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主与亡命者-章节
『任性其实并不好玩。因为你得强硬地坚持己见,才能让人听见你的声音……那不就说明,你已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吗?』
——哈莉卡·库奥尔特
(不过……马尔马贾尔先生果然说得没错。这里什么都没留下,连一点能彰显她们功绩的痕迹都没有。“她们恐怕连考虑这些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吧”——明明他和第二代无伤公主接触的时间应该特别短才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英雄识英雄”吗?)
战地调停士ED在那间历代无伤公主都曾使用过的朴素办公室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中,只有一本陈旧的日记本。至于堆成山的其他文件,他已无心再看一眼。
“真正有意义的记录……也就只有这一本而已啊——”
ED正喃喃自语时,外头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战地调停士阁下,时间到了。请立即离开那里。”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
ED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日记本。
“那个……我能把这份资料带走吗?就这一份。”
对方答得有些敷衍:
“您自便。”
于是ED把日记本夹在腋下,离开了房间。
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在候着了。御者转过头来,说道:
“有人在等您,战地调停士阁下。请您立即前往。”
“是谁?”
他问道。但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仅凭这份沉默,ED便已心知肚明。
“唔——这么说来,已经恢复意识了啊,那位第五代。”
他这么说道,但御者依旧绷着一张脸,像是吞了苦虫似的,一言不发。
ED也不等回应,便一边登上马车,一边继续说道:
“那就去见一见吧——那位第五代的……或许也是最后一代的无伤公主。”
1.
第三代无伤公主玛莉卡,死于即位第五年。死因是被暗杀。初代的哈莉卡公主即便在类似的状况下也未受一丝伤害,而她却未能幸免。子弹穿胸而过,她倒在了地面上。
(啊啊——)
玛莉卡公主察觉到自己中弹的时候,意识正在逐渐远去,她仰望着天空。
在她的身旁,农普特也同样倒下了。他为了保护她挡在前面,可那攻击实在过于猛烈——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最终击中了玛莉卡。农普特当场身亡,早没了呼吸。而玛莉卡,喉咙深处还残留着“咻——咻——”的微弱喘息。
(总觉得……听起来不像是我的呼吸——好远,好远……)
也许是因为冲击太过强烈,她并没有感觉到痛。全身麻痹,仿佛只剩下意识在这片空间漂浮。
周围一片喧哗骚动,但那些声音听起来也好远。一切仿佛都成了掠过耳畔的风,轻飘飘地,无从触碰。
(我啊,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其实一直都很可笑吧,到头来……)
她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有个人出现在她眼前。是个熟悉的面孔……是谁来着?
“……喂、喂——开玩笑啊——清醒一点——”
听不太清那声音在说什么。但对方应该很急切吧,这种拼命的语气她还是能感受得到的。他怎么这么激动啊——她只是冷静地,像个旁观者那样想着。
(啊……对了,是尤鲁兰——尤鲁兰·亚尔塔德,这家伙……)
无伤公主的天敌。那个曾公开宣称“要让这等不自然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男人。
(你一定满意了吧,尤鲁兰——一切都如你所愿了吧……无伤公主,终于要在我这里,终结了——)
而她的这些念头,尤鲁兰自然毫不知情。他满脸焦急,一边将各式各样的应急咒符贴在她的身体上,一边仍在怒吼:
“别开玩笑了!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就结束了!”
他一次又一次喊着——
*
玛莉卡第一次见到尤鲁兰,是在她九岁那年。
她记得,那人独自出现在母亲米莉卡和农普特等一众要员面前,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说着一堆话。
“所以别再说那些多余的了,卡拉·卡利亚就快点接受经济援助吧。反正那笔钱也很快会变成支援更困难国家的义援金。”
“既然如此,你那个什么——是叫亚尔塔德交易社对吧?你们组织直接去援助那些国家不就好了?”
“你真是不懂啊。我们需要一个由正式政府出面的名义。要是一个外人突然说要送钱,别人肯定会起疑心然后不敢收;但若说这是作为国家之间的友好谈判的一环,就能顺利通过了。没什么不好嘛,对你们来说又没损失,还能提升卡拉·卡利亚作为国家的声望。”
“然后你就能顺势在那儿扩展你的商业活动,是吧——真是够了。”
玛莉卡对母亲望向尤鲁兰时那无奈的表情印象深刻。那神情像极了面对任性弟弟的姐姐。明明母亲年纪比他小得多。
“那个人是谁啊,农普特?怎么那么……怎么说呢,既随便又胆大妄为。”
“啊啊——他和我们这个国家,是很久以前就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从初代哈莉卡公主在位时起,他就三番两次干涉国家的事务。”
“那把他赶走不就好了?”
“问题是——他每次提的提案,我们都难以拒绝。卡拉蜜的交易如今能顺利进行,也是多亏了他。”
“可他真的很傲慢啊?”
“但恐怕,他是全世界最重视无伤公主的人。若要与他为敌,还不如——”
“拉拢他做盟友,是吗?母亲果然是这样想的呀。这不就只是胆小怕事吗?”
“我想玛莉卡殿下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不过我同意,对待尤鲁兰绝不能掉以轻心。”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吧?我就很讨厌那家伙——”
那时的玛莉卡,仍可以无忧无虑、毫无责任地说出这些话。可到了十年后,这种情况就已不再被容许。
因为那时,母亲米莉卡公主身体渐渐虚弱,常常卧病在床,于是开始有人提出,要将“无伤公主”的名号传承给玛莉卡。
“听好了,玛莉卡——‘无伤公主’这个身份,是你,但又不仅仅是你。它是由无数人的意志共同支撑起来的存在。你不能想着凭一己之力去掌控一切。”
“母亲您在说什么啊?大家不都听您的话吗?哪有什么‘无数人’,明明一切都是您在决定、您在支撑的啊。”
“玛莉卡——”
“母亲,您太早退休了啦。您的病一定会好的,我真的还担不起这个身份。太沉重了,我做不到,我怕……您就减少一些工作,把事情交给农普特他们,不就好了吗?”
“你不可以再这么任性了。你现在已经完全有能力回应大家的期待了。”
“母亲您太随便了!从来不听我的想法,把卡拉·卡利亚弄得那么沉闷保守,现在突然什么都想塞给我?太不公平了!对,任性的人是您才对!”
看到女儿这么说,米莉卡却没有动怒。她只是微微一笑,说道:
“没错。我确实是想让你迁就我的任性。而你呢,却无法违抗。因为我现在仍然是无伤公主,而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那——那不是太矛盾了吗?您刚才还说无伤公主是众人的意志,现在又说是命令?这根本说不通吧,对不对?”
“是啊,说不通呢。”
“那、那母亲……要不我假装是无伤公主,实际上都由您来决策,可以吗?”
玛莉卡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问道。
但米莉卡却用坚定的语气回应:
“那只是逃避,玛莉卡。话就到此为止。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搬去森林别墅。”
2.
“……”
玛莉卡公主站在继承仪式的高台上,俯视着台下整齐列队的臣民们。众人无一例外,都用略显紧张僵硬的目光看着她。
原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但出乎意料地,她的内心冷静得近乎淡漠,这一点连她自己都很意外。
“……”
她微微撅起嘴唇,目光从右扫向左,又从左扫回右。如此反复好几次,她打量着那一排排站得笔直的统一战线士兵。
“……”
她默默打量着。站在她身后的农普特终于有些坐不住,正要出声提醒她“那个——”时,玛莉卡公主却突然猛地用不满地声音喊道:
“——不行,完全不行!”
面对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她继续用不紧不慢却毫不留情的语气说道:
“首先是服装,难看死了,又土又没精神。颜色怎么都这么灰?看着就让人心情低落。还有啊,你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饮食可是健康的基础。有几个人明显瘦过头了,该多吃点!还有你们站的顺序也很奇怪,高个儿和矮个儿混在一起,太显眼了,真的很碍眼。到底是谁安排你们这么站队的?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她说得滔滔不绝,却不急不躁,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认真地指出问题。
“时代已经变了,你们得有点自觉。现在可不是还在打仗的时候,也没有火山灾害,世界很和平。在这样的时代里,你们还一个个摆着那种阴沉的脸,是不行的。还有,你们每个人都拿着武器……那个火焰枪对吧?是不是太粗太重了?光看着就很笨重。你们不觉得,在这种仪式场合也抱着那种东西,像个傻子一样吗?要考虑时间地点啊。像今天这种场合,拿点装饰用的武器就好了吧?而且既然是装饰,那就该更漂亮、更闪耀才有意义,不是吗?我就是这么想的。我非常坚决地这么认为。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们太习惯于沿袭旧传统了,什么都不变,一成不变就只会让气氛越来越沉闷。没有新鲜感、没有刺激,大家的脸当然也越来越难看了。啊啊,不行,我决定了。我已经决定了!把你们这些老土的制服全都丢掉!我会重新准备新军服。让大家看起来清爽又帅气,这将是我作为无伤公主的第一项工作。会忙起来的哦,从明天开始,全员给我打起精神来!”
