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尼莫尔德的那一份-章节
在瓦乌里界,常以“天有巴拉德,地有尼莫尔德”来比喻并称的两位豪杰,这源于自圣钥军创立初期便投身作战的两位英雄。
龙骑兵巴拉德宣告了第二次圣战的开幕,壮烈牺牲;而首席战士尼莫尔德,则将以其死亡宣告第二次圣战最终幕的开始。
他拥有隔着铠甲挥剑便能折断敌人手脚的怪力,能以奔跑追上逃窜骑兵的迅疾脚力,同时也是洞察战场时机敏锐的优秀将领。尼莫尔德不仅是圣钥军中,更是古今人类中无与伦比的战士。
这是发生在瓦乌里界东陲,杜瓦国山中的事,正值漫长冬季即将开始的季节。赶牛人队伍行至峡谷时,一头膘肥体壮的牛失足滑落悬崖。山谷深不见底,摔得头破血流、一动不动的牛尸在谷底看去小如豆粒。赶牛人束手无策,正要放弃离开时,不知从山中何处,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开口问道:“不去捡那头牛吗?”
“山谷这么深,没办法呀。可惜是可惜。”
“那跟扔了没两样咯?”
得到确认后,少年便如滑下般向悬崖下去了。赶牛人们被他轻盈的身手吸引,正看着他要做什么,只见少年钻到牛尸下面,然后,稳稳地踏住大地。他将那足有自己体重十倍不止的牛扛上双肩,缓缓迈步,攀上悬崖。
在赶牛人们惊愕的注视下,少年爬回崖上,就这么扛着牛,走入山中去了。
这便是关于尼莫尔德最早的已知传说。在瓦乌里界,将因事故或灾害损失的牲畜称为“尼莫尔德的份额”,并说“算了,就当是尼莫尔德吃了吧”来放弃追索,便是源于此故事。
尼莫尔德将牛尸带回了贫寒山中小屋,那里有他病危的母亲在等待。
少年尼莫尔德与因病瘦骨嶙峋、卧床不起的母亲两人相依为命,住在狭窄的山屋里。他对父亲没有印象。据母亲说,尼莫尔德还是婴儿时,父亲就去当了佣兵,再没回来。不知是死了,还是抛下母子去了别国生活。只知道他出发时留了些钱,至少在这点上,还不算最糟的父亲。
尼莫尔德每天清晨给暖炉生火,取雪化水烧开,用牛肉和骨头,加上自家小块田里收获的少许蔬菜熬汤。瘦得如同枯木的母亲已无力吞咽肉块,尼莫尔德便将自己嚼烂后的肉喂给她。
冬季里,别无他事。在杜瓦国,为过冬要做的准备极多,但真到了冬天,能做的事又极少。下雪时,山中万籁俱寂。扼杀一切声响的雪将狭小木屋封闭,只与喉咙里发出微弱喘息声的母亲两人独处,尼莫尔德感到世界狭小得令人窒息。
他想望向远方,便从窗户凝神外望。渴望感受到世界其实很广阔。外面只有雪。
莫非,在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决定世界命运的战斗早已结束,这世间的故事其实早已完结?少年尼莫尔德忍不住如此胡思乱想,有时甚至整夜在小屋内踱步。
母亲没能熬过又一个冬天,去世了。
年近十五的尼莫尔德将母亲葬在山屋后面,决定像杜瓦国的年轻人常做的那样,加入佣兵团。
他受够了山屋和雪。
在战场上,尼莫尔德如鱼得水。
年轻的尼莫尔德在双眼描上战妆,无畏无怜,总是比任何友军都率先扑向敌人。用手斧砸向头盔劈开敌人的头,挥剑隔着盾牌折断对手的手臂,正面接下骑兵突击连人带马掀翻,将倒地的重装骑士举起扔向敌方城墙摔死。
“比牛轻多了!”
