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妮娅梅——为妮娅梅系上铃铛-章节

在第二次圣战中,猫人暗杀者妮娅梅是亚人方首位被擢升为星座的英雄。在亚人方初期行动迟缓之际,唯有她独自迎击了人类。是故,在列传的第二篇,记述妮娅梅的事迹。

无论出生于山脉以西还是以东,没有人的童年时代不曾听闻妮娅梅之名。

亚人的父母会对孩子说:“看,妮娅梅正从窗外守护着你呢。安心睡吧。”

而人类的父母则会说:“快睡!不然妮娅梅会从窗外偷看,把不睡觉的孩子抓走!”

在山脉以西,妮娅梅被尊为安眠孩童的守护者,受人爱戴;在山脉以东,则被畏惧为掳走不睡孩子的怪人。

妮娅梅确实是杀戮者,但众所周知,她从不伤害孩童。

妮娅梅出生于山脉西侧——涅库尔界北方广袤的大森林地带。

猫人——拥有柔韧的肉体、覆盖全身的多彩而光泽的毛皮、如宝石般闪耀的大眼睛,以及小巧头颅上可爱的耳朵。猫人的美貌吸引着一部分人类,令他们无法自拔。

“当那双在暗夜中燃烧的金色眼瞳,伴随着其优美曲线身躯从森林深处现身时,我不得不承认,涅库尔神创造猫人的神迹,远胜过瓦乌里神那不过是拙劣模仿、造出我们这等残次品的作为。”

一位始圣王时代的诗人致友人的书信中如此写道,这传说广为人知,而诗人最终因异端告发被处刑。

如同许多居住在大森林的猫人一样,妮娅梅也出生在猎人家庭。猫人手掌上的柔软肉球虽不擅长拉射程长、力道强的弓,但他们具备足以弥补此缺点的其他能力。他们敏捷、夜视能力强,且足音悄无声息。

猫人不喜群居。在帝都玛戈尼亚等都市,他们多为任性的个体商户、诗人或类似流浪者。在大森林地带这般乡间,他们不建村庄,而以家庭为单位分散生活。他们在森林中彼此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零星建起房屋,靠猎取林中丰富的猎物为生,偶尔将毛皮等物拿到城镇集市上出售,过着朴素的生活。各家虽散居,但成员间的交流和往来却颇为活跃,常随意出入他家,甚至小住一阵。可谓风气自由的种族。

妮娅梅作为家中长女出生时,她那身完美的漆黑毛色让祖父格外欣喜。纯黑的毛色适于隐匿于阴影,这即意味着猎人的天赋。

作为大森林猫人中亦堪称卓越的狩猎名手,祖父将尚不能自力站立的幼小孙女背在背上,带她参与夜猎,如同哼唱摇篮曲般低声教导:

“听着,你黑色的毛皮是涅库尔神的赠礼。是能融入林影、与夜色合而为一的最佳衣物。要与夜晚同步呼吸。若能完美契合,便无人能分辨你与黑夜。你将与夜化为一体。无人能逃脱夜晚。黑夜能捕获任何猎物。要与夜晚同步呼吸。”

某夜,祖父潜身于森林暗处,观察猎物鹿的动静时,背上的妮娅梅突然发出了笑声。祖父吃惊地回头,发现妮娅梅竟抓住了一只野兔的耳朵。

“哎呀,我的孙女竟在学会如厕之前,先学会了狩猎!”