“那、那个,公主殿下——明天您原本是要视察全军联合演习的……”
“哈?演习?别开玩笑了,演习有什么意义啊?现在是想跟哪个国家打仗不成?比起这个,我们眼下最该做的,是赶紧把这支丢脸的队伍打理得像样点。总之,明天一早先安排全员体检!脸色一个比一个差,得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行。真的太惨了。”
玛莉卡公主一边说着,一边转向农普特,用那种唠叨父母训斥畏缩孩子的语气,强硬地下达了命令。
*
……半年过去了。此时,关于新任无伤公主的传闻,早已在全世界的商人圈中闹得沸沸扬扬。
“听说她花钱根本不像话,大手大脚到让人不敢相信。”
“之前那些根本没人要的高级布料,她一次性买下整整十个仓库的量!然后为了把那些布料做成衣服,她竟然还盖了工厂!对,没错,就因为国内招不到足够的工匠,她干脆跑到其他国家去建厂!”
“还非得从国外进口,真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啥——唉,不过说真的,我们可靠这波赚了不少。”
“也没听说卡拉蜜的出口量有大幅增长啊……她的钱到底是哪来的?”
“看来是那位刚接任的新公主太年轻,一时冲昏了头,开始随心所欲地挥霍国库吧。”
“既然如此,那这正是绝佳的机会。就让那位得意忘形的公主殿下,狠狠地多买点东西吧——”
得知这一连串传闻后,第一个主动前来请求觐见玛莉卡公主的人,自然也毫不意外——正是尤鲁兰·亚尔塔德。
“听说您最近动作可真不小啊,玛莉卡殿下。”
尤鲁兰面对玛莉卡时,没像从前对米莉卡公主那样趾高气扬。虽然他仍保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但那过于恭敬的态度,反倒更显出他骨子里的傲慢。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本来就打算大张旗鼓地来一场呢。”
玛莉卡公主也毫不客气地回应,两人之间,火花已经在悄然擦起。
“我们亚尔塔德交易社,一直承接贵国的各类合作……不过最近似乎新增了不少项目?”
“你们不是正好能接手这些事务吗?”
“嘛——也不是做不到。不过……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那我问你,尤鲁兰,你真觉得把那么多武器堆在那里,是最有效率的选择吗?”
“那是战略储备品吧。万一发生意外,没有足够的物资怎么办?”
“反正真要发生所谓的‘万一’,我们国家怕是连一阵风都经不起。”
玛莉卡公主一脸平静地说着这番话,连尤鲁兰也不禁瞪大了眼睛。而她仍旧轻描淡写地接着说道:
“与其死守那些派不上用场的东西,还不如把钱花在真正有用的地方,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所谓真正有用的地方……您指的是什么?”
“我们国家,最重要的是士兵。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宝贵的人才。要是连他们身上的投入都舍不得,那还谈什么。”
“可您不是要削减他们用于作战的装备吗?这难道不矛盾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他们上战场了?我不会让他们浪费人生去等待一场未必会发生的战争。”
“……您说什么?”
尤鲁兰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位公主的言论,根本不像是对军队该说的话。
“士兵们是我们卡拉·卡利亚的骄傲,是精锐中的精锐。让他们在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被耗损掉,那才是荒唐。他们有更重要的职责。如果总让他们背着那些又重又危险的武器,是无法完成他们的使命的。”
“……我、我说,您到底在说什么?不让他们战斗的话,士兵还能干什么呢?”
“当然是用来参加阅兵啊。”
玛莉卡公主露出了“这还用问吗”的神情。
“……阅、阅兵?”
“就是行进啊。军队行进、队列行进、礼仪行进,叫什么都行。总之就是让一大群人,穿上统一的银白色华丽服装,动作整齐划一、精神抖擞地挥舞指挥棒,堂堂正正地走过来。那种美感——一定会让全世界都为之惊叹。”
“……不、不是,请等一下。像那样的军队阅兵,作为示威行为是常有的……可您现在是要为了这种事就给士兵们发钱吗?”
“他们接下来可是要接受严格训练的,当然要支付报酬啊。不然怎么行?——还有啊,麻烦你务必高价收购我们那些没用的武器。”
玛莉卡公主满脸笑容,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接着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啊——对了,还有个小事想请教,你有没有认识什么不错的鞋匠呢?”
3.
那些来到卡拉·卡利亚的商人们,原本打算把各种商品推销给玛莉卡公主,可谁知等着他们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他们带着各种货物准备开口推销,玛莉卡公主却总会先问一句:
“这个东西……到底哪里好呢?”
于是他们只好七嘴八舌地介绍。结果她又会接着说:
“啊啊,对了,上次有位商人说他正需要这种东西,你要不要去找他谈谈?——对了,你自己缺不缺什么东西啊?”
到头来,公主一件东西都没买,但她东一句西一句地一撮合,倒是让他们和别的商人频频成交,搞得他们自己都一头雾水。原本的目的没达成,结果反而却被牵着鼻子走,虽然目标没达成,却莫名其妙赚到了钱。带着一丝困惑,他们最后也只好自我安慰道:
“嗯……这样也挺不错的吧。”
就这样,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始频繁造访卡拉·卡利亚。毕竟玛莉卡公主从不区别对待,总是热情接待每一位来访商人,那种“被欢迎着”的舒适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前来。于是,尽管卡拉·卡利亚位于偏远之地,却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全世界商人们的聚集地。在这里交换情报、从这里开启新的生意,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玛莉卡公主也非常乐于接见这些人。她还时常亲自举办祝贺晚宴——虽然到底在庆祝什么大家并不太清楚,但公主总能找个理由,把当时刚好在卡拉·卡利亚的客人都召集起来,办上一场盛大的夜会。
“来吧,别客气,我可是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和饮料哦。啊啊,请放心,我们可不会强迫大家吃什么卡拉蜜之类的乡下特产。”
这就是公主一贯的开场白,而这句带着一点自嘲的玩笑话也总能让晚宴现场立刻充满欢声笑语。
在这样的晚宴中,玛莉卡公主时不时也会提起不灭帝国扎基扎的事:
“说起来,戴伊基帝国明年就要迎来建国二十周年了吧?这一定会是场盛大的典礼吧?”
一听到这样的话题,商人们表面上会显得颇为谨慎,回应道:
“您说得没错,殿下,不过戴伊基帝国那边仍残留着不少旧联邦时代的陋习,加上当年食人皇帝的暴行,至今在国际间仍未完全获得谅解。若太过张扬,反而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反感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们心里却都在盘算:
(说得也对……但这搞不好是个可以大发一笔的机会啊?)
于是,他们便迅速返回各自的故乡,着手调查起戴伊基帝国的动向。
而正是这些人的行动,反过来却逐渐推动了戴伊基帝国的议会与军方的行动。
“听说外界正在流传,说我们帝国打算举办建国二十周年纪念典礼?”
“以前确实提过这个议题,但原本也只是小规模的计划。可最近的传言却说好像会办得非常盛大……”
“话虽如此,但考虑到我们帝国近年来的飞速发展,被全世界视为瞩目焦点也并不奇怪——”
“可……真的好吗?”
“既然都传成那样了,应该也没关系吧?”
“唔嗯……”
就在这种暧昧犹疑、拿不定主意的气氛中,玛莉卡公主对那位定期来访卡拉·卡利亚的戴伊基帝国军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并满怀诚意地说道:
“等戴伊基帝国举行二十周年庆典时,务必请允许我们这个同盟国的军队也能一同参列吧。”
“诶?啊、这、这个……目前还没有具体讨论到这个程度——”
“戴伊基帝国如今已经是受到全世界认可的一流国家,自然会有来自世界各国的代表争相参典。不过我们国家与贵国可是自建国之初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想必不会被排除在外吧?”
玛莉卡公主始终带着那笑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径直地对对方说道。
*
……那场庆典,后来成为了被后世反复传颂的传奇。
它确实向世界展示了戴伊基帝国已彻底摆脱昔日独裁者阴影,迈向了崭新的超级强国之路的身姿,然而真正令众人惊艳、成为全场焦点的,却是压倒帝国军主角光芒的一幕——卡拉·卡利亚军队所带来的那场耀眼夺目的白银盛装游行。他们手中的长枪,比各国配备的火焰枪更为修长纤细、优雅迷人。当那些长枪被熟练地旋转、被整整齐齐地抛向空中,又被整齐划一地接住时,观众席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的脚步声。其他国家的部队步伐沉重,军靴踏地发出厚重硬实的响声;而卡拉·卡利亚的士兵们,不知用了什么巧妙设计,每一次踏步竟发出清脆有节奏的高音,“咔、咔、咔”地回荡在空气中,仿佛击打着人的心弦,那种令人心潮澎湃的节奏,也成为了游行的一大魅力。
“你看,我就说吧,执着于鞋子绝对是对的!”
