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而文明的最低限度恋爱-章节
被恋爱蚕食了身体,美空木绊菜才知晓自己的骨骼是何等靠不住。在这二十七年的人生中,她多少也探寻过自我,但结果发现,那里存在的似乎只是虚无。
回首望去,乌云已然迫近。绊菜所爱的日常被阻断,眼前唯有她自己选择的、孤独的山坡。
她脚下用力。只穿过两次的登山靴,在想象中发出嘎吱的悲鸣。当初在店里,面对众多排列的鞋子差异询问店员时,得到的回答是“紧急时刻的生存率不同”。那句被理所当然般告知的话语,令人恐惧。在山里,人是会死的。
一瞬间,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处此地。
“您没事吧?美空木前辈。”
津笼实乡看着她。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无边的孤寂涌上心头。
即使绊菜死在这里,津笼大概也不会被问罪。不可能被问罪。表面上,这不过是一起事故。
但是,她心里其实明白。会死在这里,是津笼的错。
她一直被持续地杀害。被夺走了一切。骨骼的空洞里,填塞的全是爱意。
在那个命运攸关的早晨,绊菜刚得知挚友远崎茜被捕的消息。
联系中断了半年左右,正感不安之时,突然收到了“抱歉,我被捕了”这句冲击性的文字,后面还跟着一段条理清晰、易于阅读的长文,说明了来龙去脉。
绊菜还算善于交际,朋友也不少。即便如此,能称为挚友的,也只有茜一人。这样的茜竟落得如此境地,对绊菜打击很大。
而且,听说罪名是所谓的“跟踪狂”,她更加消沉了。她所认识的茜,不是那种会因个人感情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虽然她确实情事不少,但绝非会做那种事的人。
后来听茜说,她是因为不想和交往对象分手,才每天去对方家守候。
那段日子累计一百八十六天。这一百八十六天里,也包括了绊菜和茜一起吃饭的日子。那天,茜也去了交往对象的家吗?那个平静地切着猪排的茜,和因跟踪狂被捕的人,怎么也联系不起来。那只娴熟用刀的手,也曾无尽地敲打过门扉,或是喀啦喀啦地拧动门把吗?
她没有想过要和茜绝交。只是,不知今后该如何是好。真实的茜和被逮捕的茜判若两人,这让她害怕。她从没想过,恋爱竟能让人变得如此反常。
在命运瞬间的二十八分钟前,绊菜正为友人变得反常而忧虑。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遭遇那般境地。
绊菜就职于一家社交媒体运营公司。公司运营着各种社交媒体和网络服务,其中最有名、同时也是绊菜负责的部门所管理的,是一个叫“Cookers' Knock”的社交媒体服务。
用户可以自由发布推荐的食谱,其他用户可以参照并做出反应。受欢迎的食谱会出现在搜索前列,用户等级也会随之提升。说白了,就是个常见的烹饪类社交媒体。
与其他烹饪类社交媒体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个服务带有匹配功能。在“食性相投者合得来”的前提下设计的“Cookers' Knock”,可以让拥有相似收藏食谱倾向的异性相互连接。通过这种方式连接的异性,可以在运营方主办的烹饪课堂或聚餐场合实现线下见面。
这个“Knock功能”引起了话题,如今已成功占据了一个独特的位置,同时吸收了烹饪类社交媒体和配对应用的用户。由于不希望邂逅的用户可以关闭此功能,因此恰到好处地避免了用户流失。
“人嘛,说到底不过就是食欲、性欲和睡眠欲。能抓住一个就该谢天谢地了,能抓住两个,那简直就等于掌握了人类的百分之六十七。”
说起来,茜在不知哪次的酒席上曾这么说过。那番话本身很直白,过于直接反而不太喜欢,但在绊菜心里,那句话却自然而然地被接受了。正因为支配了人类百分之六十七的欲望,今天的“Cookers' Knock”才能如此安稳。
“Cookers' Knock”在稳步维系现有用户的同时,也逐步吸纳着新用户。虽无惊人增长,但这种稳定性正是其卖点。那仿佛永不停息的、如同河流般的流动,大概正因为它与人类紧密交织吧。
人不会轻易改变,渴求的东西也相同。不变。
总之,绊菜很喜欢这项服务。虽然对自社服务的匹配功能感觉平平,但看到用户零零散散地发布各自心仪的食谱,是件乐事。
现在,绊菜构思的是,能否将匹配功能也扩展到朋友关系。
不仅限于网络上互发消息,还作为能实际见面的朋友进行牵线。运营方可以设置目前仅限于异性间的线下见面机会。因为,难道不该如此吗?不仅能以美食连接恋人,若能连接朋友,该有多好?