据说妮娅梅的祖父直到去世,都一直以此为傲。

父母忙于接连出生的弟妹的照料,妮娅梅主要由祖父抚养长大。祖父倾囊相授狩猎技艺,父母觉得这样也好,妮娅梅自己也毫无不满。

就这样,到懂事时,妮娅梅已是一名能独当一面的猎人了。

此后她仍在祖父指导下热心磨练技艺,临近二十岁时,已成为邻近一带知名的名手。

妮娅梅自己也以为,此生便如此作为森林猎人直至终老,周围人亦不作他想。如何将与那位有着美丽红宝石色眼睛的三花猫发小关系,发展为恋人,曾是妮娅梅人生最大的烦恼。

直到听闻黑塔陷落的消息。

几乎就在黑塔陷落的同时,妮娅梅的祖父因中风去世。

失去长久以来的保护者和指导者,与时代巨变发生在同一时期,对妮娅梅而言,或许具有象征意义。

据说平日性格文静温和的妮娅梅,日后之所以会采取大胆行动,多少受此影响。

失去黑塔后,亚人国的反应出乎圣钥军和教会的预料,颇为迟缓。

其原因在于,当时的“魔王”——按亚人方的称呼即为“亚人皇帝”已年事已高,涅库尔界正面临着继承者问题。

皇帝有七子,除尚年幼的末子外,其余均被授予领地治理地方。各位继承者候选人在各自领地接到黑塔陷落的消息后,立刻直觉到,如何应对此事将直接决定下任皇帝的人选。

若不积极贡献于圣战则会声望下跌,但若过度投入导致自身势力削弱,又会被他人吞并。涅库尔界的权贵们首先谨慎地着手整顿各自领地的防务。皇帝本人也未立即发出任何指令。他深知自己已不再年轻。在未进行事前利益协调的情况下动员军队,对他而言已是危险之举。

在此期间,人类迅速行动。

圣钥军一见亚人方反应迟钝,便立刻控制了神别山脉山麓下富饶的草原,接连筑起堡垒。

以此为中心,各地的殖民活动开始了。

在圣战之名下,向山脉以西的移民受到鼓励。教会宣布,凡在山脉以西开拓的土地,几乎无条件承认归开拓者本人所有,且暂时免税。此政策一出,充满使命感与野心的人们便蜂拥而至。先前异端战争产生的难民也纷纷越过高山。贵族们以将亲属或无缘继承家业者送往西方为荣。身怀武艺者为寻求冒险与纷争而踏上旅程。

教会的口号简洁而鼓动人心:

“向西!讨伐魔王!

向西!投身圣战!”

对人类而言,身在山脉以西生活,本身便是在进行圣战。

由于长期依赖黑塔的庇护,山麓草原对侵略毫无防备,人类的殖民在圣钥军的庇护下,以惊人迅速且顺畅的速度蔓延开来。

不到两年,其开拓的前沿便已抵达妮娅梅居住的北方大森林地带。

人类殖民初期,大森林的猫人们只是感到困惑。

对人类而言,向山脉以西的侵略是未知的;而对遭受侵略的亚人们而言,这同样是未知之事。

亚人中虽有曾进攻过山脉以东或参与过黑塔要塞防卫战者,但那与自己的生活圈可能遭受威胁的“本土入侵”完全是两码事。

虽有人早早舍弃大森林,逃往西边帝都方向,但大多数猫人尽管困惑,仍留在了森林里。对任何人而言,放弃现有生活都非易事,即便此人日后成为被擢升星辰的英雄也不例外。妮娅梅也同样没有离开所居的森林,只是静观事态发展。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狩猎间隙,她从林木缝隙间不安地仰望那些似乎在侦察地形的巨大飞行艇掠过遥远上空的情况,变得越来越频繁。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

从那天清晨起,妮娅梅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昨天黄昏时分出猎后,整晚几乎没遇到任何猎物。

技艺拙劣的猎人或新手搅乱猎场后会发生这种事,但少年们的首次狩猎季节还远未到来,也未从猎人同伴处听闻有外人前来。猫人猎人们彼此尊重猎场。

看来是来了不懂规矩的家伙。不懂森林法则的野蛮人。

妮娅梅急匆匆地赶回被晨露打湿的森林中的家,抽动着鼻子。在充满水汽的浓郁植物气息中,混杂着不熟悉的生物气味。

在家中等待妮娅梅的,是头破血流的父母和被刺穿肚子的弟弟。

在妮娅梅不在期间,一群武装人类未经任何警告闯入,试图带走孩子们。上前阻止的父母遭棍棒殴打,激动反抗的长弟被刺伤腹部,年幼的弟妹们则被掳走。

妮娅梅一边为父母包扎头伤,一边瞥向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弟弟。从弟弟身上已散发出作为猎人的妮娅梅所熟悉的死亡气息。显然为时已晚。

“是捕奴…”

