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主与败残者-章节

『人类究竟会在什么时候说谎呢?是不是每当遇到超出自己掌控的事,就会试着用谎言去掩盖呢?人们之所以对他人的谎言如此苛刻,是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分辨不出自己所说过的谎言了呢?』

——哈莉卡·库奥尔特

吟游诗人诺莱因·耶恩布连曾如此描述无伤公主:

“无伤公主的军队堪称世间最不可思议之物。明明全体国民皆为军人,所有产业也都归军方管辖,但他们的主要产业却是树液蜜的出口。而素以勇猛果敢闻名的诺尔人所担任的佣兵工作,带来的收入甚至连全国总收入的一成都不到。明明总是自夸拥有世间最优美的军团阅兵式,可其他国家却从未见过他们进行实质性的军事演习。

更令人费解的是,那位被称为领袖的‘无伤公主’,实际上并未在军队组织中担任任何职位。她既不掌握指挥权,也没有编入任何序列之中。说是一种象征还算好听,可是根本没有任何明确的依据支撑这一说法。

初代的哈莉卡公主身上完全是谜团重重;从第二代米莉卡公主开始,才逐渐建立起那种君临于军事国家士兵之上的娇怜女性形象,但她一生从未踏出过国境一步。直到第三代玛莉卡公主继位,才出现变化——她会亲自造访各国,与各国首脑优雅往来,毫不怯场。至于第四代尤莉卡公主,倒是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变化。

无伤公主的不可思议,也正是军队这种组织本身所隐含的矛盾的延伸。通常来说,在任何军队中,士兵所配备的武器往往都会比军官更加强大。可即便如此,士兵也不会攻击军官。哪怕军官有时会下达‘去送死’那样荒唐的命令,也极少会有士兵因此反过来杀掉军官。所有军队的运作都建立在‘士兵绝不会攻击军官’这一前提之上。而无伤公主,正是这一前提的最极端体现。

士兵们从不责怪无伤公主。

这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不仅是本国的士兵,甚至连其他国家的君主与领袖们,也不会怪罪于她。

她被称为‘无伤公主’,是因为谁都无法伤害她。

但这个说法,究竟有什么根据?那个作为传说广为流传的‘龙之委任书’,真的存在吗?如果那确有其物,为何没有人试图从她手中夺走,然后转为己用呢?

‘无伤公主’这个谜团,在整个魔导世界中拥有一种独特的存在感。虽说不上举足轻重,但它却又异样得难以被人忽视。

一个边境上的弹丸小国,竟能与整个世界周旋抗衡半个多世纪——这到底是通向未来的奇迹,还是终究会被历史的洪流所吞没的微不足道的一段小插曲呢?

无伤公主们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同样无人知晓。

一切都始于那个时刻。当一场发生在距离卡拉·卡利亚遥远的两个大国之间的漫长战争暂告终结,新的冲突悄然酝酿之际——据说,那些被遗弃之人,遇见了一位神秘的少女。”

战争要结束了——当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伦佐·农普特大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你说什么?真的吗?”

“听说谈判已经开始了。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一个星期,我们里贡联邦军就会和敌军——希希巴尔方面,签署停战协议……”

“可、可是!我们义勇兵师团要是现在就被抛下的话——那等于是被困在敌阵之中啊?我们部队的士兵几乎都是从希希巴尔那边逃出来的流亡者……一旦被俘,那就会被直接送上断头台啊!”

“……”

“我、我们必须马上开始撤退!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

“司令部下达的命令是死守此地。不允许撤退。如果违反命令,就会被扣上叛军之名然后被送上军事法庭。”

“这道死守的命令根本毫无意义!就算我们守住这里,敌人也只会从别处绕过去,到头来还是会被包围孤立!”

“但——命令就是命令。”

“得看时机和情况啊。现在比起死守命令,按实际局势做出反应,才更符合国家利益呀。”

“……可你打算怎么向义勇兵们解释?他们是为了从希希巴尔手中夺回这片土地才加入我们军队的,你觉得他们能接受撤退?”

“这个嘛……不管他们接不接受,都只能让他们接受了。”

“是吗——”

师团长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

“那就由你去跟他们解释吧,伦佐·农普特大尉。”

“我、我去?!”

“主张撤退的是你,那你就自己负责说服他们。那些顽固的雷班加人,就交给你处理了。”

“那、那师团长您也一同出面说明——”

“别傻了。那样一来,不就成了是我在下命令了吗?你一个人去。这可是你基于个人判断所做出的决定。”

接到蛮不讲理的命令,伦佐·农普特大尉只好独自一人前往阵地,去面对那些仍在待命的士兵们。

他赶到时,士兵们已经议论纷纷,正围着野战曹长们激烈质问。

“撤退这事儿……是真的?”

“我们还没输啊!只要援军赶到,还能打回去吧?”

“再坚持一下,就能把这片卡拉·卡利亚的土地,从那帮该死的希希巴尔人手里夺回来了——”

“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撤退!”

有人这样斗志昂扬地吼着,但也不乏有懦弱之徒自暴自弃地说道。

“别废话了,真要撤就赶紧动身吧。”

“反正里贡联邦也没把卡拉·卡利亚当回事,才不会派什么援军来呢。”

“我们要是死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连抚恤金都发不下来。那到时候,谁去养我的老婆和孩子?我还想活命呢。”

这支部队本就是混成师团,聚集了来自多个民族的士兵。他们彼此之间立场不同,思维方式也天差地别。本质上,这是里贡联邦军将那些难以编入正规部队的非正规兵力,临时编入卡拉·卡利亚这条次要战线,用来填补兵力缺口的结果。因此从一开始,这支部队就不存在什么统一的作战意志。

“大家——都听我说!”

伦佐提高了嗓门喊道,但现场的吵闹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无奈之下,他举起魔力枪,对着天空连射了几发火焰弹。伴随着爆裂声与耀眼的闪光,士兵们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有事要宣布,是非常重要的事!”

但就在他提到停战协议可能即将达成的那一刻,现场又像捅了马蜂窝一样,瞬间沸腾了起来。

“你说什么?!我们被抛弃了吗?!”

“死守的意思是……连撤退都不准吗?”

“开什么玩笑!要我们向那帮希希巴尔人投降,你是在做梦吗!”

叫喊声中已经带上了杀气,火药味一触即发。哪怕彼此意见不同,但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就这么被放弃,这支部队就真的没救了。

“冷静点,大家先冷静一下!所以我才要说,我们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

“还说什么!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现在就撤回联邦境内才是正解!”

“等等!不如反过来看——这也许正是我们的好机会!趁乱主动出击,把卡拉·卡利亚彻底夺回来!趁停战还没签,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雷班加人闭嘴吧!你们到底要把卡拉·卡利亚当自己家到什么时候?别再沉迷你们那点幻想了!”

“这块土地是我们的祖先当年协助战鬼奥莉塞·库奥尔特,才从咒斗神莉·卡兹的魔爪下守护下来的!我们才是这里的正当继承者!”

“那就是幻想!你们雷班加人当初不过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后头跑罢了!”

“我们可是救过你们的命!你们加兰加人就这么忘恩负义吗?”

“我都说了,我们的祖先根本不是被你们救出来的!”

眼下的局势已经够乱了,他们却偏偏把两百多年前祖先间的恩怨翻了出来,扯得不可开交。

“等一下、等一下!大家冷静一下!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没时间给我们浪费了!”

伦佐·农普特大尉拼命想平息场面。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个人悄然站了出来。

是个魁梧高大的男人——一个比任何人都更具威慑力的老兵。

“喂,大尉……师团长为什么不在这里?”

“凯、凯里修曹长……这、这个嘛……”

“不是应该由他亲口来向我们解释吗?为什么他不来?”

凯里修曹长,是这支义勇兵部队的核心人物。他是佣兵民族“诺尔人”的后裔,也是个辗转于世界各大战场的沙场老兵。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他。

“现在就算开始撤退,我们也很难顺利回到联邦境内吧。要是强攻,也只会陷入苦战。无论怎样,我们都必须跟散布在卡拉·卡利亚各地的其他部队取得联系才行。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师团长。你……根本不够资格。”

面对自己名义上的上级——农普特大尉,凯里修依旧毫不退让,直言不讳。

“这、这个……”

他一时语塞,张口结舌。凯里修则步步紧逼:

“说到底,联邦对我们这些义勇兵部队,不一直都挺冷淡的吗?说不定我们早就被当成弃子了。如果真是这样,你也跑不掉的,大尉。”

农普特哑口无言,正踌躇着,远方突然传来轰鸣巨响。

轰——轰轰——连续不断。

“敌袭?!”

“不、不是……不对劲。敌人不可能从那个方向过来。那边是库尔扎山,根本没有敌军……我军部队也没部署在那里,怎么可能会爆发战斗……”

农普特一边焦急地思考着,一边下令道:

“总、总之,马上进入警戒状态——!”

话音未落,就有个士兵朝他们飞奔而来,边跑边喊:

“喂——师团长他们不见了!上面那些家伙全都自己跑了!”

农普特全身冷汗直冒。凯里修快步上前,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说道:

“来不及了大尉——看来,连你也一起被他们抛弃了啊。”

不论是撤退还是坚守,在弄清楚先前那阵爆炸声的来源之前都无法贸然采取行动。于是,凯里修曹长与农普特大尉便带着几名士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展开了侦察。

在阵地后方耸立的库尔扎山一隅,正冒着烟。毫无疑问那里肯定发生了什么。

“喂——那不是师团长的马车吗?”

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块来自魔导强化马车顶部的残骸横躺在地。装甲板碎裂、散落各处——显然是遭受了攻击后的痕迹。若只是翻覆事故,绝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破损。

“是在逃跑途中被袭击了吗?不过——”

到底是谁发动的攻击?四下望去,连个敌影都没有。

“师团长他们……难道是打算翻过那座山?可为什么偏要选那么险峻的路线……”

顺着山坡望去,众人突然注意到了一丝异样。

在阳光照射下,地面上出现了一大片浓重的阴影。看上去就像是空中漂浮着什么巨大的物体,但仔细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唯有那道影子静静地伏在那里。

“那是……不对,是个洞?”

原来那是一个异常深邃的洞穴,横向贯穿山体。因为角度与太阳光方向相反,乍看之下像是一道影子。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洞口。虽然像是天然的山洞,但那开口却整齐得不可思议——细长的长方形,宛如一扇没有门的玄关。

这更像是人工建造的东西。若作如此推断,倒也合情合理。也许,有人曾在此处建造了某种藏身之所,而那个入口,现在正敞开着。

“难道是……以前的居民留下的避难壕?”

这时,凯里修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符咒。那是一种用于侦测周围诅咒浓度的感应符——一旦敌方武装处于临战状态,就会产生反应。但此刻,符咒毫无动静。至少现在,附近应该是没有危险的。

他朝农普特打了个手势,示意“进去看看”。考虑到里面可能有人潜伏,必须保持安静。农普特正想出声回应句“诶?”,却连忙闭上嘴。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那洞口走去。洞内是一条笔直延伸的通道。农普特试着触碰地面,手掌所及之处光滑异常,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他立刻意识到:

(这不是现如今的技术能制造出来的东西……是早已失传的超古代文明——大规模魔导时代的产物……)

其他士兵们也一个个脸色发青。不过通道里并没有任何阻止入侵的迹象,于是凯里修下达了“前进”的手势。

他们不断深入,但通道始终毫无变化,也不知道会通向何处。走了几分钟后,有名士兵忍不住低声咕哝道:

“真是见鬼了……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啊……”

就在那一瞬间——

“咦?不是你们自己想走进来看看的吗?”

