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塔与流亡武者妮丝琳——驾驭风暴之人-章节

“犬死”一词被认为源于犬人。据说是因为犬人战士在战场上无法抑制强烈的斗争本能,不分前后地袭击敌人,结果无意义地丧命,由此产生了这个说法。

犬人也是创造了“武道”思想的种族,其美德在于抑制但不消除对斗争的冲动,同时锻炼和磨砺作为战士的力量,并掌控和正确运用它。

犬人是分为许多部族的多样种族,其武道文化也因部族而微妙各异,但共通之处大概是高超的身体能力、突出的口鼻、大耳朵、柔软的毛皮和锐利的獠牙吧。通常也认为他们对自己所属的部族、生活的城镇、国家、军队、家族等团体有强烈的同伴意识。

犬人帕塔是沙漠犬人萨卢基族的父亲和流浪者母亲所生的女儿,是勇者妮丝琳所生的七个异父姐妹之一。七这个数字,在繁殖能力强且顺产的犬人中并不算特别多。帕塔的母亲妮丝琳最初生了双胞胎,接着生了一个,又生了一个,之后是两个,最后生了一个。这最后一人就是帕塔。总共生了七个女儿。

亚人孩子们随机挑选什么东西时,会一边依次指着对象,一边念诵:

“勇—士尼丝琳哟

生—了两胎,生一胎,生一胎,再生两胎,最后一胎!

亲爹的种总共五个!”

然后对着被指到的对象大喊“帕塔!”,这便源于此。妮丝琳的七个孩子无一不是出色的武者,但其中帕塔尤为特别。

帕塔的母亲妮丝琳并非萨卢基族,而是从沙漠外来的流浪武艺者。有一天,她信步造访了族长的帐篷,请求传授萨卢基的武艺,并在沙漠修行了一段时间。期间,她与帕塔的父亲——一位萨卢基战士成为了恋人。然后,在生下帕塔后便立刻离开了沙漠。男人没有阻止她。

“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吧……”

每当谈起母亲的回忆时,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严肃父亲脸颊总会略微松弛,帕塔觉得这神情有些可怜。但就自己而言,并不特别感到寂寞,也不怨恨母亲。后来帕塔多次回想,父亲和一族确实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亚人们将孩子兼具父母各自特征的现象,用“毛的长度是父亲遗传,毛的白色是母亲遗传”这句俗语来形容,据说就源于帕塔。

帕塔喜欢让萨卢基族特有的长体毛在沙漠干燥的风中随意飘拂。自从能用自己的双腿行走后,她就总是爬上沙丘,任由吹过沙地的风拂过身体。父亲常说她这样会弄得满身沙,叫她别这样,但她不在意。生活在这片沙漠里,无论在哪里、做什么,沙子总会从某处飞来沾到自己身上。既然如此,不如在强风中让沙粒抚慰自己。

帕塔之所以投身武艺,或许也是因为没有其他像样的娱乐。

从幼年起,她就热衷于学习使用深弯度曲刀的萨卢基族传统剑术和骆驼骑术。她拥有与这份热情相匹配的才能。

练习结束后,帕塔几乎每天都会爬上沙丘。她雪白的毛皮随风飘扬,只是伫立在沙丘上凝视地平线的身影,从小就已很美。同世代的萨卢基族男性们都在沙丘下仰望她的身姿,心驰神往。

另一方面,沙丘上的帕塔对绿洲和人群毫不理睬,只是眺望着沙漠。一望无际的沙子和灼烧着它的暴烈太阳的景色,时而令人厌倦,时而又很美。有时会觉得,再大的沙丘位置也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日子多彩得过分;有时又会觉得,说到底只有沙子,什么都没变。

这便成了她的人生观。既严酷又无聊,但有时也会觉得美。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且,她特别喜爱吹过那里的沙暴。她觉得那是沙漠中最有魅力的东西。有时靠得太近,会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正如父亲所说,弄得满身沙之后总是很麻烦。

这样的日子,因某个男人的来访而改变了。

从沙丘另一侧来的一名人类商人,改变了战士一族。那个自称希希赫的寒酸男人,买了少许椰枣,却给萨卢基族带来了远超出其价值的东西。

帕塔周围的景色急剧变化,待帕塔从少女成长为一名真正的战士时,恶德的海市蜃楼已在绿洲边繁荣到了极致。曾经精悍的族长胖得圆滚滚的,连骆驼也骑不上了。同族们的刀法失去了纤细,只剩下在沙漠中单方面屠杀杂鱼的效率。追求武艺至高境界的人消失了。喝醉的他们,朦胧地回忆起从前自己拼命钻研武艺的日子,会这样交谈:

“我们当初为什么要那样逼迫自己呢?萨卢基的骆驼骑兵在沙漠中无人能敌,那么进一步的钻研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族开始像这样,拿卑近的事物作比较,认为既然自己更强就足够了,这种对武艺的思考方式,是从那个人类来了之后开始的。一族变得越来越不对劲。当骑着骆驼在沙漠中驰骋,看到从奴隶商手下逃出却未能穿越沙漠而死去的年幼孩子那干枯的尸骸时,这种想法便会浮现,帕塔的心有时也会焦躁纷乱。

但是,之后爬上沙丘眺望远方,沙漠依然如故。大概就是这样吧。即使感觉周围发生了什么大事,冷静地拉开距离看,也并非值得大惊小怪。更何况,我一介战士又能做什么。帕塔一直这样认为。

但是,被誉为之战豚的波尔戈带到沙漠来的皇女,想法却不同。

本应是个一如往常的早晨。

清晨,帕塔走出自家的帐篷,像往常一样前往希希赫的宅邸。每天早晨一开始,去拜访住在希希赫宅邸一间房里的族长,领受当天的差事,这已成为那时帕塔等萨卢基族战士的日常。

帕塔将能覆盖全身的白色托加袍折叠搭在肩上,身着布制内衣,只穿戴了护胫和护手,一身轻装。天亮前的沙漠还很凉爽,日照也弱,是即使将皮肤暴露在阳光下也没问题的特别时间。萨卢基族的长体毛比其他种族的更能遮挡阳光,但即便如此,白天长时间暴露皮肤还是会因严重的晒伤疼痛而受苦。帕塔一边用全身品味着短暂而珍贵的清晨空气,一边悠闲地走向市场的要道。腰间的曲刀也随着她的步调悠闲地摇晃。

海市蜃楼之市的夜晚很深,早晨相对较迟。即便是夜晚喧闹熙攘的街道,这个时间通常也寂静无声,不见人影。

但这个早晨情况不同了。

帕塔走到街上,只见市集入口所在的绿洲方向,一群人正大吵大嚷地走过来。看来那群人是萨卢基族的。帕塔皱起眉头,等待着那群人到来。

不知为何,帕塔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毛发微微颤动。

街上连微风都没有,但帕塔想。

有种风暴的预感。

来到眼前的一族人群以和帕塔年龄相近的年轻人为主,他们在嚷嚷什么因为太吵听不清,但总之都在七嘴八舌地怒吼着。非常兴奋和狂热。站在街边的帕塔,谁都没有注意到,连瞥一眼都没有,所有人都面朝人群内侧快步前进。

围着谁吗?是抬着受伤的人吧。事故还是什么?

帕塔追上人群的边缘,拍了拍一位女性朋友的肩膀。

“哦,帕塔!”

帕塔也不甘示弱地大声回应对方那毫不掩饰兴奋的大嗓门。

“吵什么啊!”

那女人没有回答,而是稍微侧开身子,让帕塔看到人群的圈内。

那里有一位身披仅王族才被允许使用的深红斗篷、弯角、苍白皮肤、白银色头发的美丽角人少女,正被用大概是从附近帐篷里扯来的地毯当作担架抬着。看起来软绵绵的,似乎没有意识。

“谁啊?”

从因惊讶而一片空白的帕塔脑中冒出了这个愚蠢的问题,刚才那个女人依旧用仿佛音量调节坏掉了的怒吼声说道。

“是皇女!义勇军的皇女伊丽米亚谢!她突破了达鲁芬卡的包围!”

目光稍移,只见旁边并排抬着一个巨大的猪人。放在另一张地毯上,这边是八个人在抬。满身疮痍,身体各处作为应急处理而缠上的布条都被血染红了。若非看见胸口微微起伏,帕塔大概会以为是尸体吧。

“喂,医生叫了吗?!”

“什么?!”

“医生啊!有没有派人去叫啊?!”

帕塔也大声喊叫起来。

人群一边沿着要道上行,一边吸收着途中遇到的萨卢基族和被骚动惊醒的野骑手,规模不断扩大,继续前进,就这么涌入了希希赫的宅邸。

被抬进希希赫的宅邸将近整整一天后,拂晓时分,宅邸内客房的床上,皇女从疲劳的昏睡中微微睁开眼睛,开口第一句便这样说道。

“波尔戈呢?”

