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德尔的婚约-章节

步入青年时期的伊德尔加入圣钥军,若单从他自身的主观角度来看,只能说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曾一度让其父母担惊受怕的、亚人义勇军对殖民城市达鲁芬卡的占领以及圣钥军对其的包围,并未演变成长期战事便得以解决;反倒是因为短暂的战争及其重建需求,对周边农村经济而言堪称利好,伊德尔家的农场也因此顺利持续发展。伊德尔的父亲在那场战争与重建期间行事明智且诚信,人们信赖他,他也很好地回应了这份信赖。仿佛是为了填补"呼应之丘"屠杀事件所造成的地方名流录上的巨大空白一般,伊德尔家的声望逐渐提升。

家业壮大之后,人们便想起伊德尔家论血统也算是贵族。这样一来,家族中若没有一人投身圣战服务,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农场大概会由兄长继承。妹妹们尚且年幼。既然如此,那由自己去是最合适的。在伊德尔看来,事情就这么简单。无论主观客观,这似乎都算不上什么不幸。他甚至还觉得对兄长有点过意不去。毕竟在那个年代,山脉东西两侧的少年郎,就没有不对圣钥军心怀向往的。

可以说,伊德尔加入之时,圣钥军正迎来其声望的巅峰期。

经历了"呼应之丘"的惨败后,教会加强了对授予圣钥仪式的管理,作为圣战战士证明的圣钥已非轻易可得之物。圣钥授予仪式被规定只能在已成为圣钥军本据点的黑塔要塞举行,自此,非隶属于圣钥军的圣钥战士便不再产生。

虽说达鲁芬卡曾一度沦陷,但圣钥军迅速成功夺回,其声誉不仅未损,反而最终更加高涨。加之,相较于对决之日遥遥无期的遥远目标——帝都的魔王,讨伐近在眼前的魔王之女伊丽米亚谢这一具体目标的出现,也点燃了人们心中的火焰。

家族中有子嗣在圣钥军的贵族,其家名自然更加显赫,备受尊敬,最重要的是无需再惧怕教会的"不信仰宣告"。山脉东侧的贵族们无不绞尽脑汁,试图将亲族塞进圣钥军。

渴望加入圣钥军者络绎不绝,但教会的筛选极为严格。为此进行的献金和人脉经营,又使教会受益匪浅。

对于这般入队的贵族子弟,自然不能让他们承担过于危险的任务。然而,实际的圣钥军却身处圣战最前线。于是,在教会推荐的这些人之外,一线部队也暗中行动,确保能培养和留住留住留住经受严格训练、真正能作战的精锐。就这样,圣钥军内部逐渐形成了能承担实战的行动部队,与仅挂名于圣钥军名下的荣誉部队。

此事日后将对伊德尔的命运产生重大影响。

伊德尔凭借其父曾为龙骑兵的人脉,以及其母出色的血统,得以穿过这狭窄之门,加入了圣钥军。然而,纵使家势顺利,伊德尔家也没有大贵族那般巨额的献金余裕。他是以行动部队的名额被采用的。他离开村庄,入住黑塔要塞的兵营,在那里与同龄的年轻人一同,在老牌圣钥战士的指导下,日复一日地投身于严酷的训练之中。

在训练中,他的实力得到认可,虽非正式作战,但仍被选入袭击沙漠中海市蜃楼之市皇女的小队,积累了小规模实战经验。可说是被一线寄予厚望的潜力股。

大约此时,教会决定将保管在圣都的圣钥——那被视为始圣王自神只处赐予的真品圣钥——移送至黑塔要塞。

这圣钥自离开始圣王之手后便被认为已失去力量,如今不过是教会流传下来的一件略显陈旧、稍大的钥匙状物品,但其作为人类特殊象征的地位始终未变。将其移出圣都自是破例之举,但由教会内与圣钥军关系密切的势力主导并实现了此事。

圣钥军及山脉西侧的人们将此举解读为"教会及瓦乌里界各国决意不在此圣钥之后进攻亚人、不撤出山脉西侧、不放弃达鲁芬卡地区"的意志表示,并热烈欢迎。自"世界性大迷惑"即魔王之女伊丽米亚谢发布"大号令"以来,达鲁芬卡地区对亚人军的紧张局势从未缓和。

同年夏日祭典之日,决定在达鲁芬卡隆重举行圣钥欢迎仪式,圣钥此后将保管于黑塔要塞。

圣钥军高举着从圣都运来的、装有圣钥的圣柜,组成壮丽的行列,沿着山路下行,进入达鲁芬卡城。人们狂热地出迎。达鲁芬卡全城陷入了节日般的喧嚣。城楼之上,花瓣如雨般纷飞。家家户户的窗口抛下花束,屋顶上乐师列阵,奏响赞颂瓦乌里神与星座英雄的乐章。民众对身披闪耀武具、威风凛凛的圣钥战士们发出赞美的欢呼,甚至有人因兴奋过度而接连晕倒。

伊德尔也在这圣钥游行队伍之中。

他在周围的人群中搜寻着那张青梅竹马的面孔。

此事他已写信告知。她答应一定会来看。然而,在涌动的人潮中,他终究没能找到她。

圣钥柜被安放于城镇的教堂,祭典与仪式热情不减地持续着,直至日暮。

夜晚,预定举行由龙骑兵施放、从海市蜃楼之市输入的哥布林制闪光弹烟花大会。

伊德尔计划带她去同僚告诉他的秘密瞭望台。当他离队外出时,没少被同僚们揶揄。

他前往信中写明的旅馆,她确实在那里等候。一见到她的面容,伊德尔便欣喜若狂,将想说的话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