他如此吼笑,令敌人胆寒,友军沸腾。
战场忙碌喧嚣,对尼莫尔德的一举一动反应敏锐,周围战士的命运在剑光闪烁间于生死之间几度翻转,世界充满了实感。金属与肌肉之美,痛楚与鲜血,凄惨的死亡、死亡、死亡,以及承载着赴死命运的一击在毫厘之间被避开时窜上脊背的颤栗,战斗结束时的狂喜与安心如同大脑的失禁。尼莫尔德沉迷于这刺激度过时光。
某城镇的酒馆里,佣兵团发放了征战一年的报酬。尼莫尔德抗议自己功绩总是第一,报酬却明显少于其他战士,团长却若无其事地说:
“新手的份额是固定的。谁都是这个数。”
尼莫尔德感到世界骤然缩小了。
尼莫尔德先是一拳打倒了眼前的团长,用后脑勺顶开慌慌张张想从背后抱住他的团员,顺手抓起椅子跳上酒馆的桌子,俯视着骚动的人群,高声宣告:
“不想死的现在立刻滚出去!留下的,统统杀光!”
一场掀翻酒馆的大斗殴爆发了。闻讯赶来的镇夜巡队也束手无策,兵营出动了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才控制住局面,佣兵团员全被扔进了牢房。
留下的记录显示,尼莫尔德面对顽强的老佣兵,打伤了十六人,其中四人重伤,而他本人只有些擦伤,活蹦乱跳,着实惊人。若非卫兵介入,那句“统统杀光”的宣言恐怕真会执行。
最终,事情被定性为外乡佣兵团的内讧,最初被打晕的团长被追究管理责任,赔偿了被砸坏的酒馆,并支付了给卫兵的所谓“辛苦费”(实为贿赂)。尼莫尔德被释放,同时被佣兵团除名。
“好不容易人生才有点意思,这下怎么办?只能回山了吗?”
尼莫尔德一边这么想着走出牢房,却被佣兵团的学徒和底层年轻人们拦住了。他以为是要报复,摆出架势,但他们的想法不同。
“我们想跟着你干。”
年轻人的代表说道。尼莫尔德回答:
“我接下来可没什么打算。”
“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
他们被尼莫尔德展现的荒唐力量迷住了。
尼莫尔德挠挠头,简短地告知:
“随你们的便。”
此后数年,尼莫尔德带领着同龄的年轻人,作为一个小型佣兵团的头目度过。佣兵要参与主要由领地继承权纠纷引发的贵族战争,要么需要被熟识的贵族直接雇佣,要么需要通过接受贵族委托、募集人员的佣兵行会的中介介绍工作。
他们因出身问题不被行会接纳,也没有任何贵族门路,便在瓦乌里界流浪,听闻贵族、城镇或村庄间小规模冲突的传闻,便几乎算是强行加入,作为“援军”糊口。他们年轻勇猛,干活卖力,尤其是尼莫尔德,表现格外活跃,凡有战斗,功绩第一总是没错,但报酬却不多。没有门路、无名无姓的佣兵团,在贵族眼里和地痞流氓无异,光是让他们加入战列就颇费周折。
在战争这种“买卖”中,赚钱的不是战士,而是募集士兵的中介;比中介赚得更多的,则是只决定开战、连战场影子都不露的贵族和商人们这些“主办方”。这个时期尼莫尔德学到的就是这些。
尼莫尔德想:妈的,世界又变窄了。
在严酷的战斗中,手下们年纪轻轻就不断死去。但团员数量并未减少。为尼莫尔德的强大所着迷的年轻人络绎不绝。他们明知报酬微薄,还是离开原属的佣兵团追随尼莫尔德。他们痴迷于战场上的尼莫尔德。战场上的尼莫尔德,无疑是真正的奇迹。亲眼目睹传说的兴奋与喜悦,与之并肩作战的荣耀,共同品尝的胜利滋味,无可替代。年轻的战士们如此深信。
尼莫尔德有时以这样的手下为荣,有时也觉得是负担。但无论如何,他没有抛弃他们。干脆别干这不赚钱的佣兵买卖了,大家一起当山贼如何?不,还是不想回山里生活……
在绞尽脑汁养活手下的紧巴巴的日子里,尼莫尔德偶然走进一家酒馆,被一名骑士模样的男子叫住。对方说,曾在某城镇的包围战中与尼莫尔德并肩作战,对他当时超乎常人的战斗英姿记忆犹新。
“那时我们能赢,多亏了你。让英雄请一杯如何?”
