔直得像有根钢芯撑着,眼神始终坚定地望向正前方。
“你找公主有什么事?”
“想和她谈谈。”
“谈什么?”
“我想问问那位曾与独裁者梅兰扎·拉兹罗罗奇面对面会谈过的她——对他的印象如何。”
马尔马贾尔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回答。但守卫听了这话后,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紧张。
“你是……憎恨拉兹罗罗奇的那伙人?”
“我没有同伙。我只是一个人而已。”
“喂,公主殿下又不是拉兹罗罗奇的帮凶——”
“我请求与她会面。”
少年不再多说,只是在城门前盘腿坐下,静静等待。
门卫兵应对不来,跑去找同伴商量,但大家当然都拿不定主意。就这样,少年就被晾在那儿了一整天。
可他毫无动摇地盘坐在那里,仿佛是一尊静止了百年的道标石雕。
两天过去,三天过去,他依旧等着。整座诺姆萨都开始传起了关于他的传言,居民们纷纷前来围观,有人上前搭话,但他似乎觉得自己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再没有回应。他也不碰递来的水和食物。
哪怕下起了雨,周围冷得刺骨,他也依然穿着那破烂衣衫,神情自若。
到了第四天——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那人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叫马尔马贾尔……是这样称呼的吗?”
公主一边撑着伞,一边缓缓走到他面前。四周站满了士兵,却都保持着一定距离,没有靠近。这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刻意保持的战斗间隔——万一出事能立刻集中火力,将少年击倒,从而保护公主。
少年抬起了头,默默地注视着米莉卡公主。她也回望着他。
先开口的,是米莉卡公主。
“马尔马贾尔先生……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和那个独裁者达成了交易。”
“……”
“如果你无法原谅我,那就尽管责备好了。我不会逃避。你想要的是什么呢?是想让我接受惩罚吗?”
米莉卡公主说出这番话,让周围的士兵们不禁一惊,露出动摇的神色。但那名少年却毫无动摇,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然后开口说道:
“惩罚……是什么意思?”
“你是个很强的人啊。我想,在我遇到的人当中,恐怕除了哈莉卡公主以外,没有谁比你更强了。你要是愿意的话,也许真的能毁掉这个国家。”
米莉卡公主神情严肃地说着,士兵们又是一阵惊愕。但那少年依旧面无表情。米莉卡公主接着说:
“我曾听克朗格尔塔克博士说过——当人们被迫身处极端残酷的环境时,偶尔会出现一种‘突变’。会有某个拥有远超常人力量的人诞生,成为几乎被无力感压垮的众人的希望与方向。末世中的救世主——这是生命群体在濒临崩溃时自然孕育出的存在。你大概,就是那样的人吧。你比任何人都强大。而你的强大,不需要武器,也无需军队支撑。不灭帝国无法毁掉卡拉·卡利亚,但你可以。因为军队必须维系其组织结构,而你没有这些限制。——你唯一会输的时刻,是你亲口承认自己失败的那一刻。”
她说完这番话后,少年也用同样平静的语调回应道:
“强大,有时候也是一种诅咒。”
米莉卡公主轻轻点头。
“你的故乡在火山喷发中毁灭,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你觉得,那就是所谓的诅咒吗?”
“那你呢,‘无伤公主’?你就从没觉得,自己承继的一切是种诅咒吗?”
“是啊……或许有过那样的时刻吧。但我更多的是,心怀感激。所以我不打算丢下这份重担。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吧。”
“……”
“马尔马贾尔先生,在你看来,我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接受惩罚吗?”