然而,因为“这会大幅改变服务核心”这个理由,这项功能的实现一直被搁置。确实,这或许偏离了“配对应用 × 烹饪社交媒体”的初衷。但这项功能的实现,最终难道不会拓展“Cookers' Knock”的广度吗?
但是,除了持否定态度的上司们,连茜也反对这个功能。她曾用赞赏“Cookers' Knock”掌握了那百分之六十七的口吻说道:
“不,我觉得不行。朋友嘛,朋友就算了。”
“为什么?因为会偏离服务宗旨?但本来就可以关闭匹配功能,这说明也不是纯粹为了邂逅的服务吧?”
“嗯——,怎么说呢。将饮食与性爱联系起来很好,但将饮食与友情联系起来,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这话听起来,好像友情比恋爱低一等似的,我不喜欢。”
绊菜毫不掩饰不快地说道。茜则轻巧地回应:“要说友情比恋爱低等,那对绊菜你也太失礼了。” 真是狡猾,她想。
“不过嘛,作为试验推出这个功能,我觉得倒也无妨。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很好的数据。”
“……虽然你的措辞总让人在意,但谢谢你支持。”
“我支持你哦。无论何时,永远支持。”
茜笑了。那时吃的,好像是紫菜包饭。车站里有一家不错的店。
这事她时常想起。绊菜对“Cookers' Knock”被说成“不过是个交友软件”也感到不快。说到底,绊菜或许本就有些轻视恋爱或性爱。
总之,绊菜今天也在为“Cookers' Knock”的运营奔波,而茜被捕了。真是世风日下。
想着这些,绊菜抵达了公司。
今天,有位中途录用的新人要来报到。面试时留下相当好印象的他,在初次上班前就成了话题。好青年,二十五岁,名校出身。
即使有人神秘兮兮地悄声说“而且据说长得也不错”,绊菜也只是想“要么是能力优秀,要么就是特别机灵吧”。如果真是值得期待的人,说不定能一起大刀阔斧地改变“Cookers' Knock”。她只想到这个程度。
所以,直到命运瞬间的数秒前,绊菜对即将开始的痛苦,没有丝毫预想。
走到自己负责的部门,确实有个陌生人在。身高大约一米七二,稍长的头发快要垂到肩头。长相略显稚嫩,眼睛大得过分,体格却异常结实。笑起来的脸晒得黝黑。原来如此,难怪会成为话题。
他的手,伸向了绊菜。
“我是津笼实乡。请多指教!”
“我是美空木绊菜。请多指教。”
“是美空木前辈啊。今后真的请多指教了——啊,说两遍了。”
是平淡无奇的问候。毫无特别之处。即便如此,她还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津笼。之后,才慌忙握手。
“抱歉,刚才有点发呆。”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请多指教——啊,算了,希望您能关照我大概三回份吧。”
津笼笑着说道。伸出的手,也比绊菜的手晒黑许多。
她想起上司说过,津笼似乎是她的直属后辈,希望她多教教。是吗,原来是后辈啊,她再次想到。手松开后,绊菜坐回自己的座位。有种奇妙的感觉。
之后,津笼也在大家面前做了自我介绍。之前在某进口杂货公司工作,但想做其他工作,于是决心跳槽。爱好是烹饪和观看足球比赛。来这家公司前,就个人在使用“Cookers' Knock”,通过发布食谱,用户等级已升至相当程度。
“能参与到‘Cookers' Knock’的工作中,我真的很开心。今后请多指教。”
“喜欢烹饪啊。是喜欢做,还是喜欢吃?”