那时,碰巧只有帕塔一人侍立在床边。

是因为就在不久前,猪人波尔戈去世了。包括希希赫和医生在内的宅邸人员,几乎都聚集在别室的波尔戈枕边,为英雄送终。接着就在那枕边,关于波尔戈的遗体该如何处理的争论不知由谁开始了,议论纷纭,争执不休,大家都沉迷于此,于是才有了帕塔和皇女这独处的瞬间。

帕塔跑到枕边,用压抑的声音告诉皇女。

“黎明前,去世了。……就在刚才。”

“是吗。”

简短说完,皇女闭目片刻,又立刻睁开,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是萨卢基族的人吗?”

“是。”

“被人类奴隶贩子颐指气使的看门狗,感觉如何啊?”

皇女只抬起头,凝视着因这突如其来的侮辱而语塞的帕塔的脸庞片刻,然后用依然不变的平静语气说道。

“海市蜃楼之市的传闻我听说过。我会来到这不知羞耻之地,大概也是机缘吧。”

皇女一边从床上支起上半身,一边下达指示。

“肚子饿了。备饭。虽然也想大快朵颐上等肉,不过嘛,首先还是粥比较好吧。”

对着因惊愕和傻眼而歪着嘴的帕塔,皇女进一步说道。

“怎么了?难道给客人端一碗粥,也得向主人请示不成?”

帕塔气得浑身发抖,连招呼也不打就出了房间,她耸着肩膀,迈着大步,一边在宅邸内怒吼着传达皇女已醒的消息,一边却还是走向厨房去煮粥了。

在涅库尔界,将心怀不满却仍遵从指示的样子称为“边怒吼边煮粥”,就是源于这个典故。

另一方面,帕塔的母亲妮丝琳,似乎终生都在各地旅行,四处插手各种骚动。

在她成名后,各地都产生了许多被重新讲述为“那时的犬人剑士莫非就是妮丝琳?”的逸闻,但这些是否全都是妮丝琳的活跃事迹,则不得而知。可能所有事迹真的都是妮丝琳所为,也可能是在涅库尔界各处出色奋战的其他犬人剑士的事迹。

但是,讲述的人都相信那就是妮丝琳,并如此讲述。星座英雄就是这样。

妮丝琳在暴力事件的实地中磨练武艺,并在每次骚动中结识恋人。于是,有时便有了女儿。

在这样的流浪之后,她是因何机缘参加了皇女的义勇军呢?她也是因妮娅梅之死而奋起的一人吗,还是仅仅因为穷困潦倒,抑或只是一时兴起?

在著名的“呼应之丘会战”中,她并非在猪人波尔戈率领的法阵部队,而是在皇女率领的少数骑兵部队之中。

妮丝琳经历了其后的达鲁芬卡入城乃至地狱般的防卫战,在突围战中,她也是率先冲出城门袭击圣钥军的犬人之一。

在达鲁芬卡攻防战中被打垮的义勇军残兵四散溃逃,但其中也有不少人追随皇女和波尔戈前往了沙漠的海市蜃楼之市。对于因“下任皇帝陛下万岁”那件事而被其他继承者候选盯上,又不知会被皇帝如何处置的义勇军士兵来说,暂且前往被视为中立地带的沙漠也是自然之举。

皇女被运来数日后,市里开始有三五成群的、衣衫褴褛的残兵抵达。

妮丝琳也是其中之一。

她和三个女儿一起抵达了绿洲。

孩子们将头埋进绿洲,咕咚咕咚地大口喝水以滋润干渴的喉咙,在一旁,妮丝琳短暂地凝视着耸立在市集要道正面的希希赫居城,然后走近绿洲边,用手捧起水喝下,喃喃低语。

“水还是没变啊,好喝。”

一个喘了口气的女儿从水面抬起脸问道。

“口气怎么这么感伤啊?”

“这里有回忆。”

“反正是男人吧。”

“猜得挺准嘛。”

女儿没有回答,而是吐了吐舌头,翻了个白眼。

她对母亲众多的男人回忆已经受够了。

皇女将在沙漠暂留一段时间。

本来圣钥军或许会毫不容赦地追击皇女及其义勇军残党。若能讨取魔王之女,不仅是圣战的巨大战果。与开战以来一直潜藏在西帝都的魔王不同,自妮娅梅被处决以来,对人类而言持续构成具体威胁的亚人义勇军和皇女伊丽米亚谢,在人类内部是知名度最高的、名副其实的“圣战之敌”。打倒魔王之女伊丽米亚谢,对人类而言已成为圣战的重要里程碑之一。

然而,海市蜃楼之市对瓦乌里界的人类经济而言,已成为过于巨大的存在。对教会来说,海市蜃楼之市虽是摇钱树,却也是持有伦理上复杂问题的存在,圣钥军难以贸然进军。取而代之,教会向掌管海市蜃楼之市的大商人希希赫施压,要求他交出皇女。

为难的是希希赫。

希希赫虽以不毛的沙漠为舞台,在亚人与人类之间上演着危险的走钢丝,但对于皇女的处置,他却极为头疼。从他的立场来看,无论将皇女交给哪一方,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如前所述,人类方面对皇女的要求很强烈。对此含糊其辞是极难之事。事态若拖延,甚至可能惹恼教会,被宣布为不信仰者。一旦那样,就全完了。人类商人们会一齐从海市蜃楼之市撤手,那样一来,对亚人商人而言,希希赫的市也就失去了守护的价值,被抛弃的市将迎来圣钥军的大军涌入,皇女等人也会无能为力地沉没于沙中吧。

另一方的亚人当权者们,对于皇女的身姿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动作,但希希赫所恐惧的,是近在身边接触的萨卢基族年轻人的反应。若在义勇军英雄皇女的处置上出错,很可能成为早已对希希赫积蓄不满的他们爆发的契机。而且,那位怎么说也是亚人的皇女。即便交出皇女,自己的海市蜃楼还能在涅库尔界被容许存在吗?

希希赫暂且决定,不露声色地增加萨卢基族以外的私兵。但是,萨卢基族并非没有察觉。希希赫居城内的紧张气氛日益高涨。

有时希希赫会烦躁地想,要是皇女能像来时那样,某天突然离开就好了。

但是,皇女是明白还是不明白周围的状况,她在这沙漠的市里悠闲地安顿下来,似乎没有自己行动的打算。

负责与希希赫交涉的教会神官,在关于逃入沙漠的皇女的报告中,毫不掩饰焦躁地写道:“她是世界性的大迷惑。”

“世界性的大迷惑”。这便是瓦乌里界中,此时皇女的别名。

帕塔被指派负责皇女的身边警卫,虽然也有同性别、年龄相近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族长认为帕塔没有反抗之忧。

萨卢基的族长对希希赫试图与他们保持距离感到不满,对成为其原因的反抗性年轻人们感到厌烦。希希赫虽是圣战的敌人人类,但也是为这贫瘠沙漠带来财富的恩人,不是吗?那些忘恩负义、只会说漂亮话抱怨的年轻家伙们真让人头疼。对那种人来说,义勇军的英雄皇女刺激太强了。不知会干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这种想法不仅是族长一人,也是萨卢基年长一辈的主流。

在这一点上,帕塔虽年轻,却不用担心她产生奇怪的念头。族长是如此认为的。

向帕塔下达担任皇女护卫的任务时,族长故作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帕塔,你父亲情况如何?”

“是,最近稳定下来了。全凭族长和希希赫大人的关照。”

“嗯,好好照顾他。”

大约一年前,帕塔的父亲患上重病倒下,能让他活下来,是靠从遥远大森林地带深处通过交易运来沙漠之市的魔女秘药。那本非帕塔一介战士所能触及的物品。这件物品,是族长拜托希希赫筹措来的。帕塔欠族长恩情。恩情当报。

帕塔是受父亲如此教导的。

在被用作皇女居室的城内最宽敞的客房,帕塔被族长领着前来问候,皇女伊丽米亚谢见了,咧嘴一笑。

“是吗,是你来跟着我啊。”

然后皇女让族长退下,说想和帕塔两人单独谈谈。

“特别准许你在与我面对面交谈时,用随意的口吻说话。但是,在人前要有所收敛。”

皇女漏出小小的笑声,继续说道。

“呵呵呵,在我一生中,给予此等许可的,你是第二人。可以感到骄傲哦。”

帕塔强压着内心,只是低下头。

“不胜荣幸。”

“很懂规矩嘛。”

帕塔已经忍不住,龇着牙呻吟般低语。

“……闭嘴。”

“看来脾气不小嘛。”