“我——”
少年终于动了。他站起了身。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一名士兵吓了一跳,他为了不让公主遭受毒手,竟本能地举起火焰枪对准少年发动了攻击。
但马尔马贾尔并没有躲闪。
他正面接下了那一击。
当爆炸的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时,他竟然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谁也没看见,在命中前的一瞬间,他张口吐出了与之攻击威力相当的“吐息”,将一切破坏性的力量尽数抵消了。
出现在这个地狱一般的世界上的、抵达人类极限的最强战士。
而这,仅仅只是他力量的冰山一角。
“呃……”
士兵们被彻底震慑住了,纷纷向后退去。有人想冲到公主身边,却立刻被她举手制止,不许靠近。
米莉卡公主扔下雨伞,冒着雨,缓缓走向马尔马贾尔。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那姿态仿佛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面前,又像是主动走入了他的攻击范围。
马尔马贾尔依旧直视着她——凝视着她眼睛的深处,然后开口问道:
“无伤公主——你怎么看?”
“……”
“你见过梅兰扎·拉兹罗罗奇了吧。你怎么评价他?他是无法饶恕的邪恶?还是必要的统治者?”
他的语气,和他初到此地、在城门前对守卫说话时一模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这个问题而来的。
“啊——”
米莉卡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也没打算要惩罚我啊。”
“那既不是我的角色,也不是任何人的职责。那是公主殿下你自己的课题。”
“原来如此——我会铭记在心的。”
米莉卡公主耸了耸肩,脸上满是雨水,水珠一滴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马尔马贾尔先生……听说你走遍了这个世界,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遇见过欧庇翁之子?”
“他们几乎都已经死了。不只是他们——正是无数这样的牺牲,才成就了如今的拉兹罗罗奇……可他,真的有资格背负未来吗?”
“是啊——”
米莉卡公主仰望着阴沉的雨空,低声说道:
“可以肯定的是——梅兰扎也和其他人一样,背负着软弱。而这种软弱,让他根本配不上什么‘不灭’。”
“……明白了。我打扰你太久了。”
马尔马贾尔说完,低头行礼,然后转身离去。在他背后,米莉卡公主忽然又开口道:
“对了——给你一个忠告,帝国军里有个叫戴伊基中将的人,别杀他比较好。”
马尔马贾尔停下脚步,回过头。公主轻轻点头:
“军队归根结底只是个组织,看起来再坚固,其实也不过是由一个个不同的人拼凑起来的……他们的心,永远无法真正合而为一。”
“你的建议,我记下了。”
*
——就这样,年轻的战士马尔马贾尔·提克塔姆离开了卡拉·卡利亚。关于这一段往事,此后成为了流传至今的传说。
据说,马尔马贾尔从无伤公主那里得知了帝国内部的实情,毅然对暴政发起挑战。凭借他压倒性的力量与民众的支持,各地纷纷起义,最终推翻了独裁者的统治……而梅兰扎·拉兹罗罗奇本人则死得相当狼狈——他因怀疑原本是自己副官的将军与敌人私通,企图处决对方,结果遭到反击,就此丧命。不灭帝国扎基扎,这个以惊人速度征服了世界的帝国,自建国宣言起不到半年,便如风中残烛般崩塌瓦解。
其后,幸存的人们聚集一堂,组建了议会,并决定维持原帝国领地的统一。国家的名称,则以拉兹罗罗奇的刺杀者为名——那位后来因重伤去世的将军之名被冠于国号,这片曾由独裁者一人支配的广袤土地,遂被称作“戴伊基帝国”。为了避免再次出现拉兹罗罗奇式的独裁,这个帝国不再设立皇帝,由军方与议会共同执政,成为了一个没有皇帝的帝国。至于战士马尔马贾尔,在战乱终结之后便悄然离去,自此再未在人前露面。
而在这动荡的时代中,卡拉·卡利亚国内却有一场仿佛与世隔绝的宁静事件正在发生。第二代无伤公主米莉卡结婚了,并且还成功诞下了一名女婴。这名女婴被取名为“玛莉卡”,她一边接受着人民的关爱,一边健康茁壮地成长着。
9.