绊菜的同期乃泽,为了打开话题这样问道。
“都喜欢。也喜欢去品尝稀奇的美食,经常读‘Cookers' Knock’官方的‘美食探访’专栏。”
啊,她想。那是绊菜策划的栏目。是绊菜走访不太起眼的名店进行介绍的内容。播放量不算太高,但常收到用户反馈。好几次绊菜介绍的店,被通过匹配功能连接的情侣选作见面地点。不知道他最喜欢哪一期呢,她想。
回过神来,津笼的自我介绍已经结束,响起了掌声。为了不让人察觉慢了一拍,她轻轻地鼓起掌。
鞠躬多次的津笼,不知为何在最后的最后与她目光交汇。大概是疏忽了吧,津笼腼腆地笑了。
仔细想想,真的平淡无奇。无论回想多少次,都毫无特别之处。长相也并非她的菜,虽然被称赞“美食探访”让她开心,但那篇文章也被很多人称赞过。
然而,仅仅如此,绊菜就喜欢上了津笼实乡。此时她还无从知晓,但追溯自己疯狂的源头,绊菜总会回到这个早晨。就这样,绊菜明白了“一见钟情”这个如同玩笑般的词语,为何能载入词典。
回到家后,绊菜倒在床上,仍想着津笼实乡。
与其说在想,不如说是在脑海中描绘。试图构建、重组记忆中的津笼实乡,用想象中的台词震动耳膜,不知为何,身上渗出粘腻的汗。
茜那边没有后续消息。绊菜“判了什么刑?”的提问,只显示已读,再无回应。所以,自己才会想这些多余的事吧。
她在舌尖滚动“津笼实乡”这个名字。是那种似乎常见却又少见的姓氏。但很适合他。闭上眼睛,耳边回响起“美空木前辈”呼唤自己的声音。
连吃晚饭的心情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看着手机。打开的是LINE。确认了茜没有回复后,便一直盯着津笼实乡的个人资料看。
津笼把自己的照片设为了头像。本人占画面太大,信息量不足的照片。只知道是在某个家里,笑着比V字手势。想找找有没有拍到其他东西,但确实什么也没拍到。
手指滑动,进入了可以发送消息的聊天室。凝视着这个没有任何交流、空荡荡的地方。
她想,也许今天联系比较好。因为今天的话,方便用“今后请多指教”之类的话开头。等到明天再说,就显得“事到如今”了。能发送“今天辛苦了。明天起请多指教”这句话的,只有今天。
实际上差点就发出去了,但在最后关头停住。
通过工作才得知的LINE,私下联系真的好吗?这算不算某种职权滥用?如果因为是前辈,觉得即使麻烦也必须回复,那她可能会死。但是,明天就发不出去了。
怎么办。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前辈发来问候的LINE,对方会怎么想,该不该上网咨询一下?“Cookers' Knock”有可以轻松使用的闲聊聊天室,能和陌生人交谈。
但是,如果被说“烦人”,她大概就会失去给津笼发LINE的勇气。那样的话怎么办。
正想着这些,手机突然“砰”地响了一声。
〈今天谢谢您了!明天起请多指教!〉
她不敢相信这一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原本空荡荡的聊天室,有了津笼发来的消息。是那种似乎只在今天才会收到的、非常及时的语句。她慌忙回复。
〈辛苦了!大家都很期待,要加油哦〉
发送后的几分钟,简直度日如年。然后,回复来了。
〈您别给我压力啊(笑)有美空木前辈在,我也很依赖您!〉
〈哈哈(笑)能和津笼君一起工作,感觉会很有趣,挺好的〉
〈我会努力让美空木前辈开心的!啊!工作方面也会加油!那今天就先这样,辛苦了!〉
从绊菜的角度看,这已是“结束”的语句,对话就此终止。
之后,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想要主动联系的心情悬在半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满溢开来。
大概他也给别人发了同样的内容吧。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开心。至少,他认为可以在工作时间外联系绊菜。
之后,她又开始害怕已读是否显示得太快。这样不就暴露了自己一直开着和津笼的聊天界面了吗?她祈祷津笼没有注意到那几乎没有延迟的“已读”。
她用手指描摹津笼发来的“明天”二字。是吗,还有明天啊,她想。今后绊菜要和津笼一起工作了。这么一想,胃部深处便缩紧了。总觉得这事,有种莫名的可怕。
顺便一提,美空木绊菜的爱好是看电影。今天本是某个网站上,她喜欢的导演的独家线上电影上线的日子。日程应用也设了提醒,甚至日历上都标了。
然而,绊菜连那个网站都没打开。明明是那么期待的电影。事到如今,或许她本该采取些对策。但,究竟该做什么?