父亲忍着痛苦呻吟道。

黑塔要塞陷落后,在开拓与侵略过程中产生的大量亚人俘虏,使得奴隶交易规模急剧扩大。

拥有亚人种奴隶仆役在人类贵族间爆发性地流行起来,其中猫人,尤其是孩童,格外受欢迎。猫人不仅作为劳动力,作为玩赏品也价值极高。炫耀身着华丽服饰的猫人孩童的聚会风行一时,携带训练有素的猫人出入沙龙被视为风雅。据说美貌的猫人孩童甚至能以体重两倍重的金块价格买卖。

为满足此需求,亚人捕猎成为进入山脉以西的人类的重要产业。自诩冒险者的亡命之徒们青睐这份能快速获利的行当,组队以圣战与开拓前的侦察为名,入侵未知地域,热衷于对“魔王爪牙”进行“冒险”与“试炼”。

其先锋,终于也来到了大森林。

遭袭击的并非只有妮娅梅一家。幸存者们从各自家中逃出求救。他们互相告知受害情况,并陆续将消息传递到同类家庭。

在得知第几家时,妮娅梅听闻自己的青梅竹马也被掳走,她奔跑的目的改变了。

当傍晚时分猫人们终于聚集起来,商议如何设法夺回孩子时,妮娅梅已独自一人,循着那令人不快的气味,在黑暗的森林中疾驰。

追踪气味并非难事。

目标似乎无意隐藏行踪。集体的足迹、被砍开的草木、小便的痕迹……对于熟悉森林的妮娅梅而言,追踪是容易的。

然后在林木间隙中,瞥见用两足站立生物的身影,妮娅梅迅速爬上了近旁的一棵树。

日已全黑。黑暗中,那生物手持的火把正熊熊燃烧。

是人类。

陌生的猎物。

祖父的教诲在妮娅梅耳边低语:

“狩猎不熟悉的野兽时,要小心。”

妮娅梅从树上仔细审视对方的身体。

整体形态与猫人或其他亚人种并无太大不同。或许比猫人更粗壮些?除头部外似乎无体毛。柔软的皮肤裸露在外,这点接近哥布林或角人。妮娅梅想起曾听过的创世神话,若神族外貌与此相似,那或许并不算多美。

布衣之上穿着护胸甲,想必是为保护心脏,背着盾牌,手脚半截覆盖着胫甲和手甲,还有护额的铁盔。其他部位既无浓密毛发亦无鳞片覆盖,即使肌肉锻炼得再结实,想必也挡不住利刃。腰间佩剑,但完全收在鞘中。

对方并未察觉。既然毫不在意地举着火把,可见夜视能力不佳。也无抽动鼻子的迹象。似乎并非感觉敏锐的种族。至少在这森林里不是。

周围不见其他人影。大概是因故掉队落单了吧。男子一边张望寻找同伴的灯火,一边徘徊,咂了咂舌。

“不隐藏气息的野兽,要么可怕地强大,要么可怕地愚蠢。”

妮娅梅仿佛看见祖父嘴角扭曲,露出近乎残酷的冷笑。

“这家伙属于哪种,可是一目了然呐。”

妮娅梅微微点头。这是个易得手的猎物。

妮娅梅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她从树上悄然跃下。妮娅梅柔韧的双足完全消去了落地声。随后她悄无声息地潜近对方背后。即使妮娅梅已逼近到鼻尖几乎触及其背,对方也毫无回头的迹象。

“杀戮时不可犹豫!”

忆起祖父话语与将短剑从背后刺入对方喉咙,孰先孰后,难以分辨。

妮娅梅迅速闪身离开,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男子惊骇地瞪大双眼,试图说什么的嘴里涌出了鲜血。

随后他突然重重倒地,微微抽搐痉挛后,便不再动弹。

这成了妮娅梅的第一次杀人。

她明白了,这与猎杀野兽在流程上并无不同。

与夜同步呼吸,隐匿身形,第一击直取要害。

如此而已。

“干得不坏,但若在猎物倒下时扶住,便可更近乎无声了罢。”