被这么说,没有理由拒绝。
在尼莫尔德小口啜饮对方请的酒时,男子兴奋地聊起自己即将前往参加圣战。他似乎憋不住想对人说这事。尼莫尔德一边舔着免费酒,一边想着至少该听听人家请客的话,便侧耳倾听。
男子说,教会终于要动真格讨伐魔王了,瓦乌里界所属的所有国家和城市都已决定出资,组织进攻涅库尔界的军队,为此教会正在直接招募雇佣兵,只要是愿意为圣战而战的人,无论谁都能加入,他就是为了加入那支军队才离开国家的,他打算在那里大干一场。
等对方喘口气,尼莫尔德开口:
“这次换我请你一杯。”
“哦?勇者的回敬,荣幸之至。”
“那么,教会那支军队,叫什么名字?”
“听说,要叫‘圣钥军’。”
尼莫尔德他们加入的早期圣钥军,是最低劣的军队。
因为,里面根本没有主动为战争而来的人。
成立之初,那些赞同讨伐魔王这一大义、满怀热情加入的骑士和僧兵们,发现第一战的对手竟然是人类,而且还是连王国都算不上的商人之城埃塔拉卡,开战理由说到底不过是钱,于是大失所望,早早离去。
结果,沦为多个佣兵团乌合之众的圣钥军毫无统率可言,名义上的总指挥官是僧兵出身的神官,在军议上只会不知所措,战场上各佣兵团各自为战。
而商业都市埃塔拉卡的城墙坚固,圣钥军的乌合之众们内心都巴不得早点讲和了事。参加报酬已经到手。要指望战胜报酬,敌人似乎有点太强了。佣兵们一旦这么判断,就不会再认真干活。趁夜开溜的逃兵也层出不穷。
“这下,打这一仗圣钥军就得散伙吧,顺便咱们也解散,倒也不错。现在的话,多少能分点钱给手下们。我怎么办?回山吗……”
就在尼莫尔德盘算着团队的结局,在城门周围有一搭没一搭地攻防时,一个阴云密布的雨天,龙骑兵巴拉德出现在天空。
埃塔拉卡在那一天陷落了。
这便是圣钥军荣耀的开端。
在为庆祝圣钥军结束不信心战争的连战连胜、终于要启程攻略黑塔要塞而设的庆功宴之夜,尼莫尔德悄悄只召集了自己的部下,告知他们这次远征将会异常严酷。“有想退出的,我不拦着。也会给你们一些钱。”尼莫尔德如此说道。一名年轻士兵热切地回应:“但是,队长您会去吧?”
我?我退出又能怎样?回山里去吗?尼莫尔德对这问题付之一笑。士兵们将此视为勇士的态度。没有一人离队。都随你们便吧。
决战之日,在背靠黑塔、堵塞山隘耸立的要塞城门前,尼莫尔德他们发出雄吼,率先发起猛攻。他们不顾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的投石和箭矢,为保护破城槌的前进路线而奋战。
尼莫尔德持续战斗在圣钥战士与亚人军混战成一团的最前线。在黑暗之塔的影响下半死不活的战士们接连倒在猪人的长枪和犬人的剑下,破城槌接连被烧毁破坏,试图架云梯入侵城墙的部队也惨遭溃散。上空,龙骑兵和飞空艇的战斗风筝胡乱飞舞,陷入胶着。
在这片混沌中,尼莫尔德狂暴肆虐。他斩杀接连挑战的精悍犬人,用剑柄敲碎手持短剑扑来的猫人的头,以毫厘之差躲过猪人抡来的战锤一击,抱住对方身体举起来砸向城门。
城门纹丝不动。
就在尼莫尔德发出愤怒与绝望的呻吟的瞬间,有人大喊:“巴拉德!”人们指向的天空。刹那间,龙一般的小小身影消失在阳光中。黑塔被雷枪贯穿。“看!黑塔要倒了!”闪光、轰鸣、火焰尾迹、从内部迸裂般崩塌的塔……尼莫尔德也为之目眩,瞬间呆立当场。
目睹此景,尼莫尔德不再有会输的念头。发生了此等壮举的这场战斗,无论如何必须作为胜仗载入史册。我们绝对会赢。圣钥军的决心已定。
从塔的诅咒中解放的圣钥战士们恢复了生气,混战不休不息持续到深夜,尼莫尔德一刻不敢松懈地持续奋战,最终,战士们以身体撞开了城门,黑塔要塞陷落了。
尼莫尔德他们堪称圣钥军最元老的成员。不仅从一开始就参加了圣钥军的首战埃塔拉卡包围战,其后的不信心战争、黑塔要塞攻略战也都战斗到底。尼莫尔德率领的精锐作为圣钥军的突击队,始终在最前线战斗,尼莫尔德的声望也持续高涨。黑塔要塞攻略战后,圣钥军的战士中,龙骑兵巴拉德已是完成的传说,而战士尼莫尔德则是正在进行的活传说。