伊丽米亚谢满意地说道。

帕塔在皇女滞留海市蜃楼之市期间,将一直紧随其身边,看护她从卧室出来到再次回去为止。

对帕塔而言,皇女是个令人不快的女人。

无礼、任性、傲慢、无力、对武艺一窍不通、不谙世事、学识浅薄,却偏偏能说会道,对浪费和奢侈毫不在意,更令人不快的是,她自身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这些缺点是问题。即便如此,起初帕塔出于对挺身对抗人类侵略的义勇军的尊崇之情,至少对作为其创立者的部分,她努力想表示敬意,但很快这也到了极限。

到头来,这家伙不过是个把突发奇想随口说出的公主殿下,义勇军的实质大概都是那个战豚建立起来的吧。帕塔对皇女做出如此评价并没花多少时间。

在沙漠期间,皇女总之就是喜欢外出走动,帕塔每天都被迫陪同。

脱下深红斗篷,穿着得体的服装,用面纱遮住口鼻,由萨卢基的犬人护卫随行的皇女,俨然是到海市蜃楼之市观光的放荡贵族子女的典型。

在市场上看到不熟悉的食物,不问价格就拿起来,尝一口不合口味,就扔给还在付钱的帕塔。

在帕塔看来不过是破烂的珍品,她按商人的报价买下,第二天就失去兴趣。

在赌场的轮盘上输得一塌糊涂,丢下一句“无聊”就回去,第二天又去输钱。

有新的马戏团或杂耍屋出现在市里,必定前去光临。

还潜入妓院的酒场,毫无顾忌地品评在舞台上跳舞的男娼。

在这样的放荡纵乐间隙,皇女会冷不防地对帕塔说。

“那个叫希希赫的人类,你怎么看?”

盯着不回答的帕塔的脸看了一会儿,皇女继续说道。

“不觉得是个丑陋的男人吗?”

帕塔不上钩。

“对照顾自己的人说这种话不太对吧。”

“王族不会因与对方个人的关系而改变评价或判断。否则就不成其为王了。真正的王族必须超越恩情、欠债这类世间法则。必须从寻常的因果中解脱出来。”

“按我的感觉来说,那种家伙就是脑子有问题。至少我不想交这样的朋友。”

皇女对帕塔的话满意地点点头,回应道。

“那并非轻松的生活方式。必须拥有坚强的内核。刚才路过的那个犬人男性,还挺合你口味的吧?”

帕塔跟不上皇女转换的话题,沉默了。

简直像风暴一样。这么一想之后,帕塔因自己的感想感到不愉快,独自龇了龇牙。居然把这种女人比作风暴!

为什么这女人能对自己的能力所不及之事随便插手,然后把善后丢给别人,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就是所谓的王族吗?

在尽情游玩归来的路上,夜晚市场的昏暗小巷一角,几个人围着一个被狠狠鞭打的猫人孩子,在奴隶商挥舞的鞭子与孩子之间,皇女冲了进去,帕塔无法阻止。

就在那鞭子即将抽打在孩子小小的身体上的瞬间,皇女代其用背承受了这一击,因疼痛皱着脸说道。

“奴隶贩子的蛆虫们!”

人类们对闯进来的对方那高贵的氛围一瞬间慌了神,但立刻重拾怒意,叫嚷着鞭打自己试图逃跑的私有物奴隶有何不对,皇女只是报以轻蔑的视线。

“你他妈是萨卢基吧!守住生意是你的工作吧!说点什么啊!”

对也逼到眼前的流氓,帕塔简短地回答。

“没错。”

在皇女和奴隶贩子纠缠期间,帕塔移动到了堵住巷口的位置。为了不让任何人逃跑。

“所以一个活口也不能放回去……”

流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那眼睛还没缩小的瞬间,帕塔的拔刀斩已夺去了对方的性命。

帕塔将在场的人类全部杀光,皇女则带着亚人孩子回去了。

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帕塔当然有在铤而走险的自觉。皇女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没有目击者的奴隶贩子被杀事件,被看作义勇军残党的所作所为,但没有证据。无论人类还是亚人,商人们都向希希赫和萨卢基族要求改善治安。

皇女将带回来的奴隶孩子托付给握有钱的亚人行商人,助其逃离沙漠,但这些钱终究出自希希赫。想不出能平稳处置皇女之法的希希赫,不同用途,就不断支出皇女索要的钱。但是,那希希赫的钱本身,原本就来自奴隶买卖。

帕塔难以忍受这种矛盾而诘问皇女,皇女则以从容的态度应对。

“但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孩子会怎样?”

“不可能让所有奴隶孩子都逃走。随心所欲地救几个孩子,你心情是好了,但你做的事是敷衍了事、自私自利的独善和自我满足!而且,你连在那自我满足中实质上什么都没做!战斗的是我,出钱的是希希赫!”

“别转移话题啊,帕塔。我没在说其他孩子。没在说什么‘奴隶孩子一般’这种暧昧观念上的存在。我在说我和你的眼前,那个孩子的事。如果我装作没看见那个绿眼睛的幼小猫人孩子被鞭打,径直走开会怎样?那幼儿被狠狠鞭打后卖到山脉对面去就是对的吗?”

对语塞的帕塔,皇女毫不掩饰胜者的骄傲,以傲慢的态度继续说道。

“以抛弃他人为代价,通过服从现状、不发怨言来回避责任,这就是沙漠战士的习性吗?”

“诡辩!”

诡辩,诡辩,那家伙说的全是诡辩。自己嘴笨说不过,但知道那是诡辩。

帕塔在家里的床上回想起与皇女的对话,甚至曾懊悔地流泪。

那家伙说的不过是些不负责任的戏言。

却有种风暴将至的预感。

随着义勇军残党逐渐聚集到海市蜃楼之市,事态变得愈发紧迫。

义勇军残党不会是为了救出“被囚禁”在沙漠之城中的皇女(这是涅库尔界亚人一般的理解)而起义吧?这类传闻在涅库尔界传开了。海市蜃楼之市的人们用白眼看待使局势紧张的贫穷义勇军残党,受到粗暴对待的残党一方也对商人们及其手下的萨卢基族们憎恶日增。残党们轻视拘捕皇女、继续肮脏生意的商人和萨卢基族,开始将盗窃和抢劫正当化。

与此同时,在市里,与圣钥军有牵连的人也在逐渐增加数量。他们以商人或其手下的身份潜入沙漠之市。对萨卢基族来说,这同样是不愉快的事件,但希希赫命令,对疑似圣钥军的人类绝不可出手。圣钥军士兵们仗着萨卢基族不能对自己动手,在酒场和赌场大肆挥霍,挑衅残党们,引发争斗。

谁都紧绷着神经焦躁不安,市里弥漫着不稳的气氛。

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人告知了帕塔的父亲,他过去的恋人妮丝琳正在海市蜃楼之市。那人是与父亲同世代的萨卢基族,记得曾来修行过的妮丝琳,也知道她与父亲的关系。

卧病在床的父亲,对结束工作回来的女儿告知母亲如今来到了这片沙漠,用因病变小但低沉平稳、与昔日无异的嗓音问道。

“帕塔,你想见见吗?”

“不,我没什么特别想法。”

这不是逞强,而是帕塔的真心话。

父亲稍微闭目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倒是想见见她。”

第二天,帕塔趁着早晨向同族们打听了一圈,晚上工作结束后,去了一家妓院寻找母亲。

“劳您亲自前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妮丝琳不是娼妓哦,萨卢基的大小姐。她是我们这儿的保镖。”

接待的犬人戏谑道,帕塔冷淡地回应。

“我对买女人没兴趣。”

接待耸耸肩,大概是为了避免与萨卢基族发生纠纷,坦率地将帕塔引见给了妮丝琳。

帕塔被领到旅馆深处的一个房间,那里聚集着妮丝琳和三个女儿。

狭小的室内,有一张朴素的木床、两个吊床,地板上也有一处像是铺盖的地方,各自被犬人女性占据着。看起来都懒洋洋的,但又不着痕迹地将武器放在手边,是那种一旦有事立刻就能行动的姿势。察觉到这一点,帕塔在踏入房间前解下腰间的刀,慢慢换到惯用的右手。这是表明不会突然拔刀袭击的意思。

“看来懂规矩嘛。”

坐在床上的、看起来最年长的女性说道。

那女人自己也把刀换到右手,其他几个人也各自将武器挪远。那熟练操纵武器的举止中透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正如从父亲那里听说的,确实像是好手。

帕塔对自己似乎并不为此感到不快的内心,稍微有些惊讶。

“你是妮丝琳吗?”

对于帕塔的询问,妮丝琳以轻松的口吻回应。

“在问名字之前先自报家门,不才是礼仪吗,大小姐?”

