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男爵阿尔戈——略显粗俗,证据是至今仍戴着卡尔蒙科兰-章节

俗称为“冒险男爵”的人类贵族阿尔戈,探索了不为人知的哥布林地下世界,并将其风俗编纂成书流传于世。

他所着的 《地底玉座——哥布林王国见闻录》 在当时成为了畅销书,改变了人们对哥布林的看法,也改变了哥布林自身的意识。

以下将记述他的事迹,并穿插这部详细记载了数年地下世界旅情的巨着中,部分场景的精华片段。

以下引自卷首部分。



那么,关于这段漫长的冒险,该从何处说起才合适呢?

思来想去,我这段漫长地下旅行的开端,果然还是应当从与助手相遇的那一天算起。

既然如此,本书的开头,也还是记述那天的事为好吧。

那是在圣战1283年夏日祭典的日子。

我受邀前往自己领地内的某个村庄参加祭典。

在参加傍晚的固定仪式之前,我依照每年的习惯,独自悠闲地漫步于白天为祭典准备而忙碌穿梭的人群中。行走于幸福的平民之中,总能让我心情愉悦。那是个晴朗舒适的好天气。无人打扰的我,怀着悠闲满足的心情,巡游着作为会场的村庄广场。

就在那里,我遇到了在会场一角安营扎寨的一座帐篷。

帐篷入口挂着“杂耍屋”的招牌。上面作为最大的看点,连同“来自山脉西侧的最后奇珍”这样的宣传语,介绍着哥布林。我虽没有豢养亚人奴隶的癖好,但在贵族朋友家中见过役使的犬人或猫人。然而,我听说哥布林是亚人中的特别异类。我不禁心动了。

祭典虽尚未开始,但我还是请看似揽客的男子通报了班主,付了些钱,得以提前进入帐篷观看笼中待命的哥布林。

首先,哥布林是一种非常矮小的种族。大概相当于人类十岁孩童的印象。不同之处在于身体比例,头部相当大。那颗大脑袋上一根毛发也无,裸露着的大而尖的耳朵颇有意思。肤色正如曾在绘画或图鉴上所见,是暗紫色,长着一双细长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红眼睛。

笼中的哥布林只是抱着胳膊,坐在简陋的椅子上,闷声不响地沉默着。

“肚子可真不小啊。”我喃喃低语道。

听到这话,之前一直不满地扭着头去的哥布林,斜眼瞥了我一下。

然后,他用极其不悦的语气说道:

“这都是芋头害的。”

这便成了我与后来成为我助手的他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接着,他连珠炮似地说道:这大肚子是他个人的特征,并非所有哥布林都这样;就他而言,也是因为吃不惯这个国家尽是芋头的伙食,肠道产生过多气体,才比平常更鼓胀;要是能吃上正常的饭菜,肚子绝不会胀成这样。

我正目瞪口呆,不知从哪儿跑来了班主,对着那小个子亚人种怒吼,叫他工作时不许说话。哥布林又一脸不满地扭过头去。班主对我极尽卑屈地道歉,我表示无需道歉,反而想和这亚人多聊几句,并稍微暗示会给些谢礼,对方的态度却越发卑屈,让我很是为难。他说什么哥布林的实物何等罕见,可作为杂耍却完全没人气;现今的人们求知好奇心不足;而阁下您则完全不同,真是令人敬佩云云。为了打发走他,我又破费了些。

赶走班主这个麻烦后,在狭窄的帐篷里隔着铁笼相对而坐,连哥布林也总算将视线投向了我。

以下引自当时边谈边记下的实际笔记。

问:出生何处?是传闻中魔王的帝都玛戈尼亚吗?

答:“哥布林当然出生在山脉里。”

问:山脉?是神别山脉吗?

答:“没特别说明就提山脉,那当然就是那里。”

问:哥布林住在山里吗?

答:“住在山中的洞穴深处,山脉的地下世界。连这都不知道吗?”

问:既是洞穴出身,对外面的世界想必有很多惊讶之处吧?

答:“惊讶谈不上。让人傻眼的事倒是一大堆。”

问:傻眼是指?