玛莉卡公主坐在贵宾席上欣赏着游行,满意地点头。
“为了这个我们可下了不少功夫呢——来来回回地试验,还拜托工匠们费尽心思。那鞋底是中空的,才能发出那种清脆的声音。虽然缺点是……每次游行穿一次就会坏,几乎就是一次性用品啦,但这点嘛,也只能接受了。”
“哈啊……”
坐在一旁的农普特面色沉重,神情并不轻松。旁人可以毫无负担地惊叹赞美,但唯有身为当事人的他,清楚知道这背后隐藏的现实。
为了这场盛大的游行,卡拉·卡利亚消耗了整整七成的军事预算。这早已不是“公主任性挥霍”那样轻描淡写能解释的问题了。
“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战略,农普特。”
玛莉卡公主毫不在意他脸上的忧虑,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们要凭这一场游行,向全世界宣告——时代已经改变,战乱的年代将永远不会再来。”
望着她那自豪满满的侧脸,农普特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真让人怀念啊……这种不讲理的强势,简直像是回到了哈莉卡公主那个时代。)
即便已经预感到未来将有多少难关等着他们,农普特却莫名升起一股轻快的情绪——他甚至有些想吹起口哨了。
……而此时,在贵宾席相当下方的位置上,尤鲁兰·亚尔塔德正独自一人微微发抖。
(……糟了。)
他几乎没有在看游行本身,而是一直在观察周围。他注视的,是那些被身穿银白制服的士兵们所震撼,正陷入狂热欢呼的人群。
(这可不妙……糟糕了……这样下去——)
他一个人在沸腾的人潮中咬紧牙关,焦虑不安。
(这样一来就太过惹眼了……这样一来,世人的目光又要重新回到卡拉·卡利亚身上了……)
这对他毕生追求的目标而言,是极其不利的局面。那片土地,理应保持着被世人遗忘、无人问津的状态。
(看来……不得不如此了——事已至此,只能更进一步支持玛莉卡公主。没错……得让世人的关注点集中在“那位公主”本人身上,而不是“那个国家”。)
而要让世界的人们对她产生好感,还需要——
(一个被讨厌的角色……)
这点他也心知肚明。
4.
玛莉卡公主与她那支华丽的卡拉·卡利亚仪仗兵部队,很快就在全世界范围内声名大噪。
她几乎与世界上所有国家接连缔结了军事同盟,只要一有邀请,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会带着那支队伍登场,献上那场盛大的游行表演。虽然表面上也伴随着正式的外交谈判,但实际上这些不过是借口罢了。大多数时候,那些国家的掌权者只是把她当作赢得民心、获取支持的绝佳工具而已。玛莉卡公主对此也心知肚明,却仍毫不犹豫地扮演好了“表演者”的角色,堂堂正正地完成每一次亮相。
就在全世界都在为她喝彩之时——却唯独有一个人,不断地对她提出指责。
那就是亚尔塔德交易社的代表,尤鲁兰。
他逢人便说玛莉卡公主不过是个从未吃过苦的大小姐,而面对那些与卡拉·卡利亚做生意的人,则私下冷嘲道:“那地方早晚会债台高筑,最后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仅仅是嘴上攻击,甚至实际采取了行动——他会抢先买下原本要运往卡拉·卡利亚的物资,或是压低蜂蜜价格以此削减卡拉蜜的出口。
“你为什么这么敌视玛莉卡公主?”
这类质问他早已听过无数次。每次面对这样的质疑,他都会装出一副讶异的模样,反问道:
“拜托,反过来问你,为什么你们会相信那种怎么看都可疑的公主殿下啊?所谓的‘无伤公主’,在历史上根本没有任何确凿根据啊?”
然后搞得对方哑口无言。而了解尤鲁兰过去的人,自然会认为他之所以敌视卡拉·卡利亚,是因为当年被里贡联邦军放逐的旧怨未消,只是小心眼的报复罢了。毕竟,他其实也多次前往卡拉·卡利亚,与那里有过不少商业往来,这一点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呢?”
即使有人这样笑嘻嘻地问他,尤鲁兰也始终一脸冷静地回答:
“当然是为了揭穿那个充满欺瞒的国家的要害。我一直在调查它的弱点——可那些人根本看不穿我的意图,就这么轻易让我混进来了。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早晚会自取灭亡的。”
听他这么说,别人也只能无言以对,话题往往就此打住。
所以当他再次独自前往卡拉·卡利亚、没有带任何随从时,虽然有不少人在背地里苦笑,但却没有谁真的觉得那举动有什么奇怪的。
*
“……”
尤鲁兰几乎是带着怒气一般,死死盯着眼前这片三十年来几乎没有丝毫变化的卡拉·卡利亚的荒凉景色。
他手边摊开了好几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乎只有他能看懂的潦草批注。他一边用望远镜环视四周,一边不停地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正当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时,一个人影悄悄地靠近了他。
见他完全没有察觉,对方便主动出声了:
“这么投入啊?”
听到声音,尤鲁兰猛地抬头,脸上先是一瞬的惊讶,随即却露出了明显的失望神情:
“啊……原来是玛莉卡公主啊。”
他叹了口气说道,然后往丘陵那头瞥了一眼——那里当然有负责护卫公主的卫兵们,但显然是被她命令不得靠近的样子,于是他们都隔着一段距离守着。虽然一有任何异常就会立刻出手,但眼下玛莉卡公主实在靠得太近,想必让这些卫兵们相当为难。
“怎么?看到是我很失望吗?”
玛莉卡公主带着一丝顽皮地问道。
尤鲁兰则毫不掩饰,坦率地答道:
“没错,确实如此。”
听到尤鲁兰直言不讳地承认了,玛莉卡公主爽朗地大笑起来。
“会当着我面说这种话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尤鲁兰·亚尔塔德。真不愧是‘无伤公主的天敌’呢。”
“那个称呼可不准确。”
尤鲁兰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地回道,“‘天敌’指的是在地位上绝对压过对方的存在。我可没那个资格。”
玛莉卡公主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正面望着他。
“喂,我记得——我们以前见过。”
“毕竟我过去也多次觐见过殿下。”
“不是那种时候,我说的是更早以前——我还记得你曾和我母亲谈话的时候,当时我也在场。”
“啊……”
“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为什么你对我母亲说话时,总是那么无礼?”
“因为我那时候只是个没礼貌的家伙罢了。”
“那你现在呢?为什么对我说话却这么礼貌?”
玛莉卡公主直直地注视着他,认真地问道。
“……”
尤鲁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长叹一口气,说道:
“您可能无法理解……但那是因为,我和米莉卡公主是‘同类人’。”
他刚说完,玛莉卡公主便立刻接道:
“是因为初代哈莉卡公主,对吧?”
尤鲁兰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而她只是轻轻点头:
“我说得没错吧?在你和我母亲之间唯一的共通点,也只有这个了。”
“——”
“说真的啊,大家都含糊其词地不愿告诉我——无论是农普特,还是凯里修,谁都不肯好好说说,初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哈莉卡公主到底是从哪来的?她究竟是谁?就算我去读她留下的日记,也几乎没有写过任何关于她自己的事——”
“……她有留下日记?”
尤鲁兰脸上的表情瞬间压抑不住地激动了起来,随即又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试图冷静下来,却没能掩饰过去。玛莉卡公主则始终冷静地注视着他的反应。
“想看吗?”
“这、这个嘛——”
“不过很遗憾,恐怕里面没有你想看到的东西哦。她几乎没写自己的事,全是些‘我身边这些人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之类的话。”
“……”
“你似乎对哈莉卡公主特别执着呢……她真的那么有魅力吗?”
面对玛莉卡公主的这个问题,尤鲁兰露出了认真的神情,答道:
“玛莉卡公主……您确实是真正的‘公主’。但如果说到哈莉卡·库奥尔特——我从未将她视为一位‘公主’。”
玛莉卡公主轻轻皱起眉头,尤鲁兰点了点头,接着说:
“她只是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而已。所谓‘卡拉·卡利亚的无伤公主’这种称号,在那之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附属品罢了。”
那一瞬间,他眼中仍燃烧着当年年少时的那股炽热的执念——那份被她深深吸引的激情,似乎从未熄灭过。
“——你真的相信吗?那种说法?”
“对您来说,那或许只是个在您出生之前就已经过时的传闻罢了——但对我而言,那是我穷尽一生研究的对象,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那亚尔塔德交易社呢?现在可以算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大组织了吧?”
“哼,那种东西!”
尤鲁兰挥了挥手,笑着说道:
“那原本就是为了调查哈莉卡·库奥尔特而建立起来的赚钱工具罢了。而且我还一直在思考,像她那样从不动用武力的人,是怎么做到让卡拉·卡利亚的军人们心甘情愿听命于她的。于是我试着建立一个组织,把它当作群体心理实验来研究,看看能不能验证出什么。结果非常成功,组织迅速壮大起来。但很可惜——终究还是赶不上。”
“赶不上……?”
“哈莉卡·库奥尔特将‘无伤公主’的称号交给了您的母亲,然后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太过大意了,没想到她会那么快……就离开了。”
看着他说话时那满是感慨的神情,玛莉卡公主轻轻地吐了口气,像是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说你和我母亲是同类人。确实,说得通呢。母亲从心底里尊敬着、敬爱着先代,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我和她是平等的。我们都曾试图接近哈莉卡·库奥尔特,最终却都没能如愿——不,至少我还没有放弃。”
“接近她之后呢?你知道母亲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米莉卡公主的真正想法——毕竟连身为女儿的您都不知道,不是吗?——但我之所以执着于哈莉卡·库奥尔特,其实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我相信,只要我能接近她身上的谜团,就一定能理解‘强大’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源自哪里。”
“‘强大’……这听起来也太孩子气了吧?”