一边想着祖父会如此点评,一边从尸体喉咙拔出了短剑。

在接触群体前先解决掉落单者,对妮娅梅而言是幸运的。她既无需无故畏惧人类,也不必盲目冒险。只需稳妥行事即可。她如此认为。

杀掉落单男子后,妮娅梅继续追踪痕迹,不久便在森林一处稍开阔地发现了扎营的群体。

从林木缝隙间望见的月牙纤细,森林沉入黑暗。自黑暗中望去,营地被篝火照得明亮。妮娅梅潜身夜色,环绕营地侦察了一圈。

其间,断断续续细高的哭叫声从营地传来。每次听见,妮娅梅都咬牙切齿。那是猫人孩童的哭声。

两顶营帐前,被捕获的人们被安置在那里。大多是孩子。约二十人戴着铁链与手铐,被成群围坐在一起,在火把光下可见。他们被铁链窘迫地密集束缚,连躺下似乎都做不到。疲惫不堪的孩子们发出呜咽的哭声。

虽无固定岗哨,但营帐很近。若有异动,人会立刻出来。

妮娅梅正思忖对策时,一人从营帐中走出。

那人随意地踢中了近旁一个哭泣孩子的肚子。

被链锁住的人群一阵紧张,哭声戛然而止。

面对再次抬脚欲踢向剧烈咳嗽孩子后背的男子,俘虏中的猫人发出了急切的声音:

“请住手!我们会让他安静的!”

啊,是她的声音。我心爱之人的声音。

妮娅梅按捺住几乎要冲出去的自己。

“那就快做。”

男子丢下这句话,便返回了营帐。

胸中涌起的感情,该用什么言辞形容,妮娅梅并不知道。仅用“愤怒”不足以概括。妮娅梅不是善于言辞的诗人。她是猎人。

她决定用狩猎来诠释这份感情。

妮娅梅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靠近被囚禁的人们。

在火把光亮的边缘,早已察觉她、睁大眼睛的孩子们,她用手势示意安静。孩子们神情认真地捂住了嘴。那模样带着孩子气,让妮娅梅的心再次揪紧。

当妮娅梅潜近青梅竹马身边时,她轻声细语:

“你来了啊。”

那颤抖的细微声音中透着喜悦,令妮娅梅一时忘了处境,脸颊发烫。

妮娅梅想说些体贴的话,却什么也想不出,只得小声快速地说了该说的话:

“立刻解开锁链似乎很难。而且,让孩子们一齐逃跑太危险了。若有人被挟为人质就更麻烦了。”

“那怎么办?”

“我去把周围清理干净。很快就回来。”

妮娅梅刚说完要离开,青梅竹马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

“你……真的会回来?”

“当然。不必担心。”

妮娅梅再次悄然潜入黑暗。

人类正在营帐内举杯庆祝。

远征取得了巨大成果。冒险挑战未知地域总算有了回报。

“这真是桩好买卖。猫崽子们住得分散,抓起来容易。”

“而且,卖价跟狗和野猪比起来,可是差了一位数的!真是好猎物啊。”

“把这群小鬼脱手后,立刻招人手再回来!得赶在别人把这儿扫荡前,狠狠地猎个够!”

“明天,等那个掉队的蠢货赶上来,立刻就出发!要是他太慢,就扔下不管了!”

虽约定只喝一杯酒,但兴奋之情难以抑制。仿佛越过高山,在冒险尽头发现了未经开采的金矿。接下来要忙起来了。得赚上一大笔。

人们充满干劲。

一名男子起身离席。

“去哪儿?”

“撒尿。总不会因为被我甩了,就去打猫人的主意吧?”

“开什么玩笑!那种毛茸茸的才不对我胃口呢!”

在粗鄙的笑声中,男子独自走出营帐。

他在离营帐稍远的暗处停下,解开裤子。

几乎同时,一道套索从黑暗中飞出,直取男子脖颈。

男子突遭袭击,欲要喊叫,绳索却勒紧喉咙,他解着裤子的双脚绊在一起,倒在地上。绳索被拉动,更深地陷入颈项,他就这样被拖入了黑暗。

“……这尿撒得可真久。”

“该不会是大便吧?”

“难不成真去找猫人了?”

“我去看看。”

走出营帐的男子,四处张望寻找同伴。

他瞥了一眼被囚猫人们的方向,但不见同伴踪影。猫人们很安静。大概是累了。

他又查看了另一个营帐,空无一人,于是心生警惕,再次环顾四周,发现稍深入森林、光线勉强能及的边缘处,站着一个同伴的身影。

他哼了一声,混杂着不满与安心,朝那边走去。

“喂——怎么了?”