“我的名字是帕塔。”

“……我知道这名字。”

这便是母子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帕塔简短地说明了自己是她女儿、父亲病重状况相当不好、父亲想再见一次过去的恋人,无视了周围饶有兴趣地窥视这边、自己也不知是其姐姐的犬人们的视线,说道。

“我来见你,是因为父亲拜托我传话。说想在死前见上一面。”

一直摸着下巴、只是听着话的妮丝琳终于开口了。

“是想强调不是你自己要见我吗?”

“只是觉得如果你抱有什么奇怪的期待就不好了。”

“挺有气魄嘛。亲眼见到女儿的成长,让我心潮澎湃呢。”

然后她从床上站起来,突然想抱过来,帕塔皱起眉,侧身躲开了。

“好身手!”

妮丝琳夸张地说,周围的女人们笑了。

不知为何,是些让人不快的家伙。

帕塔进一步加深了眉间的皱纹。

妮丝琳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消息确实收到了。心情好的话我会去的。”

帕塔对这种轻浮态度与父亲病重的沉重之间的差距感到焦躁,但沉默着没有发作。

之后没过几天的一个夜晚。

在像往常一样放荡归来的路上,深夜寂静昏暗的后巷,一群亚人堵住了帕塔和皇女的去路。全都是衣衫褴褛的模样。

帕塔迅速将皇女护在身后。

“如果是强盗,那你们找错对象了。”

帕塔一边说,一边将起自己的毛发示意。

若是海市蜃楼之市的流氓或强盗,通常只要看到萨卢基族的长毛就会退却。不仅因为萨卢基族都是好手,也因为他们很清楚萨卢基族算是这市里的公权力。

但是,这群家伙非但不让路,连动摇的迹象都没有。

这些人是确信无疑地出现的。

目标是皇女。

无需更多警告。斩杀最先进入攻击范围的人。

帕塔如此下定决心,杀气升腾。

察觉到这点的对方,一个看似头领的犬人男性,对着帕塔身后的皇女开口说道。

“皇女殿下,我们来迎接您了!”

强烈的体臭和酒气混杂的味道扑入帕塔鼻中。

“殿下,请相信我们!您还记得吧,我就是您和大哥……和波尔戈初次见面时,也在港口的那个男人!我们不是普通的残兵败将。我们得到了一位有力人士的支持!必定将您安然无恙地送回帝都!”

皇女躲在帕塔背后,没有回话。

“别越过我说话。”

帕塔打断道,男人的口臭直冲过来。

“别废话,把皇女交出来。你也是亚人战士吧?该做什么应该清楚。我们一定会让殿下从沙漠脱身。”

这女人有那么了不起吗?

这样一想之后,帕塔又不禁咬牙。

没必要考虑这种事。是要背叛一族吗?我没有抛弃父亲的选项。

“如果说‘不’呢?”

帕塔摆出拔刀架势。

场中紧张气氛达到顶点的瞬间,帕塔听到记忆中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飞来。

“找我女儿有事?”

包围圈一角略显困惑地分开,妮丝琳走了进来。

看到她的酒臭男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妮丝琳!你还活着啊!”

看来对方那群人也相当了解妮丝琳。

(果然是义勇军残党吧……)

在帕塔思忖期间,男人看看出现者的脸,又看看帕塔的脸,再次发出惊呼。

“女儿?你,还有女儿啊?”

妮丝琳无视了问题,夸张地抽了抽鼻子,对男人说。

“真够惨的。一天到晚舔着闷酒,回想着死去的、心爱的大哥的事过活吗?”

“你以为我只想着大哥的事吗?……我一到这里就立刻找你了,你好像没找我啊。”

“是拿那份悲伤当下酒菜喝酒了吗?”

“妮丝琳……!”

男人扑上来想抓住她,妮丝琳轻巧地避开,错身之际一记扫堂腿将他撂倒。

妮丝琳对着小声呻吟、倒在地上的男人的后背,冷冷地告知。

“醒醒酒再来吧。就算要死,清醒着死也更有面子些。”

男人用踉跄的腿拼命站起来,一瞬间又摆出架势,但强忍着没有再次扑上去。因为他知道妮丝琳是说杀就杀的女人。

男人转过身,朝小巷深处离去,周围的家伙们也不满地骂骂咧咧,跟了上去。

留下帕塔、皇女和妮丝琳。

“你跟踪我们了?”

对于帕塔的询问,妮丝琳轻松地回答。

“不,被跟踪的不是你们。”

“难道是没有勇气跟老情人打招呼?”

“是该打招呼好,还是就这样不见面比较省事,难以判断,所以在观望而已。”

帕塔叹了口气,说道。

“你口味真差。”

对于女儿的挖苦,妮丝琳从容地回应。

“养一个没出息的男人,对有本事的女人来说不是坏事。适度地欺负他,看他苦恼的样子,心情会变好。记住这个有好处。”

至今沉默的皇女,似乎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评论道。

“真是恶趣味啊……”

“惶恐至极,皇女殿下。关于如何享受男人,愚以为鄙人更为精通。总有一天您也会明白的。”

对于妮丝琳的回答,皇女微微一笑。

帕塔稍微有些害羞。

为什么,我非要害羞不可。

不顾帕塔的内心,妮丝琳对帕塔说道。

“我不知道你就是传闻中皇女的护卫。”

“又没告诉过你。”

“……你们放走奴隶的事,在残党之间已经传开了哦。大家都说肯定是皇女殿下干的。商人们闹起来也是时间问题了吧。”

对着不回答的帕塔,妮丝琳继续说道。

“那个醉鬼满脑子都是你活下来了、只有心爱的大哥死了这件事。最好别掺和那些在寻找体面死处家伙的计划。如果你觉得像狗一样死去有趣,那就另当别论。”

“刚才,是在给我忠告吗?”

“哎呀,让你不高兴了?”

“多管闲事。我不会抛弃父亲。”

没有说出口的是:和你不一样。

妮丝琳露出牙齿笑了。

帕塔斜眼看着,心中暗想。

风暴的预感。

帕塔的胸中骚动不安。

回到希希赫的宅邸,两人静静地进入皇女的卧室关上门,帕塔点亮了烛台。

在那微弱的光中,皇女取下遮脸的面纱扔在床上。

“稍微聊会儿吧。”

她轻松地说着,在室内的桌前坐下,示意帕塔坐对面。帕塔无言地遵从指示。

“我大概很快就不能随意走动了。能和你面对面说话的日子,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前奏就免了。你不是为了单纯的感伤而叫住我的吧?”

“是吗?我本来想好好聊聊回忆的,不过嘛,时间大概也不允许……”

这女人真是让人火大。

皇女看着龇牙咧嘴却忍住话语的帕塔的表情,淡淡一笑。

“笑什么。”

帕塔说完,皇女进入了正题。

“我想希希赫大概是在以我为筹码策划停战。”

帕塔立刻激动起来。

“怎么可能!圣战哪有什么和平!”

皇女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和平’、‘终战’大概都不可能,但‘停战’或许可以吧。从这个海市蜃楼之市获得巨大利益的人,人类和亚人中都很多。为了避开因我逃入而意外成为焦点的这场海市蜃楼的激烈冲突,不仅是希希赫,各种各样的人物大概都在行动吧。人类方面,亚人方面都是。期限虽不清楚,但要将游戏场所从这个海市蜃楼转移,停战是步好棋。若以我一人之身达成协议,对多数人来说,算是不坏的交易。”

“义勇军的话,难道不能把你从沙漠带出去吗?”

“……说得可真深入啊。”

对于帕塔脱口而出的话语,皇女报以有些困扰的微小笑容。

帕塔感到羞耻,将视线投向地板。

自己终究,不知何时似乎被这皇女迷住了。

没有深究这点,皇女继续说道。

“在背后煽动残党的,大概是皇帝陛下吧。”

“是吗!在台面上不能大张旗鼓行动的陛下,是利用义勇军残党想把你救出去吧!”

皇女夸张地深深叹气,大摇其头,说道。

“帕塔,我很欣赏你这种单纯,但那同时也是容易受骗的表里一体啊。”

“……如果不是,就直接说不是。”

皇女毫不做作地说道。

“陛下大概是打算在沙漠解决我吧。通过希希赫,圣钥军和陛下很可能在共谋。计划大概是等义勇军把我从这海市蜃楼带出来时,圣钥军再袭击吧。若我轻信得到了皇帝的后援,糊里糊涂地乘上那些只顾兴奋的义勇军残党,我就会死。然后停战就成立了。”

“荒唐!”