“我承认。但除了这个,生而为人还有什么更高的目标吗?所有的权力者想爬得更高,商人想赚更多的钱,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变得更强吗?哈莉卡·库奥尔特就是这些欲望的尽头——她站在了那条道路的终点上。”
尤鲁兰一脸认真地说道。但玛莉卡公主却歪了歪头:
“唔……我还是不太明白呢。哈莉卡公主真的有那么厉害吗?不,老实说,你所说的什么‘奥莉塞的妹妹’?我一个字也不信,不过先不说这个……无论如何,母亲也好,你也好,都把人生奉献给了她,这一点倒是没错。听起来……挺蠢的呢。”
玛莉卡公主说得非常直接,毫不掩饰,也毫不客气。然而,尤鲁兰听了却只是露出一丝苦笑,丝毫没有不满。
“不过,正因为这个理由,你才一直在帮助我们国家,对吧,尤鲁兰?”
“帮助吗……是这样吗?”
“就比如说你前阵子不是用低价把大量蜂蜜投入我们的市场吗?那真的帮了大忙哦。”
“正常来说,那种行为应该会被骂成是扰乱市场才对吧?”
“可今年的卡拉蜜品质下滑,产量也大幅减少,如果照往常那样出货,根本供不应求,连之前的订单都完不成。那样一来,明年开始就彻底卖不出去了。可因为你用其他蜂蜜帮我们顶上,我们才争取到了喘口气、重新调整的时间。所以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玛莉卡公主说着,将目光投向尤鲁兰方才一直注视的方向。
“那边有什么吗?我看过去只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啊。”
“很可能……哈莉卡·库奥尔特就是从那一带出现的。吉拉·明·瓦尔科夫的记忆正是在这附近中断的——而且,那也是当年联邦军时期由农普特指挥的义勇兵部队驻扎的地方。各种线索都在那附近重合了。”
“哎——可那边什么都没有呀?”
“她既然已经现身过了,封印也就没什么意义了……这里早就什么都不剩,这点我也不是不明白。只是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到别的线索了。
“真顽强啊。真是顽强到不可思议的精神力。虽然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关于哈莉卡·库奥尔特消失这件事,您母亲什么都没跟您说过吗?我实在不相信她连一点暗示都没有提过。”
“我知道的就只有——母亲从哈莉卡公主那里接下了责任,然后农普特他们也接受了这个安排,所以一切都顺理成章,仅此而已。”
“怎么可能会‘顺理成章’?米莉卡·恩特威斯尔和哈莉卡·库奥尔特之间可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由她继承了王位……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那我又算什么?”
“您继承完全没问题啊。您是您母亲的亲生女儿,理所当然是正统的继承人。您是真真正正的公主。但哈莉卡·库奥尔特非常格格不入呀。其实,米莉卡公主当初根本没必要说自己是哈莉卡的继承人。她完全可以摆脱那个名号,直接宣称自己才是卡拉·卡利亚的开国之主。如果她是这么做的,也许我也不会执着地和她较劲了。”
尤鲁兰满脸认真地低声感叹着。然而玛莉卡公主却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
“因为嘛……可要是哈莉卡公主真是你说的那个,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那她根本就不会把你放在眼里啊。不对,不光是你,连我、母亲、农普特、凯里修,全都不会被她放在眼里吧。毕竟她可是超越人类的存在不是吗?”
“是啊……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什么会主动和我们这种渺小的人类有所牵连?这才是最大的不解之谜。”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听说哈莉卡公主特别喜欢卡拉蜜哦。所以我们国家才会一直生产那玩意儿。我其实觉得也可以考虑停产啦,也有向大家提过这个建议……但不行,不论是伦佐、凯里修,还是议会里的那些人,在这件事上非常固执,说什么也不肯让步。所以我也只好妥协咯。说不定啊,哈莉卡公主之所以愿意站在人类这边,是因为她太喜欢卡拉蜜了,不也有这种可能嘛?”
“您在说什么蠢话——”
尤鲁兰皱着脸,一脸不快的样子,玛莉卡公主则又咯咯笑了起来。接着挺直背脊,继续说道:
“喂——尤鲁兰·亚尔塔德。我觉得你我其实有些相似耶。所以啊,要不要为了彼此的目标,合作一下?”
“哈?”
“你想揭开哈莉卡公主身上的真相。而我呢,想让这个由哈莉卡公主一手建立起来的‘卡拉·卡利亚’,变得更加出色——说到底,我想从根本上去改变这个国家。某种意义上,也许等于是要否定她当年的功绩。当然,我不会轻视她的成就,但我也确实认为,总有一天必须超越她。所以嘛——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也可以把哈莉卡公主交给你哦。”
“交给我……?”
“当然只是心意上的啦,我是说,我可以确认:在这个世界上,你比任何人都更重视哈莉卡·库奥尔特这个人。我可以向你担保,尤鲁兰·亚尔塔德——作为第三代无伤公主,我可以‘允许’你去揭开初代的真实身份,怎么样?”
玛莉卡公主调皮地说着,还向他眨了眨眼。
5.
就这样,玛莉卡公主与尤鲁兰达成了一种表面敌对、实则合作的关系。
玛莉卡公主周游世界,带着她那支华丽的军队在各地巡游,所到之处皆引来民众喝彩。与此同时,尤鲁兰则在背后为她做好一切准备,表面上却始终嘴下不留情地公开贬低她。由于公主到访的地方实在太多,尤鲁兰也自然与世界各地的商人逐渐建立起了联系。
他总是比她早一步抵达各地,在当地散播关于“无伤公主”的坏话。
然而等到玛莉卡公主实际现身之后,人们往往发现她并不像传言中那样糟糕,反而在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好感度不降反升。按理说,这种做法会让尤鲁兰在商人间的信誉大打折扣,但问题是,他始终能带来稳妥可观的收益,所以没人真的对他心生厌恶。他时不时在商人圈里放风,说什么“听说卡拉·卡利亚最近快撑不住了,物资也开始紧张起来”之类的风声。听了这风声,那些商人反倒纷纷暗地里把紧缺的物资偷偷卖给了卡拉·卡利亚。虽然他们自认为赚了个大便宜,但实际上,这也让卡拉·卡利亚得以在不暴露内情的情况下,高效地维持了自身运转。
岁月就在这样的时光中悄然流逝。那一天,玛莉卡公主正在第十个同盟国家的首都,照例出席那场隆重盛大的联合军队阅兵式。
她与那个国家的首相并肩站在观礼台上,眺望着眼前那绚烂壮观的景象。首相夫人一脸喜色,不停地向她说着些奉承话,公主则带着礼貌的微笑,随口应对着。
民众的欢呼声连绵不绝,甚至有官员感动得热泪盈眶。就在这时,兴奋过头的首相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朝群众挥舞起手臂,还不忘朝玛莉卡公主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也一同起身应和。虽说还没到该做这动作的时机,但公主也只得无奈地准备站起身来。
就在那一瞬间,她注意到高出她一层的位置,农普特身边忽然有名将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他耳边飞快低语了几句。农普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跌坐回座位,显得惊愕而失神。即便有人上前搀扶,他的身体依然止不住地颤抖着——那副模样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中。
(……啊,原来如此。)
玛莉卡公主瞬间便理解了发生了什么。那个在她身边一向沉稳冷静的男人,此刻会如此失控,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母亲去世了——)
尽管她心中已有所察觉,但面对那些仍一脸轻松地望着她的外国首相们,她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变化。
玛莉卡公主缓缓起身,朝民众挥了挥手。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她微笑着接受这一切。然而那抹笑容却似乎僵在脸上,良久未曾散去。
*
按照米莉卡的遗言,她的葬礼办得非常简单朴素。在其他国家常见的那种盛大仪式,以及举国哀悼的安排,全都被明令禁止。除了国民脸上的悲痛神情之外,一切看上去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国内最明显的变化是:长期担任军事评议会议长的农普特,趁此机会正式辞去了职务,转而成为玛莉卡公主的单纯辅佐者。今后议长一职将设定任期,防止长期在位——这是农普特所推动的最后一项决议。自建国以来一直由他与其亲信掌管的内政事务,也在这一时刻交由新一代的年轻人接手。至此,从先代无伤公主延续下来的统治体制几乎被全面更新。
而玛莉卡公主仍如以往那般,频繁出访国外,热心于与各国人民的交流。表面上看,她似乎毫无改变。然而,也有人察觉到她言行间的一点细微变化。从前的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对他人下达命令:
“就这么做吧。”
“必须给我做到。”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准。”
“我讨厌那种做法。”
而现在的她,却渐渐改口为:
“可以拜托你吗?”
“你能帮我做一下吗?”