黑塔要塞成为圣钥军据点后,军中的氛围大为改变。军议中挤进来路不明的贵族出身者增多,出现了只顾游行排场、在华美武具上花费重金的华丽骑士队。他们进行着尼莫尔德看来装腔作势、如同过家家的对话,称之为“政治”,并摆出一副成就了什么大事的表情。
然而,没兴趣参与这种游戏的尼莫尔德,不知不觉间被排除在圣钥军的核心之外,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看来,那种过家家在世上似乎也很重要。尼莫尔德等老兵被派驻黑塔要塞,远离了可能立下战功或赚钱机会看似更多的新世界广阔前线。尼莫尔德想:世界又他妈变窄了。
“怎么样,也攒了些钱。现在回故乡的话,光靠积蓄大概也能过得不错。但是,山里生活太苦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与亚人义勇军的“呼应之丘”战役爆发了。
圣钥军的首次败北,是一场令人目瞪口呆的大惨败。黑塔要塞天翻地覆,乱成一团。尼莫尔德整顿动摇的驻屯兵,派出可信的斥候,保护从殖民都市达鲁芬卡涌来的难民,重新组织逃进来的溃兵。被工作忙得团团转,回乡的念头也飞到了九霄云外。
军议中,其他已被吓破胆的将校主张实质放弃达鲁芬卡周边的农村,缩回要塞固守。尼莫尔德反对,说道:“敌方人数少,又没有飞空艇。应该趁现在把我方飞空艇派往前线,反包围达鲁芬卡,封锁敌军。”其他出席者嘀嘀咕咕:“但是,调动据守要点的飞空艇太过……”“伏兵的可能性并非为零……”“况且敌方人数若少,想必也会暂时谨慎行事……”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他们只是变换着表面的说辞,空话连篇。
尼莫尔德感到厌烦,起身离席。他直接退出军议,前往兵营,告知战士们要夺回达鲁芬卡,命令准备飞空艇。士兵们毫无疑义地服从了尼莫尔德。尼莫尔德一旦决定,圣钥军的士兵就会跟随。其他将校们只能茫然目送尼莫尔德率军离开要塞。尼莫尔德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夺回达鲁芬卡,凯旋而归。
大约此时,尼莫尔德被教会授予“圣钥军首席战士”的称号。这是表明其为圣钥军最强战士的称号,似乎颇有荣誉,但并未被赋予任何具体权限。这是针对达鲁芬卡陷落时尼莫尔德的行为及士兵反应所采取的措施,教会意图平时将其敬而远之,一旦需要则可凭此称号立刻让其复归负责岗位。尼莫尔德本人倒不介意,只是模糊地想:“这下暂时是没法回山了。”
为执行讨伐魔王之女的计划,受命潜入沙漠海市蜃楼之市并负责现场指挥的尼莫尔德,在那里被长时间搁置等待。他对上层在进行何种交涉依旧毫无兴趣,但在袭击作战细节未能敲定的情况下,只是白白将士兵派到沙漠,这让他焦躁不已。军力增加的事实已无法隐瞒,依赖隐秘与速攻的强袭作战成功率正越来越低。
部下们松懈下来,沉溺于海市蜃楼的恶劣娱乐,尼莫尔德的酒量也增加了,有时还会在赌场上了头。这一时期,尼莫尔德与黑塔要塞战役后加入圣钥军的年轻实战派士兵们加深了交情。他大方地请客喝酒,还给那些想换地方玩的年轻人塞了钱。
“尼莫尔德大人不来吗?”
“啊,这是陪大叔这么久的谢礼。你们自己去玩吧,没有上司在。”
“您也没那么老吧?”
“不行不行,一喝酒就……”尼莫尔德竖起手指,软软地弯了弯,年轻人由衷地笑了。他们愉快地道谢,兴冲冲地走了。但只有一个年轻人留在了酒馆。
“不去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陪陪尼莫尔德大人……”
尼莫尔德笑道:“巴结我,没用。”
“不……不是那个意思……”
尼莫尔德默默抱臂,等他解释。年轻人说道:“大家接下来要去妓院吧?……我不想去。”
“为何?”
