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德尔的少年时代-章节

当伊德尔在记忆的长河中打捞少年时代的往事时,大抵首先浮现在脑海的,总是那些孩子们私下聚集、讲述怪谈的时刻。

教堂的钟声响起,学校课程结束后,伊德尔会和几个朋友交换眼色,溜出教室。

在山脉山麓草原村庄那所终于建成的小小学校的后院,在教学楼的阴影里,大家围成一圈,故事不知从谁开始便讲了起来。夏日强烈的阳光已稍稍西斜,树影浓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认真。远方可见的山脉之上,广阔的蓝天被大片云朵笼罩,山麓的绿意显得格外鲜艳。大家都满肚子想讲的故事,可一旦有人开口,又会立刻入迷地倾听。藏在床下的妮娅梅、从衣柜缝隙窥视的妮娅梅、装作乞丐敲响家门的妮娅梅……大家既渴望讲述,也同样渴望聆听。总之,孩子们满脑子都是那个在夜晚从森林悄然潜入、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妮娅梅。

“窗外浮起两点金色的光。那光倏地飘到窗边,窗户就像被风推着似的轻轻打开了。妮娅梅无声无息地从那里钻了进来。漆黑的毛皮让她融于黑暗,夜晚的妮娅梅看起来简直就像只剩眼珠悬在空中、近乎透明一样。男孩吓得要命,发不出声,在床上瑟瑟发抖。然后,突然,那双金色的眼睛骨碌一转,对上了视线!”

讲到这里,讲故事的人停下话头,环视周围。

一个孩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不安地问:

“妮娅梅不杀小孩的,对吧?”

“没错。所以,那孩子第二天早上平安醒来了。他松了口气,心想那大概是个梦吧,可刚下床,就看见除了他以外,全家人的首级,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大人的怒吼声响起,吓得大家跳了起来。

“快住口!”

孩子们如同惊散的蜘蛛,四散奔逃。

追着他们背影的是教师的喊声:

“真的有全家被妮娅梅杀掉的人啊!”

学校里禁止谈论妮娅梅。据说是怕有的孩子会吓得不敢出门。但伊德尔心想,真正的原因或许是,一旦传言某个村子盛行妮娅梅的传说,真正的妮娅梅就会找上门来。他曾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家。一个朋友说,好像听父母交谈时提过类似的事。自那以后,孩子们心底里多少觉得,大人禁止谈论妮娅梅,是为了不把她引过来。

“吓死人了!”

“啊啊,好可怕!”

跑出学校,自然而然地,他和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走在同一条回家的路上。

“明明知道妮娅梅不杀小孩,你可真胆小啊。”

伊德尔笑道。青梅竹马不满地回嘴:

“要是家人被妮娅梅袭击,某个早晨突然就成了孤儿,不是很可怕吗?伊德尔你不怕吗?”

“那种故事是假的啦。说什么男孩不知不觉睡着了,这不奇怪吗?明明吓得要死。”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而且,特意把脑袋在地板上摆成一排,也太奇怪了。毫无意义嘛。”

“也许是为了吓唬那个男孩?”

“吓唬他有什么用呢?”

“不知道啦……”

“最重要的是,妮娅梅已经被抓住了。”

“可也有传言说她逃走了啊。说是有不想被她供出秘密的人,帮她从牢里逃出来,然后她就回到森林深处,回到等着她的魔女恋人身边了。所以直到现在,偶尔还会从密林深处出来杀人呢。”

“如果说是怕被供出来而杀掉她,还算说得通,可为什么要特意帮她越狱呢?没好处啊。”

“伊德尔你真没幻想细胞。”

“什么嘛,明明自己怕得要死!”

“……你是因为我害怕,才说是假的吗?”

伊德尔耸耸肩,掩饰害羞。

一阵稍强的风吹过,摇曳着环绕两人小路的草原。

“呐,明天的夏祭,你去吗?”

面对青梅竹马的询问,仍带着刚才羞涩的伊德尔有些生硬地回答:

“当然去啊。”

“今年的人偶剧会演什么呢?”

“肯定又是巴拉德和黑塔啦。”

“每年都看,会腻吧?今年要不要去别处逛逛?”

“不,我要去看。”

“为什么?和别人约好了?”

“那倒没有,但不去的话,爸爸会失望的。”

“这算什么理由?”