不知是否觉得帕塔的惊讶很有趣,皇女以轻松的语气继续道。

“人类们似乎非常想杀我。多亏于此,我的身姿也产生了交易价值,可以说。我的身姿作为停战的着落点,对双方来说都不坏。对人类来说,是解决了圣战一大课题、可以喘口气的好节点。对亚人方面来说,也是重新调整变得微妙的继承者之争的机会。沙漠的海市蜃楼又暂时搁置。对我而言,若能成为‘圣战停战’这史上首次事态的主角,大概也能名留青史。”

“皇帝陛下不可能接受那种条件吧!父亲交出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

皇女淡淡一笑。

“难道……”

帕塔倒吸一口凉气。

皇女嘴角上扬,说道。

“我母亲是北方森林引以为傲的美貌魔女,皇帝最后的侧室。在其他妃子们都确信年迈的皇帝已无那方面担忧之时,她出现了,不知用了何种秘术或秘药,让皇帝本应逝去的春天复苏,生下了我。虽无人公开明说,但对我身世的疑惑从未止息。若我作为皇室末女,安分地当个吉祥物,看准时机嫁入合适人家,或者索性出家,或许还能避开丑闻、得到宽恕,但事到如今……唉,那次高呼万岁真是致命。”

“皇帝……陛下他本人,认为你是别人的孩子吗?”

“谁知道呢。陛下大概觉得怎样都好吧。那位对我没什么兴趣。倒是对我母亲很中意。但是,若我不知分寸,怀抱不相称的野心,那情况就不同了。陛下本就无意将权力交给任何人,其中我尤其不在考虑范围。”

皇女仔细凝视着沉默不语、表情僵硬的帕塔,轻轻换了口气。然后,像是要提起沉滞的空气,皇女又以轻松的语气开口。

“不过,嘛,好歹在立场上,我也是皇帝的女儿这点是确定的。出卖我换取停战,会招致很多非议吧。所以才要让义勇军把我从市里带出来。剧本是:被义勇军残党抬着、得意忘形的皇女,不顾正在慎重交涉的皇帝,图谋脱逃。在那里被圣钥军袭击的话,虽是悲剧,但也是操之过急的皇女自身过失,是战场的常态。虽属轻率,但好歹也算是圣战中的荣烈战死。涅库尔的民众会哀叹,但不会责怪皇帝吧。对陛下而言,甚至可说是仁至义尽的处置。搞不好还会说出‘为皇女服丧而停战’这种话呢。那样我就是国葬了。圣钥军打倒魔王之女,挣得颜面;海市蜃楼得以留存;奴隶买卖继续;皇帝陛下不冒风险,圣战暂时收束;各方圆满收场。”

帕塔呻吟般说道。

“……为何要离开城里?为何要开始什么义勇军?”

“你明白的吧。”

对于帕塔的质问,伊丽米亚谢挺起胸膛,指着自己的心脏回答道。

“因为和所有人一样,我的胸中也寄宿着狂暴的灵魂。若不自已做点什么,人生便什么都不会发生。我离开城,乘上了船。我是为战斗而主动出击的。”

然后皇女探身向前,伸出手臂,指着帕塔的胸口继续说道。

“而且,你的胸中也寄宿着狂暴的灵魂。”

皇女将脸凑近,像是要窥视一言不发回视的帕塔的眼睛,说道。

“帕塔,把我活着带出沙漠。若世间就此安定,奴隶依旧是奴隶,你依旧是看门狗,颈上的锁链依然相连。我的王道唯有在乱世中才能开启。我呼唤风暴。与我并肩,共战圣战。”

皇女命令道。

“来救我出去。”

第二天,帕塔像往常一样前往宅邸,族长简短地告知解除帕塔的皇女护卫任务,之后未作任何特别说明,便命令她负责市内的巡视。

然后,和某次一样问道。

“帕塔,你父亲情况如何?”

帕塔也像某次一样回答。

“是,最近稳定下来了。全凭族长和希希赫大人的关照。”

“嗯,好好照顾他。”

帕塔遵从命令,外出巡视市内去了。

那天的白天,在帕塔外出工作期间,有人探望了卧病在床的帕塔父亲。

“你来了啊。”

“说实话,来见你需要勇气呢。”

妮丝琳说着与话语相反的、沉稳而随意的声音,在枕边坐下。

父亲躺着,仔细仰望着阔别十多年的恋人的脸,也用沉稳的声音说。

“为什么?”

“因为知道从前,你其实不希望我离开。”

“我觉得我没说过啊。”

“都写在脸上了。”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说完,稍作思索后,他直率地说。

“真让你来了,倒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了。”

“叫人家来,却说得这么随便。”

妮丝琳用呆住了的语气说,他心底高兴似的微微一笑。

“你居然加入了义勇军,真有点意外啊。”

妮丝琳耸耸肩答道。

“孩子们啦,有几个先加入了。起初是想去把他们带回来的,结果发现那儿意外地是个舒心的地方。”

“……”

“什么啊?”

“是男人吧?”

“……嘛,也有这部分原因。”

“比我更好的男人?”

“难看哦,别这样啦。”

轻描淡写地带过,妮丝琳继续说道。

“总之,是待太久了。我不想变老啊。”

“是啊,变老很辛苦。苟延残喘地活着……”

喘了口气后,男人接上话。

“呼应之丘的那一战,很漂亮啊。”

“是吧?孩子里有一个在那战豚的方阵部队里。是三女儿。”

“是好手吧。”

“是和秋田族的孩子,虽然有点迟钝但体格高大又结实,端起枪和盾站稳的话,用杠杆也撬不动……”

即使妮丝琳沉默,男人也不插话。

传来风拂过干燥沙地的微弱声响。

“为了让皇女从达鲁芬卡的包围中脱身,死了哦。真是了不起的勇者吧。”

妮丝琳咧嘴一笑。

男人也回以微弱的笑意。

然后,他凝视着妮丝琳说道。

“帮帮帕塔吧。”

“我现在还能做什么吗?”

“有,非常多。”

被对方立刻的回答噎住,妮丝琳轻轻吐气,调整呼吸。

“……你在责怪我吗?”

“不,只是拜托你。那孩子,是我的女儿。她对你而言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她是我的女儿这点没错。我爱过你。如果你也爱过我,就请用那份爱意的分量,帮帮我的女儿。”

“这和被威胁没两样嘛。”

“你若能这么想,我很高兴。那是你爱过我的证据。”

对着小声咂舌的妮丝琳,男人眯起了眼。

啊,和那时一样,不,甚至更加精炼了。多么出色的女人啊。是我一生的女人。

他深切地感到。

能再见面真是太好了。

太阳西沉,沙漠沉入黑暗之时,帕塔的父亲在出鞘的爱刀前,于床上端坐。

凝视着在烛光中冰冷闪烁的刀身,掌心也渗出冷汗。虽已下定赴死的决心,但想到抵达那里之前过程的痛苦,便感到寒意。

事到如今仍畏惧疼痛,生命真是脆弱啊。

他挥开本能,手握刀柄,将爱刀刺入自己的腹部。

没有声音,听到的唯有自己的呻吟,被刺入的金属撕裂的肠神经成为震源,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全身的疼痛撼动脑髓,肉体的全部细胞都在谴责大脑的决定、喧嚣不止。将这把刀横向划开、连肠带腹一并切开,绝非神智清醒之举。

男子因痛苦扭动,坐姿崩溃,在床上将身体弯成く字形。

背上传来耳熟的声音。

“父亲!您不能起来……”

走近没有回应、颤抖的背,看到床上蔓延开的鲜红,帕塔慌忙支撑起父亲的身体。

看到刺入腹部的刀,帕塔明白父亲并非急病咯血,而是切腹了。

“止、止血……!”

对慌乱的帕塔的话语,父亲浑身颤抖,睁大眼睛。

“别阻止我!止什么血!沐浴吧!沐浴我的血!”

他挥舞消瘦的手臂,将手上沾的血,如言语所示,泼洒到帕塔身上。

“帕塔!你父是萨卢基!是战士一族!即便已骑不了骆驼,挥不动刀,失去了啃肉的力量,我魂依旧是战士!在获得荣烈战死之前,岂能沦为奴隶贩子的看门狗,靠分食那种饲料活下来还沾沾自喜!别小看我!我岂能甘于成为束缚你的锁链之重负!”

父亲吐出涌上喉咙的血,喘息着说道。

“介…介错!…介错!”

“哦…哦,漂亮…漂亮!”