少女的声音响起。众人一惊,慌忙环顾四周,却完全无法判断声音来自何方。那声音仿佛是透过墙体的震动传来的,顺着空气波动回荡在每个人耳边。那声音继续说道:

“你们不出声就闯了进来,我一开始都没发现呢……你们是想见我吗?是专程来拜访我的吗?那如果我刚刚没有理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啦。不过嘛,我希望你们能理解一下,我刚睡醒……脑子还昏昏沉沉的,要是你们能体谅一下我,我会很开心的,不行吗?”

她说话的语气像流水一样一口气倾泻而出,让人几乎插不上话。

“……”

“……”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有个士兵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呃……你到底是谁啊?”

这再合理不过的问题一出口,少女猛地“啊”了一声。

“对哦,抱歉呀。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唔,不过要对不认识的人报上自己的名字,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可如果老是这么扭扭捏捏的,又会被姐姐骂成是胆小鬼啦。我是哈莉卡,哈莉卡·库奥尔特。啊啊,好害羞……你们应该没听过我的名字吧?”

就在她说完这段话的瞬间,那原本漆黑一片、只有笔直通道的空间,忽然变成了被柔白光芒包裹的大厅。

一位端坐的少女出现在了刚刚吓了一跳的士兵们的面前。她所坐的平台大小刚好与她的身高相当,看上去……就像是专为她量身打造的棺材一般。

她身上只裹着一块白色的布,似乎没有穿别的衣服。她一边局促地摆弄着布角,一边说道:

“啊……抱歉穿成这样呀。不过也没办法啦,因为只有这个能穿。我刚才还在睡觉,这布原本是盖在我身上的——好像叫什么‘时空隔绝布’来着?是布还是什么罩子?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啦。”

果不其然,这名自称是哈莉卡的少女没有等待任何人回应,就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

农普特一时说不出话来。

(刚才——她说了什么?哈莉卡……哈莉卡·库奥尔特?还有,她还提到了‘姐姐’?)

这片失落超文明遗迹的主人,且姓氏是“库奥尔特”的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你是……那个……”

他意识到自己牙齿打颤,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是……那位‘战鬼’奥莉塞·库奥尔特的——?”

对于这个问题,哈莉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嗯,我是奥莉塞的妹妹哦。咦?你认识姐姐吗?这样不太公平唉~你明明不认识我,却只知道姐姐!”

她语气天真,依旧喋喋不休。

——很久以前,在这个以魔法原理为基础运作的世界,爆发过一场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的巨大战争。

莉·卡兹与奥莉塞·库奥尔特。两名魔女为各自的信念与尊严展开了死斗。她们是魔导文明发展到极致所诞生的两个终点。莉·卡兹是无数代卓越魔导师血统的结晶,作为能为世界带来秩序与安宁的领袖被寄予厚望的“史上最强魔法使”。

而奥莉塞·库奥尔特,则是为了实现终极的破坏与杀戮,被制造出来的魔导兵器——一个人造人类。

然而现实中,两人的命运却彻底逆转。

原本应当拥有光辉未来、被荣耀所环绕的莉·卡兹,突然不知为何抛弃了权力,陷入疯狂。她对世界各地的人民展开大屠杀,毁灭了所有国家的军队,将半数以上的大陆化为焦土。而唯一能够挺身对抗她的,正是那个本应只为伤害人类而被造出的存在——奥莉塞·库奥尔特。她成为了人类最后的盾牌。

两人之间的战斗激烈到了极点,最终双双同归于尽。在那场席卷全世界、持续了一周以上的大风暴结束之后,晴朗的天空下,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两位魔女已从世间彻底消失。这也标志着“大规模魔导时代”的终结。之后,历经漫长岁月,人类虽然重新建立起魔导文明,但其方向已彻底改变。从追求更强更大的魔力系统,转向追求更小巧、更加实用的魔法咒文体系。那两位魔女所留下的心理阴影,始终未曾从文明中消除。

——又过了二百年。

奥莉塞以生命守护的和平,终究也开始瓦解。人类再次陷入权力纷争与战争的循环。

“哎~二百年了吗……”

哈莉卡听完这段历史,悠悠地发出一声感慨。

“不过真奇怪唉……我总觉得奥莉塞姐姐她,并不像是已经死了的样子。虽然那个莉·卡兹我不认识啦……嗯——”

她歪着头,一副无法完全理解的样子。

面对这名看似悠闲、无忧无虑的少女,士兵们的脸却是一片苍白。

他们手中的魔力感知符依然毫无反应。感应结果显示:这附近除了他们自己,根本不存在任何魔导装置的运作痕迹。按理说,这代表周围没有危险——但这恰恰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怎么可能没有?

他们所处的这个奇怪的空间——这间四壁泛着朦胧光芒的房间,从构造上就已经是一座庞大的魔导装置。可他们的符咒却无法感知到它。更别提,这个站在他们面前的少女——

(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

也就是说,这个少女同样是作为兵器而被制造出来的人造人类,并且自二百年前起,就一直被保存在这片空间中——

(她的力量太过庞大,甚至远超我们测量符的侦测上限……?而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师团长他们……)

是被这个少女杀死了——几乎只能这么推断。他们或许正好撞上了她封印解除的那一刻,被那股暴走的能量所吞没。毕竟这涉及到的是早已失传的魔导技术,光是想象都很困难。

“你、你是……大概什么时候醒来的呢?”

农普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少女歪着脑袋,回答:

“唔——不太清楚呢。我回过神的时候,就看到大叔们走进来了。不过我啊,其实完全不记得自己睡觉的事情耶……到底是为什么我会一直睡到现在呢?”

难道是因为太危险,所以才被封印在此处吗——农普特不禁这样想,刚想陷入恐惧,少女却又无邪地抛出一句:

“话说,大叔们是怎么发现我的呀?是在找什么和奥莉塞姐姐有关的东西吗?”

少女睁着那双圆润的大眼睛,天真地反问了一句。她那毫无心机的表情,几乎要将诺普特内心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紧张感一点点地瓦解掉。

事实就是事实,理应无法改变……可他却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少女是个危险的存在。明明从各种状况来推断答案都毫无疑问了,理应是“黑”的,却有种从心底里升起的直觉在说“她应该是白的”。

他一时无言,这时凯里修插话道:

“你觉得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是雷班加人吗?还是加兰加人?我们诺尔人的传说里说,我们祖先曾一度站在莉·卡兹那边,但后来被奥莉塞原谅,从此到了她的阵营里去了……你怎么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忍不住的激动。但少女一脸茫然,歪着头回答:

“雷班加?加兰加?唔……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是吗……”

凯里修低下肩膀,露出明显失望的神情。诺尔人其实一直以来都因为没有故乡、靠佣兵为生而背负着隐隐的自卑。

“不过……至少你不是希希巴尔人吧?”

一名士兵几乎是带着祈求般地问道。

“对吧?那个国家可是等莉·卡兹消失之后才出现的。他们从西边来,擅自占领了这块土地——”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少女脸上的表情毫无反应,顿时语气变得支吾起来,最后干脆闭嘴了。

“唔……”

少女噘起嘴唇,有些不满地说道:

“感觉怪怪的呢?大叔们都说不认识我……可听起来又好像对我抱有某种期待。我应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这、这个嘛——”

本想直接说出“当然是希望你站在我们这边”,但农普特犹豫了。若是被问到“为什么我非得帮你们不可”,他也无言以对。在这种时候必须谨慎——他偷偷看了一眼凯里修,他也是一脸惨白地在点头。

(没错……绝不能让她知道师团长他们死了这件事。或许是他们试图强行打开这个设施,结果被她击退了。如果是那样,我军在她眼中就成了妥妥的敌人——这点必须设法掩盖过去。)

此刻的农普特早已将师团长那身为上司、身为同阵营之人的身份,以及“若被杀害就应替他报仇”的正当情绪忘得一干二净。当然他并非真的失忆,只是心里已不再对那件事抱有任何应有的情感。他甚至没觉得这很糟糕。他或许是个失格的军人,但此刻,在他身边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指责他。

“你、你自己呢?”

“诶?我?”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

他试着讨好她,才这么一问。结果少女歪着头说:

“我想做的事情啊——是什么呢?我到底想做什么呢?唔……我自己对我自己又有什么期待呢?被这么一问,我反而搞不清楚了。我原来是个这么模糊不清的存在吗?唔,好难办呢。这样一想,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些挺没礼貌的话?也是啦……人的想法哪能那么轻易就下结论呢?说到底——”

她又自顾自地开始滔滔不绝了,几乎不给别人插话的空隙。她实在讲太久了,被晾在一边的士兵们都有些发呆,其中一人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袋,准备偷吃一口里面的三明治。就在这时,少女的鼻子“嗅”地一动。

“咦?什么?这是什么香味?是那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呼哧呼哧”地动着鼻尖,时而张开时而收缩,嗅个不停,视线直直落在那名手里拿着三明治的士兵身上。

被她和其他人注视着,那个士兵顿时有些局促,结结巴巴地说道:

“啊、没……是早饭发的口粮剩下的……我就是有点饿了,想吃一口……那个……”

少女“嗯嗯”地低吟着,皱起眉头走上前来,“咚咚”地踏到他面前。

“有种甜甜的香味耶。嗯,非常甜。这个是什么?”

“呃……就是普通的面包啦,抹了蜜……当然不是那种真正的蜂蜜,是这附近产的卡拉蜜。”

“卡拉蜜?第一次听诶——啊,不过蜂蜜我倒是有听说过,书里有写,但我自己没吃过。咦?等等,我都没吃过,怎么会知道这味道是‘甜’呢?‘甜’到底是什么感觉?……是神经毒气的味道吗?那种应该是不太舒服的才对啊……可是奇怪,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好想试试啊,好想知道这个味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或许她身为战斗兵器被制造出来时,脑中已经被植入了大量知识情报。然而这些知识并非亲身体验所得,因此在“哈莉卡·库奥尔特”的人生中几乎没有什么累积与深度可言。

“好在意,好在意啊。嗯,真的好在意——这种感觉该怎么说才好呢?”

她越靠越近,盯着那块三明治左看右看。士兵没办法,只好提议:

“那个——你想吃吗?”

她一听,整个人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咦?哎哟不不,我、那么突然……毕竟还是有点怕怕的……啊但是……唔……真的可以吗?真的真的可以?”

“嗯,拿去吧。”

士兵把那块已经被自己捏得软塌塌、看起来有点寒酸的三明治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凑到鼻前嗅了嗅,然后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咻”地一下把它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她“姆姆姆”地咀嚼了许久,大概过了三十秒左右,脸色忽然变得奇怪起来——似乎是一下子吞太多,被噎住了。士兵连忙打开水壶递过去,她急急忙忙地咕咚咕咚喝下,接着“呼——”地大大吐了口气。

“……这、这是什么?”

她认真地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这到底是什么啊——这种甜味,这种冲击,这种像是麻麻的、又像是酸酸刺刺的、可又会慢慢化开来的感觉……啊啊,我说不清楚,但……对,就是这种感觉!我总算明白了!”