“母亲,我们国家为什么总是靠那种不起眼的卡拉蜜过活啊。”
年满十二岁的玛莉卡,总是这样不满地向她的母亲米莉卡公主抱怨。她毫无惧色的性格一方面是坦率的表现,但另一方面也的确有些被骄纵的意味。
“别这么说,玛莉卡。卡拉蜜的生产可是我们从初代开始就一直延续下来的重要产业呢。你这么说,也会让你父亲难过的。”
“正因为他整天就只知道收集那种树液,父亲才会那么土气,一点都不时髦。”
她毫不客气地说出这番冒失的话,体现出了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倔强。
“玛莉卡,你讨厌卡拉蜜吗?”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我也没说不能做这个,只是觉得一个国家不能只靠这个罢了。我们明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发展得更好。”
玛莉卡撅起嘴唇。她的五官极为端正,就算撇开母亲的滤镜来看,也可以称得上是“从未见过的美人”。米莉卡公主常常这样感叹。不过,也正因为那份美丽成了双刃剑,让玛莉卡从小就过于受到周围人的宠爱,因此养成了不太深思熟虑的性格。反正不论做什么都能蒙混过关,自然也就找不到必须烦恼的理由了。
“母亲,我也有学历史。我知道我们其实本可以在戴伊基帝国那里占到更大的便宜吧?不是像现在这样平等缔结什么军事同盟条约,而是,甚至有可能把诺姆萨变成帝国的首都,成为帝国的中心!那样一来,谁还敢说卡拉·卡利亚是个边境的穷乡僻壤呢?谁还敢嘲笑我们?”
“现在也没有人嘲笑我们呀。”
“那是因为——是因为有母亲您在。戴伊基帝国会对您礼让三分,其他国家也会因此而有所顾忌。但说到底,没人真把这个国家当回事。”
玛莉卡带着几分不满地说道。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夸奖母亲,但语气中却带着苦涩,仿佛是被逼着称赞,不得不说出来似的。
米莉卡公主微笑着,用温柔的语气劝道:
“想要贬低这片土地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吧,玛莉卡。因为你觉得这国家束缚了你。但其实,没有人想要束缚你呀。”
玛莉卡却立刻反驳:
“就是那个笑容——母亲每次露出那样的笑容时,一定是在隐瞒什么。只有想蒙混过关的时候,您才会那样笑。我才不会上当。”
“真是个难缠的孩子啊——”
两人正说着话,侍从忽然走上前来,躬身禀报:
“公主殿下,与那位客人的会面准备已就绪——”
听到这话,米莉卡公主便起身离座。
“母亲,您真的要去见那个人吗?”
“人家千里迢迢来访,我若是避而不见,未免太失礼了。”
“可是……不危险吗?喂,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玛莉卡把话头抛向一旁的侍从,但对方只是低头恭敬地站着,并未作答。臣下怎敢在主上母女之间插嘴?玛莉卡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我觉得很可怕。”
“我又没让你一起去。不是说过了吗,没有人要束缚你。”
“就是这个问题啊——唉,真是的!”
玛莉卡一脸闷气,而米莉卡公主则无视女儿的抱怨,转身朝会见室走去。
在那里,被农普特、凯里修等士兵和军官们包围着的,是一位独自坐着的老者。曾几何时,他或许也是一位体格魁梧、气势逼人的人物,但如今已经驼背佝偻,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慈祥的老人气息。
“哎呀,竟能得见公主殿下,真是无上的光荣。”
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接着自报家门:
“鄙人名叫吉拉·明·瓦尔科夫。当年虽曾给先代的哈莉卡公主带来莫大麻烦,仍蒙她宽容相待,受惠至深,铭感五内。”
“欢迎您,瓦尔科夫先生,请抬起头来。”
“是——唉,没想到二代目的您竟也如先代哈莉卡殿下一样英姿飒爽、端庄威严……我这老朽,实在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吉拉热泪盈眶,再次深深低下了头,宛如朝圣一般。看到这副场景,农普特和凯里修不禁对视了一眼,神色微妙。
(那个曾经傲慢无比的吉拉大佐现在……人果然是会变的。)
昔日担任农普特等人指挥官的男人,如今早已不见当年的影子。刚才接受农普特他们的搜身和盘问时,他连一丝不悦的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甚至连他们曾是自己部下这件事,似乎都早已忘却,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说来也真是讽刺啊。正是因为哈莉卡公主亲口赦免了我企图加害于她的罪行,我才能免于死罪,仅仅是被放逐到边境——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得以避开联邦的崩塌,以及后来独裁者的暴行,苟活至今。这要说是命运,未免也太玄妙了。”
“先代曾说过,那并非出自您的本意。她早就一清二楚。”
“那个……我知道这是非常失礼的请求,可是——能不能请您告诉我……哈莉卡殿下她究竟……是如何离世的?”