帕塔终于说道。听到女儿这句话,父亲的眼睛稍微柔和了些。

父亲强忍疼痛端坐,向帕塔点头。

“帕塔,驾驭风暴吧。”

帕塔强忍着呜咽,一刀斩落了父亲的首级。

然后帕塔依照萨卢基族的习俗,手持父亲的首级走到家门外,对着空中细长的月亮,长久地、长久地嚎叫,向沙漠宣告自己挚爱之人的逝去。

此夜,萨卢基族无人能不对这嚎叫做出回应。

在酒馆柜台烂醉如泥睡着的人猛地起身,跳到街上;在妓窟纵情声色的人,扔下嬉戏的娼妓,从窗户探出头;在自己帐篷里斤斤计较、数着铜板的人,将钱囊一扔冲出外面;就连在希希赫居城一室中躺在床上、捏着糖果的族长,也把他那肥硕的身体拖到阳台,迎向那回响,嚎叫回应。

不明那嚎叫含义的沙漠其他地方的人们,因享乐或安眠被打扰而恶言相向,但萨卢基族哪有闲暇理会。血液沸腾,内脏震颤,骨骼与肌肉跃动。应和着帕塔那古风而悲愤的嚎叫声,海市蜃楼之市各处的黑暗中,萨卢基的咆哮不断涌起。

那是伟大战士逝去的讣告,是新的、不祥战斗的预告,是决斗的宣言。

萨卢基族对这即将来临的争斗,是欢迎、是威吓、还是叹息,他们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无法不回以嚎叫。

风暴降临了。

帕塔在黎明前将父亲安葬在绿洲边,将父亲的爱刀深深插入该地作为墓碑,用绿洲的水洗净刀上残留的父亲的血。

沙制的墓碑撑不了一个月就会因风崩塌消失,但这种葬法正是萨卢基的吊丧方式。古老的萨卢基战士相信,葬身沙海、不留坟墓,是仅次于战死的好事。

帕塔在水边坐下,调整呼吸,等待日出。

不久,太阳一如往常地升起。对自己而言唯一无二的父亲离去,无论自己胸中与昨日如何不同,天体的运行毫无变化。此事对帕塔而言,有种奇异的慰借。

帕塔将自用的刀佩在腰间,从绿洲走向能正面望见希希赫居城的大道。

在那大道的入口,两名中年的同族正等着帕塔。旁边停着一头大概是他们骑来的骆驼,但两人都已下马。

在两人组合的攻击距离之外,帕塔停下脚步。

“帕塔,族长想谈谈昨夜嚎叫的事。请跟我们走一趟。”

“拒绝。”

“……别费事了,帕塔。你父亲过世的事,族长也察觉了。不会对你不利,族长是想谈谈你今后的事……”

“别靠近。我已嚎叫过了。你们也该嚎叫回应了吧。我这就去迎接皇女殿下,并就此离开此地。”

男人苦笑着走近几步。

“帕塔……”

他的头带着苦笑的表情从躯体上落下。

张着嘴呆看这景象的、剩下的男人,直到同袍倒下的身体喷出鲜血,才终于理解事态。

帕塔,拔刀斩杀了同族。

“对嚎叫者如此不设防,已是无礼。”

帕塔垂着出鞘的刀冷冷说道,剩下的男人慌忙拔刀,大喊。

“你疯了吗!”

“疯的是你们,奴隶贩子的看门狗们。我是沐浴了父亲的血,恢复了神智。不,或许该说,是意识到狂暴发狂才是理所当然的状况,所以是恢复了疯狂……”

看透对方架起的刀尖在颤抖,帕塔继续说道。

“堂堂正正的比试,真是久违了,老人家。”

对不答话的对手,帕塔继续挑衅。

“若有迷惘,挥出的刃也会变钝。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羞愧之影,那刀,便触及不到我身。”

“……你母亲也休想安然无事。”

帕塔不禁龇牙低吼。

萨卢基战士竟持刀说出这种话!

“不打自招了吧。”

帕塔话音未落,对方已将刀向上撩起,从上段劈来。帕塔将刀尖引向自己怀中般躲过,擦身而过之际,用刀划开了对方松弛的侧腹。

“你们,不堪入目。日益迟钝、生锈、松弛。”

帕塔转身丢下这句话,按着腹部跪倒在地的中年人呻吟道。

“你们这些小崽子们…!我们原本就只会在沙漠里完蛋,我们的事算什么…!”

男人咬紧牙关,吞下了剩下的怨言。

“介错……”

帕塔准备应其要求,上前斩首的瞬间,男人以跪姿偷偷抓起沙子,企图撒向帕塔眼睛。

早已看穿的帕塔,冷酷地躲过了那沙烟。

男人的姿势崩溃,口中发出痛苦与怨恨的呻吟,腹部的伤口流出了肠子。

“战士最后的志气,漂亮。”

如此告知后,帕塔斩落了对方的首级。

帕塔夺了骆驼,迎风策马,堂而皇之地沿要道前进。

街道一片寂静。是消息传开了,还是沙漠外来的人们也感觉到了今晨非同寻常的气氛,街上不见人影。只有风吹拂着沙粒。

接近市场中心的广场。

远远看见三骑骆驼骑兵正严阵以待。

对方也认出了帕塔的身影,年长的队长模样的人对着沿街行来的帕塔吼道。

“帕塔哟,单骑吗!为那种皇女拼命讲义气?!”

帕塔也停下骆驼,嘲弄地回敬。

“对手是奴隶贩子的看门狗,谈何拼命!”

“别狂妄,小丫头!”

队长吼叫的同时拔刀,将白刃扛在肩上,用鞭子抽打骆驼,开始向帕塔突进。

两名手下也随之跟上。

队长内心早已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他知道帕塔的本事。正面交锋恐难取胜。只要正面冲撞,即便自己被斩,若能连人带骆驼将其撞倒在沙地上,后续的部下应该就能解决。在立足点恶劣的沙漠,骆驼骑兵之间交战,落马即等同于败北。

眼前骆驼逼近。马上的帕塔悠然摆好架势,全无躲避的迹象。

就在与队长骑手冲撞前的瞬间,帕塔迅速抬脚上鞍,骤然跃至骆驼正上方。

“蠢货……”

猛烈相撞的两骑骆驼倒在地上,被抛出的队长低语着落入沙中的刹那,跃至空中的帕塔下方,后续的骆驼骑兵无计可施地冲来。帕塔像是跨坐在那骆驼颈上般着地的同时,挥刀斩向骑手的天灵盖。骑手因在马上面对面而惊愕呆立,就此毙命,帕塔将其身体撞落,顺势夺下了骆驼。

“杂耍的!”

剩下的一骑敌兵如此叫喊着追来,帕塔维持着背向骑乘的姿势迎击。

马上,对方大幅横挥,抡刀砍来,帕塔上身后仰躲过,利落地斩落了对方伸直的手臂前端。手腕落在沙漠,失去平衡的骑手也落马摔在沙地上。

帕塔从背向骑乘转为正向,抓住缰绳,驱策骆驼冲向先前摔落地上的队长。骆驼用它粗壮的腿蹄,正面踏穿了刚刚从沙中爬起的目标的胸膛。胸骨碎裂的手感传到帕塔的缰绳上,队长口吐鲜血,半埋入沙中,气绝身亡。

然后,帕塔调转马头,面向虽只剩单手却仍有气息的最后一人。

见帕塔没有立刻攻来,沙漠战士举起断面喷血的胳膊,吼道。

“来啊,帕塔!别以为砍掉我一条手臂就赢了!只要有头在,就能咬死你,这才是萨卢基!”

帕塔淡淡一笑。

“漂亮……”

帕塔下了骆驼。这是个值得惋惜的同族,不该用马蹄踏死。

伴随着试图驱散痛苦的气势与绝叫,萨卢基战士用剩下的手臂将刀举至上段,虽不灵便,却仍向帕塔袭来。

帕塔迅捷地斩裂对手的躯干,用回旋的刀斩落自膝部崩溃的对手的首级,给了他解脱。首级先落,接着战士的尸体砰然倒地,其血被干燥的沙漠贪婪地吸吮。

抵达希希赫宅邸前的帕塔,与那城堡般的正门对峙。

门紧紧关闭,宅邸内一片寂静。不见出入者的身影。

对着仿佛就要突击的帕塔,有人出声了。

“请稍等!”

是三骑犬人女性。各自不知从何处弄来了骆驼骑着。帕塔有印象。是曾与母亲妮丝琳同住一室的好手们。

“昨夜的咆哮,令人感佩。请允许我们助阵。”

“虽非神智清醒之举,但若不介意的话。”

“正合我意。”

如此回应后,其中一名女性指着门继续说道。

“再稍等片刻,那边就不得不开门出击了。到时就有趁机突入的机会…前提是母亲大人能顺利的话。”

“…各位是…”

女人们轻声笑了。

肩扛大枪的次女说道。

“有劳了,妹妹大人。”

背负弓箭的四女说道。

“连最小的妹妹也深明死所,真令人自豪。”

腰佩双刀的长女说道。

“原本在战场上并辔而行,便是胜过血缘的姐妹。”

此时,宅邸的阳台上出现人影的同时,响起了巨大的声音。

“帕塔!我在这里!”

是帕塔听惯的皇女的声音。

“来迎接我!救我!”