对方似乎对头顶什么东西极感兴趣,热切地仰望着,一动不动。

“喂,喂……”

手刚搭上对方肩膀,那人便向前晃去。立刻明白那是吊在树上的尸体。但紧接着,男子的喉咙也被短剑刺穿。

连续两人未归,终于引起了人类的警觉。

人们手持武器,从营帐内鱼贯而出。

他们呼喊着同伴的名字,在营帐周围徘徊。

妮娅梅隐身于黑暗的树梢上,搭箭于小巧的弓弦,静静观察。

不久,一人走到妮娅梅正好能俯瞰的、篝火旁稍开阔处。

正在妮娅梅射程内。理想的位置。

妮娅梅静静拉满弓,精准地射中了对方的大腿。

“呜啊!”

箭矢深深刺入大腿。对方为保持平衡,迈开未受伤的腿。趁此间隙,妮娅梅已迅速搭上第二支箭,射穿了另一条腿。再次响起惨叫,男子失去双腿自由,扑倒在地。

“呜哇……救、救命!”

在男子痛苦翻滚时,妮娅梅已在夜色的树梢间移动,变换了位置。

闻声,周围人类一齐奔来。妮娅梅确认猎物数量:连地上挣扎者在内,共六人。

最先冲来救助血泊中同伴的女子,刚踏入光亮范围,便被妮娅梅精准射中。

腹部中箭的女子惨叫着滚倒在地。其余人慌忙伏身或躲入营帐阴影,乱作一团。

“在哪儿!”

“森林里!从森林里!”

“有几个人!”

“不知道!”

仅伏于地面的目标,对树上的妮娅梅而言是绝佳靶子。她一箭射穿一男子头颅。随即再次变换位置。

“在那儿!在那儿!”

“在哪儿!”

“不知道啊!”

躲藏起来的人们全都屏住呼吸。战场骤然寂静,只剩伤者的细微呻吟与篝火的噼啪声。双腿中箭的男子喘着粗气强忍疼痛,试图小心匍匐前进,又一支箭飞来,深深扎进了他的臀部。

“嘎啊啊啊!”

惨叫声中,人们凝视箭矢来处,只见森林的黑暗,不见任何踪影。

“混蛋,是想等我们冲出去救援时下手……”首领模样的人低语。

妮娅梅观察着猎物。腹部中箭的女子已不动。看周围血量,即便有气也救不活了。射穿腿和臀部的男子尚在抽搐。再补一箭,射中肩部。又一声惨叫。

“可恶,忍不了了!”

“上!”

两人举着小圆盾护头,从隐蔽处冲出。盾太小,不足以护全身。妮娅梅射中一人大腿。中箭者瞬间失衡,但未倒地,拖着伤腿抵达血泊中的同伴旁。未伤者扔下盾牌,将手臂插入同伴腋下,试图拖回隐蔽处,另一人举盾掩护。

妮娅梅毫不留情地放箭。

射中持盾者的好腿,男子呻吟着倒下。

拖拽伤者者的头部暴露,被妮娅梅迅速射穿。

妮娅梅再次观察并排呻吟的两个双腿中箭者。

先中箭者失血过多,已不动,很快会死。

另一人虽还有气,但伤重,可暂时不管。

妮娅梅再次迅速在树间移动。

剩余人类可能会挟持孩子。她移动到能俯瞰囚禁猫人之处的位置。利于狙击。人数减少后,挟持人质已非上策。

果然,剩余的人类首领从营帐阴影爬向俘虏,将利刃抵住孩子,大声叫嚣:

“看!你们看!”

在他喊出肮脏要求前,妮娅梅射穿了他的头颅。

跟在首领身后爬来的男子——最后一名完好者——惊叫着缩回营帐阴影。

妮娅梅判断无需再隐藏。她跃下树,大步流星走向营帐。

她回望那个双腿中箭、在地面拼命爬行的男子,见他正粗喘着抬头看自己,便无言地用弓射穿其喉咙,给了个痛快。

随后,她追着逃入营帐的无伤者,进入帐内。

“等等!饶命!”

狭小帐内,男子蜷缩着伸出手求饶,妮娅梅发出低吼。

“恐惧吧!”