他挠了挠头。
“故乡有恋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伊德尔。”
从此,尼莫尔德在请年轻部下喝酒时,总会这样说:
“留一个陪我。要是我垮了,就靠你们照应了。”
年轻人们向伊德尔道着歉,转往下一家酒馆,伊德尔和尼莫尔德则相对而坐,对饮起来,尼莫尔德总会酣畅地装醉。在伊德尔搀扶他回去的路上,伊德尔会说:
“谢谢您。”
“不知武士情义的家伙。”
尼莫尔德便不再装醉。
在袭击皇女计划即将执行之际,“海市蜃楼暴动”发生,尼莫尔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迅速重整陷入混乱的士兵,派传令兵赶往在稍远沙漠待命的龙骑兵,用藏在赌场仓库的武器装备好大家后,便率军攻向了希希赫的宅邸。
那里的犬人们是何等强悍!
尼莫尔德痛失两骑宝贵的龙骑兵,不仅让目标皇女逃脱,更因惋惜年轻士兵的战死,他向对方提出单挑。
“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
“妮丝琳,无名之辈。”
尼莫尔德倒吸一口气。
“漂亮,犬之战士。”
与犬人武士妮丝琳的一战,成为尼莫尔德生涯中的巅峰对决。袭来剑尖的精准,透出对手千锤百炼的修为;踏步进攻的凌厉,可知其身经百战的阅历。尼莫尔德不甘示弱,挥剑之中倾注毕生武艺与怪力,两人以剑为语,尽述彼此征战生涯积累的一切。
尼莫尔德面部被纵向劈开的同时,也斩落了妮丝琳刚挥出剑的手臂。妮丝琳迅速抓起断臂握着的刀,用剩下的手臂重新架好;尼莫尔德喘着粗气,与她对峙。
啊,此刻,你我视线之间,双剑交锋的距离,便是这世上最开阔的天地。
就在鲜血从尼莫尔德脸上的伤口涌出、遮住他视线的一瞬,妮丝琳用单臂使出最快突刺。透过血红帘幕般的视野,尼莫尔德用大剑挡下突刺,顺着对方伸长的刀身滑步近身,同时挥剑斩向对手脖颈。
妮丝琳瞬间张口欲咬格挡。尼莫尔的刃即将入口之际,妮丝琳猛地闭口咬紧獠牙,堪堪咬住了大剑的刃。
双方阵营爆发出惊叹。尼莫尔臂上肌肉嘎吱作响,妮丝琳奋力踏稳的双脚陷入沙地。
尼莫尔德全力挥剑斩下。
被削去半个头颅的妮丝琳轰然倒地。
确认此景后,失血过多的尼莫尔德也跪倒在地。周围士兵沸腾,宅邸士兵激烈捶墙,赞颂此战。
圣钥军撤兵,暴动结束。
尼莫尔德获得了伴随一生的面部伤痕,与对可贵对手的回忆。
受“石之圣者”基什大说法邀请的尼莫尔德,沉醉于其精彩演说,不时将自己和英雄们重叠,陷入空想。听到古代英雄与亚人魔王短兵相接,在只差最后一击的瞬间,却中魔王护卫弓箭而倒下时,他长叹一口气。
接着,当基什轻描淡写提到圣钥军现已史无前例地逼近敌人根据地时,尼莫尔德想:原来如此,我能攻入涅库尔界,直捣帝都,甚至可能斩杀魔王了。
尼莫尔德想象自己在那群魔乱舞的宫殿王座之间,向身披深红斗篷、体格魁梧的魔王挥剑挑战的身姿。
虽自嘲这空想的孩子气,尼莫尔德仍想:若论离那山中小屋最远之处,亚人皇帝的玉座之间堪称天下第一吧。
沙漠中未能擒获的魔王之女在港城莫高尔发表了被称为“大号令”的盛大演说,亚人魔王决定正式召集皇军,大军集结于莫高尔。
圣钥军巩固殖民都市达鲁芬卡的防务,密切关注敌军动向,但亚人军意外地未攻达鲁芬卡,而是进军沙漠海市蜃楼之市。圣钥军难以揣测其意图,加之海市蜃楼之市本就特殊,无法公然防卫,只好按兵不动。
沙漠中的萨卢基族虽人少,却巧妙迎击,进军沙漠的亚人军暂时包围市场导致贸易停滞,但似乎补给不畅,未取得任何成果便返回港城莫高尔。
接着,圣钥军更无法理解的是,从沙漠归来的亚人大军并未进入莫高尔,反而开始徘徊于达鲁芬卡和莫高尔间的草原。据侦察兵报告,这支队伍似乎连粮草都匮乏,圣钥军决定先发制人。
在草原上仓促布阵的敌军士气低落,士兵皆疲惫不堪,圣钥军轻松击溃他们。
成功意外削弱敌军战力后,圣钥军乘胜决定进攻莫高尔。此军交由尼莫尔德指挥。
港城莫高尔防御坚固,但尼莫尔德在包围中察知守军兵力绝不足够。他亲率二百精锐,趁浪静之夜分乘小船驶入涅库尔界内海,船队直扑莫高尔面海、防御相对薄弱的港口并占领此地。以此为突破口,圣钥军攻入城内,莫高尔陷落。
圣钥军获得了内海的立足点,终于将帝都马戈尼亚纳入飞空艇航程之内。
视此为重大危机的亚人皇帝进一步征集军队,迅速包围了莫高尔。圣钥军也决定投入驻守黑塔要塞的军团,派其增援莫高尔。
是圣钥的援军先到,还是莫高尔先陷落?