从远处也能看出慌乱的仆人们,正抓住皇女要把她拖回室内。

“……真是乱来的公主殿下,一如既往。”

长女叹息道。

在帕塔与姐姐们交谈之际,市场的偏僻角落升起了火头。

是义勇军残党起义了。

残党袭击了海市蜃楼之市中也是最大规模的奴隶商一伙,将其周围帐篷挨个点燃,并解开奴隶的锁链。妮丝琳的身影就在最前方。

这便是世称“海市蜃楼暴动”的开端。

消息传到希希赫的宅邸,穿过帕塔等人紧盯的大门,请求萨卢基族出动。

萨卢基族也清楚,正门正前方有四骑好手正严阵以待。

仅仅四骑。

我等岂会畏惧!

萨卢基族的战士们纷纷咆哮,族长下令开门。

从未有过如此一日,让萨卢基的战士们如此痛悔于怠惰的日常。

首先,八骑骆驼骑兵从宅邸大门冲出。

“先锋就由我拿下了!”

如此吼道,帕塔这边的次女率先突入。

帕塔等人也随之跟进,对面正门内,步兵也络绎不绝地涌出。

“闪开闪开!”

次女在头上抡起大枪,不顾先行的骑兵,径直突入马群的中央,随即跃入步兵之中。

本打算马上交锋的骑兵们被出其不意,正想调转马头之际,四女射出的箭矢接连飞来,落马者不断出现。残存的骑兵们遭到帕塔和长女的袭击,宅邸前瞬间化为混战。

突入敌群的次女,在马上灵巧地左右挥舞长枪,不断夺取步兵们的性命。

被次女大枪一击刺穿的萨卢基战士心想。死就死吧。但遗憾的是,今日、此时的自己,并非最强的自己。啊啊,若知能与此等好手相遇,我就不会疏于训练了!

在悔恨中死去的萨卢基战士中,有一人展现了气概。

大枪刺入腹部的瞬间,他没有后仰,反而深深挺进枪尖,用双臂牢牢抓住了刺入自己腹部的枪。

次女试图拔枪的手臂,承受了战士的全部体重。

“真扫兴!”

次女吼叫着,将战士的身体连同大枪一起挑起,像钓竿一样,枪尖串着战士挥舞旋转。周围的士兵被战士的身体弹飞。战士终于气绝,力量消散,尸体被甩飞到战场之外。

“门!”

混战中,长女喊道。

一看,正门正在关闭。

次女鞭打骆驼,在沙尘中挥动长枪,连人带马冲入门中。

从门后刺出的长枪,深深贯穿了马上次女的侧腹。

她虽未倒下,却发出愤怒的呻吟,动作停滞之际,第二、第三支长枪接连刺来,枪势将次女的身体从鞍上顶起。

“姐姐!”

“哦!好好看着,妹妹!”

次女如此回应帕塔的喊叫,榨取最后的力量,绷紧全身肌肉。因刺入的枪拔不出来而狼狈的萨卢基战士松开了枪,次女便带着身上插着的枪挥动大枪,杀死两人,又将枪投向一个试图退却者的后背,将刺伤自己的家伙们全部杀光。

然后她才终于下了骆驼,挺立在门扉之间。

“没了半身下黄泉路,心慌啊!”

次女最后如此吼道,从自己腹中拔出一支枪,摆好架势,就此气绝。

在次女阻止了关门之处,帕塔等人冲入。

宅邸内部无法骑马前进。帕塔等人弃了骆驼。

“被妹妹抢了先登,长姐生还乃是耻辱!”

她与动弹不得的次女并肩而立,长女将刀鞘扔在地上。

“去吧,帕塔!”

她在门边立足,摆出这次是从外迎击来袭之兵的架势。

帕塔朝着皇女所在的方向沿通道疾奔而去。在她身后,长姐双刀交错,已摆出金刚怒目之势,对着蜂拥而至的敌群发出怒吼,抱定寸步不让、一兵不透的决心。

“放马过来吧,杂兵们!”

帕塔头也不回,胸中唯有对姐姐们的感激与诀别。

此时,在长女固守的门道对面,化为暴徒的义勇军残党与被解放的奴隶们正逼近而来。

另一方面,事先潜入市内的圣钥军士兵们,也终于从被出其不意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们在指挥官手下集结,装备起藏在赌场仓库中的武器,正要向宅邸进发。

目标是皇女伊丽米亚谢。

胜败全系于其一身。

包括帕塔等人在内,这场沙漠骚动的所有参与者,都朝着皇女,行动起来。

感觉到被软禁的房间外骚动临近,伊丽米亚谢对身旁并立的、非萨卢基族的角人看守说道。

“我对你虽无任何恩义,但给你一个忠告吧。”

她用下巴迎向看守投来的诧异视线,继续说道。

“向我投降。现在的话,饶你一命。”

几乎在皇女话音落下的同时,房门高声打开,浑身溅满鲜血的帕塔踏入。

在仆人们的哭喊声中,数名在场的看守转眼间被帕塔和四女斩杀。

“殿下!皇女殿下!”

“有点迟了呢。”

慌忙想扑过来的角人看守的首级,在皇女眼前落下。

隔着颈中喷出的血雾,皇女说道。

“帕塔,干得漂亮。”

“说得好像我本该来似的。”

伊丽米亚谢张开双臂,露出笑容。

“没那回事。在街道那头看见你身影时,我真的很高兴。可以拥抱你吗?”

帕塔咂了下舌,简短回应。

“…免了。”

“还害羞。”

为什么,这家伙会这样。战士们正在死去啊?

帕塔又咂了下舌。

两人交谈期间,四女从阳台上窥视外面。

不知何时,正门前暴徒们如雪崩般涌入,与恨之入骨的萨卢基族展开了血腥的乱斗。

“这里正好。”

四女简短说着,从背后取下箭筒。

帕塔立刻明白。能俯瞰正门前的阳台,是弓箭作战的理想位置。但这意味着不逃离城堡,留在这死地。

“没时间了。圣钥军马上就到。在混战平息前快走。”

即使数量上胜过萨卢基族,但装备贫弱的残党,与想必已在四周反复准备袭击皇女的圣钥军。优劣显而易见。

但仅就胜败而言,则未必。

“…你,绝对别死。”

帕塔凝视着她的眼睛,再次说道。皇女傲然回应。

“决心不错。”

来到走廊,宅内的混乱有增无减。

暴徒各处闯入,仆人们哭喊逃窜,分不清敌我的人们在每个房间掠夺。不到四目相对,不知是会袭击过来还是逃走。

将皇女护在身后,帕塔急忙赶往正门。

抵达的正门附近混乱至极。

萨卢基族被数量暴力压倒,逼至墙边,却仍未丧失战意,持续拼死抵抗,挥舞刀枪,而暴徒们则胡乱投掷家具、石头等。帕塔不忍目睹同族们那熟悉的面孔,浑身是淤青和擦伤。

混乱中,可见数头仍配着鞍具、徒然嘶鸣的骆驼。

若能骑上那个。但是,要踏入这杂沓之中…

帕塔犹豫的下一个瞬间,门外传来了喊叫。

“是人类们!”

装备整齐的圣钥军来了。

一部分暴徒激昂地冲向外,其余则惊恐地逃入内部。萨卢基族们不知所措,茫然瘫坐。

通往骆驼的道路敞开了。

帕塔牢牢抓住皇女的手,向骆驼突进。

一名萨卢基族认出了那身影,大声喊道。

“帕塔!”

“族长…!”

帕塔说着,脚步不停,飞身上骆驼,将皇女拉上来坐在身后。

伤痕累累的族长追上来,抓住她的脚。

“叛徒!”

“说这种话,你们就不觉得羞耻吗!”

“斩了我再走!”

“你如今还能自己骑上骆驼吗?我没有斩杀非战士之人的剑!”

帕塔一脚踢开族长,鞭打骆驼。

被留下的族长试图抓住另一头骆驼追赶两人,却无法将自己那附满赘肉的身体抬上马背,这才知道自己真的已无力独骑骆驼。他发出羞愤的怒吼,将刀刺入自己腹中。周围慌忙将其按住施救,族长最终保住一命。据传是因刀刃被腹部的脂肪所阻。

在涅库尔界,嘲笑疏于训练而发胖的战士“肥肉碍事,马都骑不上,连自己的肚子都切不了”,便是源于这个典故。

骆驼奔出的正门前,圣钥军与残党早已开战。可见先前还在交战的萨卢基族中,也有人转而加入残党一方作战。

正门前混战密度更胜先前,骆驼无隙可乘。圣钥军似乎已包围了宅邸正面。即便能冲出混战,能突破那包围吗?

此时敌势又增。

“是龙!”