她依然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眼睛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那个……要是你喜欢的话,我这还有。”

另一名士兵也递上了自己剩下的三明治。少女点点头接过来,这次则是慢慢地、小口小口地细细咀嚼着吃下。

“唔——太棒了。只能说是太棒了。‘甜’真是了不起的存在啊。只要有甜的东西,就觉得什么都能原谅了。就算是第一次穿衣服时那种刺刺的讨厌感,只要有甜的东西,也许都能忍了——啊啊。”

看样子她已经非常感动了。可实际上,她吃的不过是军用面包,上面涂着的是便宜的代用蜜,味道与品质都不怎么令人称道。

“如、如果你真的喜欢这个味道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们一起走?我们现在真的很困难,很需要你的力量。而且还有更多好吃的哦。”

虽然这听上去像是用糖果诱拐小孩的说法,但他们实在走投无路,也只能放手一搏。

“啊啊——果然你们是对我抱有某种期待呀。真是伤脑筋呢。姐姐也曾经告诫我,要多加谨慎思考才行……不过你们让我尝到了如此美妙的东西,要是无视这份缘分,好像也太冷淡了。唔嗯,该做选择了哦,哈莉卡·库奥尔特。不能一直窝在地洞里不见天日吧——这一点可是甜食教会我的。”

她一边轻轻扭动身体,一边仰着头,“呼啊——”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原本那片朦胧发白、散发光芒的地板瞬间消失无踪,他们眼前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外面的荒原。

与其说他们刚才所在之处是真实存在的,不如说那不过是一场梦来的更自然一些。他们一行人就那样突然地,被重新抛回了那片冷酷无情的战场中心。

可在他们眼前,却站着一个与这片景色格格不入的少女。她微微有些不悦地皱着眉,说道:

“那么,请带路吧——带我去你们想请求我帮忙的那个地方。”

——一周后,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王国缔结了停战协定。这场持续了三年以上,造成双方共计二百四十万名战死者的惨烈战争,最终在没有任何明确胜者的状况下画下了句点。

最初的目标原本是收复失地,但随着战事拖延,避免第三国军队的介入反倒成了优先事项。最终虽有些许变化,实则双方所控制的领地反而都有所减少。这样一场无人获胜、只是为了避免更大损失而草草收场的消极停战,就像是硬把还在冒烟的火种用盖子死死压住,随时可能再次引发爆炸,局势始终是不安稳。

其中,最模糊、最不可思议的例外便是卡拉·卡利亚地区的处理。该地原本就是战争目标之外的次要战场,地形被高山与湿地所包围,资源贫瘠,或许正因如此,才不被任何一方真正觊觎——结果,这片区域成了停战协定的空白地带,未被纳入协约的适用范围。

在休战达成前夕,希希巴尔军曾一度向本应兵力空虚的该地发动进攻,但很快便撤退——更准确地说,是径直穿过那里,进入联邦领土后才停下脚步,随即便迎来了停战,部队也返回了本国。

唯独那片土地,至今仍是名义上的交战区域。尽管里贡联邦军在表面上已宣布撤退,但由旧联邦军所组成的“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义勇兵师团,仍然驻守在那里,未曾撤离。

——然后,半年时间过去了。

局势依旧毫无变化。卡拉·卡利亚依旧被那支来历不明、名为“统一战线”的独立军掌控着,而希希巴尔与联邦方面对此却毫无声明,一致地保持着沉默。

“实在太不自然了——你不觉得吗?”

在远离卡拉·卡利亚的卡塔塔国境内,两名男子正在某处展开会谈。

一位是看起来年事已高的老军人,似乎即将退役;另一位则年轻许多,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但却穿着同样的军服,肩上的军衔标示着“大佐”,虽然年轻却地位不低。

“哈啊——”

那名年轻的大佐皱着眉,面露苦色。而老军人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里贡联邦放弃卡拉·卡利亚这片土地,恐怕是真的无所谓。他们那边的后方师团几乎一开始就全数撤退了。可现在的状况就有些异常了。太反常了。卡拉·卡利亚这个地方本身并没有战略价值,但他们却对那支本属于自己麾下、如今却像是变成了独立国家一般行动的义勇兵团,不仅不发一语,反倒像是畏惧靠近似的。连当初一度占领过该地的希希巴尔也是同样的反应。他们只是匆匆通过,然后就撤了出去……你不觉得这里头有什么问题吗?”

“……情报太少了。我也不好说——”

“是啊,确实如此。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去搜集情报呢,伯恩斯·里斯卡瑟大佐?”

听到这话,年轻大佐原本苦涩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

“……中将阁下,其实我——”

“你可是有实绩的啊。你在士官候补生时期发表的那篇论文,就准确预判了希希巴尔与联邦的战争不可避免。多亏了你,我们才能与双方都保持距离,避免被卷入那场毫无意义的战争,还顺势以‘保护’为名义夺取了几座岛屿。这次,我也期待你能提出同样出色的见解。”

“那只是——那个……”

“上层对这件事也有分歧,是否可信还不好说。但有种说法是——那片有问题的土地‘卡拉·卡利亚’,正是传说中的战鬼奥莉塞·库奥尔特最初现身的地方。也有人猜测,那些义勇兵可能得到了与她有关的、来自‘失落的大规模魔导时代’的超武装。甚至士兵之间还有流言说奥莉塞的妹妹现身了,现在正由她统帅着义勇军——虽然听起来很荒诞。”

“奥莉塞·库奥尔特吗?那她不是正义的伙伴吗——?”

他这么一说,那位老军人轻轻笑了出来。

“这倒是挺妙的!正义的伙伴吗?要她来一扫这乱世吗?哈,可惜的是,哪有什么对妇女孩子都友好的战鬼存在呢。现实中的奥莉塞·库奥尔特,不过是台杀戮兵器罢了。只不过是因为她对上了凶恶的咒斗神莉·卡兹,所以站在对立面的她反而看起来像‘好人’,仅此而已。作为军人,咱们反倒应该对莉·卡兹那令人惊叹的征服力表示钦佩吧。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侵略全世界,这份伟业也只有那位魔女能做到了。如果不是因为奥莉塞那个怪物的存在,说不定我们如今早已成为她所缔造的世界帝国军的一员了。”

“……”

“嘛,这当然是玩笑话。不过——如果真有机会获得能与那样的魔力相匹敌的战力,就算希望再小,也值得我们去试一试。”

“如果,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真的还活着……那会怎么样?”

“毫无疑问,世界各国的军队都会动起来吧。为了把那超兵器纳为己有,必将展开争夺战。如果无法得到,恐怕连卡拉·卡利亚这片要地也会被一并抹除,绝不手软。”

“怎、怎么会……”

“并非做不到。引发连锁反应的魔导轰炸,完全可以实现那种破坏。”

“可如今战争已经结束,那些曾避难的居民也该陆续回到那里了吧——”

“嗯?那又怎样?他们可和我们卡塔塔毫无关系,又不是我们的国民。”

“可这也太——”

“啊啊,你的顾虑我也能够理解。突然派个卡塔塔的军人去卡拉·卡利亚,的确只会引起对方警觉。我们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事实上,正好有个绝妙的伪装方式。碰巧有个学者很早之前就提出想往卡拉·卡利亚派遣调查团。我们计划由军方提供资金,作为交换,你以监督官的身份一同随行——大概就是这么个设想。”

“学者……魔导师?”

“这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研究某种特殊领域的家伙。总之你也不必认真听他在讲什么学问,那些研究内容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什么奥斯·克朗格尔塔克。”

*

“怎么这么年轻就是大佐了?你是哪家高官的少爷吗?”

男人第一次见面就突然这么问道。

“不——我是属于情报军官,晋升方式和一般的军人不太一样。如果阶级不够高的话,就没法对其他部队下指令……”

听他这么解释,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突然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还是个蠢货?”

“……啊?”

“因为嘛——你不觉得吗?刚才那种明显是故意挑衅的无礼问题,竟然有人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换谁都会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吧?但如果你是在权衡之后,仍然选择以诚相待、重视彼此关系而认真回应,那说明你确实是个优秀的人。那你到底是哪种?”

男人低声平淡地说着。里斯卡瑟虽然困惑,但还是回答道:

“——我大概是蠢货吧。”

“哼。”男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至少脑子看起来不差。够谦虚。”

“多谢夸奖。”

“不,我可没在夸你。在军人的世界里,所谓的谦虚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美德。在他们眼里,那不过就是‘没种软蛋’的代名词。军人的逻辑里只有强弱上下之分,所以所谓的谦虚,只会被看作是懦夫。你可真不像个军人啊,里斯卡瑟大佐。”

那男人身形修长,倒不如说是手脚过于细长,给人一种蜘蛛般的感觉。他的下巴上留着一把极长的胡子,看上去更像是贴上去的。虽然头发是茶色的,但那胡子却漆黑发亮。

奥斯·克朗格尔塔克博士怎么看都是个怪人。虽然他大概头脑不错,但里斯卡瑟很快就断定,跟这种人没法正常地交流,还是别认真对待了。

“你也不像是个魔导师啊。”

“因为我不是魔导师。”

“可你是国家正式认定的博士研究者吧?那至少该持有魔导师资格证才对。”

“资格是有。只是那不是我的专业。”

“那你的专业是什么?”

“唔……该怎么说呢。”

“什么意思?”

“我在犹豫你能不能理解。如果你理解不了,对我来说会有点麻烦。”

“为什么?”

“人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总是缺乏包容嘛。总之,我把我的研究领域叫做‘界面干涉学’。”

“从没听说过啊——是类似魔导化合学的分支吗?”

里斯卡瑟问道,但博士只是“哼”地一声冷笑,没打算继续解释下去。里斯卡瑟也只好放弃,转换话题。

“那么——你到底是想去卡拉·卡利亚调查什么?都已经在战时提出申请了,看来应该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吧?”

“啊——不过实际上,战争结束倒也让事态不那么紧迫了。要是战火持续下去,可能会有珍贵的资料毁于战乱,所以我才会一直提出必须尽快展开调查。好在现在看来,那些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的人似乎正在对那东西进行保护。”

博士语气轻松地说道,仿佛完全没意识到正是因为战争结束,调查才终于被允许进行。显然他对自己研究以外的国际局势并不上心。

“保护?保护什么?”

“你听说过‘卡拉蜜’吗?”

“没听过。”

“那是一种特别的甜味物质,只能在那个地区采集得到。它的来历有些反常,非常值得研究。”

“甜味物质……也就是说,是甜的东西?你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调查那个?”

“既然是研究对象,就没有‘专门跑一趟’这种说法。研究永远是最优先级。”

“博士您是——很喜欢甜食的人?”

“虽然人们常说糖分对脑部活动有益,但那跟我关系不大。我的消化系统和甜食不太合,吃了会烧心。”

“那您既然不喜欢甜食,为什么还要专门研究这种东西?”

“我的个人喜好和研究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你难道是那种以为世界会绕着你转的幻想家?”

博士斜睨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何突然就不高兴起来。但里斯卡瑟也不在意,反正他的任务和博士的研究也没有一丁点关系。

“从现实层面来说,若要开展调查,恐怕得先和统一战线的上层人士打好交道。”

毕竟,这才是他的本职工作。博士听了这话,倒不再瞪他,而是露出一副略带疑惑的表情,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吗,博士?”

“唔……总觉得有些违和感。你的态度——按理说被强塞了这么无聊的差事,早该一脸不耐烦了才对。一般的军人都是那副德性。”

听到这话,里斯卡瑟微微一怔。但他当然不能坦率承认,于是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所以我才不像个标准的军人吧。”

博士仍带着怀疑的神情盯着他,不过并未继续深究。

他们搭乘着利用燃烧咒文加热空气浮升、再通过尾部压缩喷射推进的高速飞行艇,暂时进入了希希巴尔国的领空。

“不过啊……这种热式飞行艇,作为民用倒还罢了,要是用来作战,迟早会被淘汰吧。”

博士下船时脸色惨白,明显晕得不轻,神情里写满了厌烦。

“目前已经在进行魔法强化的巨型飞禽实验了。论机动性和速度,那可不是这玩意儿能比的。”

“飞禽?你是说用鸟来飞?”

“等你的孩子长大了说不定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按照目前的推算,速度甚至可以超过音速。”

“鸟能超音速飞行?这……怎么可能?”

“通过鸟类自己鸣叫放出的防护咒,将冲击波反弹出去,然后借此进一步加速。毕竟,只有活体生物才能连续施展咒文。”

“哇……技术果然是日新月异啊。”

“别傻了。两百年前的大规模魔导时代,空间转移咒可是全世界通用的技术。现在哪怕花再多钱再多力气,也顶多传送到隔壁镇子而已。我们现在不过是顶着封死的脑袋盖子,在锅里鼓捣罢了。”

博士一边强忍着作呕,一边捂着嘴嘟哝着。他那看起来就是假货的黑色长胡子也有些歪了,里斯卡瑟故作没看见,默默移开了视线。

在进入了希希巴尔军的前线基地之后,里斯卡瑟单独前往与方面军司令官会面,申请进入卡拉·卡利亚的许可。对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情绪。

“为什么这个时候,卡塔塔军的大佐非得跑去卡拉·卡利亚不可?”