吉拉战战兢兢地问道,话音一落,整个房间仿佛都凝固了一瞬,紧张的气氛猛地绷紧。因为,知道这个真相的,只有在场的米莉卡公主一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应。
然而米莉卡公主依旧温柔地微笑着,仅以平静的语调说道:
“先代如今仍在遥远之地,守护着我们。如今的卡拉·卡利亚之所以安定,正是托了她的福。”
听到这话,吉拉微微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含蓄却温暖的回答。但他随即又说道:
“是这样啊……其实,当年唆使我行事的那个人,叫做尤鲁兰·亚尔塔德……”
“啊,他呀,有时还会来卡拉·卡利亚。说是什么学术调查,不过……好像也没什么成果。”
“哎呀,那家伙还不死心,居然还在做那种事啊……不,不过他以前曾经这么跟我说过——”
“无伤公主身上似乎有种觉悟。她看着远方的眼神,像是在注视着某个谁都无法触及的未来。说不定,她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大概就是这么一番话。”
“……”
“我这种曾经企图伤害哈莉卡大人的人,如今说这些话,也许实在是荒谬。但关于这点,尤鲁兰也曾这样解释过。他说,我之所以想要毁掉那位伟大的公主,是因为当她从沉睡中苏醒时,周围那些为了保护她而设置的安全装置——也就是封印她的咒术——在我身上起了作用。但那道枷锁,在她触碰我的那一瞬间就解开了。那封印,其实毫无作用,根本无法束缚她。一定是这样的……可也许……也许那东西像某种‘感染’一样,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也说不定。”
“你是觉得,也许正是因为你,先代才会死去。”
“是的。若她对我的救赎,反而成了某种灾祸——那我必须为此赎罪。”
“你是来接受惩罚的吗?”
“年纪越大,越觉得心里发慌。若是我背负着罪孽还未清算就此死去,那我将无法安息。”
说到这儿,吉拉便伏倒在地,像是将脖子献出般趴在米莉卡公主面前。周围的人全都哑口无言,只能默默注视这令人震撼的一幕。
“……”
米莉卡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似乎投向了遥远的彼方,仿佛既没在看眼前的任何一个人,又仿佛将在场所有人尽收眼底,那是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神情。
终于,她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哈莉卡公主……这一切都是由她自己决定的。那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顿了一瞬。众人都瞪大了眼睛,震惊不已。
米莉卡公主哭了。
她的双眼不断涌出泪水,任由泪珠滑落脸颊,也没有要拭去的意思。她只是静静地,让那些泪水顺着脸庞流下。
接着,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再次开口,语气仿佛一字一句地在咀嚼内心的沉重:
“……无论如何,我们只能竭尽全力地活下去。那是留在世上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的责任,或许……也是我们的,惩罚吧。”
*
(真是的……母亲她太心软了,也太好说话了。正因如此才总是被别人利用得一干二净。)
玛莉卡公主独自一人待在卧室里,一边啃着涂了卡拉蜜的面包,一边对着镜子咕哝着。
(我可不一样。没错,只要是我,一定能把这个卡拉·卡利亚变成更加强盛伟大的国家,让任何人都无法再小看我们——让这个国家真正值得骄傲。)
就在这一刻,玛莉卡公主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将会是下一位无伤公主。
她怀抱着这份决意,如疾风般奔跑于人生的旅途中——
……只是,那段人生并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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