“如果你愿意做的话,我会很感激。”
“这件事……恐怕有些难吧?”
就像这样玛莉卡公主的说话方式渐渐变得更为婉转。
身边的幕僚们都以为,这是因为米莉卡的离世,令她作为一国之主终于萌生出应有的谦逊与自觉——但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样的看法。
至少,尤鲁兰并不这么认为。
他与玛莉卡公主的密约依然在持续,但在再次见到她时,尤鲁兰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尤鲁兰,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她一开口便这样说道。尤鲁兰看着她的眼睛,霎那间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冷淡疏远的眼神。她似乎是在看着他,但实际上却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请、请问是什么事?”
“现在,我们军队在举行的阅兵式中,少了一个关键的要素。你觉得是什么?”
“——这个……我也说不准。”
“不,你知道的。装糊涂只是在浪费时间。来,说吧。”
玛莉卡公主平静地说着,语气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理顺一团缠结的细线,只是为了梳理混乱的思绪——不带命令,也毫无责备。尤鲁兰迟疑了一下,答道:
“这个……也就是说,是不是……武装方面的火力还不够……”
“别说蠢话了,尤鲁兰。你最清楚那种东西毫无意义,不是吗?现在还拿这个来搪塞我,你是在试探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回答吧。”
“呃…这个…”
尤鲁兰拼命试图揣测公主的意图,但实在毫无头绪。于是他只好说出自己心中隐隐约约的感受:
“我在想……会不会是……音乐?之类的?”
“——”
“你看嘛,阅兵队伍虽然是由卡拉·卡利亚的士兵组成没错,可是伴奏却一直都是由当地国家的乐队负责。要说薄弱之处,大概就是这里了……不过这个问题……”
玛莉卡公主用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没错,尤鲁兰·亚尔塔德——我们军队里所缺少的,正是音乐。”
她继续说道:
“那么,你觉得,什么样的音乐才适合我们呢?”
这下尤鲁兰彻底举白旗了,只能老实回答:
“恕我难以判断……不过玛莉卡公主您似乎已经心中有数了?”
她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认为答案只有一个——理想状态下,当然是要培养我们自己的音乐家,由他们来负责这一切才最好。但现阶段还太难了,所以只能暂时借用一下其他国家的音乐家了。经过近期对世界各地音乐的多番考察,我得出的结论是:唯一匹配我们这支华丽军队的,就是希希巴尔王立圣歌队所奏出的旋律与歌声。”
听到这话,尤鲁兰不禁皱起眉头,略显为难地说:
“不,公主——那恐怕行不通。”
“为什么?”
“请您仔细想想——卡拉·卡利亚原本就是诞生于旧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之间战争夹缝中的国家。而如今,我们又与作为联邦继承者的戴伊基帝国保持着密切关系。在这样的背景下,要与曾是敌国的希希巴尔建立友好往来,实在困难。事实上,哪怕是您这样已与众多国家缔结同盟的无伤公主,也几乎从未与希希巴尔有过任何实质性的接触,不是吗?”
“所以呢?”
“不——可是……”
“现状归现状,我现在谈的是未来。我需要希希巴尔的音乐,必须拿到手。所以说,就算眼下确实有问题,那也不过是个前提条件罢了,不是吗?”
玛莉卡公主依旧冷静、淡然地说着,语气中没有丝毫愤怒或焦躁。
“前提……是说……”
“的确,戴伊基帝国和希希巴尔现在可能关系不睦。那我如果想要拿到那份音乐,就必须想办法化解帝国和希希巴尔之间的对立。”
“可怎么做呢?”
“所以我才在拜托你啊,尤鲁兰·亚尔塔德。”
公主的语气听起来居然有些无奈,仿佛在说“你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诶诶?您是说,要我去做?”
“不然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聊什么?我们可不是在随便闲聊喔。”
“可、可是我……我可没那个本事啊。与其说是我,恐怕全世界都没有人能做到吧。要让那样的大国言听计从——根本不可能啊。”
“所以才不能硬来啊。你不是最擅长从背后布局、引导人心的吗?你之前也说过吧,为了分析哈莉卡公主建立卡拉·卡利亚时的行为,你研究了人类心理。这不正是你研究的实际应用机会吗?”
玛莉卡公主仍然语气平和地陈述着。而尤鲁兰则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同时也在心中深切地认识到了某件事情。
玛莉卡公主因为失去母亲而变得谦虚?那简直是大错特错。她变得更加任性,愈发肆无忌惮。她现在看起来态度柔和,不过是因为她压根就没打算听对方说什么,所以才一副“好好好”的敷衍模样罢了……就算她以“拜托你”的口吻提出请求,就算你说“不”,她也绝不会退让,只会这样没完没了地用“说服”之名行威吓之实罢了。
(变得难缠了啊——)
这,才是玛莉卡公主真正发生的变化。
“话说回来,尤鲁兰——既然你那么执着于哈莉卡公主,那我就告诉你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诶?”
“嗯——她说过,‘人类总是说这不行那不行,可能只是因为一直站在正面看问题吧?换个角度,从背面看看,或许会觉得——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觉得办不到呢?’……她是这么写的哦。”
6.
他虽然擅长通过幕后手段进行交涉,但这次却完全无计可施——无论是正面接触还是暗中运作,所有的路径都被切断了。尤鲁兰一度觉得这事怎么想都办不到,正当他几乎要放弃时,突然灵光一现:
(不对——不是这样的。眼下我一直试图从我这一方主动展开交涉,这其实才是所谓的“正面”。但谈判本该是双方共同进行的才对。如果我这边行不通,那就该想办法让对方主动接近我们才是。或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幕后”之道。)
于是,尤鲁兰意识到,自己如今所经营的亚尔塔德交易社反而成了绊脚石。毕竟那个组织与戴伊基帝国的官僚与军方关系密切,无论怎么看,都会被希希巴尔方面视为眼中钉。
“既然如此——”
基于这个判断,尤鲁兰干脆从交易社中抽身而出。他将事务全权交给了原本位居第二的部下,自己则再次回归了那种“身无羁绊”的状态,宛如当年被里贡联邦流放时一样。
那时他曾依靠联邦军时代的经验,展开商贸活动;而这一次,他则决定反过来,利用自己“来自敌对国家”的身份。他暗中在各地放出风声,暗示自己手中握有关键情报,可能会出售出去。正巧外界也正对他突然退出交易社感到疑惑,认为背后一定另有缘由,于是——果不其然,希希巴尔一方先找上了他。
不过,尤鲁兰深知,若急于推进谈判,只会自毁筹码。因此他故意暂时按兵不动。
结果,这次轮到戴伊基帝国那边有了反应。虽说不是由官方直接出面,但显然是受到了帝国授意的商人们,接连向他抛来橄榄枝,邀他共同开展“新事业”。
直到这时,尤鲁兰才终于开始了行动。他把那些主动联络过他的人全都召集到一起,当众宣称:自己无意效忠于任何一方,但凡各位有需求,他都会全数接受。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然而尤鲁兰却厚着脸皮,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所以说,各位找我,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利益更进一步吗?我只是想回应各位的期待罢了。今后我打算自称为‘世界调停士’。凡是希望得到我建议的人,我都愿意借出这颗头脑中诞生的智慧。欢迎来到新时代。从现在起,无论你们来自哪个阵营,都可以自由利用我的智慧!”
就这样,他强行定下了这番话,然后在众人还一脸茫然的情况下,独自潇洒地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但他的姿态——倒是和当年哈莉卡公主在卡拉·卡利亚签署和平条约时的模样如出一辙:不听他人意见,单方面说完自己想说的,然后像风一样悄然离去——
起初反响平平,但当第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找上门,提出一个试探性的委托观察动静之后,情况立刻发生了变化。
很快,前来找他咨询的人络绎不绝。不过,大多数的咨询其实答案早就在当事人的心中有了。比如问“什么时候是开展某项事业的最佳时机?”这种问题,其实只是想听他一句“就是现在”。反过来,如果对方其实更希望有人劝他别做,那问题的说法就会变成“听说某某很有前景,你觉得我该不该做?”的形式,像这样的微妙差别,其实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关于这类人心的门道,玛莉卡公主曾特意叮嘱过他。
“哈莉卡公主曾经这么说过:人总是喜欢故作矜持,但那多半是在等一句‘其实我也是’的认同,不是吗?——你只要留意别人说话时那些拐弯抹角、故作神秘的地方,就没人能在你面前耍花招。”
回想起来,人们说话时,确实会有许多毫无必要的“端着”的部分。只要能敏锐地识破并承认那些隐藏的心思,大部分咨询都能轻松解决。
而终于,关键人物也登场了。
希希巴尔那边有人找上门来,说想扩大出口;而戴伊基帝国以前的客户则过来诉苦,说货源紧张、供不应求。
(终于来了啊——)
当然,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事实上,早在此之前,尤鲁兰就已暗中与旧交易社的部下们串通好,悄悄制造出戴伊基帝国国内的商品紧缺的局面。希希巴尔推行农作物等的增产政策,结果产量过剩、物资滞销,这一点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尤鲁兰正是打算趁此机会从中牟利。
如果两国之间本就能轻易恢复友好交流,自然也就用不着找他出面了——正是因为存在那道难以逾越的障碍,他才有了可乘之机。
“唔……这事对我来说,可真够令人头疼的。”
尤鲁兰一边故作郑重地说着,一边夸张地皱起眉头,演得像模像样。
“不过,要在维持双方颜面的同时实现贸易,也不是毫无办法。”
“该、该怎么办?”