第二天上班,津笼实乡理所当然地在那里。道了早安,绊菜也以笑容回应。
刚入职的津笼被分配的工作,是分类整理寄到“Cookers' Knock”的用户需求,将有价值的汇总成报告。绊菜刚入职时也做过。一旦理解了报告格式,是很简单的工作。
绊菜解释了步骤,但总共花了不到几分钟。因为虽然重要,但要做的事并不复杂。
然而,就连那几分钟也让她觉得漫长。眼底灼热的块状物,搅乱了绊菜的心。认真听她说话的津笼,看起来异常美丽。
“嘛,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任何时候。”
“谢谢您!我想我真的会毫不客气地问很多,请不要抛弃我!”
“问多少次我都不会生气的。直接问我也行,有什么事……用LINE之类的也可以。”
“不,真的太感谢了!非常有安全感。”
津笼笑了。眼底的灼热块状物有了质量。再这样增加下去,大概会化作泪水从眼中溢出吧。所以,绊菜慎重地深呼吸。后退一步,微笑着说:
“可能看起来像处理投诉,但‘Cookers' Knock’的相册功能啦,退会时的数据导出功能啦,也是从这里诞生的,……希望你能加油。会关联到新功能的。”
“是,我会努力的。”
“嗯。拜托了。”
说完,舌根发麻。
回到隔着两个座位的自己座位时,绊菜的心跳声吵得惊人。感觉仿佛身体内部在被强行敲打,几乎无法正常坐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下期“美食探访”,一行也写不出来。
直到此刻,绊菜才意识到自己的异常。
她,致命性地在意着津笼实乡。
休息时间去了洗手间,给昨天的聊天记录截了图。保存下来的画面,在她看来仿佛是自身灼热的证明。明知不对,但心中却没有阻止自己的话语。她将保存的图片放入文件夹,设置了自动上传到云端。完成了。
之后,她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好一会儿。
在现代日本,恋爱不能称之为罪。但,工作延误是明确的罪过。
这次的“美食探访”稿件,花费了平时数倍的时间。取材早已完成,想介绍的菜品、想写的文字也已在脑海浮现。这真是罪过。因为这项工作延误,想处理的事情一件都没完成。有好几件大概要带回家做了。会变成这样,还是刚毕业那会儿以来头一遭。
为了不被发现自己在在意,她尽量不看津笼那边度过了一天。说不定津笼会来提问。该怎么回答才能显得自然、给人好印象?一直想着这些,无法集中精神。
是喜欢上他了吧,想到这里眼前一黑。
并非至今没有与人交往过。有过好几次恋人。不能说那些全都不认真。绊菜每次都尽力做到了当时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恋爱。
那么,这威胁到工作、侵蚀着生活的,又是什么?昨天,她对着LINE度过了多少小时?这时,她才终于想起期待已久的电影。骗人的吧,她特意说出声。如果这叫恋爱,那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成了闹剧。
为什么,会如此喜欢津笼实乡呢?
因为还没说上多少话。几乎不了解他的为人,长相也并非特别值得称道惹人怜爱。是至今经历过无数次的交流。毫无特别之处。没有喜欢的理由。
但是,一旦开始列举不该恋爱的理由,就已经完了。不在坑底的人,不需要攀爬的绳索。在试图收集讨厌的理由、想要逃离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那之后,津笼最终也没来提问。她想起他第一次做的报告要点归纳得很好,没什么可挑剔的。成果出色。津笼很优秀。
不过,即使不用等待提问,也有幸得到聊天的机会。工作结束后去扔塑料瓶时,在垃圾桶前偶然遇到了津笼。
“啊,辛苦了,美空木前辈!”
“辛苦了。工作习惯了吗?虽说才第二天。”
“是!因为大家人都很好,很容易融入!”