答:“这地方太落后,非常不便,对人类知识水平之低也感到无奈。特别是那个自以为在使唤我的班主,其缺乏教养让我受不了。”

问:对于一个住在山洞里的种族来说,口气倒是不小。

答:“一听‘山洞’,凭人类贫乏的想象力,大概只会想到熊一般的生活吧。但我们在那洞穴深处过着富足的生活。”

问:难以相信。

答:“想必你知道哥布林制作的精妙飞空艇和机关群吧?那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在地下世界拥有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王国。”

问:你说了“王国”?(惊讶!)哥布林不服从魔王吗?

答:“这其中有漫长的历史和渊源。我们哥布林完全效忠于亚人皇帝陛下,但我们也拥有自己独特的玉座。而且那玉座是空置的。虽是空置,却并未失落。”

问:是创世神话中提到的哥布林玉座?真的存在吗?

答:“你知道啊,作为人类算是有教养的。当然,玉座是真实存在的。就在地下王国最深处,用翡翠建成的哥布林宫殿的王之间里,持续见证着一族的历史。”

此后,助手不由自主地讲述了哥布林王国的种种先进之处。我忘了记笔记,听得入了迷。挖掘洞穴坚硬岩盘的火焰术、深如奈落的陷坑、其上通过的机械传动悬吊篮、所谓的沿着铁轨前进的矿车、无需外部光线自身便能发光的发光水晶、有人身倍许之大的沙虫和食肉鼹鼠的危险,以及征服并生活在这黑暗世界中的哥布林这令人惊异的种族……

不久,便到了必须离开帐篷的时刻。夏日祭典的仪式间隙,我也心不在焉。脑海中充满了对不可思议的地下世界的幻想。

祭典仪式一结束,我便跑回那座帐篷,从班主手中买下了助手。

我虽未到沉迷此道的年纪,但也绝不年轻了。尽管如此,那时我胸中炽热燃烧,全身沸腾着迈向未知冒险的热情。

为何会如此,我也不得而知。想来,正如创世神话所言,理由并不在我这一边。是某种存在降临了,驱使了我。在那之前,冒险尚未开始,但自那天起,冒险开始了。仅此而已。



接下来,男爵对助手进行事先询问调查、离家期间的家务安排等琐事、为冒险所做的具体准备、以及与反对冒险的亲属之间赤裸裸的争执等详细描写将持续一段,在此割爱。

初春时节,一切准备就绪后,男爵与助手一同踏上了前往地下世界的旅程。最终目的地定为王国最深处据说存在的翡翠宫殿的玉座。

男爵并非将那位哥布林当作奴隶,而是签订了雇佣他为向导的契约,此后便称他为助手。助手以从奴隶身份中获得解放为交换,接下了这稀奇古怪又麻烦的差事。

就这样,许多插画和绘本中描绘的、瘦高个、蓄着口髭、充满热情与梦想的冒险男爵,与矮小、只有肚子鼓胀、不苟言笑的哥布林助手这对组合诞生了。



我与助手踏入山脉内部地下世界的入口洞穴,位于黑塔要塞附近的山腰。基于与助手的约定,此处不记录确切地点,但其与要塞意外之近,让我不禁惊讶。听闻如今已成为圣钥军据点的黑塔要塞攻防战中,也有许多哥布林士兵参战。起初我还想,这对圣钥军来说岂不是很危险?但随着深入洞穴,我改变了想法。那道路过于狭窄,仅够身材矮小的助手勉强站立前行,我中途就不得不匍匐前进。这样的路根本没法用于对要塞采取军事行动。

我苦不堪言,询问是否有更好的路,助手回答说,对人类而言,这条路已经是最合适的了。还有更宽敞的洞穴,但只在海拔更高、更危险的地方,徒步上去极为困难,单是那本身就已算是一次挑战和冒险了。要去的话需要飞空艇。即便能弄到飞空艇,来历不明的飞空艇靠近也只会被不问缘由地攻击。所以,稍微憋屈点,这条路也是最好的。助手条理清晰地说了以上这些话。