“希希巴尔过去不是曾与里贡联邦签署过和平条约吗?当时的调停人正是借用了卡拉·卡利亚的名义。正好可以拿这件事做文章。”
“你的意思是——”
“只需承认那份条约如今依然有效,以卡拉·卡利亚作为中间国,就可以将物资卖给戴伊基帝国了。形式上看,不过是对边境小国的正常出口罢了。”
“原、原来如此——但卡拉·卡利亚会接受这样的采购安排吗?他们恐怕没有足够的资金吧。”
“这个的话,让戴伊基帝国以‘援助’的名义提供贷款就行。卡拉·卡利亚只要把钱原封不动地转手就好。”
“哦——也就是说,这个由你来负责,尤鲁兰?”
“虽然我和帝国那边确实有些关系,办起来不难……但老实说,我个人对卡拉·卡利亚并没有什么好感。让他们靠白捡的钱大发一笔,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更别说还便宜了无伤公主。”
“唔……可这种情况下,多少还是得象征性地给卡拉·卡利亚点手续费,否则合作恐怕很难成吧?”
“所以啊——”
尤鲁兰笑眯眯地看向希希巴尔方面的人,语气狡黠。
“你们国家不是有支举世闻名的乐团吗?要不就‘特别地’——我说的是非常特别地,把那支乐团借给卡拉·卡利亚,用来给他们那支华而不实、只是摆样子的阅兵部队伴奏。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是在赏赐他们似的提出来。他们肯定会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地接受。却根本不会意识到,真正本该属于自己的利益,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你们截走了。”
“喔,这主意真妙!”
……这一切,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年。没有人察觉到,整个世界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那些曾被视为不共戴天的敌国,如今竟也开始试探着开展贸易,逐渐形成了新的交流之环。
7.
“辛苦您特地从远方赶来,图比基王子。”
玛莉卡公主这样打招呼时,那名肤色黝黑、眼睛圆睁的男子便回应道:
“请别叫我王子。被真正的公主这么称呼,听上去只像是一种讽刺。事实上,我过去从没被这样称呼过。根本没人会把第十七顺位的继承人当回事。在圣波浪兰公国,我甚至在贵族中也排不上号。”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喉咙被碾压过似的,带着独特的粗哑。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图比基就行。再说我名字的本来发音是Haroran Tobiyuki,说出来你们也听不明白吧。”
话里突然出现了个听起来像咒语的东西,不过似乎也不需要特别在意。玛莉卡公主便坦率地回应: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图比基先生。无论你是否拥有王位继承权,那都无关紧要。我之所以邀请你来此——”
玛莉卡公主微笑着继续说道:
“是因为我只对作为音乐家的你感兴趣。”
“真是出乎意料啊,没想到你会对我感兴趣。”
“是吗?我一向只对一流之人感兴趣,毫无疑问你正是一流之人?”
“这点我承认。”
图比基爽快地说道,没有丝毫扭捏或做作。他似乎是个和谦逊毫无关系的男人。
“但我同时也是被全世界上流社会永久放逐的人。不只是我的祖国波浪兰,哪怕是其他国家的国立乐团,也没有哪一个愿意接纳我。这也理所当然——毕竟我杀了那些继承顺位比我高的人。”
“是他们强行向你提出了决斗吧?你出手,也不过是为了救那个差点被强迫出嫁的女人?”
“对上面那些人来说,事情的经过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我违背了阶级规则,杀了比我身份高的人。这在他们眼里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从那之后,所有掌权者都开始疏远我。”
“但世事总有例外。”
玛莉卡公主始终带着微笑,语气平静地对皱着眉头的男子说道:
“虽然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可遗憾的是,我从来没亲耳听过你的演奏。所以在雇用你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下。”
“啊——这话原本我也正打算说呢。你或许是世界知名的大人物,但我也必须试试看,你是不是有足够的感性去理解我的音乐。”
说着,他从身旁的皮包里拿出一支异常修长的横笛。
他将笛口贴近唇边,下一瞬间,一道锐利如箭的声音猛然刺破空气。那本应属于低音域的笛声,却像是划破黑夜的闪电,令人心神一震。
他的手指在横笛上飞快跳动,脸颊忽而鼓起,忽而紧紧绷得像坚硬的岩石一般。看似单纯的呼吸与指法,却释放出一种华丽得近乎超现实的音色,几乎让人无法相信这声音竟出自眼前这个人。
那声音如怒涛奔涌般汹涌而至,带着无法抗拒的紧迫感席卷而来。
“……”
玛莉卡公主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惊讶、没有陶醉,也看不出被震撼的样子。
图比基最后一声高音仿佛要把笛音吹上天际,吹毕吐了口气,然后缓缓转身,朝玛莉卡公主望去。
玛莉卡公主没有鼓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段我用不上。”
图比基听了,却也没有动怒,只是问:
“用不上吗?”
“大家跟不上你的。我雇你,是把你当作一位音乐的专家,不是要你来当艺术家的。我对你的艺术成就,暂且不作评价。”
“明白了。”
“不过——我倒是很高兴呢。能亲眼确认你一直都是认真的。如果你刚才只是吹了一首悦耳的摇篮曲,那我恐怕会大失所望。”
“这恐怕是彼此彼此了。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更加傲慢的人。”
“哎呀,我可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傲慢哦?”
“但你很坦率。骄傲的人往往喜欢虚张声势、口是心非,可你似乎不是那样。那么,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们卡拉·卡利亚,好不容易才从希希巴尔那边请来了一支乐团,才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音乐——但说到底,那也只是借来的。所以现在我们让大家贴身协助,亲眼看看一流乐团是怎么工作的,从中学习、体会,但他们最终能掌握的,也不过是希希巴尔的复制品罢了。要想真正拥有独一无二的风格,就必须引入截然不同的元素。——所以,我希望你来担任这支乐团的‘总监’。”
“让我来指挥你这支业余乐团?”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可那样的话,不还是借来的吗?”
“哎呀——这不是你自己刚才说的吗?说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真愿意接纳你。那你所创作出来的音乐,不就注定是独一无二的吗?我看重的,就是‘完全不像过去任何东西’这一点。我想要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仅此而已。”
玛莉卡公主语气平稳,毫不迟疑,图比基望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探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真是个特别的人啊……那你真正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我不觉得你只是个想被人称赞、哗众取宠的人。”
玛莉卡公主莞尔一笑,答道:
“我只是想把我能做到的事,全都做到最好。我母亲比我聪明得多——但她可能连自己一半的才华都还没用上,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不想那样,我不要那样的命运。我想走到‘我这个人’的极限,想看看我到底能到达哪里。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那你觉得,自己最终能走到哪里去?”
听到这句话,玛莉卡公主认真答道:
“让全世界的人都向我们卡拉·卡利亚投以憧憬的目光,让无谓的争斗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是的,我始终相信我可以做到。”
她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句话。
*
“……大概就是这种话吧,是那位公主说的。”
图比基对将他介绍给玛莉卡公主的那位——尤鲁兰·亚尔塔德,如此转述道。
“原来如此。确实很傲慢,但也坦率真诚。你形容得很准确,图比基。”
他们早在过去就已有来往,因为他们都是被祖国放逐的人,也是因玛莉卡公主希望找到一位真正的一流音乐家,才由尤鲁兰在背后牵线引荐。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要接下那个音乐总监的职位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眼下他们还在让士兵们学习希希巴尔的技巧,用不着我出面。总之,我先写几首适合游行的曲子当作准备吧。”
“听你的语气,倒是挺积极的嘛。”
“是被打动了啊。真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那样的王族存在。”
图比基一边笑着,一边心情颇好地说道。听到这话,尤鲁兰苦笑着回了句:
“无伤公主可不是什么王族啊。说到底,卡拉·卡利亚本就不存在什么王室。”
“你倒是一副格外执着的样子嘛,尤鲁兰。你到底想从无伤公主身上得到什么?”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尤鲁兰顿了一下。关于哈莉卡·库奥尔特的事,他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但就算撇开那一部分,他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嘛……大概是因为,我从她身上看到了那种能彻底改变世界的力量的可能性吧。”
他说得含糊其辞,图比基听后露出一脸不解的神情。
“我还是搞不太懂……”
“那也不奇怪啦。对我来说,这只是很个人的理由。”
“不,我的意思是——既然如此,你们两个,其实不都已经拥有那种力量了吗?”
听到图比基这句出人意料的话,尤鲁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什么?”
“我的意思是——无论是那位公主,还是你,不都已经摆脱了大国的权势、体制,还有那些世俗常识的束缚了吗?你们现在正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吧?那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更自由的呢?”