仅仅交换一句非工作联络的对话,脊背就颤抖了。
“是津笼君你容易融入啦。感觉你好像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
“您这么说我很开心。”
津笼拿着的塑料瓶,“哐当”一声被垃圾桶吞没。她强烈渴望得到对话的正确答案。总觉得一字一句都可能混杂着致命的失误,这很可怕。对话是无尽的地雷区,她恐惧着一步踏错就无可挽回。
但是,当绊菜要返回办公室时,津笼极其自然地跟了上来。步调变得一致,心跳声混入其中。
“这公司的氛围很和睦呢。我喜欢这种气氛。”
“关系好是肯定的。‘Cookers' Knock’的点子什么的,也会在闲聊时互相分享。大概营造出了容易讨论的氛围吧。”
“和美空木前辈也很聊得来。不知道能不能和前辈说这些。”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说着就到了办公室。如同分流的河水,与津笼的距离拉远。一瞬间,与津笼目光相接。她慌忙移开视线,瞥见他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壳似乎是某支足球队的。从足球标志能看出来。
“呃——……那,辛苦了。明天也请多指教。”
津笼挥了挥手。绊菜也轻轻挥手,心想:
如果能提供些话题,大概能留住津笼。如果绊菜有存货,就能得到那几分钟。
那天晚上,绊菜搜索了从未搜索过的词汇。“足球 知识 立刻懂”。虽然是未经仔细推敲的粗略关键词,却搜出了很多为初学者易懂、简明扼要总结的页面。这世上,寻求立刻能懂的足球知识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如同备考般,她将规则塞进脑中。对只知道“把球踢进球门就行”的绊菜而言,越位的概念看起来像是近几年新增的例外规则。
有趣的是,搜出了很多YouTube上发布的视频。有大量诸如“三十分钟解说J联赛”、“十分钟盘点当前瞩目选手”的视频。甚至还有“上周瞩目比赛二十分钟精剪”这种只汇集比赛名场面的视频。
实际一看,即使是对足球一窍不通的绊菜,也觉得易懂好记。只要牢牢记住这个视频的内容,似乎就能聊上不少。更贴心的是,还有讲解即使不太懂足球,也能显得“懂行”的要点视频。她也试看了,并用自己的方式将要点整理到笔记上。
这些视频的播放量,全都超过十万。二十分钟精剪系列,有的甚至接近五十万。竟有如此多的人,并非实际观看足球比赛,而是通过这类视频紧急获取知识。
看这些视频的人,大概也像绊菜一样,为了得到与他人交谈的话语而拼命吧。是为了追赶津笼热爱足球的多年时光,而寻求那十分钟吗?
有所谓“速看电影”这种东西。是结合电影详细剧情梗概,拼接场景画面,让人能在十分钟左右获得“看过电影”体验的视频。从著作权角度看也属违规的那些视频被查处时,绊菜打心底感到高兴。她厌恶制作那种视频的人,以及靠那种东西获得“看过”满足感的人。
那么,眼前这些足球视频,对绊菜而言的福音,又算什么呢?
她重新确认正在看的视频。除了从官网引用的画面外,没有其他图片。比赛的说明也主要是文字和免费素材。没问题,她告诉自己。但这“没问题”具体意味着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即便如此,绊菜必须制造接触点。为了让津笼看向自己。为了不被他视为普通的职场前辈。今天没能得到的那五分钟,要用这个视频来换取。
想象着实际与津笼对话的场景,知识意外顺利地进入了脑海。复述瞩目选手的名字和战术,想象着与津笼谈论这些的情景。于是,绊菜产生了自己仿佛很久以前就喜欢足球的错觉。
由于有同期的前辈乃泽在,绊菜很少能全神贯注地与津笼接触。今天津笼也顺利完成了工作,她只能给予简单的指示。
不过,只要在同一职场,总会有闲聊的时机。去饮料机接咖啡时,津笼主动搭话了。
“这里点心种类也很丰富呢。让人兴奋。而且还是免费的。”
指着饮料机旁边的零食,津笼说道。掌心感受着咖啡的温热,绊菜冷静地回答:
“是啊,确实。以前是要投币的地方,就这样随便拿了。是办公室Glico?(注:指公司提供的免费零食,源自格力高‘办公室的Glico’广告活动)”
“对的对的。我以前的公司就是那样。觉得投零钱麻烦,不太用。这个真好。”
“这个啊,其实混着‘Cookers' Knock’想请我们试用的样品。所以才免费。提供样品的公司,顺便也会给些其他零食。”
“嘿——,挺划算的机制。”
“某种意义上也是匹配功能。与企业的匹配。”
她开着玩笑,寻找正确答案。啜饮咖啡拖延时间,凝视着天真挑选零食的津笼。
在他拿起脆脆巧克力棒的瞬间,绊菜开口了。
“说起来,上周‘Mid Weekendis’和‘东方 Clamps’的比赛看了吗?”