我无从反驳。

之后,便只是默默地、急急地爬行,生怕落后于走在前面的助手所提的灯笼光线。

如此前行了不知多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时间感变得模糊。

正当持续摩擦地面的膝盖快要失去知觉时,空间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空洞。壁上似乎安装了许多照明,但那并非点燃的红色松明光,而是散发着奇妙的青白色光。这就是助手提过的利用发光水晶的灯吧?我立刻兴奋起来,瞬间忘记了膝盖和腰部的疼痛。仔细一看,那灯光下,正好有几个像我们刚刚爬出来的那种洞口。仿佛几条河流汇入湖泊,数个狭窄的洞穴似乎都连接着这个空洞。而且,还有一个看似通往更深处、格外大的洞穴,其地面上延伸着两条铁轨。

“在此稍候定时的矿车。”助手说道。我的兴奋之情更是有增无减。



自此,男爵与助手漫长的地下旅行正式拉开序幕。

这部巨着因记录了许多此前不为人知的哥布林文化而吸引了读者。以下摘录其中若干精华。



哥布林地下王国的结构,宛如一个巨大的蚁巢。

形象地说,无数挖掘地下而成的巨大房间,由狭窄的隧道坑道连接着。并且,这些结构逐渐向地下深处延伸。我本想边旅行边记录其全图,但被助手制止了。其结构对于不习惯地下的我来说过于复杂,现在试图回忆也无法清晰记起。或许只有回到当地,记忆才能恢复些许。

哥布林们似乎以每个房间为单位,形成类似地上村庄概念的聚落,但与地上不同的是,每个房间聚落的功能分工非常明确。

例如,某个聚落负责粮食生产,另一个聚落进行飞空艇的造船作业,再另一个房间则进行炼金术的研究实验,诸如此类。各个房间除了人员通行的隧道外,还由物资流通的管道连接,主要借此配给食物。

因此,基本形态似乎是:首先以粮食生产的房间聚落作为恒定的核心中心,其周围像卫星般分布着其他专职房间。多个这样的地下聚落银河层层叠加,似乎是哥布林地下世界的基本形态。聚落银河间的往来非常稀少,仅靠比物资配给管更细的联系管道连接。据说是在管中放入信件,吹入空气来传递信息。哥布林真是想法多多。

越往深层前进,聚落人口越少,与之相伴,道路也多险峻失修。那里潜藏着陷坑、野生生物等众多危险,屡次阻碍了我的旅程。这些容后再叙。

如同小麦和稻米之于我们,哥布林的主食是蘑菇。

他们培育着种类繁多的蘑菇:有可像面条般吸食的,有磨成粉作调味料的,有超越食用范畴作药用的,有晒干作为纤维使用的,还有作为建材的。哥布林大部分物品都用适于加工的岩石制造,家具类也几乎都是石造,但对于床铺或沙发等需要柔软度的物品,则使用这种蘑菇。而且,他们制造的许多精妙机关,似乎也大量使用了这种特殊的工业用蘑菇,尤其是飞空艇高性能的秘密,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种轻便、结实且具伸缩性的材料。当然,这些技术是不会透露给我这个人类的。唉,反正我也不是技术人员,就算解释了也听不懂吧。

常与蘑菇一同烹调的是一种土虾。初次食用时,我畏缩地想到这岂不是虫子?但鼓起勇气尝了尝,确实可以说是虾的口感和风味。后来获准参观了养殖场,在汲取地下水制成的泥塘中养殖的它,给人的印象更接近小龙虾而非虾,至少对我而言,确非令人恐惧不敢下咽的生物。助手说土虾若不仔细去泥是无法食用的,幸好我没机会生吃。

在哥布林的地下王国,人类的存在虽属稀奇,但近来似乎并非绝无可能之事,这首先让我惊讶。整个地下旅行期间,我本人虽未再遇见其他人类,但哥布林们也并未吓得屁滚尿流、大惊小怪。顶多是被盯着看而已。即便到达人类从未涉足的深层后抵达聚落,先向该聚落代表打招呼时,反应也大致相同,觉得稀奇,但谈不上惊愕。倒是有听闻消息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跑来围观。