其中充满了对卡塔塔军的怨恨——明明是同盟国,却在战争中完全没有提供支援。然而现在不是回应这种情绪的时候,里斯卡瑟干脆利落地回道:

“贵国本来也就对卡拉·卡利亚没有什么兴趣吧?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占领、干脆放弃了。既然如此,不管是哪国的人要进去,不都无关紧要吗?”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无法拒绝,那也没必要再去刻意讨好。反正迟早会被憎恶的。

“哼……我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都是白费力气罢了。那地方根本就是毫无价值。你知道吗,大佐,你带来的那个叫克朗格尔塔克的家伙,可是个出了名的骗子。他就是靠骗研究经费过活的,从没拿出过什么成果来。据说你们卡塔塔军也被他那华丽的学历骗得团团转,算是摊上大麻烦了吧。”

“那么,也就是说,越境许可是可以给我们的,对吧?”

“嗯。不过一旦你们进了卡拉·卡利亚,可别指望我们还会负责。那片区域如今早已成了一个无人掌控、状况不明的混乱之地。”

“但我听说那边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骚乱啊?”

“话是如此,不过那个所谓的‘统一战线’,貌似连像样的指挥系统都还没建立起来。听说现在实际上掌权的,是旧义勇兵师团里的某位大尉,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空壳而已。加兰加人和雷班加人不过是聚在一块儿吵着要地权的乌合之众罢了。‘无伤公主’什么的,简直可笑——”

那句话中随口提到的词让里斯卡瑟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您刚才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公主?”

“就是说‘无伤公主’啦。现在有种无聊的传言,说有个少女在引导着整个卡拉·卡利亚。”

“领导者是位少女?”

“我不是说了吗,那不过是荒唐的谣言罢了——”

司令官像嚼了苦药一般皱起了脸,挥了挥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

因为在意那个称呼,里斯卡瑟大佐便向希希巴尔军的士兵们打听了一些事。和上层不同,这些士兵整体上都比较随和,很轻松就开口了。

“啊~无伤公主吗?我倒是没见过,但听说过不少次了。”

“是怎么一回事儿?”

“就是说我们进攻卡拉·卡利亚的时候啊,那里有个女孩在。”

“是游击兵?”

听大佐这么一问,士兵笑了出来。

“才不是那种东西。她又没有袭击他们,听说她反而像是在欢迎他们。还拿涂了蜜的面包招待,还说了句‘你们辛苦了’呢。”

“蜜?”

“听说味道其实不太好。当时我们军队里,正在比哪个部队最先跨过边境进入联邦领土,结果他们可能以为敌军都撤光了,就急着往前冲。”

“可是——义勇兵师团不是就在那附近吗?”

“其实是的啊。可那女孩最先走出来,还笑着表示欢迎,你想啊,那时候要是你,你会不会以为这一带早就被我方占领过了?虽然说如果从后面突然遭到袭击我们也可能会还击,但最后什么都没发生,根本没有受到伤害。”

“也就是说,正是因为那名少女毫无抵抗地出现在军队面前,所以避免了交战……”

“谁都下不了手去伤害她嘛,所以就叫她‘无伤公主’了。等注意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这么叫她了。”

“无伤——不是说即使被攻击也能毫发无伤吗?”

他这么一问,那士兵顿时大笑起来。

“说不定真是那样呢!说不定在猛烈的炮火中也能够纹丝不动呢!”

这个玩笑,里斯卡瑟却笑不出来。但一旁的克朗格尔塔克博士却“哼”地一声冷笑。

“挺有意思的故事嘛,大佐。这可不就是诞生在战场上的温馨童话吗?满腔杀气的士兵们被少女的笑容感化了,所以才没有动手,才有了这份和平的奇迹呀。”

他说得满是讽刺意味。见里斯卡瑟没有搭话,博士又接着说:

“嘛,现实大概没那么美好,只能说那些义勇兵们跑得够快、躲得够巧罢了。不得不说他们的手段确实高明。虽然事先或许能预料到战后这片区域会变成空白地带,但那种可能性应该很低才对——按常理推断,更大的几率是他们被困在原地,最后全军覆没。能下那样决断的指挥官,不简单啊。”

他说着,还一边捋了捋那像是贴上去的假山羊胡须,仿佛真心佩服的样子。

这时,那名提供情报的士兵小声说道:

“这话可不能太大声说……其实我们军队里那些还效忠希希巴尔旧王派的老家伙们,对加兰加人可是恨得咬牙切齿啊。听说高层那帮将军也都松了口气,说要是真打起来,说不定真会演变成屠杀。那可是在休战协议都谈妥的时候啊,要是那时候爆发冲突,恐怕在其他国家眼里我们就全完了……虽然我是不太能理解那种执念啦,但那些贵族出身的军官里,确实有几个老是咬着这事不放。”

“——唔。”

这番话让里斯卡瑟再次陷入沉思。他并不认为这只是一个“指挥官很优秀”就能简单归结的问题。更何况——那个少女领袖……

(难道……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真的存在?)

如果她确实存在,恐怕全世界的军队都会为此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这句警告般的话语,在里斯卡瑟脑中回荡,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回响。

*

因为上空禁止飞行,里斯卡瑟和博士只能乘坐由强化马拉的马车前进。

整个卡拉·卡利亚地区本就偏寒,又几乎尽是湿地,一到冬天,地面就会冻得硬邦邦的,但反过来说倒也便于移动。可现在是初夏,路上全是又黏又滑的泥泞,走起来非常艰难。这里的湿地,大概就是因为每一年的夏季都无法将地里的水分彻底蒸发掉,才这么积累出来的吧。对军队来说,这种地形显然极不适合行军。

(原来如此,这也难怪联邦军无法顺利撤退,已经通过的希希巴尔军也不愿意折返。)

里斯卡瑟能够感受到,正是各种状况都凑到了一块,才造就了现在这片不正常的局势。

据说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的根据地所在区域,连明确的地名都没有。他们现在沿用的是雷班加人祖先时代留下来的名字“诺姆萨”,但这个称呼并未被希希巴尔军或里贡联邦军所承认。

“诺姆萨当首都,嗯……怪不得其他国家根本就不打算好好跟他们谈判啊。”

克朗格尔塔克博士笑着说道。正如他说的,窗外景色一片荒凉,灰蒙蒙的荒野一望无际——别说是什么国家的首都了,连有没有一个破败的寒村都让人怀疑。

“你知道吗,大佐。自古以来就有传说说这片土地栖息着‘龙’哦。”

博士看着广阔的天空,像是觉得挺有趣似的,笑着说:

“确实,看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掌控的地盘啊。”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龙——那是在这个世界的生态系统中,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超生命体。在被魔导物理所支配的世界里,龙所操控的魔导力量远远凌驾于其他所有生物。至今为止,唯一在人类中达到与其同等魔力量级的,只有那位以十亿人性命为祭品的咒斗神“莉·卡兹”。从远古时代开始,龙就以压倒性的力量存于世间。它们或许是生物,但迄今为止确认存在的个体数只有七头,而且从未发现有繁殖或死亡的迹象,因此被推测极有可能是不死身的存在。甚至有学说认为,它们根本就不是有血有肉的生物,而是某种魔导现象的化身。

龙强大得几乎不需要在意其他生物的存在,也因此它们几乎不干涉其他生命体的活动。它们君临一切,却从不掠夺,也没有捕食的迹象,从未有人或生物因为龙的存在而受害。它们只是“在那里”,仿佛是守望着那一片生态系统的管理者。根据历代曾试图接触龙的冒险者们所留下的记录显示,龙拥有极其高等的智慧,不仅能理解语言,有时甚至被认为早已洞悉人类文明的全部。然而,龙本身极少愿意与人类接触,也几乎从不主动在众人面前现身。

“所以啊,关于这片卡拉·卡利亚附近是否真的有龙栖息的说法,严格来说,也只是很久以前的传闻罢了。听说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也不能排除龙早就已经离开了这片土地……不过嘛。”

克朗格尔塔克博士一边环视天空,一边咧嘴笑着继续说道:

“仔细想想,这一带明明是个低温潮湿、土壤贫瘠、植物也长不好的鬼地方,却几乎没有发生过真正意义上的饥荒;还有当年莉·卡兹几乎把地轴都打崩的那场灾难之后,这片地区的生态系统却几乎没受到什么影响……要说这些不是因为有龙在暗中守护的话,那还能怎么解释呢?”

“博士你是认真的吗?你相信那种说龙是‘守护者’的传说?”

“军人们现在大多对龙都没什么兴趣,我也知道。毕竟大家都说,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莉·卡兹暴走,不是吗?但我倒觉得,之所以事情没有发展到灭世那一步,说不定是因为奥莉塞·库奥尔特当年说服了那些龙。换句话说——人类之所以没有被龙毁灭,是因为奥莉塞对它们立下了承诺:‘我会亲手终结那个怪物’,所以龙才选择袖手旁观……你不觉得这样解释,才更合情合理吗?”

“你这说得简直像是在讲英雄史诗啊。别当学者了,去当诗人算了。”

“不,这只是逻辑上的推论罢了,才不是什么充满理想浪漫的传说呢。可惜的是,奥莉塞·库奥尔特并没有打败莉·卡兹。这段故事里,少了那种令人着迷的胜利喜悦。”

“……也是啊。”

对里斯卡瑟来说,提起奥莉塞·库奥尔特,总让他心情沉重。他转而试图换个话题:

“不过,真奇怪啊,完全没看到什么像是警卫兵的人啊……按理说,我们应该已经进入诺姆萨境内了吧?”

“那个义勇兵师团,大概有多少人?”

“我也说不准,但按里贡联邦军其他师团的配置来看,大概不超过五万人。”

“五万人想覆盖整个卡拉·卡利亚根本不可能,防线都是窟窿,感觉像是脑门子上写了随时欢迎进攻一样。不过倒是挺好奇的,就这点兵力,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是联邦那边至少还在提供一些非武装类的后勤补给,不过——”

就在里斯卡瑟话音未落的那一刻——

牵引他们马车的强化马突然腾空而起——是被爆炸掀飞的。

地面轰然炸裂,冲击波将马车也掀上了半空,随即重重摔落。

坐在车夫座上的里斯卡瑟因为本能地往后一缩,侥幸逃过一劫。马车翻倒时他没有被甩出去,而是跟车体一起倒下,勉强避开了被直接抛到地上的冲击。但他的腰狠狠撞了一下,一股如触电般的麻痛窜遍全身。

“呃……”

他听见克朗格尔塔克发出了呻吟,看样子还活着。

“什、什么……这是……?”

“……是地雷,太大意了……”

两人试图开口说话,但刚才的冲击挤压了肺部,让他们一时喘不过气来。

“早该……想到的……这地方,前阵子才刚打完仗……”

这种被称为“咒杀地雷”的武器,会因生命反应而引爆,埋在地下极难发现,造价低廉却极其高效,因此在世界各地广泛使用。

“这、这里是……地雷区的中心吗……?”

“难怪一路上连个守卫都没看到……可恶,这下可麻烦了。我们要怎么从这鬼地方脱身?”

唯一的办法,就是沿着原路走回去。但因为他们是从泥泞的地面上赶过来的,车辙的痕迹现在已经消失了大半。

“不、不过,大佐,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听那名希希巴尔军的士兵说,他们当时经过这里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受伤。为什么他们能避开这片地雷区?”

博士提出了疑问。但里斯卡瑟正想反驳“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那个声音。

“因为嘛,那时候是我事先告诉他们的哦。我说了,这一带很危险,请绕开这里。”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两人一惊,猛地回头看去,只见地雷区正中央,站着一个女孩子。

“喂、喂!你快离开那里——太危险了!”