“诶?”
“因为你说喜欢足球,想着你可能关注了。”
她抛出在视频中学到的、上周的瞩目比赛作为话题。那两队瞩目选手的名字,她也已“预习”完毕。就算万一话题没热起来,也能留下“喜欢足球的人”的印象吧。
于是,津笼瞬间眼睛发亮。
“诶,难道美空木前辈也喜欢足球吗?”
“我哥哥喜欢,所以就跟着看了。没什么特别支持的球队,但有比赛就会看。”
为了避免产生龃龉,她谨慎地措辞。
“诶——!真的吗!嘿——……早知道就好了!我是Mid Weekendis的粉丝哦。”
“啊,是吗。那,难道你喜欢远井选手之类的?”
“那可是千里挑一的天才啊。我从没见过他在关键时刻失误。诶,糟了。诶——,没想到职场有能聊远井的人。”
津笼的表情放松下来,笑开了。虽然津笼总是面带笑容,但真正笑的时候似乎是这种表情。是对能共享兴趣的对象展露的、放下戒备时的脸。
从那儿开始,他们聊到咖啡都凉了。视频的信息似乎确实高度压缩,即使是临时抱佛脚的知识,对话也顺利进行着。
津笼体贴地推进话题,填补着绊菜从视频获得的知识间的空隙。这舒适得让她甚至产生了自己真的喜欢足球的错觉。
“聊了好多呢。抱歉。能和美空木前辈聊足球,我太高兴了。”
“不,我才要……之前职场一直没人和我聊这个。”
“美空木前辈,您也会去运动酒吧之类的地方吗?”
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运动酒吧到底是什么?大概是酒吧吧,但和运动是怎么联系起来的,她不明白。但此时若表现出困惑,至今的谎言可能会被看穿。
“以前常去。”
怀着豁出去的心情,绊菜说道。这同时也是句很狡猾的话。这样说,或许还能以“不了解最近的运动酒吧”为借口蒙混过去。要是被问到具体地点怎么办?运动酒吧到底在哪儿?
紧张得身体僵硬。但津笼说出的话却出乎意料。
“那,下次一起去运动酒吧吧。在气氛不错的比赛时。”
运动酒吧,顾名思义,是以观看体育赛事为目的的酒吧。店内设有大型屏幕,客人们可以一边观看一边随意助威。
今天光顾的运动酒吧里,正进行着两支绊菜完全陌生的足球队的比赛。镜头拉远展现全场,又推近拍摄选手,每次酒吧里的客人都爆发出欢呼。没有视频那种解说指引、观看真实比赛,看起来犹如异国的仪式。
四处响起的“哇啊啊”欢呼声令她恐惧,身体不由得缩紧。想到津笼平时就在这种地方享受,她有点难以置信。感觉他像是远到难以置信的生物。手中莫吉托的薄荷味,刺鼻地刺激着鼻腔。
“喂,你没事吧?”
站在对面的茜,抓住了绊菜拿着莫吉托酒杯的手。
“虽然我说了去绊菜想去的店就行,但你这状态真让人担心。难道忘了预约,随便找了家店?现在离开这里去街上逛逛也行哦。”
茜温和地微笑。她光泽的黑发漂亮地编起,与这种氛围的场所也奇妙地相称。或许也因为她身穿白色开衫和黑色皮裙的打扮。耳上闪亮的珍珠耳环,反射着店内的灯光。
“不,不是那样。要喝酒的话,这里比较好。”
“是吗?那倒无所谓。”
茜说着,倾斜着手中的精酿啤酒瓶笑了笑。身后又响起欢呼声。这种地方,她一个人是来不了的。幸好有茜在。
和断绝联系时一样突兀,茜突然联系说想见面。她说店可以随便定,绊菜提议运动酒吧,她爽快答应了。于是,现在两人在这里。
被处以罚款但缓期执行的茜,表情仿佛一切都得到了宽恕,明朗而清爽。茜依然没有与那位恋人复合,禁止接近令也下达了。什么都没得到,只留下了巨大的负面影响。
但,本该变得反常的友人,正用漂亮的筷子手法分解着罗科莫可盖饭。将盖饭的配菜一样样移到盘子里,是茜一直以来的习惯。
“在这种地方也吃得这么实在啊。”
“这种运动酒吧的盖饭什么的,味道很不错哦。来的客人也体力充沛,想吃实在的。”
“你对运动酒吧很熟?”