“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而且还得带妹妹们去。”

“哼,怪人。”

“一起去吧。”

突然被这么直接邀请,青梅竹马有些慌乱。

“嗯,我去。”

听到她的回答,伊德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觉得伊德尔这种地方真狡猾。总是突然直率地表达好意。让人无法巧妙回避,也无法轻易敷衍,只能当真接受。

走到青梅竹马家门口,她的母亲正等在外面。

伊德尔告知明天会一起去夏祭的事,她的母亲高兴地道谢。

她的家比伊德尔家更穷。这个念头在伊德尔脑中一闪而过,让他感到有些苦涩。觉得自己这么想真是可耻。

伊德尔快速说完明天下午会来接她,便小跑着离开了。

朝着村边小丘上的家,伊德尔跑上了坡道。

呼吸急促起来。

自己还能和她在一起多久呢?这个疑问突然涌上心头。“还能在一起”?为何会这样想呢?仿佛离别是自然而然的事。

正如伊德尔所料,丘顶的家中,父亲和哥哥已将桌椅搬到能俯瞰农场的庭院里坐着。父亲的左右膝上各坐着一个年幼的妹妹,她们并排着,正聚精会神地望着傍晚东方的天空。

伊德尔把自己的椅子并排放在旁边坐下。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快来了吗?”

“谁知道呢。大概还没吧。”

父亲回答时瞥了伊德尔一眼,视线立刻又回到空中。哥哥和妹妹们甚至没看伊德尔一眼,依旧凝视着能望见山脉的东方天空。

母亲和保姆将饭菜摆到外面的桌子上,大家终于将目光从天空收回,专心开始晚餐。

“顺利邀请她去夏祭了吗?”

餐桌上母亲问道。

伊德尔简略地回答:

“嗯。”

“今年的人偶剧也是巴拉德吧。果然看腻了?”

“才没有,我喜欢巴拉德的故事。”

父亲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伊德尔假装没注意到。

饭后,在母亲和保姆收拾时,父亲和孩子们嬉戏玩耍。父亲扮成能一步跨越山脉的巨人,孩子们齐心协力要掀翻他的腿。每次父亲倒在草地上,都会做出不同的摔倒姿势逗孩子们发笑。父亲总是很开朗。至少在伊德尔面前是如此。

收拾完毕的母亲和保姆回来后,大家又并排坐下,仰望东方天空。

夏日的天空已完全暗下来,远处可见的山脉也看不到了。

是明月当空、繁星璀璨的夜空。

“啊,来了。”

一只龙正飞越这夏日夜空。

每年夏祭前夜,都有一只龙来拜访伊德尔家的农场。说是拜访,并非真的降落到农场,但它总在同一天来到伊德尔家上空,仿佛细细打量农场般盘旋几圈,最后会小小地喷吐火焰。孩子们最期待的就是那火焰。

喷完火焰,龙会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然后朝着东方天空飞回去了。

“好了,少爷小姐们,该睡觉了。”

在保姆的催促下,伊德尔和哥哥进了屋。妹妹们也被保姆牵着手跟了进来。

庭院里只剩下并排坐在椅子上的父亲和母亲。这也是一年一度的惯例。

孩子们和保姆进屋后,只剩两人独处时,丈夫依旧望着东方天空说道:

“年年如此,真是守规矩。”

妻子也望着天空说:

“它是来看望昔日搭档的家人,感到欣慰吧?”

“说不定是在嘲笑我这被束缚在地上、日渐发福的胖子呢。”

“你觉得这种生活值得嘲笑吗?”

丈夫将目光从天空移到妻子身上,咧嘴一笑:

“一想到被龙注视着,就觉得作为人类都有些羞愧。龙骑兵就是这样的家伙。抱歉啦。”

妻子耸耸肩回应:“我对你的恋龙癖真是无话可说。”

“你可是用美貌把这样的男人从龙背上拉下来的,可以骄傲哦。”

“你想要的是贵族血统吧?”

丈夫夸张地长叹一口气:“你能不能别总看不起你这出身佣兵的丈夫了?”

“真是抱歉呢,我这既无丰厚嫁妆、又背着债务的落魄贵族女儿,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剩下与古老圣王家相连的血脉这点东西了。”

“初次见面时就对我说『只要你帮我家还债,我现在就能跟你上床』的你,简直帅呆了。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

“每晚被父母送出去参加宴会、又被有钱人拒绝回来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而且,当时也喝了酒。是自暴自弃啦。不然谁会找佣兵啊。”

“你在掩饰害羞呢。”

“啊,真讨厌,怎样才能挫挫你的傲气呢?”