图比基一脸真挚又困惑地说着,尤鲁兰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想反驳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
8.
在卡拉·卡利亚牵头的商业交流的推动下,戴伊基帝国与希希巴尔终于实现了历史性的和解。这背后有一个关键因素,是帝国议会正式通过了与旧联邦及不灭帝国扎基扎时代的历史彻底决裂的议案。而希希巴尔之所以愿意接纳这一立场,也多亏双方早已在实质上建立起了稳定的贸易往来。如今,两国之间既没有需要争夺的领土问题,过往的恩怨情绪也早已随着时间淡去。
最终,两国首脑将共同发表联合声明,并为此举办一场举世瞩目的盛大典礼。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卡拉·卡利亚军也理所当然地以协办方的身份参与其中,玛莉卡公主的斗志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听好了,农普特,这才刚刚开始。我们接下来要站上的,是更大、更耀眼的舞台。”
“殿下果然总是能看得很远啊……”
农普特站在玛莉卡公主身边,笑眯眯地点着头。如今一心一意支持她的他,早已摆脱了国家政事的烦忧,这几年过得轻松自在,大概也是他人生中最充实的一段时光了。他的工作大多是在公主出访前提前抵达各国进行准备,因此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国外度过。虽说他的故乡现在已经划入戴伊基帝国的版图,但他从未回去过。而曾经自己叱咤风云的卡拉·卡利亚,如今也仿佛成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怀念的只有那些人的面孔——哈莉卡、米莉卡,还有曾与她们并肩同行的众人。那些面孔已深深刻进他的心里,成了如今他唯一的“故乡”。
“不过公主殿下,还是请您多加小心。这次参与的国家太多了,关于各自的权限细节也争执不休,负责警备的士兵也来自不同国家,有时候恐怕会浪费不少时间。”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会因为这些就生气的,放心吧。而且——这么多国家都来了,换个角度想想——”
玛莉卡公主一边轻拍着农普特的肩膀,一边笑着说道:
“我们这些年跑遍世界,结交了多少朋友,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这本来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啊。”
听她这么说完,农普特也点点头回应:
“公主殿下,您真的辛苦了。”
“别别别,我不是说了吗,这才刚刚开始。哪有时间说累啊,接下来一段时间可没得休息呢。”
两人带着笑容,一同走进了典礼会场。
由于无论选在戴伊基帝国还是希希巴尔举行都会引发争议,最后决定将签署仪式安排在第三国——米克赛因国举行。这个国家经济并不宽裕,又碍于地位,对各国的请求都难以拒绝,这次对于帝国政府的要求也几乎没怎么经过议会讨论,就草草拍板通过了。
出席典礼的宾客大多来自国外,真正的米克赛因国民却寥寥无几,仿佛对这一盛事并不感兴趣。
(……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我们这回插手得太强硬了吧。这场结束后,得找机会好好修复和米克赛因的关系——也得跟其他国家多联络才行。)
玛莉卡公主一边想着,一边依然面带微笑地向观众席挥手致意。
华丽的游行队伍正从她们眼前通过。士兵们的表现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但她知道,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们还能变得更好、更出色。再过两三年,只要持续锻炼下去,一定就能跟得上图比基的指导了……一定可以的……)
玛莉卡公主正想到这时,眼角突然瞥到了一丝异样。
是在一群穿着统一披风、正挥舞着旗帜的小朋友们聚集的看台方向。那些幼童突然把手里的旗子一扔,哗地一声向四面八方散开了。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就看到——就在那群孩子们散开的中心,一道身影骤然拔高,站了起来。
一个原本藏身在披风下、蜷缩在孩子堆中的少年站起身来,朝着玛莉卡公主的方向,高声喊道:
“无伤公主——你这个无耻的叛徒!奉拉兹罗罗奇陛下之名,予你天诛!”
他一边喊,一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魔导杖,朝公主发射了冲击波。
这片会场因为各国军队混杂,为避免冲突,被全面禁止携带武器。没人能及时阻止这一击。
农普特第一时间挡到了玛莉卡公主身前,但完全无济于事。那是通过黑市大量流通的军用武器,其威力一击穿透了他的身体,击中玛莉卡公主,甚至还波及了周围多位外国高官,炸裂开来。
*
……远处传来“砰砰砰”的爆破声。
(……那个、嗯……)
玛莉卡倒在了地上。她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脑子却像断了线一样,怎么也转不动。
她完全没意识到,刚才那连串爆破声,其实是刺杀她的少年被附近警卫当场击毙的枪声。哪怕他伪装得再好,一个那样危险的人到底是怎么混到她身边的——这点她也没工夫去想了。因为她已无力思考。也正因为参与安保的国家实在太多,彼此之间的空隙反而成了致命破口——可就算真相是如此,对于此刻的玛莉卡来说,也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那个、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玛莉卡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她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事。
在她身旁,农普特已经死去。那个一直守护她、几乎可以称作家人的老年人,在替她挡下袭击时一同倒下了。但此刻的她,已经无法为此感到悲伤了。她没有余力去悲伤,也没有时间感到恐惧。甚至连“自己就要死了”这件事,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她感觉,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被她落下了——一件绝不能遗忘的事。
(那个……)
她努力地思考着,耳边传来像风穿过缝隙般的“咻咻”声——那其实,是她自己的呼吸声。
(总觉得……听起来不像是我的呼吸……好远……我啊,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其实一直都很可笑吧,到头来……不对,这些都不重要……现在该做的,是——)
她的眼神已经无法聚焦,只能迷茫地望向空中。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奔跑着朝她靠近。
是尤鲁兰·亚尔塔德。
“喂、喂——别开玩笑啊,给我清醒一点!”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把玛莉卡的身体抱了起来,但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啊……对了,是尤鲁兰——尤鲁兰·亚尔塔德,这家伙……)
无伤公主的宿敌,此刻正抱着她的身体,哭喊不已。
他满脸焦急,不停地将各种应急用的咒符贴在她身上,试图挽回什么。但几乎没有一个起效——因为,她体内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激活的生命力了。
“别开玩笑了!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就结束了!!”
他的声音,玛莉卡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太好了呢,尤鲁兰……事情终于如你所愿了……无伤公主,在我这儿……所以——)
玛莉卡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世上最不希望“无伤公主”继续存在的人,如今却拼命地想要留住她——这太讽刺了,甚至让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缓缓垂落。
她笑了。
看到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尤鲁兰不禁愣住。他从未亲眼见过这幅表情,但那一瞬,他仿佛想起了什么——那是当年哈莉卡公主曾对米莉卡公主说,“你的笑容就是你的才能哦”时,她脸上所带着的微笑。眼前的玛莉卡,此刻的笑容,与那时的她,竟如此相似。
在玛莉卡意识的最后,浮现的是母亲曾说过的话:
“无伤公主是你,却又不只是你。不要想着一个人去扛下所有。”
明明当初她是那么抗拒这些话的,但现在,她终于在心底真正地接受了。她明白了,也释然了。
“——”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仅仅是一点点。那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做出的动作,连呼吸都已无法伴随,自然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即便如此,尤鲁兰还是明白了她想说什么。她没有回顾自己所遭受的悲剧,也没有怨恨那荒唐残酷的命运,而是在生命的尽头,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拜托你了。”
9.
这起暗杀事件,对事发地——米克赛因国来说,无异于致命一击。国家力量的脆弱暴露无遗,在国际上彻底失去了信任,在国内,政府威信跌入谷底,治安混乱,陷入了长期内战。最终,米克赛因这个国家走向了灭亡。这一事件在世界各地引发了一连串的悲剧——然而讽刺的是,有一个国家几乎未受到这场崩溃的任何冲击,反而顺利地躲过了混乱。
这个国家,正是卡拉·卡利亚。
*
“——可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玛莉卡公主不在了,连农普特将军也……我们根本无计可施啊。”
“不管怎样,得赶紧召开紧急会议,先对眼下局势作出应对……”
“可是,我们连提案都没有吧?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是听从玛莉卡公主的决策。现在还能做什么?”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不如认真考虑一下加入戴伊基帝国的方案?”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可是堂堂正正的独立国家!”
“可现实摆在眼前,要是现在希希巴尔突然对我们动用武力,我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你这才是不现实吧。我们和希希巴尔现在可是结了盟的。相反,我倒觉得真正伺机而动、想染指我们利益的,是戴伊基帝国那边吧。”
随着局势升级,各方高官紧急召开的会议陷入了激烈争论,但争论归争论,始终没人能给出明确的方向。
就在这时……当众人意见都差不多说完了,一个坐在末席的人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个……其实,有个来自外部的提案……”
“什么?外部?是帝国军的人吗?”
“不,是……是个民间人士——而且其实各位也都认识他。尤鲁兰·亚尔塔德。”
“什么?”
“那家伙想干嘛?”
“这、这个嘛……他说,他希望能为玛莉卡公主的国葬提供资金支援。”
“你、你说什么?公主的葬礼?!”