话音未落,女孩已经迈开步伐,径直走了过来。紧接着——地面一连串地爆炸开来。

但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在爆炸中一步步朝他们走近。

“不好意思啊——中间出了点差错,所以我刚刚才得知你们要来的消息。欢迎来到——卡拉·卡利亚!”

为了不被爆炸声盖过去,那个少女——哈莉卡·库奥尔特,用洪亮的声音朝他们喊了出来。

因为谁也无法伤害她,所以被称为“无伤公主”——这个称号并非虚名,里斯卡瑟大佐和克朗格尔塔克博士,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树液指的是?”

“对啊,卡拉蜜是从枫树里采出来的喔。很棒吧?”

“所以……没有什么特殊的蜂吗?我还以为是某种珍稀蜜蜂酿的蜂蜜……没有吗,就是那种稀有品种的蜂?”

“当然没有啦,哪里有。”

听到哈莉卡这么说,克朗格尔塔克博士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鼻息急促,开始“呼哧呼哧”喘起来。

“不、等等,等等!你说的枫树,真的是那种枫树?是不是其实是某种在别处找不到的特殊品种,只是长得像枫树所以才那么叫的,对吧?一定是那样吧?”

“不,就是很普通的枫树哦。”

哈莉卡干脆利落地答道。

博士听完,猛地暴吼一声:

“什么!?那我们跑这一趟不就白来了嘛!!”

博士一边抓头一边跺脚,把“人在恼火时常见的两种行为”完美地同时演绎了出来。哈莉卡则嘟起嘴,有些不满地说道:

“你干嘛啊,到底哪点不满意嘛?那些枫树都超棒的好吗?每一棵都特别努力、特别可爱耶?”

“树可不可爱根本不重要!问题是——它们根本不是从异世界来的!”

博士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哈莉卡皱起了眉头:

“异世界?你在说什么啊?”

“我研究的是界面干涉学!不是研究不同地域枫树树液甜度差异的那种普通植物学啊!哎呀真是——”

他越说越激动,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起来。眼看着情况失控,里斯卡瑟大佐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拽了拽博士的衣角,在他耳边低声说:

“喂、博士……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胡说?我哪有!我这不是在第一时间从当事人那里获取卡拉蜜的情报吗?”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了,不然我来这干嘛?”

“不是,我是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跟谁说话?她是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啊?”

“那又怎么样?”

博士还在气头上,一本正经地反问回来。里斯卡瑟一时间有些语塞,内心乱成一团,努力想要找出一个能讲得通的理由来回应他。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如果奥莉塞有个妹妹这事被大家都知道了……不,就算不说这个,身为魔导师的你,应该也明白她的价值吧?”

里斯卡瑟紧张地劝说道。然而听到这番话,博士却露出了一脸彻底厌烦的表情。

“唉……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魔导师啊。我的研究领域是‘界面干涉学’,对魔导兵器的开发完全没兴趣。更别说奥莉塞·库奥尔特了。”

他瞥了哈莉卡一眼,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反正就算现在所有的魔导师联合起来,研究她个一百年,也不见得能搞懂哪怕一丁点。那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我这辈子时间有限,当然只研究我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了啊。”

他斩钉截铁地说完,里斯卡瑟一时语塞。而站在一旁的哈莉卡,听着这番你来我往的对话,明显有些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说:

“你们两个大叔,到底在吵什么啊?感觉你们好像在背后说我坏话?”

“别在意啦,小姑娘,这对你也没什么影响。”

博士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反倒让里斯卡瑟更是无语。的确——既然没人能伤到她,那么再怎么对她评头论足,也确实不会对她本人造成什么“影响”吧……

博士却压根不在意这段插曲,又追着自己的执念问:

“比起这些……我还是得亲眼确认一下那种枫树,到底是不是特别的品种。”

而哈莉卡一脸“你们到底想干嘛”的困惑表情,却也丝毫不落下风地打断了节奏:

“话说,‘界面干涉学’到底是什么啊?”

博士听了之后,露出一种“果然你不懂”的得意脸色,说:

“哼,这种事嘛,你这种小姑娘自然是不知道的。你们那个时代,只想着怎么发展自己的社会文明,根本不会去考虑是否有别的世界存在的可能吧。”

“别的世界?”

“界面干涉学就是从‘在这个魔导世界之外,还存在着不同时空、不同世界’这个假设出发的。那些世界中,应该存在着和魔导完全不同原理的奇异文明。”

博士一脸认真,开始讲起听上去有点玄乎的理论。

“一开始是因为世界各地陆续发现了一些离奇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完全不合常理,但又不像是偶然出现,更像是为了某种明确的目的所制造出来的——比如说吧,我们要想放大某个物体来看,通常会使用蜃气楼咒文来扭曲空气,通过光的折射制造幻像。但我发现过这样一个东西,是将透明的材料加工成圆形的盘子,两边做成凸面,这样就能直接看到被放大的景象。原理是对的,但要制作那种透明材料所需的技术,完全不划算。那东西似乎叫做放大镜,可我查遍了全世界,别说找到制作者了,连类似的想法都没出现过。”

他讲的话让人听得一头雾水,但哈莉卡还是问:

“那你怎么知道它叫放大镜的?这名字哪来的?”

博士点点头说:

“当然,也不确定是不是对的。只是那个东西上挂着一张写满奇怪符号的牌子,我把那符号跟其他类似物品上出现的字样对照研究,推测出来的而已。”

“所以说,你找到过很多这种类似的东西啰?”

“要不然我也不会做这方面的研究了,不是吗?没有线索也没法开始。”

“那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就只是看起来怪怪的吗?”

“你问得很好。事实上我也在这个问题上很困扰——因为并没有明确的判断标准。目前为止,我基本是靠直觉来判断是不是‘那个世界来的东西’。说到底,现在还没找到能客观衡量的依据。”

“直觉啊……不过没有直觉的话,就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呢。”

“完全赞同。”

……虽然搞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对上频道了。两个怪人居然一拍即合了。身为旁观者的里斯卡瑟大佐开始感到头痛。哈莉卡点着头,嗯嗯地附和着:

“原来如此,你是觉得卡拉蜜太不可思议,以为是你研究的对象之一吧?”

“你能允许我调查一下吗?我还没死心呢。”

“我是无所谓啦——但其他人应该不会太乐意吧。”

他们边走边聊。离目的地诺姆萨的驻地还有相当一段距离。马车被炸毁,现在只能步行过去,估计得走到天黑才能到了。

“那个——打扰一下可以吗?”

一直憋着问题的里斯卡瑟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关于哈莉卡小姐,统一战线那群人到底是怎么对待你的?”

“大家人都很好哦。”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模糊的感觉……我是说,无伤公主真的是大家的领导人吗?”

“嗯?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想问我什么?”

“我是说,统一战线的人……他们知道你是谁吗?如果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他们这样不是等于……向你投降了?”

里斯卡瑟还在试图组织语言解释,话还没说完,他忽然闻到一股异味。

那是一种略带刺鼻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隐隐约约有些熟悉。他愣了一下,脑中闪过军队训练时的记忆,立刻变了脸色,慌忙用手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是——毒气!”

里斯卡瑟惊叫出声。但就算往后退了几步,也不可能立刻逃出毒气的扩散范围。正当他开始陷入恐慌时,哈莉卡带着有些无奈的语气说道:

“好啦好啦。”

说着,她一把抓住里斯卡瑟和博士的衣领,把他们猛地拉到自己身边。

然后——他们突然发现,哈莉卡身边并没有毒气的味道。

仔细一看,她的周围漂浮着闪闪发光的微粒,在空气中轻盈飞舞。

“这是……正在分解魔导生成的毒素吗?”

博士一边观察,一边用钦佩的语气说道。

“原来如此,虽然毒气本身对她无害,但只要她将其识别为‘攻击’,就能直接使其失去杀伤力啊。”

“真是烦死了。到处都留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这和刚才的地雷可不是一回事。这玩意儿是挥发性毒气,才布下最多不过半天。”

他说得太自然了,以至于里斯卡瑟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就是说啊,地雷还可能是半年前战斗的遗留物,但这毒气,是冲着我们来的,是有人刚刚布下的。”

博士说得冷静至极,但越是如此,那话中的严重性就越让人感到寒意直透背脊。

“等、等一下——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被人盯上了?是谁?为什么?”

“这个问题,该问的不是我,而是你吧,里斯卡瑟大佐。”

博士一边盯着他看,一边淡淡地说道。

这一眼让里斯卡瑟心头一紧。博士明显已经察觉到某件事了。

“……你早就注意到了?军方突然开始全力配合你的调查,其实只是为了借机确认哈莉卡·库奥尔特的存在——是场伪装行动?”

“这事是不是‘伪装’,由我来判断,不是你。不过嘛,我确实早就觉得可疑,现在这个小姑娘一出现,答案也算是彻底明朗了。而且看样子,知道这事的不只有你们,还有你们的对立者。”

“……恐怕我本人,也是被当成诱饵送来这儿的吧。现在想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要是死在这儿了,卡塔塔军那边就能理直气壮地出兵全力干涉卡拉·卡利亚——是这意思吧?好惨呀。”

博士带着一副调皮的笑容说着。让人搞不清他到底是没心没肺,还是胆大包天,还是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这时,哈莉卡插嘴了:

“那个啊……我其实早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啦,只是一直以来都没人肯好好地跟我说话……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但现在看起来,果然……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她一边说,一边像绕圈圈似的把意思反复表达,看得出来,这是她说话时的小习惯。

“所以呢?”

“我觉得啊,你们这些人,好像都不太相信自己的情绪呢——怎么说呢……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话在空转,心在打滑。”

“……哈?”

“你刚才不是说了很多话嘛,可是最关键的东西一句都没说出来。为什么呢?”

“……最关键的东西,是指什么?”

“你现在是在生气吗?是在难过吗?是在懊悔?还是,其实很开心、很快乐?还是很痛苦?我完全看不出来耶。大家好像说话都这个样子。为什么啊?”

“——呃。”

里斯卡瑟完全没弄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但就是有种被狠狠质问了的感觉。

“你这个小姑娘倒是挺诚实的啊?”

博士突然从旁边插话问道。

哈莉卡叹了口气,回答道:

“我啊,就是搞不太懂‘说谎’这种事。为什么要说虚假的话呢?我实在是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唔,不过——”

她话说到一半,脸上浮现出一丝寂寞的神情。

而看到她这副表情,里斯卡瑟不知为何,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就在那时,远处丘陵那边隐隐传来了马蹄声,一队骑兵似乎正朝这边靠近。

里斯卡瑟瞥了博士一眼,只见他点了点头,推理道:

“来得太快了。如果是布下毒气陷阱的那伙人,自己也会中招,不可能这么快赶来。所以他们应该不是敌人,而是察觉我们有危险才赶过来的,很可能是我们这一边的人。”

哈莉卡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应该是农普特先生吧。他总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点扎扎的……”

伦佐·农普特如今早已不再是大尉了。他现在的头衔是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的战时评议会议长。

“你们大概在想,这算什么头衔吧……”

他一边带着苦笑自嘲,一边对里斯卡瑟他们说道:

“说实话,我们几乎什么都没做。每天就是发呆混日子,靠着里贡联邦军提供的物资维持生计,光吃不干。”

“你们和联邦军之间,有没有什么秘密协议?”