然而,当听说我来到地下的目的并非商业谈判时,他们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看来,到访他们这里的人类至今似乎全是充满野心的商人。

对哥布林而言,造访地下王国最深处的宫殿似乎带有朝圣般的意味,一旦我提及助手是以宫殿为目标的旅人,仅此便会受到一定的敬意。不少哥布林会说“我有空也想去”或“一生总该去一次”之类的话。

想来,魔王固然是他们尊敬的对象,承认其权威,但那终究是世俗权力,而对山脉地下深处的玉座所怀的感情,则是另一回事了吧。

我对哥布林宫殿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旅途中,助手屡次让我惊讶。

首先印象深刻的是,我们启程后抵达第一个大型地下聚落时的事。

他居然说,进入聚落后首先要将皮肤染成黄土色。说是怕被当作土包子惹眼。

一问才知,他们用一种特殊染料涂抹皮肤,随意改变肤色。当时流行黄土色。据说还有深蓝色、赤铜色、深绿色等多种选择。但这些涂料怕日光,一到地上很快就会剥落,变回我们看惯的那种紫色的哥布林。他们似乎觉得那副模样有些难看、土气。

联想到哥布林社会中越富裕的哥布林越无需到地上的情况,倒也似乎可以理解。在我看来,颜色过于鲜艳的哥布林只觉得奇特罢了。

问了所需费用,并非巨额(哥布林王国主要使用金币作为通货),便答应让他染。他兴致勃勃地走进聚落入口处的染坊(对我们而言相当于理发店吧),店员在一个大金盆里,将那黄泥般的东西从他头顶到脚尖全身涂满。放置约一小时后,待泥完全干燥,店员用金属刮板般的工具将泥剥落。如同剥蛋壳般除去泥块,最后哗啦冲水,他已然全身黄土色。变得如同柠檬妖精般的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说着些难以启齿的轻浮话,比如现在的自己肯定能让任何姑娘着迷之类(实在粗俗!),让我很是尴尬。

我委婉地表示,人不该开那种关于女性的玩笑,他显得十分惊讶。

“老爷您可真上流啊。”他佩服似地说。

哥布林世界的法律中,我认为最有趣的是对未经许可挖掘坑道的重罚。

不知何故,在造访此王国前,我曾想象哥布林是各家各户自行挖洞,作为自家居所生活。但实际上,他们非常有系统性,好比建造基地或要塞的军队般设计并挖掘聚落。

据他们说,挖掘地下前进这种行为,始终是与危险相伴的精细工作。这危险不仅针对挖掘者个人。某人为图省事挖的坑道,可能导致地基下沉,使整个聚落毁灭;为发财而胡乱挖掘寻找贵金属,可能挖到积聚的有毒气体造成大量中毒死亡;可能挖到凶暴的沙虫或食肉鼹鼠的巢穴,据说大的有鲸鱼般大小。

对这种个人无法承担责任的事态漠不关心地行动,即等同于内心认为他人死了也无所谓,亦即杀人。基于以上逻辑,在哥布林地下王国,未经所属聚落或邻近聚落许可而挖洞是完全禁止的。具体而言,若使用工具挖出足以容纳一个哥布林进出的洞,除非有极特殊情由,否则一律判死刑。据称这是连累罪人亲属及其聚落都会遭白眼的弥天大罪。

这种“轻率挖洞是恶行”的意识深深植根于哥布林心中,甚至影响到了他们的审美意识。例如,无聊的孩子若用脚尖随意抠挖地面,会遭到严厉斥责。他们似乎认为这是非常不雅的行为。

同时,“挖洞”这一行为也被神圣化,从事正式工程或矿脉挖掘的家伙们,虽是体力劳动者,却备受尊敬和欢迎,其中似乎还有可称之为明星矿工的存在。

此外,在与外界交易至关重要的今日哥布林王国,按理说住在浅层应更方便,但住在深层的哥布林社会地位更高,被认为过着更体面的生活,这也与对“挖掘”行为的神圣化密切相关。