“这也太不合时宜了吧……事情才刚发生……”
“不,等一下……说到底,公主的葬礼确实得尽快决定。当初米莉卡公主去世时有明确的遗嘱,所以才能顺利处理——但这次……怕是没法照旧了。”
“话虽如此……可今天才刚被暗杀啊,那男人竟然当天晚上就开始谈葬礼的事……他到底把无伤公主当成什么了?”
“我们根本没必要理会这种提案——”
就在众人愤怒声四起、议论纷纷之时,唯一还能保持冷静的,是接替农普特担任议会长的那位。
“……明面上我们无法接受这件事,但眼下情况紧迫,也容不得太多顾忌。派个密使去,秘密地和他会见一下吧。”
“可、可是议长——”
“玛莉卡公主和那家伙之间有秘密协议,这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公开的秘密罢了。如今事已至此,我们不能不听听他的意见……”
当卡拉·卡利亚的密使前来拜访时,尤鲁兰还穿着那身沾满玛莉卡公主鲜血的衣服,头发蓬乱,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下榻的房间堪称顶级奢华,但他本人却仿佛与周围格格不入,浑身散发着沉重而黯淡的气息。
“真不愧是卡拉·卡利亚军,这次动作还真快……议长已经拍板了吗。”
尤鲁兰双眼布满血丝。在这短短几小时内,他的大脑前所未有地疯狂运转着,疲惫几乎刻在了脸上。
“你说你愿意协助筹备玛莉卡公主的葬礼——”
“那只是个幌子。”尤鲁兰冷冷地打断他,“我说那话,就是知道你们会立刻赶来。你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不是?”
“你说什么?”
密使被这番无礼的语气激得脸色一变,但尤鲁兰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怒意顿时消散。
尤鲁兰说道:
“玛莉卡公主的葬礼,必须是一次邀请各国首脑出席的国葬。而且要前所未有地庄严、盛大,空前绝后。”
他说得格外认真,语气中没有半分玩笑。
“这、这个……”
“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卡拉·卡利亚本就局势不稳,这时候若是让外界看出哪怕一丝动摇,那也是致命的。我们只能高调举行,盛大到足以震撼所有人。就像玛莉卡公主过去一直在做的那样——我们必须坚持到底。”
“这、这话或许没错……可问题是,这种场合,谁来担任丧主?谁能代表大家为玛莉卡公主致哀?”
面对密使这个合情合理的问题,尤鲁兰毫不犹豫地答道:
“卡拉·卡利亚的象征,从过去到现在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无伤公主。由第四代无伤公主担任丧主。”
“什、什么?可是玛莉卡公主并没有留下子嗣啊——”
“先代的米莉卡公主也不是哈莉卡的亲生女儿,不是吗?照那样的先例来处理就行。卡拉·卡利亚不是一直都有个福利院,从各地收容孤儿、抚养他们长大吗?就从那里挑一个出来。”
尤鲁兰的话没有一丝迟疑。他显然已经在脑中反复推演过这件事,恐怕早就想了上百遍。对他来说,这已经不再是需要思考的内容,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结论。
“可、可是……像米莉卡公主、玛莉卡公主那样的杰出人物,怎么可能轻易地就从那些孤儿里找出来啊!”
要是真有那样的孩子,议会早就关注起来了。可现在,福利院早已名存实亡,变成了仅用于对外展示“慈善形象”的最低限度存在。
然而,尤鲁兰却再次不带一丝动摇地说:
“不需要是杰出人物。准确来说——反倒是平庸的人才能胜任这个角色。”
“什、什么?”
*
——玛莉卡公主的葬礼,在仅仅两周后,便以几乎可以称得上“世界规模”的盛大规格举行了。
由于遗体本身已经严重损毁,既无法保存,也无法公开安放,玛莉卡公主早已被悄然下葬。然而,在那场葬礼上,一口空棺被华丽地装饰起来,安放在一辆金光闪闪、耀眼夺目的巨大山车上,沿着街道隆重游行——盛大得几乎让人忘了,这原本是为了送别死者的仪式。
据说,这次送葬所用的行进曲,是由圣波浪兰公国的王子——图比基·波浪兰所作,这一传闻也为整场葬礼增添了几分传奇的色彩。而最吸引众人目光的,是游行队伍中央,被神轿高高抬起,端坐其中的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她曾是个无人知晓的孤儿,而现在,却成为了全世界无人不知的存在。
她就是尤莉卡公主。
那时她才十岁——同样年纪的玛莉卡公主,早已能在国政上向母亲提出自己的见解。可尤莉卡公主却只是坐在玉座上,一边“呼啊……”地打着呵欠,一边脑袋咕哝咕哝地往下点,昏昏欲睡。
她的五官无疑是漂亮的,但那双眼睛,却仿佛根本没在看向任何地方。她的表情略显僵硬,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她对“表达情绪”这件事本身就毫无兴趣。
在她周围,聚集着许多大人。即便她一句话都不说,也总有人抢在她前头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吃饭、喝水、甚至是当刘海垂下来遮住她眼睛时,也会有侍女轻轻替她拨开。
沉重的王冠经常滑落歪斜,但每次都有人在她伸手之前替她扶正。
她几乎一直是茫然无表情的样子,但也有那么一瞬,她会看向那些围在她面前、眼神中满是期待与不安的大众,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望着他们:
“……”
那不是针对某个人,也不是因为现场的气氛,而更像是某种模糊的、说不清的疑问,在她的脑海里轻飘飘地浮起。
“这些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却一副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是不是都傻了?”
在尤莉卡公主的一生中,这种感觉一直都伴随在她的左右。
*
“……这样一来,我的活也算是干完了。”
图比基望着那浩浩荡荡的葬礼队伍,转头对身边的尤鲁兰·亚尔塔德轻声说道。
“雇我的是玛莉卡公主,不是卡拉·卡利亚政府。像我这种刺头,估计也用不上了吧。”
“……”
尤鲁兰没吭声,盯着葬礼的场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
“喂,王子——你有梦想吗?”
图比基皱了下眉,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我这一辈子都是音乐的奴仆,活着就是为了追求更好的音乐……怎么了?”
尤鲁兰点点头,说道:
“那你觉得,是什么在阻碍你?到底是这个世界哪里出问题了,让你连音乐都不能随心所欲地创作?”
“你想说什么?”
“玛莉卡公主曾经和我说过——”
*
“的确,戴伊基帝国和希希巴尔现在可能关系不睦。那我如果想要拿到那份音乐,就必须想办法化解帝国和希希巴尔之间的对立。”
“可怎么做呢?”
“所以我才在拜托你啊,尤鲁兰·亚尔塔德。”
“……诶诶?你是说,要我去做?”
“不然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聊什么?我们可不是在随便闲聊喔。”
“可、可是我……我可没那个本事啊。与其说是我,恐怕全世界都没有人能做到吧。要让那样的大国言听计从——根本不可能啊。”
“所以才不能硬来啊。你不是最擅长从背后布局、引导人心的吗?你之前也说过吧,为了分析哈莉卡公主建立卡拉·卡利亚时的行为,你研究了人类心理。这不正是你研究的实际应用机会吗?”
“你说得好听……可问题是,就算是背后布局,也得有根基才行。不管是民族、国家还是土地,总得有个支点。没人会脱离了这些羁绊去做那么荒唐的事啊。”
听到这番反驳,玛莉卡公主又一次露出有点无语的表情,反问道:
“土地也是羁绊吗?”
对此,尤鲁兰点点头。
“嗯,可以这么说。”
“那——干脆自己创造一个新的‘母体’不就好了?”
“……哈?”
“对啊。如果土地不行,陆地成了羁绊——那不还有大海吗?只要能在海上编织出一种新的‘羁绊’,不就能避开那些大国的制约了?你不是最擅长干这种事吗?”
“这种事是指……?”
“得取个名字才行呢——嗯,就叫‘七海联合’怎么样?听起来就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纳入视野一样,不觉得很有气势吗?”
她笑得无比灿烂,几乎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般说出了这番话。
*
“——‘七海联合’?”
“你也得帮忙了,王子——你现在已经是上了这条船的人了。我们啊,早就没得回头了。”
尤鲁兰背对着玛莉卡公主的葬礼,径直离去。
此后,他几乎再未与卡拉·卡利亚政府发生任何实质性的联系。甚至连那个在他一手安排下登上王位的尤莉卡公主,他也一生都未曾与之谋面。关于尤鲁兰·亚尔塔德的故事,也几乎在这里画上了句点。据说,自从失去了他的宿敌玛莉卡公主,他就像失去了与之抗衡的重心,商业活动也迅速失去了锐气。最终,他淡出了那些热闹非凡的社交圈,一个个老对手纷纷瓜分了他的销售渠道与生产资源,而他本人——最后大概也只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罢了。
可又有谁会知道——那些以为自己“从他手中夺走了利益”的人,其实是在无意间完成了他的布局。那些原本彼此敌对的人,为了夺取他留下的资源而握手言和——却不曾想,那场“和解”本身就是他的目的。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也无人能说清最初是谁命名的——但那个由各方商人结成的商业共同体,最终被称为“七海联合”。而它的影响力,不过十年光景,就已大到连戴伊基帝国都无法忽视的程度了。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