博士直接发问,里斯卡瑟有些紧张地皱了下眉,但农普特却毫不在意,坦然地说道:

“哪有什么秘密协议啊。大概联邦军那边只是觉得,只要我们占着这片土地,至少比让希希巴尔拿下要好些……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那希希巴尔方面派来的密使呢?毕竟我们就是从那边来的。”

“来是来了,不过也只是走个过场。其实联邦军那边也一样。”

此时,里斯卡瑟与博士正跟随前来迎接他们的农普特,暂时安顿在一座由粮仓改建的临时建筑中。对于他们两人立刻识破哈莉卡·库奥尔特真实身份这一点,农普特并未表现出惊讶,仅仅是长叹了一口气。

他提出想与他们单独谈一谈,于是三人刚抵达驻地,就立刻展开了密谈。

“但现在可麻烦了啊……围绕哈莉卡·库奥尔特的争斗,恐怕已经无法避免了。”

里斯卡瑟感慨地说道。

听到这话,农普特再次低下了头。

“你们说的那个埋伏……真的,是毒气吗?”

“是的。”

“那就麻烦大了,真的非常棘手啊……唉……”

“哪里棘手了?”

“因为假意撤退,诱敌进入毒气陷阱,这样的战术,是诺尔人雇佣兵们经常用的啊。那是在他们以少敌多的战斗中磨练出来的战术。”

“那就是说,凶手可能是在你们内部、那些诺尔人义勇兵当中?”

“正因为我不这么认为,所以才觉得麻烦啊——诺尔人在我们里面本来就人数不多,他们不会想出风头的。所以我反而觉得,是有人故意在栽赃他们,想把他们塑造成‘恶人’。”

“你怎么就这么断定?不能说他们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吧?这种战术水准不低,一般人想模仿也模仿不来吧。”

“模仿是当然可以模仿的呀——诺尔人的领导者,凯里修曹长,是最早发现哈莉卡公主的几人之一,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很清楚,想反抗公主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当我们得知你们要来的时候,最高兴的就是公主了。”

农普特说到这里,里斯卡瑟皱起了眉头:

“公……公主?你们为什么这么叫她?”

“难道要叫她‘女皇陛下’吗?还有其他更合适的称呼了吗?”

农普特耸耸肩。里斯卡瑟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可真是太不相称了。”

“我们并没有把她的事告诉大多数士兵。只是宣称她是本地极为重要的合作伙伴罢了。”

“这说法……不太站得住脚吧?”

“我们这些高层就是靠着全员听命于她这个说法,硬是把那份违和感给糊弄过去了……但谁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大家其实都提心吊胆的。”

“但……事情真是那样吗?”

博士突然插话进来,农普特看向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之前见到的希希巴尔士兵,确实对那段背景一无所知……但他们对无伤公主的态度,却还是表现出了一种敬意。虽然那种敬意中带着些许轻佻、甚至像是在打趣她,但更像是士兵对本国国王那种半戏谑半认同的熟稔。我在想……哈莉卡小姐之所以能让大家接受,并不是因为她拥有压倒性的战斗力,而是因为她那种不可思议的性格。你们搞的那些小动作,说不定其实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博士一本正经地说着。里斯卡瑟听完,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农普特又长叹一声,坦率地承认了: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只是,就算我们知道其实没什么用,但有些人如果不靠着这些姿态硬撑着,恐怕早就疯了。”

“是因为你们接受不了,自己身边站着的是一个能动摇整个世界的超级兵器,而你们还得依赖她的庇护?”

“更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秘密就会暴露,然后从全世界招来攻击。”

“那你呢?你不怕吗?”

“说不怕那是假的。但老实说,我现在已经被这些阵营内部的协调折腾得筋疲力尽,根本没精力再去提心吊胆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像现在这样,和你们平静地谈话。”

农普特像是认命了一样,说完这话,还苦笑了一下。

“毕竟按常理来说,如果无伤公主的秘密被卡塔塔军的特务大佐知道了,我们早就该惊慌失措了,哪还会这么悠哉地面对面坐着喝茶?可就是提不起那个劲儿来,没法慌张。”

“这恐怕是因为你一直跟哈莉卡小姐在一起吧。”

博士接了句。

农普特点点头,“也许吧。她那种天真无邪的样子,以及有一说一的率直……让人看着就觉得自己脑袋里那些烦恼的想法实在是太蠢了。”

那笑容有些疲惫,却也没有痛苦,反倒透着一点解脱。

“但你能冷静地接待我们,老实说我非常感激。”

里斯卡瑟真诚地说道。

“现在我自己在卡塔塔军内部的位置也变得尴尬了。关于哈莉卡·库奥尔特的事,我并不打算原封不动地回报本国。因为我深信,那对我们卡塔塔人民来说,只会带来灾难。”

“你不信任自己国家的军队吗?”

“很遗憾……是的。不过在‘秘密必须被保守’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第一个到来的是你们。”

农普特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就在这时,博士无视了对话的流向,突然开口:

“为什么哈莉卡·库奥尔特小姐会在这个时代苏醒?”

听到这个问题,农普特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但还是说明了情况。据说是他们以前的上司想抛下部下逃跑,结果失误攻击到了哈莉卡沉睡的设施,触发了预设的防御机制。

“于是,整个师团的指挥官都死了。这件事如果被联邦军知道,可是相当麻烦的。”

“原来如此……”

听完后,里斯卡瑟更进一步理解了他们目前的困境。但博士却依然不依不饶地说道:

“不,这其中还是有点不对劲。以联邦军那点装备的攻击力,不可能破除那道封印。若是那种程度就能唤醒她,那她早该醒了。太不自然了……很可疑。”

面对博士的质疑,里斯卡瑟劝道:

“可不管怎么说,人已经醒了,再去追究原因也为时已晚了吧。”

博士听后,立刻放弃了追问,转而低头自言自语,陷入沉思。

“……这么一来,唯一能想到的是……可这附近明显离它们的栖息地太远了……再说要是受保护的话……”

博士又开始喃喃自语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了,不过里斯卡瑟也早就习惯了他这种难以理解的思考方式,索性装作没听见,只是对一脸困惑的农普特苦笑了一下。

就在那时,他们所在的房间门被轻快地“咚咚”敲响了。

明明已经吩咐过“谁都不准进来”,还敢这么随意敲门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人了。

“来啦——久等了哦!你们点的东西到咯!”

哈莉卡笑嘻嘻地走进来,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抹了卡拉蜜的面包。

“喏,请用,克朗格尔塔克先生~您不是一直想见它一面吗?”

她把托盘放在博士面前。可博士却露出一副有点为难的表情。

“老实说,对这种加工过的成品,我其实没多大兴趣……”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咀嚼了几口后,他突然神情严肃起来,慢慢开口:

“这味道……怎么说呢……很模糊。不是单纯的甜,还有点微苦。嗯……我说不清楚……算是种高级的味道?”

他又用眼神示意里斯卡瑟“你也尝一个”,里斯卡瑟只能无奈地从盘子里拿起一片嚼了起来。老实说,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味道有点特殊,甜味比蜂蜜淡了不少。

“唔……不过要是配上某些点心的话,这种香气可能还挺搭的。”

他的感想也就止步于此了。

哈莉卡显然一脸不满地说道:

“什么嘛,明明这么好吃~”

说着自己也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咔哧”一口就吞了下去。

她脸上顿时绽放出幸福的笑容,嘴里发出“嗯~”的满足呻吟,整个人喜滋滋地左右扭动着身体。

“简直太棒了~嗯,受不了了!”

看着她那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模样,连里斯卡瑟都忍不住被感染得笑了出来,农普特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博士一人还带着稍微认真的表情注视着这一幕。

“唔……原来如此啊。”

他像是在独自思考着什么,自顾自地得出了某种结论。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哈莉卡没关上的那扇门里冲进来一人。

是凯里修曹长。

“出……出大事了!”

他满脸煞白地喊道。他这么慌张实属少见,农普特也连忙紧张起来:

“冷静点!到底怎么了?”

凯里修瞥了眼里斯卡瑟和博士。农普特点了点头,说:

“这两位没问题。我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他们了,他们也愿意配合。”

凯里修“啊啊……”地喘了一口粗气,然后说道:

“糟了……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什么?”

“刚才,联邦军那边传来消息……说打算一周后和希希巴尔军联手,派出特使过来,表示想正式签署停战协定——”

“这不就是预定好的流程吗?到底哪儿不对劲了?”

“问题是……那个特使,据说是吉拉大佐……!”

这个名字一出口,农普特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什……什么?开什么玩笑!不可能吧!会不会只是重名?对、对了,他是贵族,说不定是兄弟什么的……”

“不,那位吉拉大佐,是他们家族里唯一的军人……本来就是因为背后没人撑腰,才被调到这种偏远、几乎被放弃的战线来的……”

“可、可是……怎么会……”

两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里斯卡瑟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那个吉拉大佐到底是什么人?”

农普特神情苦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般回答:

“吉拉大佐……是我们过去的师团长……”

里斯卡瑟瞪大了眼睛。

“啊……可是,你不是说那个男人——”

刚才不是才说,那位师团长在试图独自逃出战场时误击了哈莉卡,结果被她的自动防御系统杀死了吗?他明明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他还活着——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那这么说来,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

就在他们茫然若失之际,一旁的博士耸了耸肩。只见他露出一副“真没办法”的样子,语气有些无奈:

“所以我才说了嘛。”

而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哈莉卡也在这时插了进来,撅着嘴说道:

“怎么大家的脸色突然都这么难看?”

殊不知,她自己才是看起来最不开心的那一个。

吉拉·明·瓦尔科夫大佐最近一直都很阴郁。过去半年里,他饱受慢性偏头痛的折磨,而这大多都是因为他在那场绝望的卡拉·卡利亚战役中逃脱时,不知在哪儿撞了头所致。那场战役中,他与最亲信的部下仅靠四人之力勉强脱出,应该说是奇迹般的生还。然而,当他们回到本国时,迎接他们的并不是赞誉,而是来自军方其他人员的全面隔离。

“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是从那种地狱般的战场拼死逃出来的啊。就算称我为英雄也不为过吧,这种把我当囚犯一样对待的做法你们觉得合理吗!”

他愤怒抗议,但那些负责看守的士兵只是一边咧嘴笑着,一边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就在这样被漠视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后,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叫尤鲁兰·亚尔塔德。有些事想请教一下大佐您。”

那人看上去很是年轻,似乎还是学生,穿的也不是军装,而是魔导士官学校的制服。虽然是被寄予厚望的未来精英,但毕竟还只是学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人。由于没有军衔,自然不属于正式的指挥系统。

“为什么派你这种小毛头来?我可是——”

“啊啊,顺便提醒您一下,您目前被联邦军司令部列为待处置对象,按规章,您其实是逃兵的身份,所以并不被视为‘大佐’,请您有这个自觉。”

“你、你说什么?”

“司令部已经全权委任给我了——也就是说,我拥有对您的一切事项作出判断的特别许可。”

尤鲁兰一边故作姿态,一边从包中取出一份文件,在吉拉面前晃了晃。

“……!”

吉拉哑口无言,尤鲁兰则不紧不慢地开始说明情况。

随着他的讲述,吉拉的脸色一会儿涨红,一会儿发青,尤其是在得知——他原本以为已经被他抛弃、死无葬身之地的部下们全都安然无恙,而敌军只是路过卡拉·卡利亚,并未进攻之后——他整张脸宛如冻结了一般,却又止不住地抽搐,显得极为诡异。

“——所以,问题就在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被称作‘无伤公主’的小女孩,究竟是怎么瞒过希希巴尔军的?你事前知道她的存在吗?”

“……你说什么?那是谁?”

“有人说她是当地地主的女儿。”

“不可能!我们进攻卡拉·卡利亚时,那地方早就是一片荒地了!根本没有居民!”

“这样啊,果然如此……那另一个传言的可信度就更高了。”

“另一个传言?”

“对了,大佐——你们不是说是徒步逃回联邦境内的吗?那我问你,为什么没乘马车?”

“这、这个嘛……途中翻车了。应该是路面不平,车轮被石头绊住了……我记不清了,毕竟那时候太紧张了。”

“你是那时候摔到了头?”

“应该是吧……现在都还隐隐作痛呢……”

他说着抱住头,尤鲁兰却冷冷地抛出一句:

“奇怪啊,大佐——你头部可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哟。”

“……什、什么?”