在亚人军拼死攻势前,战士尼莫尔德巍然屹立。亚人将千年传颂此围城战中尼莫尔的恐怖。
他单枪匹马现身高大城门外,挥舞大剑砍倒、斩杀涌来的敌兵,抓投绞杀,犹如割草。面对被吓退的敌兵,被围的尼莫尔反而嘲笑:“别跑!胆小鬼了吗!”
“别为杀个杂兵得意!”
吼叫着冲出的猪人猛士与他单挑,仅数回合便被利落斩杀。
“用弓箭!放箭!”
响应将领命令的箭雨袭来,尼莫尔一剑挥落。他朝着因放箭出现的敌军缝隙发出雄吼突进,刺死发令将领,顺势将弓队斩杀得七零八落。
“尼莫尔德!杀母之仇,我来报!”
面对吼叫冲来的两名犬人剑士,激战正酣,敌方鸣金收兵,二人咬牙退走。尼莫尔并未深追。
在尼莫尔坚守的城门未被攻破期间,圣钥军援军赶到袭击包围军,同时尼莫尔的部队从城门杀出,形成夹击。
亚人军的莫高尔夺还攻势以惨败告终。据说在涅库尔界,用“尼莫尔德来了!”吓唬哭闹孩子能立刻让其闭嘴,正是在此战之后形成的习惯。
圣钥军毫不留情地追击溃逃敌军,从港城莫高尔到帝都马戈尼亚的道路上已无阻碍,进军路线大开。圣钥军接连攻陷小镇村庄,控制涅库尔界内海南部几乎全域,兵锋直逼帝都。
圣钥军终将使讨伐魔王远征成为现实。
攻至帝都眼前的攻略军,接到因伊丽格达的“铁蝶”攻击导致飞空艇团覆灭的消息,当即决定后退,但据传将校中唯有尼莫尔德一人对继续进攻流露留恋。军议上被问及是否有何想法,尼莫尔德痛苦地说:
“只是……好不容易到此……实在可惜。”
这不像尼莫尔德的言辞态度令将校们惊讶,但他的心情很简单:离那山小屋世上最远之地,只差一步之遥了!
敌将铁虎是可怕名将,其狂战士军团极难对付。这支引以为傲的、拥有惊人行军速度的狂战士军团,对后撤往港城莫高尔的圣钥军始终采取一击脱离战术,避免与尼莫尔德正面决战,不断疲惫帝都攻略军。
再次的莫高尔包围战中,尼莫尔德虽奋勇作战,但在新兵器“铁蝶”与“哥布林之火”的轰炸下无力回天,城门陷落,敌军狂战士涌入城内。尼莫尔德与数量锐减但仍共同奋战的年轻精锐们协同,杀出重围助部分友军脱身,并亲自断后直至撤至殖民都市达鲁芬卡。
生还的尼莫尔德却遭到圣钥军名誉部队将校们的歇斯底里指责。被诘问为何没设法带出“始圣王的圣钥”时,尼莫尔德才好不容易想起确实有这东西。见尼莫尔德似乎真忘了,一名将校忍不住骂道:
“山里长大的熊玩意!”