他们那位于独有文化字面意义最底层的宫殿,正是其文化源泉所在吧。我对哥布林宫殿的兴趣进一步加深了。

关于哥布林如何加入亚人行列的创世神话,人类也有所耳闻,但在此之前,地下世界的哥布林编织了怎样的历史,却无人知晓。

关于哥布林特有的神话历史,我询问过助手在内的许多哥布林,但他们均守口如瓶。他们带着威吓、或自豪、或羞愧的语气说,地下世界的生活并不轻松,他们是靠着将许多事情埋葬于黑暗中才走到今天的。

唯一从助手那里套出的、近乎神话的事,是关于“暗人”的。

越过几个聚落,到达相当深度后的某天用餐时,助手一反常态,认真地说道:“差不多到这个深度了,可能会遇到那种事,所以先说一下,如果在黑暗中手被什么东西拉住,千万别跟去。”

“什么?”

“嘛,其实非常罕见,不必过分害怕,但请姑且记在心上。”

“怎么回事?是说可能有夜盗之流吗?”

“不,和那种不一样……”

对于一向说话直白清晰的助手而言,这是罕见的含糊其辞,激起了我的兴趣,便再三追问。

助手不情愿地答道:“因为可能会有‘暗人’出现。”

“‘暗人’?”

“嘛,反正不常见啦。”

“那是什么?”

“是潜藏在黑暗中的人……”

“嗯?哥布林那样称呼强盗吗?”

“不,不是强盗。是和我们不同的东西。原本是同族,但现在已变成不同的东西了。”

我拍膝道:“是幽灵吗!”

不难想象,在落盘或陷坑事故中死去的哥布林不在少数。那种情况下,尸体无法找到,遇难者便成为失踪者。未能被确认死亡的这些存在,在这地下世界的黑暗中化作奇妙的怪物——这种想象并非不能理解。地上也有许多此类迷信。

然而,助手用力摇头,否定了我的话。

“不是那种不确定的东西。是很久以前,我们放逐的那些家伙的后裔。”

再问什么,助手也不肯解释了。

只说:

“是早已埋葬在黑暗中的往事了。”

地底旅行最大的危险,终究还是陷坑。在黑暗的坑道中,连哥布林也未必知晓其存在的、突然张开的洞口,对不擅夜视的人类是巨大的威胁。我也多次失足,膝盖脚踝平添不少伤痛。但若只是扭伤,还算幸运。若洞口大且深,便是死亡。即刻毙命或许还算好,强过在黑暗中孤独衰弱而死。

野生生物也同样可怕。被哥布林最为警惕的是一种名为沙虫的、类似巨大蚯蚓的生物。沙虫食肉,会袭击哥布林,但比起其食性,更令人恐惧的是它随处打洞的习性。我曾遇见过一条沙虫,体型足以吞下矮小的哥布林。当时助手用那种发光水晶制成的闪光弹赶走了它。不独沙虫,地下野生生物都惧怕光线。

其次危险的当属食肉鼹鼠吧。我只见过矿工打倒的尸体,但那生物给人的印象更似熊而非鼹鼠。与熊相比,前肢极度发达,显得不平衡,但想必是适于挖掘地下道的身体。若论个体危险性,食肉鼹鼠据说在沙虫之上,但数量似乎不多。顺便一提,据说此兽的肉极为美味。

除去这些突发性危险,地下世界旅行主要便是与恶劣路况的斗争。哥布林们一旦建成几乎自给自足的聚落银河,便几乎不再前往其他聚落,因此聚落银河间的坑道完全无人维护整修。遇到崩塌堵塞处便用镐挖开,遇到大洞便架设绳索,遇到地图未标的分岔路便迷失方向。