“你刚回国时,军医就已经做出了正式诊断。”

尤鲁兰冷冷地说道。

“你头部根本就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撞击或类似的痕迹,完全没有。你身体健康,活蹦乱跳的。那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假装头痛?”

吉拉一时语塞。他完全搞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他的头现在确实痛得厉害啊!

“等、等一下——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军医误诊了!我是真的——”

“那跟你一起逃回来的几位军官呢,你觉得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啊?”

“也是一样的症状——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装病。你们是不是事先串通好的?要是这样,起码也该编点更像样的借口吧。你自己想想,那些部下被你们丢下,照理说应该追得上你们才对。可他们却一个也没追来,仿佛你们的生死已经无所谓了一样……这是不是太奇怪了?”

“……”

“喂,大佐——你们是不是看到了?”

“……看到什么?”

“别装了。你们看到了吧——‘无伤公主’。”

尤鲁兰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接着慢条斯理地说道:

“现在有这么个传言——说卡拉·卡利亚那片土地上,曾经封印着传说中的超级魔导兵器奥莉塞·库奥尔特,而你们……碰上了她的第二号机体。”

“……”

“虽然这听起来很像无稽之谈,可信度也确实不高。更奇怪的是,要是那东西真的存在,入侵卡拉·卡利亚的希希巴尔军竟然能毫发无伤——未免也太反常了吧。但如果奥莉塞二号具备干涉人类精神的能力呢?”

尤鲁兰自信满满地开始阐述他自创的假说。

“对,应该是某种洗脑兵器。如果是那样的话,许多疑点就能解释得通。当然,这种技术远远超越了现有的科技,但要是奥莉塞·库奥尔特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你们正好赶上封印被解除的时机,遭到波动的冲击,记忆混乱了。然后奥莉塞二号便趁机洗脑了当时附近的旧义勇兵团,将他们全数纳为己用。”

“……”

“所以说,如果卡拉·卡利亚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实体,那我们里贡联邦军无论如何都必须把她掌握在自己手中——上层已经批准了我的报告,由我来全权处理你这件事,吉拉大佐。”

“……”

“我一直致力于奥莉塞·库奥尔特和莉·卡兹的研究——这次事件简直堪称天赐良机。能让我获得这次机会,说不定……也是命运选中了我吧。”

“……”

吉拉终于弄清了情况。

军方高层当然不会把这个黄毛小子似的士官候补生的理论当真。只是眼下出现了个棘手未解的事件,完全撂着也不好,就抱着“反正没指望、万一成了也算赚”的想法,把这点小差事甩给了他罢了。

(原来……我已经和这个自以为是的小鬼一起,被上层彻底抛弃了吗……可恶。)

他颓然地低下了头。

尤鲁兰则像老朋友般不请自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佐——我希望把一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要确认那位‘无伤公主’是不是真货,非你不可——”

*

……一周后,吉拉大佐在尤鲁兰的带领下,来到了自己曾发誓再也不会踏足的那片土地——卡拉·卡利亚的诺姆萨。

(果然,我还是讨厌这里……潮湿阴冷,空气中透着凄凉……就像世界尽头一样。)

吉拉本以为自己已经处于极度不悦的情绪中,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

当他在签署仪式的现场看见昔日的部下——农普特等人出现时,一股愤怒与暴躁之情如狂潮般席卷而来,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次签署的,是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国之间达成的和平条约的一部分。自停战已过去半年,如今需进一步拟定更为细致的通商协定。为此,双方名义上承认了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的存在,并以此为基础缔结条约。从某种意义上说,卡拉·卡利亚对双方而言,不过是这份虚伪和平条约里一个被摆上台面的空壳象征,其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欺瞒之上的假面。其他国家——例如正虎视眈眈、试图扩大在这一带影响力的卡塔塔国——也在观望局势。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给他们留下可乘之机,这是各方共识。

诺姆萨如今集结了来自各国的代表团,但当地没有任何像样的接待设施,于是广袤的荒原上,搭起了一排排各国野战用的驻地帐篷,构成了一幅诡异的景象。

虽然说是战后,但双方都动员了全副武装的战斗部队,以“护卫代表”为名进驻,每个阵营都在严密地监视着对方,气氛紧张得仿佛随时会擦枪走火,根本无法让人相信这场和平协定真的会签署成功。

希希巴尔方面的代表,是由通常负责出席这类仪式的外务大臣担任;而里贡联邦这边,却将签署全权交给了并非什么高官的吉拉大佐,这无疑成了招致不必要摩擦的导火索。

“别在意那种事啦,装作没看见就好了。反正代表的工作不过就是签个字盖个章而已。”

尤鲁兰一如既往地满不在乎地说着,可对吉拉来说,这种压力简直要让人紧张得胃都要穿孔了。

而就在这样的状态中,他看见了某种意义上把他逼入如今处境的“罪魁祸首”——那些曾经的部下们。

(可恶的农普特……你们这群早该死掉的家伙,居然还活得好好的?正是因为你们没有全灭,我才会被当成临阵脱逃的懦夫……!)

各国军队都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唯独卡拉·卡利亚旧义勇兵师团的成员个个表情轻松愉快。对他们而言,只要这场签约仪式结束,他们就能把疏散在联邦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家人接到这里团聚了。

明明这里不过是一片荒芜大地,是否真能开启新生活尚不可知,他们却几乎毫无顾虑。

“果然没错啊,大佐……到了这里我就更加确定了。那些家伙之所以这么从容,肯定是已经掌握了奥莉塞二号。”

尽管尤鲁兰得意洋洋地在耳边低语着些什么,满腔怒火的吉拉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他只是一味地对农普特等人积蓄着浓烈的敌意。那些原本只听从他命令的部下,现在却成了名为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的独立势力,身份地位上已与他并驾齐驱。哪怕打个招呼也好,可他们却完全没有靠近自己的意思,这更让他愤怒不已。

“可恶……可恶……!”

怒火中,头痛也越发剧烈,像是被铁钳死死夹住一般。但讽刺的是,愤怒反倒成了一种麻醉剂,使得剧痛与意识被微妙地剥离,他竟没有丝毫想要惨叫的欲望。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见了“那个”。

在各国代表正一一就坐的会场中,她迈着几乎像是在蹦跳般轻快的步伐走进来,边走边哼着“哼哼哼~”的鼻歌。面对目瞪口呆的人群,她满脸笑意地说道:

“哎呀哎呀,各位好哇!欢迎光临卡拉·卡利亚!虽然我也搞不太清楚,但只要那些让人头疼的麻烦事说完之后,我就请大家吃最好吃的卡拉蜜哦!”

她这毫无顾忌、阳光灿烂的宣言,宛如将那些精密的政治博弈全数击碎了一般——正是从这一天起,名为“无伤公主”的存在,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那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就是奥莉塞二号?不对——等等,站在那女孩身后的男人们是——)

尤鲁兰注意到了站在这名格格不入的少女哈莉卡身后的两个人——他认识他们的脸。

(是里斯卡瑟大佐和克朗格尔塔克博士——为什么卡塔塔国赫赫有名的军事参谋和魔导师会一起来到这里?)

尤鲁兰读过这两人的论文不下数十次。那是他将来必须超越的对手,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他心中的憧憬。

(难道卡塔塔早就控制住了奥莉塞二号?不,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早就把那东西从卡拉·卡利亚带回国内了……再说克朗格尔塔克博士在卡塔塔只是挂名的研究顾问,按理说只从事自主研究才对。这事有问题,太不自然了——)

尤鲁兰越想越乱。而另一边,吉拉大佐却死死盯着哈莉卡看。

(……那就是?无伤公主?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就是把我的命运搅得一团糟,把我再次拖回这块悲惨土地的罪魁祸首?)

吉拉的头痛越发严重。与其说是身体上的疼痛,不如说是他心中的狂怒正化作利爪,一点点撕扯着他的神经。

“接下来,将在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政府的调停下,举行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民主共和国之间的互不侵犯条约签署仪式。到场的各国代表,请各位确认立会。”

宣布仪式开始的是希希巴尔方面的官员。毕竟此次和谈本就是为了压制国内部分强硬派军阀和贵族的声音,尽快敲定和平条约——否则贸易壁垒问题将无法解决。因此整个仪式的流程几乎都是希希巴尔方面安排好的,而代表里贡联邦出席的吉拉和尤鲁兰,实际上不过是来走个签字的过场而已。对联邦而言,这份条约可有可无,顶多只是能减少点难民,除此之外毫无利害关系。

听到宣言,回过神来的尤鲁兰轻轻撞了撞还在低声呻吟的吉拉,示意他上台。见对方无动于衷,他只好抓住吉拉的胳膊,把他半拖半扶地拉了起来。两人配合着,勉强装出一副伤兵由护理员搀扶的样子,将吉拉带上了台。

“呃呃呃、呜呜呜……”

吉拉一边呻吟,一边死死地盯着站在台上的哈莉卡,那目光仿佛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动也不动。

连希希巴尔那边的外务大臣也终于露出了“这家伙怎么回事”的神情,狐疑地看着他。但吉拉根本无视周围的一切。

“……那、那么请两位代表拿起签字笔——”

司仪小心翼翼地催促道,可吉拉毫无反应,仍旧只是目不转睛地怒视着哈莉卡。

“喂、你现在该冷静……”

尤鲁兰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劝道。就在那一瞬间,吉拉忽然爆发了。

他一把推开尤鲁兰,随即高声怒吼:

“——你这个令人作呕的蛆虫小贱人!!!”

他从怀中猛地掏出一枚——贵族出身之人通常都会随身携带的、用于紧急时刻的护身咒符。

其威力堪比一次能吹飞百人以上的强力爆击。

咒符在吉拉炽烈的杀意下被瞬间点燃,封印解放,光芒绽放的同时,浓缩的冲击波爆发而出。

那道爆流,笔直袭向毫无防备地站在台上的少女——

“……!”

全场在那一刻如同凝固了一般。

而少女则像是被飓风扫过一般被扫飞出去,狠狠摔落在地,不断翻滚着,直至撞到会场一角,才终于停下。

(这是——)

尤鲁兰一边因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感到动摇,一边……暗自期待。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要是那名“无伤公主”真的毫发无伤地从那等爆击中爬起,那她的真实身份就将揭晓。她将被证明是现有兵器根本无法伤及的“不死身存在”。

(就要揭晓了——)

众目睽睽之下,在余烬尚未散尽的荒地上,那本应被正面击中的少女缓缓起身。果然没死。若不是超兵器,怎么可能会这样……众人都这么想的时候——

“啊——……好疼疼疼……”

她微微歪了歪头,话音刚落,额头附近便有一道鲜血顺势流下。血量不少,瞬间染红了她的半边脸。

然而她本人却对此毫不在意,反倒一边掏着腰间口袋,一边嘟哝着,摸出了一张纸片。

“嗯……要说什么来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点了几次头,抬起脸来。

“嗯哼,那个,我想说——攻击我是没有意义的哦。因为我手里有这个——”

她将纸片举过头顶展示。那看上去只是一张空白纸,什么也没写。

“这个就是‘龙之委任书’啦!我已经和这片土地真正的所有者——‘龙’缔结了契约,得到了它那无上力量的庇护。所以,谁也不能伤我分毫。也正因为如此,我现在——在这里郑重宣布:里贡联邦军与希希巴尔民主共和国军之间,正式缔结和平协议。”

那被称为“龙之委任书”的纸片,在风中被吹得啪啪作响,飘飘忽忽地晃动着。

少女面对一众茫然不知所措的人群,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额头:

“哎呀,虽然我叫做‘无伤公主’,但不小心摔倒的话,也会像这样擦破皮啦……这点小事就当看不见吧,哈哈哈。”

她一边说着,一边勉强地笑了笑。

“……”

“……”

“……”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站着。

而哈莉卡则把那张纸又收回了口袋,径直走到了刚才对她发动攻击的吉拉面前。看见他仍陷在震惊中,她轻声问道:

“你消气了吗?”