她怒喝着挥动短剑。对方伸出的手,两根手指飞落。

男子惨叫着蜷缩在地。妮娅梅俯瞰其颤抖的背部,宣告:

“回去告诉你那些肮脏的同族!在这森林里被猎杀的是你们!该恐惧的也是你们!不准再靠近这片森林!”

说罢,她转身出帐,解开孩子们和青梅竹马的锁链,带领众人返回了森林。

猫人们从归来孩子们兴奋的叙述中听闻妮娅梅的战斗经过,无不惊讶万分。

这便是妮娅梅杀戮传说的开端。

此事之后,人类对大森林的入侵仍未停止。许多猫人舍弃森林向西逃亡。妮娅梅的家人也决定西迁。

妮娅梅留了下来。

那位在袭击日失去父母的青梅竹马也留下了。

周围人曾委婉建议他们一起生活,但妮娅梅没有。

因为妮娅梅过着极度忙碌且危险的日子。

猎物正源源不断地涌来。

据说此期间死于妮娅梅之手的冒险者数量至少超过两百。若战场不在茂林,恐怕难以做到。在易于进行立体作战的森林中,猫人妮娅梅堪称无敌。无论人类为何而来,妮娅梅皆无情猎杀。即便仅为勘探,其成果亦会被用于捕奴与开拓。妮娅梅没有理由犹豫。

她从树上的死角弓射致命,借夜色阴影割喉断首。设下陷阱绊倒目标,用绳套吊死树上。不分老幼男女,妮娅梅无声地驰骋于大森林各处,持续袭击人类。

在此期间,亚人方的权贵们仍无任何对抗侵略者的迹象。大森林在涅库尔界属偏远之地,几乎可谓被遗弃。在大森林,亚人方有组织的抵抗几乎为零。

尽管如此,人类对大森林的进攻进展迟缓。即便有幸逃过妮娅梅之眼、小规模捕奴成功,也仅止于此。令人惊叹的是,妮娅梅几乎单枪匹马地阻碍了人类对大森林的正式开拓。随着对无所作为的皇帝及诸侯的不满日益增长,妮娅梅的声望也越来越高。

妮娅梅之名,也通过被俘的猫人及亚人,为人类所知。

渐渐地,潜伏于森林夜色中的妮娅梅,成了人类心目中山脉以西的恐怖与威胁的象征。

当时圣钥军团长回应教会关于应对妮娅梅的要求时,所写信函中有一句“难道要我们给妮娅梅系上铃铛吗?”,由此产生了意指难如登天的谚语——“给妮娅梅系铃”。

教会对无法从草原进一步推进感到焦躁,采取了果断措施。

他们将装备精良、数量可观的拓荒民送至森林附近,建立颇具规模的聚落,意图以此作为进攻大森林的据点。

在承诺遇事时圣钥军会立刻支援的前提下,贵族们纷纷投资,满怀野心与热情的拓荒民从已发展为草原中心城市的殖民都市达鲁芬卡被派遣出来。

物资充足的拓荒民迅速建起村庄,不到一周,聚落已初具规模。

早已开始砍伐森林、开拓耕地的拓荒民们,某天清晨,发现家门上贴着的简短警告信,吓得浑身发抖:

『限三日内离开森林。

否则,夜晚我将前往。

妮娅梅』

内容相同的信件,贴满了拓荒村所有门户。

它们是在一夜之间,未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送达的。

消息立刻传至圣钥军,次日夜晚,百名武装的圣钥战士抵达村庄。

第一夜值夜的八人被匕首割喉,悄无声息地杀死。

翌日清晨,日出后派往周边的二十名斥候未归。搜索队三十人进入森林,虽发现数具同伴尸体,但未找到任何关于妮娅梅的线索,空手而归。

当夜,虽严令必须两人以上行动,但仍有六名哨兵被杀,四人遭弓箭射伤。

翌日清晨,再次集体搜索周边森林,仍无功而返。

当夜,用作兵营的仓库发生火灾,三人烧死,两人受伤。救火混乱中,五人不知何时被杀。

翌日清晨,村长提议放弃村庄,但圣钥军指挥官拒绝,再度出兵搜索森林。据事后妮娅梅透露的情况推测,指挥官似乎指示部下分散为约四人一队的小组。人类方无人能活着陈述林中所发生之事。