前往瞭望台的路上,不知过了多久,伊德尔才察觉对话有些不对劲。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伊德尔单方面地喋喋不休,而她只是含糊地应和。她不太能想象伊德尔所描述的事情。军营的训练、要塞的生活之类尚可理解。但一说到城里的种种,便时常有词汇听不懂。谈及大的战事或政治形势,更是完全跟不上。对于他偶尔对教会带刺的语气,她老实说感到吃惊。

伊德尔害怕陷入沉默,不敢停下话头,便说起最近读过的关于哥布林王国的畅销书。她犹豫地插话道:

"教会的人说那不是好书,叫我们不要读。"

"不,这书可有意思了。我觉得教会这方面太洁癖了。"

"……"

见她闷声不响,伊德尔着急地说:

"抱歉,我不读了,我保证。"

"不是的,不是不想让你读书什么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并未进一步解释。

两人的谈话并不投机。

不知不觉间,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瞭望台。

在尴尬的沉默中仰望着夜空,等待烟花时,她忽然开口:

"以后,别再给我写信了。"

伊德尔看向她的脸,但她依旧望着天空。

"今天,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伊德尔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我早就有点感觉了。伊德尔你是要飞向更广阔、更遥远地方的人。伊德尔的兄长也是很出色的人,伊德尔家今后会越来越兴旺的。到了那时,伊德尔你和谁……和什么样的女子交往,就是非常重要的事了。你能飞到多高多远,我,非常期待。伊德尔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我期待着看到那一天。但是,读你的信,我大概会很难过。对不起,不对,别误会,我很期待的,希望你告诉我你现在飞得多高多远,但又不想知道。啊,我说不好……"

她低下头,掩饰泪水。

"……误会,你高看我了。我没什么了不得的野心。也没想去远方……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而已……"

她什么也没说,视线也不转向他。

伊德尔迅速让血液冲上头脑。此刻,必须说出某些强有力的、能将她再次拉回自己身边的话语。若不如此,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如同偶然重叠成一条线的,他的人生与她的人生,便会就此分开,流向即使伸手也无法再次触及的远方。此刻正是这样的瞬间。

伊德尔说道:

"今晚就结婚吧,就今晚。"

她终于看向伊德尔。

她哑然无语,刹那间,夜空被烟花照亮。

两人都无暇去看烟花。视线无法从彼此的脸上移开。

在烟花的爆炸声间隙,她拼命说道:

"你、你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

伊德尔吼叫着压过爆炸声,拉起她的手就走。在腾空而起的盛大烟花的光影与轰鸣中,穿过抬头望天的城镇人群缝隙,伊德尔向着圣钥军租用的宿舍走去。

他将她带到宿舍食堂里一位正独酌的上司面前,连招呼也不打便说:

"队长!我们要结婚,请您做见证人!"

"哈!"

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无视部下,向他身边像是恋人的女子问道:

"这小子就是这么个家伙我知道,姑娘你答应了吗?"

她终于说道:

"不、不是的!我很为难!"

尼莫尔德咧嘴笑着告诉伊德尔:

"喂,你被甩了。"

"不、不是那样的……!"

伊德尔又慌忙想解释,他抓住青梅竹马的肩膀让她转向自己,凝视着她的双眸,仿佛无视了周围整个世界,世上只剩他们两人。

"这样我可不能放你回去。"

伊德尔继续说道,

"我是认真的。要是你就这样回去了,我和你之间,有什么东西就要结束了。我不想结束。你难道不在乎吗?"

四目相对,无法分离,青梅竹马说道:

"这种事不能光我们两个就决定吧!"

"为什么不行?"

"为、为什么……"

她语塞,伊德尔再次凝视着她的眼睛。

"就算这世上有任何东西想将你我分开,只要我们互相吸引就好了。为了对方不被冲走,要互相伸出手呼唤对方。我现在,正在拼命地呼唤你,向你伸出手啊,明白吗?"

伊德尔毫不掩饰兴奋地说完,她却没有勇气回话。尼莫尔德对这肉麻的台词不禁吐了吐舌头。

只有外面夜空中升起的烟花声在食堂里回响。尼莫尔德比较着僵持着的两个年轻人的脸色,搔了搔脸上的伤疤,说道:

"……先订个婚约,如何?"

基于尼莫尔德的这个提议,两人达成了妥协。

由尼莫尔德作见证人,在夜晚的达鲁芬卡教堂,借着从烟花会场拉来的圣钥军随军神官的正式仪式,伊德尔与他的青梅竹马订下了婚约。

相传,这一夜达鲁芬卡的烟花,其璀璨绚烂丝毫不逊于夜空的繁星,但伊德尔与他的未婚妻,最终却一眼也未曾看去。

那么,当战端一开,人们便以极为巧妙、勇猛而又狡黠的姿态投入了战斗。

就如鱼儿无师自通便会游水,鸟儿无人教导便能翱翔,人们也同样无需他人传授,天生就懂得如何战斗。

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某种禀赋。

野兽们目睹此景,心生恐惧,纷纷从山中逃窜而去。

战场并非自然或野兽的领域。

战场,乃是人类所创造之物。

(创世神话——第一次圣战——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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