仰望烈日当空的天空,两头浓黑巨大的身影正朝这边飞来,清晰可见。两骑龙骑兵逼近而来。

正朝正门进攻的敌兵们倏然退向后方。

帕塔间不容发地将骆驼藏到正门柱子的阴影后。

紧接着,龙吐出的火球袭击了正门前。

化为火人的亚人在周围翻滚,焦臭味弥漫开来。

吐完火球,正欲再次与正门拉开距离的一骑龙骑兵的骑手,被弓箭射穿太阳穴,坠地。

是四女从阳台进行的狙击。

失去骑手的龙发出一声悲叹的咆哮,高高飞上天空,就此脱离战场。对骑手已死的龙而言,并无停留战场的义务。

察觉到有可怕弓手存在的剩下那一骑,将龙腹朝向阳台以隐藏骑手,同时拉开距离。四女迅疾射出的第二箭徒然被鳞片弹开。

龙骑手思忖。不必焦急。用火球解决掉就行。在能再次吐出火球前,沉住气数到一百。

其间,四女瞄准骑手射箭。每一箭都落空,或被龙的鳞片阻挡。这些箭反而让龙骑手准确掌握了四女的位置。

数到百的骑手压低鞍上姿势,朝着阳台的神射手笔直俯冲而下。龙张大嘴,正要吐出火球。

四女等待的正是这一瞬。

四女那黑箭镞的自豪之箭,飞入龙口,深深贯穿喉咙,直达龙的脑髓。龙在喉中成形的火球与箭矢交错,从口中飞出,将四女的身体烧成灰烬。四女就此死去,骨灰无存。

被击落的龙猛撞在阳台上,庞大的躯体无力地从那里坠落,试图躲避的人们大幅移动,这股压力使得圣钥军的包围崩溃了。

帕塔毫不犹豫地驱策骆驼冲入敌兵群中。

必须在敌军包围态势再次形成前,从此突破。

这判断大概是对的。

骤然间,柱子阴影中冲出一骑骆驼骑兵的突击,因龙之死而分神的圣钥军战士们,只能勉强向左右闪避。帕塔理应能乘着士兵们被冲开的缝隙,策驼突入,左右胡乱挥刀,一举冲出包围。

然而,一名战士从正面接下了这匹骆驼的突击。

那人类战士从正面结结实实地抓住了骆驼的突进,气沉丹田,一声大喝,直接将手臂一翻,连人带马掀翻了。

帕塔和皇女在惊愕于对方怪力的同时,滚落在地。

帕塔迅速起身,将皇女护在身后,被圣钥军战士们以枪尖剑刃团团围住,纷纷叫嚷。

“是皇女!”

“伊丽米亚谢!”

“魔王的女儿!”

帕塔的膝盖第一次颤抖。死亡如此之近。未来如此迫在眉睫。

在那圣钥军背后,一骑骆驼骑兵卷起沙尘,沿街突进而来。肩扛大刀的妮丝琳,借着冲来的势头,将骆驼骑入了圣钥军群体的正中央。

她一边驱策骆驼,马上妮丝琳左右挥舞大刀,砍倒下方刺来的长枪,踏碎阻挡去路的敌兵,甚至从皇女她们身旁奔驰穿过,将圣钥军一分为二,接着在正门前调转马头,再次从正面跃入敌阵。被从背后趁虚而入的圣钥军无力抵抗,只为避免被骆驼踩死,在沙地上狼狈地翻滚。

然后,她再次来到被包围的皇女等人身边,妮丝琳迅速下骆驼,对帕塔低语。

“感觉到风了吗?”

“嗯。”

帕塔用孩子般的声音应道,尚未从悸动中平复。

“骑稳了。”

在摆好刀架势的母亲背后,帕塔和皇女骑上了妮丝琳骑来的骆驼。

被像货物一样捆在那骆驼侧腹、遍体鳞伤的长女呻吟道。

“母亲大人…请让我死吧…太丢人了……”

“若真这么想,就活着等待雪耻的机会吧。现在死了也只是徒增耻辱罢了。”

从妮丝琳奇袭中恢复的圣钥军战士们,已完成了包围。

“你们逃不掉了。”

先前掀翻帕塔骆驼的人类战士,低声说道。

妮丝琳不答话。

战士们脚下的沙沙作响。

紧接着,强烈的沙暴袭击了海市蜃楼之市。

优秀的萨卢基族战士能预感沙暴,并且,据说能驾驭那沙暴。

在强烈的暴风和袭来的沙砾面前,萨卢基族以外的人们都不由得掩面伏身。

当人们抬起头时,本该在那里的骆驼骑兵,已如魔法般消失了。

短暂沉默后,人类战士对妮丝琳说道。

“……是为了那场沙暴准备的弃子啊。”

“弃子?你以为已经拿下我了吗?”

“就算再有沙暴来,也没有骆驼了哦。”

“把你们全杀光,就不需要逃了。”

没有立刻回应妮丝琳的挑衅,男子从包围中踏前一步,说道。

“以多欺少,虐杀有骨气的战士,不合我的趣味。”

然后男子甩开刀鞘,将宽阔的大剑在头顶大幅挥动一圈。这是以重量而非锋利杀人的剑。男子锻炼出的粗壮手臂和肩部肌肉,在沙漠的强烈日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是强健而柔韧的理想战士肉体。他将大剑如同身体的一部分般流畅地挥舞。仅从这一个动作,妮丝琳就感受到了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

“其他人不会插手。”

战士以在场双方全军都能听到的大声宣告。

“都听着!此乃堂堂正正的、战士对战士的一骑讨!目标的魔王之女已逃离此地,双方的士兵也死得够多了!就以这场一骑讨,为此战做个了结吧!”

面对这出色的强敌,自己的心脏却奇妙地平静,是因为对方沉稳的语调吗?还是因为身体早已觉悟到死亡?

为了再次鼓舞如此思考的自己,妮丝琳说出了老套的台词。

“人类中也有通晓战礼的武士啊。”

仿佛看穿了这样的妮丝琳的心思,人类战士嘴角微扬,报上名号。

“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

妮丝琳也回应。

“妮丝琳,无名之辈。”

人类战士瞬间屏息,然后发自肺腑般说道。

“了不起,犬之战士。”

“接招!”

犬人尼丝琳发出咆哮,人类尼莫尔德则重重踏在沙地上。

这场在沙漠中进行的单挑,无疑是第二次圣战中武艺的巅峰对决。尼丝琳倾尽一生磨砺的战斗技艺于此役,将生命散于黄沙,并无悔恨。而对面的战士尼莫尔德,也从眉间到左颊留下了将面部一分为二的深刻伤痕,这伤痕永不消退。在其后的余生中,每当因欢笑、呼喊,或因寒冷、干燥导致面部肌肉抽搐牵动伤疤作痛时,尼莫尔德便会想起这位好敌手。

单挑之后,圣钥军如宣言般撤兵,但义勇军残党已付出惨重代价,随即崩溃。率领残党的波尔戈的结义兄弟——那位犬人,似乎也已战死。

教会否认介入暴动,对海市蜃楼之市之事再度缄口。

大商人希希赫顽强地幸存下来,为海市蜃楼之市的重建竭尽全力。

皇女伊丽米亚谢与帕塔及其姐姐一同穿越沙漠,返回亚人国度,发布了世称“莫高尔大号令”的宣言,圣战由此继续。

此后,沙漠中的萨卢基族投奔皇女麾下者络绎不绝,沙漠里的萨卢基族数量急剧减少。离开沙漠者坚信自己才是正统的萨卢基战士,留在沙漠者也自视为正统。离开沙漠者逐渐融入其他犬人部族,留在沙漠者则与海市蜃楼之市共命运,萨卢基这一部族最终从世上消失。

后世虽有许多自称尼丝琳及其女儿们未知后代血脉的犬人出现,但九成以上均为假冒,剩余一成的主张,也仅仅是基于她们是喜好流浪的奔放英雄这一事实而产生的、仅具些许可能性的暧昧之说。

尼丝琳被迎入星辰,升格为剑客座被传颂。

话说,就在东方由始圣王率领的人类,与西方由初代皇帝率领的亚人,进军至神别山脉并相互对峙的那一刻。

从正处于对峙状态的山脉洞穴中,飞窜出一个小个子、人形模样的东西。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别人家门口吵吵嚷嚷!”

对于这个小个子的话,人类回答道:

“我们是瓦乌里神创造的人类!这圣钥便是其证明!”

对于这个小个子的话,亚人回答道:

“我们是涅库尔神创造的亚人!这空之宝冠便是其证明!”

人类与亚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才到底是什么人!”

小个子回答道:

“我们是哥布林!这洞穴深处的哥布林玉座便是其证明!”

这样说着,小个子指向了洞穴的深处。

人类和亚人反问道:

“那算是哪门子证明?”

“是哥布林的证明!”

人类和亚人都束手无策了。

瓦乌里和涅库尔都歪头表示不解。这是因为,他们俩谁都没有创造过哥布林的记忆。

无奈之下,涅库尔从空中探出脸来说道:

“哥布林啊,你们看起来与我们并不太相似,所以就归入亚人的伙伴中吧。”

(创世神话——哥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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