“不熟。不是我,是亮君很熟。”
茜若无其事地说。
“亮君”,是茜以前交往的男友的名字。也是茜跟踪的对象。
“不过,绊菜会对这种地方感兴趣,真意外。因为绊菜是彻头彻尾的室内派吧。是男朋友喜欢足球?”
“……不是男朋友。”
“我还以为你会说‘别什么事都扯到恋爱上’,原来是真的啊。”
茜打心底里高兴地说道。虽然知道她一直喜欢恋爱话题,但连别人的这种事也能像自己的事一样享受的茜,绊菜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哪的人?职场?”
“职场。……中途录用,来了个后辈。”
“喜欢足球?”
“嗯。所以现在在学习,想知道运动酒吧是什么样的地方。”
说出口才发现,过于简单,令人羞耻。为了寻找共同话题,甚至用视频临时抱佛脚地学习。冷静想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茜仿佛看透了这种心情,继续说道:
“不是挺好嘛。这样能聊的话题又多了。”
“冷静想想,这不会有点恶心吗?不是因为合得来,而是去迎合对方。”
“想要聊天契机而去了解对方兴趣什么的,我觉得很正常啊。”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明明至今为止都能正常恋爱。而且,也没变得这么反常过。”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是因为眼前是茜。她曾以为茜变成了难以捉摸的人。但这样交谈的茜,正是绊菜所熟知的、最喜欢的挚友,而且更重要的是,是自身未来的某种延伸。
她能理解茜因为无法放弃亮君,不断前往他家的心情。恐怕,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或许暗示她的情况暗示得过于露骨了,但茜并未感到不快,而是认真地点头。
“肚子饿到不行的时候,会什么都不想吃,对吧?但那其实是因为极度空腹,饿过头了。所以,只要有一点东西进胃,就完了。”
“你是说,之前的我一直处于饥饿状态?”
“与其说饥饿,不如说是没尝过的味道吧,我想。”
茜戳破煎蛋的蛋黄,抹在罗科莫可盖饭的生菜上。昏暗的店内,看不清生菜的颜色。粘稠的液体,看起来像是从生菜叶分泌出来一般。
“那个啊,已经不行了。一旦被那种东西捕获,会发生可怕的事。只能不断地走向终结。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抓住。因为是地狱啊。”
茜用充满确信的声音说道。那样子简直像预言家。她乌黑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绊菜。
“所以,去运动酒吧这种程度没事。就算说了喜欢足球,那也只是可爱的谎言。”
“可爱的谎言……嘛,或许是吧。但,再进一步应该不至于变糟。”
“会变糟的。”
茜固执地说。
“我就是例子。听着,我也不是会变成这样的人。曾经更理性,也懂得最低限度的分寸。绊菜也没想到我会变成这样吧?”