此类困难不胜枚举。我在助手的帮助下,克服它们,向着宫殿前进。

临近旅程终点某日。

离开这个聚落,直到哥布林宫殿前便再无像样的聚落了,既然如此,今晚不妨稍微奢侈一下——听从助手的提议,我俩前往高级餐厅用餐。

如前所述,哥布林社会是越往深层,所谓的高级化程度越高。就此意义而言,那日我与助手造访的餐厅,堪称最高级——不,是最“深”级的场所。

石砌的店内被打磨得一丝不苟,各处光滑锃亮。疑似大理石的餐桌、柔软的蘑菇制椅子、水晶枝形吊灯。顾客和店员们也肤色各异,实在精彩。

在那家店吃到的,也还是蘑菇。

据说是仅在此地才能采到的珍贵蘑菇,也请教了名字,但发音实在拗口,反复询问也只觉得像在唇齿间鸣响,试着模仿也被助手和店员齐声说不对,只好放弃记忆。或许是龙语吧。

这蘑菇是作为刺身呈上的。美味得惊人。

基本味道似白身鱼般清淡,但每咀嚼一口,鲜味便渗透出来。口感弹力与柔软度绝妙均衡,若能留在口中,恨不得永远咀嚼下去,然而它却奇妙地在口中融化般变小,不知不觉便咽了下去。以至于筷子停不下来。

回过神来,我俩竟吃光了三大盘堆成小山般的蘑菇刺身。结账时价格不菲,与美味相称,但我并不后悔。

是的,结账时没有任何后悔。

当夜,剧烈的腹痛袭击了我。

用完餐回到住处不久,正觉腹部有种沉重异样感,下一瞬间,仿佛熔化的铅灌入内脏般的灼热剧痛便袭来。我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瘫倒在地,助手飞奔去请医生。

在剧痛中于地上听闻医生的诊断,理解起来很困难,但总之明白了我似乎是吃那种蘑菇中毒了。哥布林几乎不会中那种蘑菇的毒,因而也没有像样的治疗方法,顶多喝点水尽快排出腹中物。以上是医生的诊断。

医生离去后,剧烈的腹泻开始,我几乎一整晚动弹不得地困在厕所里。待好不容易平息,又发起高烧,全身如燃烧般滚烫,我陷入神志不清。后来听说,是助手将我从厕所扛回了床铺。

至今助手仍不时提起此事,责难我说:

“我可是连你的屁股都擦了!”

我在这地底旅行中,确实遭遇了许多危险,但真正恐惧自身死亡的,恐怕唯有此时。其他的危机时刻,总有必须当场做的事、必须做出的判断悬在眼前,无暇顾及自身死亡;而卧病在床时,自身却无能为力,只能苦卧于病榻。我因分不清是寒战还是恐惧的颤抖,牙齿格格作响。

不知何时,我注意到助手在枕边呜呜哭泣。因意识不清,细节已模糊,但看到他流下大颗泪珠,我惊讶地在痛苦呼吸间询问发生了何事,他吸着鼻涕,抽噎着说道:

他说,他对我产生了感情;最初觉得像你这样蠢笨柔弱的人类生物在地下根本活不下去,迟早会不小心滚落深坑、或生病、或瓦斯中毒,轻易死掉,敷衍地想着;但在照顾你的过程中想法变了;我被如此无能可怜的生物拼命想做某事的身姿打动了;我想设法把柔弱的你带到王国最深处,哪怕让你瞥一眼我们伟大的玉座也好;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诸如此类的话,他在枕边泪流满面地诉说着。

“柔弱”实在岂有此理。我强撑精神,之后调养了两日,总算度过了难关。那如同被煮熟般滚烫的身体,只顾不断灌入水分又与疼痛一同排泄的苦行,实在不愿回想。此后,我果然不再碰未煮熟的食物了。

必须记下在宫殿近在眼前时发生的一起小事故。

事故本身极小。若仅如此,或许不值一提。只是我不小心忽略了坑道中的洞口,滑落了下去而已。

滑落的瞬间确实吓破了胆,但我的身体只下落了数秒便戛然而止。麻烦的是滑落前片刻,我将灯交给了助手。以致四周一片漆黑。我小心地用手摸索检查自己的身体。不幸中的万幸,似乎只有滑落的臀部疼痛,并无大碍。

试图仰视落下的洞口,或因我滑落导致崩塌,或因中途弯曲,完全看不到光。

这种情况下决不可盲目摸索移动。从下落时间短判断,应未坠入太深之处。记得地图显示正下方有条狭窄坑道,坠落处应是其某段。若如此,助手找到我应非难事。镇定心神,等待助手。我如此想着,安抚着狂跳的心脏,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背对着滑落的坡道坐下。

如此开始后,仅仅数分钟,在那黑暗中,忽然有东西滑入我的掌心,轻轻拉扯着我。

那是只小手。它无言地,试图将我拉走。

是助手吗?若是,为何不语?灯呢?