进入森林的圣钥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拓荒民们抛弃村庄,带着伤员撤离了。

关于是谁委托妮娅梅越山脉执行任务,至今争论不休。

说是亚人皇帝继承者候选人中的某位,算是相对稳妥的推测,但此说难以解释委托者的动机。即便某位候选人指示越山脉暗杀,且妮娅梅成功阻止了人类对涅库尔界的进攻,“指示暗杀”一事是否能提升其声望,颇值得怀疑。

是人类方某位人物的说法则更具刺激性,引人遐想。毕竟,当时因圣钥军成功而权势滔天的教皇,希望其死去的潜在人类数不胜数。教会内部派阀斗争、异端宣告频发导致的贵族势力复杂化、更直接的私人恩怨……阴谋论的种子俯拾皆是,但略显突兀。

皇帝本人密颁敕令之说,既富戏剧性又有说服力,普遍被认为是最接近真相的。

某夜,突然有人敲响猎人妮娅梅朴素小屋的门。头戴深兜帽的男子,面对讶异的妮娅梅,默默掀开斗篷,露出胸前佩戴的皇帝纹章。惊愕瞠目的妮娅梅当场跪拜,恭敬地接过写有敕令的信函。人们乐于想象这般情景。暗杀指挥圣战的教皇,既无需偏袒任何继承者候选人,又能阻止或延缓人类的进攻,对皇帝而言,似乎是步有意义的好棋。

无论委托者是谁,妮娅梅接下了这份委托。

使者到访的次日清晨,妮娅梅拜访了青梅竹马的家,告知要外出旅行一阵。

“或许会很久。”

“会非常久吗?”

“只是或许。”

妮娅梅怕沉默,补充道:

“我是为了你而去的。”

“那是谎话。”

她当即说道,不容妮娅梅插嘴,继续说了下去,

“你从捕奴者手中救下我时,我问你『你真的会回来?』。那时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问的『回来』,并非指地点。我是怕你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你被某种巨大的猎物附身了。那样的猎人会进入森林深处,不再归来。”

“……你可以不必等。我来就是想说这个。若太久,不必等。若你觉得我已走入森林深处,便不必再等。”

“你希望我怎样?”

“嗯?”

“你是希望我等你,还是不等?”

她那双红宝石色的大眼睛映着朝阳。森林万籁俱寂,风不起,鸟不鸣,仿佛为二人屏息。即使大颗泪珠从眼角滑落,她也未眨一下眼。

妮娅梅向她屈服了。

“等我,我一定回来。”

“好,那我等你,永远。”

妮娅梅未进玄关,便快步离去。

恋人目送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森林中。

告别短暂。

此时,山脉唯一出入口的黑塔要塞遗址,正被圣钥军作为据点利用。

某奴隶商队途经此地。载着笼子的马车上,据说装着在大森林捕获的、毛色漆黑亮丽的美貌猫人。

“哦,这个能卖高价啊。”

虽有人如此低语,但此时带猫人的奴隶商队并不稀奇。未受多少盘查,便通过了要塞。

妮娅梅的杀戮在山脉以东蔓延。

瓦乌里界刮起了暗杀的风暴。

目标看似随意,包括教会相关人员、各国要人、富豪贵族,但无疑均与圣钥军有关。

此期间,据说妮娅梅依照通过引她越山脉的奴隶商男子传来的指令,持续进行暗杀。平日她扮作被使唤的猫人奴隶潜伏城镇,指令一到,便趁夜色出猎。她对目标的具体身份所知甚少,只是坚信这是守护森林的一环,持续杀戮。

孤身一人时,无日不思念恋人。在她离开的山脉以西,那恐怖的杀戮虽已停止,但由于此时人类开拓的重点转向了与森林相反的南方沙漠地带,对大森林的大规模进攻几乎已被放弃。但仍听闻捕奴行为尚未停止。