“我运气真好。”丈夫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在圣钥军赚到还没来得及花就存下的钱,加上本没打算动用、已故友人留下的钱,即使支付了岳父家的债务也仍有剩余。用那笔钱开办的农场虽不轻松,但借着当时的景气,也算顺利。想增加人手,但到处都缺人,好的佃户也不易找到。日常的烦恼无尽,但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的烦恼。

妻子初来那天的情景,宛如昨日。她和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一个侍女——也就是保姆,一同站在徒有四壁、空荡荡的新家玄关,对眼前的寒酸目瞪口呆,拼命压抑着动摇。无论是自己还是妻子,自那以后都勤勤恳恳。也幸运地有了孩子。

突然间,这位曾经的龙骑手用手按住眼角,遮住了脸。每次目送搭档的龙离去后,总是先有一股心满意足的感觉弥漫开来,各种回忆涌上心头,最后总会想起那一天的事。想起那个已成为遥远传说、自己再也无法触及的友人死去的日子。想起那个曾比任何人都更快驰骋天空的男人。想起那决不让任何人追赶上的背影。想起那些深信骑着龙翱翔天际、享受着风与火祝福的破坏快感,便是人生极致乐趣的日子。

“真想让他看看啊……我的家人。真想把他从那里救出来。同一天离开的祖国……曾并肩骑龙……他是多么悲哀又了不起的男人啊……我伤害了他,在战场上抛弃了他……”

妻子温柔地抚摸着蜷缩起来的丈夫的背脊。

“运气好的是我。”

她在这一天,也总会想起过去。

在那场异端战争中倾颓了家势的贵族父亲,在教会的劝说下,开始将本就日渐窘迫的财产投资到涅库尔界的开拓上。最初小有获利,父亲也很高兴,可得意忘形之际,恰逢大森林地带大规模开发项目找上门。父亲投入了大笔资金。

结果,一切都在妮娅梅的百人斩中化为乌有。

家族的命运便寄托在了女儿们的婚事上。父亲除了血统一无是处、投资失败的事在社交界人尽皆知,他的女儿每晚混迹于各种宴会拼命推销自己,自然成了人们的笑柄。她心底里厌恶去那种场合,但看着父母那副只会胆怯不安、求助般望着自己的模样,又不能不去。为了忍受其他宾客的目光,她开始喝酒。不喝醉就无法忍受。这又成了新的笑料。请柬倒是常来。大概是为了看笑话才邀请的吧。在人们腻烦之前,倒也能收到邀请。受邀参加的晚会档次越来越低。酒量却越来越大。真想一死了之。

某个夜晚的宴会,醉意醺醺的脚步踉跄,撞上了什么硬物。

“醉汉我见得多了。”

一个声音响起。她抬起脸,明白自己撞上了一个男人的胸膛。

“这么美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是个精瘦、结实、锻炼得如同铁丝般的男人。这样的人她是第一次见。

从这两个幸运的人身上,伊德尔得以诞生。

听闻人类从瓦乌里神手中获得了圣钥,亚人们纷纷登上一座小丘,仰天哀叹:

“涅库尔神啊,涅库尔神!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涅库尔神从云端探出脸来,反问他们:

“怎么了?怎么了?究竟什么事不公平了?”

“人类得了那么好的钥匙,我们却什么也没有,这要不是不公平,什么才是呢?”

涅库尔神心想这确实有几分道理,便又问道:

“唔,那你们想要什么?”

然而答案七嘴八舌、杂乱无章,亚人们各说各话,吵嚷着任性的要求,涅库尔神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待到大家丝毫没有要安静下来的迹象,他终于忍无可忍,便随手抓起一团云,用闪电之针将其缚住,再撒上繁星点点,造出了一顶世间无双的宝冠,高举到众人面前。

“那么,暂且将这顶宝冠赐予你们吧。待你们战胜人类之后,便可用这宝冠来交换任何你们想要的东西,如何?”

对此提议,亚人们都表示同意。他们觉得一直争执下去也无济于事,况且这顶宝冠也着实精美,暂且收下也好。

可结果如何呢?

亚人们竟为了争夺这顶宝冠,自己内讧了起来。

(创世神话——宝冠受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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