吉拉依然像雕像一样动弹不得,无法回答。

见状,哈莉卡露出一丝哀伤的表情,对他说:

“对不起啊——”

说完,她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就在那一瞬间,吉拉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一般,瘫软地倒在地上。随即,周围的卡拉·卡利亚士兵迅速赶来,将他按倒在地,与哈莉卡分开。但此时的吉拉,早已不具任何威胁。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脱落了——在被哈莉卡触碰的那一刻,他体内深深缠绕的某种“污秽”似的东西,仿佛被洗净了一般,彻底消失了。

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头痛了。

*

由于哈莉卡亲口宣告不再追究,于是便失去了重新举行仪式的理由。仿佛所有人都忘了该提出异议一般,接下来的流程中,只是由随同而来的联邦方面的一位军官代为签署,等大家回过神来时,和平调停仪式已经顺利结束,卡拉·卡利亚的暂时的独立状态也就在不知不觉间,以一种含糊暧昧的方式,被当作既成事实般地确认了下来。

“这样就能顺利推进了吗——”

“这可不好说。不过,半信半疑的状态,反而能在这种场合下成为各国之间的最好的牵制。”

克朗格尔塔克博士与里斯卡瑟大佐并肩站在诺姆萨郊外的荒野上,望着正逐渐建起的街道景象。因为曾是义勇兵的士兵们纷纷将家人从世界各地接来,所以急需新建大量住宅。

建筑公司大量入驻,原本停滞不前的气氛仿佛一夜之间消散,街头也变得热闹起来。

“至少卡塔塔方面,现在算是愿意静观其变了吧——连我也被通知可以回国了。”

“真是错失晋升的好机会啊。若这次能立下功劳,说不定你就能晋升为准将,日后甚至有望成为总参谋长呢。”

博士一脸坏笑地说道,里斯卡瑟则皱起了眉头:

“等到那时候,恐怕国家都已经不存在了。要是连故乡都没了,再高的军衔也没什么意义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博士则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得毫无顾忌。里斯卡瑟也不禁被他逗笑了几声。

“博士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说到底,最终在这片卡拉·卡利亚也没找到什么值得研究的对象吧?”

“不,未必就没有。虽然那树液之蜜本身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它的发现过程仍旧扑朔迷离。说不定那种制作方法,是以某种方式从异世界传来的呢。”

“真是不服输啊,你这人。”

两人正谈笑着时,丘陵下方传来脚步声,有个人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哦,那是——”

两人望着那道身影,只见气喘吁吁地爬上坡来的,是里贡联邦军的士官候补生——尤鲁兰·亚尔塔德。

“原来你们在这儿啊——找了半天才找到。”

还年轻却毫无耐力的尤鲁兰一边踉跄地站到两人面前,一边抱怨道。

“找我们有什么事?尤鲁兰候补生。”

“我已经不是候补生了——军籍也退了,也没申请公民权。我已经和里贡联邦军彻底一刀两断了。”

他说这话时满脸不快。

“可惜了啊,计划落空了。说到底,就是你太执着于那个什么奥莉塞·库奥尔特的遗族的妄想嘛——”

博士话还没说完,尤鲁兰便打断道:

“不,确实存在。奥莉塞二号——不,是哈莉卡公主。她是真货。‘无伤公主’就是这个世界最强的魔导兵器。”

他语气笃定得让人难以忽视,两人也都微微皱起眉头。尤鲁兰则大大地吐出一口气,说道:

“怎么了?里斯卡瑟大佐——你这是打算做点赎罪的事吗?你当年不是发表了一篇主张卡塔塔不应介入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之间战争的论文吗?然后被高层采纳了,结果这卡拉·卡利亚就变成了战场——现在你是想作为谢罪,把‘无伤公主’留在这里?”

“我——我可没这么想……”

里斯卡瑟正要反驳,克朗格尔塔克博士却像是恍然大悟般点头道: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就通了。我还奇怪你怎么最近老是一副罪孽深重的样子,原来不是我看错了。”

“不,博士,现在别说我——”

“说到这我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回事。我以前看过一篇分析,说里贡和希希巴尔的冲突,正因为缺乏一个明确的决战点,所以战争只会陷入泥沼——打到两败俱伤也不见得能分出胜负,结果就是没人愿意全力投入,却又谁也不肯收手。我记得那篇分析写得不错……原来是你写的啊。”

博士丝毫不管里斯卡瑟的慌乱,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真正的本意,是想让里贡和希希巴尔的那些家伙看到这篇文章吧?所以你才故意公开发表。你是希望他们能意识到这场战争的愚蠢,然后停止对立,对吧?——但很遗憾,结果却恰恰相反。你那篇论文反倒催生了不少中立派和旁观阵营,反而让这场战争变得更难结束,只会继续彼此消耗。是不是这样?”

“……”

里斯卡瑟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时,尤鲁兰带着愤怒插话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才不会被你们骗到的。你们肯定是打算把无伤公主的秘密据为己有,背地里肯定在盘算着什么吧?”

他愈发激动地质问,但两人仍旧沉默以对。他只好咬牙低声道:

“不过……龙之委任书啊,真是让人不甘心啊。我承认那确实是个很妙的点子。好得让人哑口无言,简直是一场完美的骗局。”

他像是在呻吟般低声说道。听到这句话,里斯卡瑟在心中叹了口气。

(骗局……是啊,说得没错。我们就是把那种东西,强行塞给了她啊——)

*

其实在和平签署仪式的前几天,里斯卡瑟几个人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就算假设吉拉大佐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们也得想办法装傻到底。可那真的能够办到吗?”

几个大人一个个都抓耳挠腮、愁眉不展。就在这时,哈莉卡一脸疑惑地天真问道:

“你们到底在愁些什么呀?”

对此,在卡拉·卡利亚里地位最高的议长农普特,只能无力地回答:

“诶,哪哪儿都在犯愁呀……真的是所有事都令人头大啊……”

“烦恼太多可是会累坏的哦。不如吃点卡拉蜜恢复恢复元气?”

“说得真轻松啊……要是我们真的成了全世界的眼中钉,别说卡拉蜜,连枫树林都可能被烧个精光。”

“唉?这样的吗?唔……那可真麻烦……不过啊,你们不就是在说大家都讨厌我这件事嘛?那我道个歉不就好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错在哪了呢?‘错’和‘对’这种事,是由谁来决定的啊?依据又是什么呢?”

“又不是你的错。只是……你比谁都强,仅此而已。”

博士这样说道,哈莉卡则一脸认真地回应道:

“哎呀,比我强的人不是挺多的吗?”

博士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说道:

“那是奥莉塞·库奥尔特、莉·卡兹那个年代的事了吧,现在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哈莉卡便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意思。现在也有啊。而且我觉得就在附近……应该就有一个人在呢,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

她依然是那副认真的模样。博士一时愣住了,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这时哈莉卡点点头,说道:

“啊,对了。你们可能不觉得那是‘人’吧。倒也对,我说的‘人’,只是指那种聪明、能沟通的存在啦。”

几位男性沉默了片刻,随后里斯卡瑟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的……是‘龙’吗?”

“没错。”哈莉卡点头。

“那、那龙真的存在吗?”

农普特满脸疑惑地问。哈莉卡笑着说:

“你在说什么啊,不存在才奇怪吧。”

“可、可是大家都说龙早就不出现在人前了……”

“不对——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博士突然提高了声音,制止了众人的对话。

“对啊……龙。是这个地方的守护者。没错,可以借用龙的力量。那样的话,各国的军队也不得不接受这个解释。对,干脆把在卡拉·卡利亚发生的所有异变都推到龙头上不就好了?比如说把吉拉大佐他们炸飞,也说是因为惹怒了龙的缘故……”

“唔……但要怎么才能让人相信那是龙做的呢?就算我们解释了,别人也不会轻易相信吧。很多人都和农普特先生一样根本不相信有龙的存在,各国军方在国家安全层面也并不把龙考虑进去啊。”

“所以才要想个更能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说法嘛……”

几人讨论得正起劲,哈莉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那个啊……你们刚才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的,最后的意思是这样吗?”

众人纷纷转头看她。

少女仿佛注视着他们,目光却又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那双眼睛像是对着极其遥远的地方对焦着,轻声说道:

“你们是……想让我说谎吗?”

那声音冰冷得刺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高高在上、超脱人世的冷漠与质问。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无须向任何人低头的绝对力量,这份冰冷,便是那种孤高的象征。大人们一时语塞,甚至感到难以招架。

少女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想让我说谎的话……那就请你们先说明白,谎言到底是什么,它在人类社会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要让我能理解、能接受才行。”

面对她那双仿佛洞穿本质的眼睛,众人再次深切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拥有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力量。而现在,这样的存在,正站在他们面前。

*

……而如今,那场策划看似是取得了成功。可就算如此,哈莉卡真正是怎么想的,却仍是无人知晓的谜团。

“哼……算了。”

面对沉默不语的博士和里斯卡瑟,满脸苦涩的尤鲁兰摇了摇头:

“我都明白个大概了。再说,我现在也不欠里贡联邦什么人情,就算得到了哈莉卡公主,也没什么意义了。但是——有一点,我始终无法理解。”

他说着,一边来回盯着两人:

“你们到底是怎么弄伤哈莉卡公主的皮肤的?那道伤口,的确是真的。也正是因为那伤口,大家才会产生‘啊,虽然她很强,但还是会被现有兵器伤到’这样的错觉,才会掉以轻心……可那是不可能的!她根本不该会受伤!如果她真的是奥莉塞·库奥尔特的亲人,那她甚至连自己伤害自己都做不到。那是建立在肉体构成咒文里的安全机制,是与生俱来的限制。我是专攻魔导考古学的,比其他人都清楚大规模魔导时代的超兵器机制……她不可能自己让自己受伤的。”

听着尤鲁兰一口气说完,博士和里斯卡瑟都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可他们不能显露出太多,只能绷着脸沉默不语。而尤鲁兰根本不管他们内心怎么想,依旧沉浸在自己激烈的情绪中,越说越激动:

“我现在还不知道答案——但你们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个谜彻底解开!别以为只有你们几个是聪明人!这世上最强的魔导师,必将是我,尤鲁兰·雅尔塔德!我会让这个名字响彻天下的!”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带着满腹的不快和咬牙切齿的斗志,身子一抖一抖地沿原路离去。

“……”

“……”

博士与里斯卡瑟对视了一眼。

“……你是怎么想的?”

“……连你都不明白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关于哈莉卡私下里所做的那些事,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干预过。就连农普特大概也一无所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哎,顺其自然吧。”

如此说道,两人无奈地、苦笑了起来。

自己所做之事,究竟会在后世引发什么样的结果——这一点,对他们而言,自是无从知晓。



(——嗯。)

从山丘上走下来的尤鲁兰,在那片荒野的一隅,看见了独自伫立的哈莉卡。

她正遥望远方,目光悠远空茫。那姿态宛如沉思的诗人,也像是盘算着土地价值的商人,似在追踪猎物的猎人,又似正描绘风景的画家……她仿佛可以是任何人,也仿佛不是任何人。

(——不,正因为她给人的印象如此难以捉摸,也许这才是她的本质吧。)

那是无伤公主注视卡拉·卡利亚的眼神。

那是一种只能如此形容的神秘感,一种无以名状的奇异之物。

“——”

他注视着她,而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少女轻轻地、像是故意似地,扫了他一眼,然后——不知为何——朝他眨了眨眼。

尤鲁兰的心微微一震。那一瞬间袭来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的一生中出现过几次。但最深最清晰的那一次回响,是在第三代无伤公主——玛莉卡公主离世之时。

在那之前,他始终被世人称呼为——

“无伤公主的天敌·尤鲁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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