山脉西侧杀戮停止与山脉东侧暗杀开始时间吻合,人类间流传妮娅梅已越山脉的传闻。夜间出没、不伤幼童外皆可杀的妮娅梅,如今不再是山那边的妖怪,而是现实的恐怖。

如此散播死亡数年后,妮娅梅终于接到了最后的指令。

暗杀教皇。

妮娅梅终于能理解的指令。除掉圣钥军的头目。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猎物。

妮娅梅数次尝试夜间潜入圣都的教皇厅,均未成功。

教皇厅戒备森严,内部暗杀极为困难。

妮娅梅决定等待时机,并为此淡然进行准备。

那年也将尽。

教皇惯例在新年首日巡访城镇,为民众赐福。

虽因各地频发暗杀而戒备森严,但教皇仍遵循惯例,出巡赐福。

因攻陷黑塔要塞的辉煌功绩及西方开拓带来的繁荣,现任教皇人气极高,加之新年气氛,都城大道上人山人海,争睹教皇尊容。

戒备虽有困难之处,但反之,处处是人眼。此刻是白昼。对于习惯借夜色隐匿的妮娅梅而言,理应极为显眼。

“求慈悲!求慈悲!”

为得赐福,贫民群涌向教皇。人们让开道路,似在避开其污秽模样。教皇为示宽大,开始依次握住病人的手,祈福赐福。

人群中,妮娅梅也在。但无人察觉。

特征明显的双耳虽用破布如头巾般包裹隐藏,但脸庞裸露,却无人认出她是妮娅梅,甚至无人看出她是猫人。

曾经美丽的黑毛已脱落,多处被丑陋的疥癣侵蚀。右眼肿胀,几乎破坏头部匀称。她用胶水剥落脸部皮肤,混入病人群中,装作患皮肤病,并用脏针刺伤眼睛。妮娅梅已与都市同步呼吸。贫民才是都市风景的一部分,映入眼帘却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求慈悲!求慈悲!”

她呼喊着拨开人群前进。怀中藏着喂毒短剑。只待教皇握住手的瞬间,将其拉近,一刺毙命。

距教皇仅数步之遥。妮娅梅从人群中拼命伸手。与教皇目光相遇。教皇似被这格外凄惨的病人吸引。然后,他转向妮娅梅,抬手欲行祝福。

妮娅梅怀中紧握短剑,准备扑向猎物。然而,她却被人拉扯,一个踉跄。

她锐利地回头。

若非扯出她破烂衣衫下尾巴的,是个面露惊奇的污秽小女孩——换作任何成人或老者,但凡不是幼小生命,妮娅梅都会毫不犹豫地用短剑削断其手指,疾驰而去。

“猫!”

少女尖声叫道。

妮娅梅不杀孩童。这一事实,在她传说中具有特殊象征意义,正因这次众目睽睽之下的暗杀失败。

妮娅梅瞬间的犹豫间,护卫们已推开贫民,杀向刺客。护卫们用身体将妮娅梅撞倒在地,随后如欲压毙般层层叠压上来。

在沉重的绝望中,祖父的低语在妮娅梅耳畔复苏:

“狩猎与杀戮是两回事。再大的猎物,若不能带回家,便毫无意义。”

她忘了祖父的教诲。

自己本不该离开她的身边。

什么“为了你”。

回想起来,自与人类交战以来,自己只顾杀戮,何曾将任何成果带回家中?不知不觉间,只沉迷于高效杀戮,结果,啊,我已不再是猎人,堕落成了听人差遣的杀手。她说要等我,是为了将我从这歧途中拯救。是为了让我重归猎人之路。是为了提醒我“归来”之意。这污秽的肌肤,丑陋的容颜,我竟堕落至何种模样。怕是再也无法融入森林与夜色了。

此刻,我心底深处,渴望回到她的身边。

然叹息已迟。

被捕的妮娅梅面临严厉审讯。教会渴望知其暗杀详情。而后某日,突然宣布妮娅梅已被处决。有言教会已获知想知的一切,亦有言是灭口毒杀。

妮娅梅被授予天空一座星座,猎人座被观测到。

妮娅梅被处决的消息令人类安心,却点燃了亚人的心。

当权贵们汲汲于利害之际,为守护孩子而战的森林猎人,最终单枪匹马深入敌阵而死。若非战士之荣,何为?

这情感的波纹,正是日后亚人义勇军结成及随之而来的历史波澜之初澜。

“我若是妮娅梅,绝不会允许这等模仿!”

这成了亚人种少年们鼓起勇气的口号。

“妮娅梅会怎么做?”

长大的亚人战士们,每逢迷茫便会思索。

无论妮娅梅内心如何,她都是亚人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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