我脊背发凉。

是暗人!

恐惧得发抖,我却无法甩开被握住的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身体动弹不得,喉咙痉挛,发不出声。然而,拉手的力道绝不强猛。我只是僵硬着身体,等待它放弃离去。那小手虽属地下生物,却奇妙地光滑而冰凉,印象深刻。

究竟那样持续了多久?远处传来助手呼唤我名字的回声,与此同时,手松开了。

我长吁一口气。全身冒着冷汗。

助手的呼唤声再次响起,我终于应答,看到其灯火时,心底大大松了口气。

至今睡前置身黑暗时,仍会担心是否又被什么握住手,心悸不已。那地下,确实存在着哥布林以外的某种东西。

我不知该如何描述那座宫殿之美。

浮现于黑暗中的翡翠城门、钻石大厅、虽遭涅库尔神裁定弃置已逾千年却未失光芒的水晶青灯、残存的大理石与黑曜石家具上偏执雕刻的浮雕,令人确信一流工匠亦是一流艺术家;穿过金银交织的马赛克图案大道,前方等候的翡翠王之间里,燃烧般鲜红的红宝石玉座,只是静默地夸耀着其威容。

我唯有拜倒于此伟业全体之前。哥布林在这黑暗深处完成了可畏的壮举。并且,他们虽心怀此自豪,却为神所定之圣战而使玉座空置。此乃伟大之事。哥布林作为人类在圣战中应敌对的亚人种确凿无疑。然而,即便是敌对的亚人种,若是共同升上星空讴歌的英雄,亦应赞颂,此乃圣战之精神。

我赞颂哥布林之宫殿。毫无犹豫。非神之手竟能创出如此惊异。瓦乌里神与涅库尔神,必定对此伟业大为欣赏吧。

从宫殿返回聚落,我被哥布林们逮捕了。

加诸我的嫌疑,归根结底是间谍嫌疑。他们的想法是,我是否为调查“哥布林之火”而来。并非商人的人类来到哥布林王国本就蹊跷,而其目的竟是哥布林宫殿,这似乎让他们难以理解。

我自然抗议。请想想我来到如此深层的意义;若为那种无聊目的,断不会特意以最深处的宫殿为目标;能想到的好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似乎是我对聚落负责哥布林说的话坏了事。他让我说说看那“好办法”,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比如,寻找可以收买的哥布林之类……”

闻听此言,调查官眼神一变。

不用说,身旁干着急的搭档也一并被带走了。

然而,此时助手机灵应变。

搭档主张,此人是萨布,且有克拉萨拉萨萨的倾向,证据是其至今仍是卡尔蒙科兰。

负责人喷笑,周围人不安地咳嗽清嗓,看热闹的家伙们窃笑不已。

我完全不明白助手在说什么,负责人却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小子真是卡尔蒙科兰吗?”

“那个卡尔蒙什么的,是什么东西?”

我这一反问,在场全员哄堂大笑。

我被释放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是龙语。助手不肯告诉我其含义。



此后,男爵在助手引导下返回地面,于进入山脉时的同一洞穴前,与助手告别。

归家后的男爵将此番体验着书出版,声名鹊起,受邀至各地演讲,获得了众多支持者。

男爵用那笔钱,成为从哥布林手中购买飞空艇的第一人。

此后,男爵邀请哥布林助手进行了更多冒险。寻找神话有载却已无踪的有翼亚人、发现不会飞的巨龙之岛等,有成有败。

然而,堪称对第二次圣战产生巨大影响的冒险,唯有此次哥布林王国之旅,故仅记于此。

阿尔戈男爵被迎入星辰,升格为冒险家座被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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