尼莫尔德一拳打倒对方,踩其腹部令其呕吐。他无视其他僵住的将校,回去清点残兵。
铁虎终于率军攻略达鲁芬卡,尼莫尔德受命率领夺回“圣钥”决死队。据说铁虎常将“圣钥”挂于颈上,要夺回只能在会战中击杀他。决定在达鲁芬卡被围前,狙击行军中的铁虎。
这支除尼莫尔德外均由志愿兵组成的决死队,即便全员战死,也要最后一兵夺回钥匙带回。但既决定由尼莫尔德率领,年轻士兵们自然会志愿参加。大多实战派士兵志愿加入决死队,唯独伊德尔前来道歉。
“万分抱歉。”
他哭着说。尼莫尔德笑着简短回答:
“要是你说来,我本打算揍你。太好了。”
说完才意识到,这暴露了自己原以为“伊德尔可能会说来”,尼莫尔德露出自嘲的苦笑,搔了搔头。低头嚎啕的伊德尔没看见。
其他人都跟随了尼莫尔德。
然后,死了。
都随他们便吧。
从达鲁芬卡出发的决死队,很快遭狂战士侦察部队袭击,勉强击退后,在不断的奇袭夜袭中减员,仍向铁虎率领的敌本队进军。
眼前景象何等绝望。被“哥布林之火”烧焦、望不到边的荒野上,不见友军踪影;满身泥泞、油污与鲜血、已与野兽无异的亚人遍地蠕动,唯眼中充满憎恶与杀意。赤红夕阳下,哥布林的丑陋发明如苍蝇般嗡嗡作响。尼莫尔德拔腿沉重,鞋底粘着黑糊的“哥布林之火”残渣与血混合物。大脑似已疲于发送危险信号,只有疲倦残像般的不快热量朦胧漂浮。
尼莫尔德再次踩实脚下漆黑泥泞。细长呼气,深吸一口,重新绷紧全身肌肉。面对这地狱景象,身体虽疲敝至极,尼莫尔内心却一片晴朗。
这就是我最后一战么!
脸上伤痕灼痛。
此日此时,忆起的皆是战斗。扛起牛迈出的沉重一步。每战一场,我便踏稳大地,从那山小屋迈向远方。而今,深入人迹未至的涅库尔界深处,对手是颈悬传说圣钥的铁虎,更有铺天盖地、充斥这噩梦般惨景的无人性大军,每个士兵都冲我一人性命而来。
这山小屋中梦也梦不到的葬身之地,岂不是绝景中的绝景!
啊,我终究来到了如此远方!
这绝景,非属他人,是我应得之分!
尼莫尔德高声大笑,向敌群吼叫:
“放马过来,铁虎的狂战士们!给战士尼莫尔德陪葬,死得其所!尔等尸骸,正可为我铺就通往星辰之路!”
决死队沸腾了,胸中无半点后悔。
啊,此刻,我们无疑已是传奇一部分!
尼莫尔德最终未能归山。
他被迎入星辰,大剑座升空。
星之座离其故乡杜瓦国的山峦,可谓相当遥远。季节流转,每逢尼莫尔德星悬于杜瓦山巅时,天候常变恶劣。农民们都会说:“尼莫尔德这小子,是想山想哭了吧。”尼莫尔德是否想归山,无人知晓——恐怕其本人亦不明了,但公认他始终念着那山,应是不错的。
于是,在神别山脉,角人伟大的魔术师用那据说由神所抟土塑岩、充满魔力的泥土与岩石,建成了黑塔。他自瞭望台俯视着人类的国度,嘶声呐喊:
“听着!此乃我生涯最终亦至高的魔术!听着!听着然后受诅吧,瓦乌里的民众!受诅吧,神的仿造品!听着!自此黑塔,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企图越山而来的家伙!听着!无物能逃我诅咒之眼!听着!此后,我目永不眠,甚至不眨一瞬!守护不了我儿的这无能之身的诅咒,将化作永恒守护其他亚人之子!”
魔术师剜出自己的两颗眼珠,随即纵身从塔上跃下。
他的身躯坠地粉碎,血肉与黑塔融为一体,而那被留下的双眼,则始终从黑塔上监视四周,必定会回视看见塔的人并施加诅咒。
凡目睹此塔者,皆会遭受诅咒而失去力量,变得软弱无力,瘫倒在地。
自这座塔建成后,人类便再也无法攻入涅库尔界了。
(创世神话──第一次圣战──黑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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