“……没想到,但是。”
“会在谁都预料不到的方向上变糟的。……啊——啊,哈,啊,射门进了。……怎么说呢,足球到底在干什么,真搞不懂。球也小,人也小。”
“人只是看起来小,实际大小一样。”
“比起那个,马什菲尔德导演的新作看了吗?线上独家那个。”
茜眼睛发亮。接着,她开始开心地说起来。
“虽然不想太吹捧,但这次真的太棒了!哎呀,这不会成为马什菲的代表作吧?特别是长镜头时的全景拍摄,太有魄力了。”
说起来,茜也喜欢电影。说起来,那正是两人熟识的契机。喜欢电影这点也是,更进一步说,对电影本身的品味也合得来。曾就一部电影聊个没完。过了一会儿,绊菜说:
“抱歉,我还没看。”
自上线以来,已过去快两周了。自开始为爱疯狂以来,已过了这么久。电影还没看,足球精剪视频却已看了几十部。甚至多到能反复看好几遍那部电影的程度。
〈美空木前辈!!!!那个远井的射门看到了吗!?!?!?我兴奋得快死了!!!!糟了!!太帅了!!〉
〈啊,抱歉(笑)太兴奋了,差点死掉……(笑)〉
茜那充满确信的预言,应验了。
自那以后,他们开始零零星星地进行私下联系。话题主要是足球,每当Mid Weekendis有活跃表现,津笼就会发来消息。
绊菜也期待着这一点,开始观看Mid Weekendis的所有比赛。互相交换比赛感想,能聊上不少。
虽然交流变多了,但每一条都承载着过于沉重的意义,折磨着绊菜。不知道能在足球以外的话题上深入多少,话题总是围绕着中场选手远井加深。不知道津笼的血型,却知道了远井喜欢的四字成语。喜欢的人没被收录进维基百科,让她感到悲哀。
此外,Mid Weekendis没有比赛的日子也令她烦恼。其他队伍的比赛时,也可以评论吗?还是只在Mid Weekendis比赛时联系才好?私人联系中断多久,就会变回普通的前后辈关系呢?
害怕联系中断,她越发努力吸收足球知识。为了聊得更开心,她想能从各种角度谈论足球。
但是,尽管看了这么多,关键是她对足球本身完全提不起兴趣,这很困扰。花了这么多时间,足球终究只是连接津笼的桥梁。
于是,当失去联系津笼的借口时,她又开始求助于占卜。在寻求无解之问的答案时,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东西了。
绊菜选择的是,网上可以抽取的塔罗牌。可占卜的项目很简单,就是这段恋情能否实现。简单明了,非常合适。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明明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却反复按下洗牌按钮,翻开卡片。
如果出现好结果,她会因抽了太多次觉得不是真实结果而沮丧。如果出现坏结果,又会害怕就此确定,再次重新抽牌。没完没了。
本该记住第一张牌是什么,但已想不起来。甚至觉得,或许只是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梦境。世界。愚者。倒吊人。哪个是自己愿意接受、能被宽恕的结果,她不知道。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连续抽了近一小时的塔罗牌,不由得扔掉了手机。没看最后的结果,是因为那样又会开始循环。那么,上次抽到的命运之轮牌就好。
全是毫无意义的时间。即使抽到好结果,也不可能和津笼实乡交往。
绊菜脑中闪过“斯金纳箱”。那是设置了机关、动物按下杠杆就会掉出饵料的箱子。无论饵料是否出现,被放入箱中的老鼠都会持续按压杠杆。如果连续几天重复这种事,大脑会变得不正常吧。或许已经不正常了。
即便如此,绊菜也停不下来。仿佛为了确认自己当下的立场,每天都会度过这段时光。
虽不认为塔罗牌起了作用,但在津笼来公司三个月左右时,绊菜和津笼已能聊很多了。津笼习惯了早到公司,来得早就能制造两人的独处时间。因为不擅长早起,她比以前睡得早多了。可怕的是,津笼说十点半睡,她便也配合着。
“早啊,津笼君。今天也这么早。”
“早。不,是在这附近的便当店买午饭,但因为人气高,这个时间来才能随便选。”
说着,津笼举起手边的塑料袋示意。这样啊,她说完,若无其事地开口:
“午饭是买着吃,那晚饭呢?每天自己做饭?因为是烹饪爱好,应该不觉得麻烦吧?”
真正想问的并非这个。通过这个问题,她真正想探问的是,津笼是否有恋人。是否有同居对象,或许能通过这个问题推测。
不能直接问,是因为如果这个男人有恋人,她会无法振作。那是杀死被投入斯金纳箱的老鼠的、最初也是最后的雷击。谁也无法自己落下断头台的铡刀。想死的时候,希望是偶然死去。被从天而降的东西砸中,毫无意识地。
“自己做饭啊……说这个可能对‘Cookers' Knock’不太妙,但这附近好吃的店一大堆,最近有点偷懒了。”
“啊——,不过也是。转角那家定食屋真的什么都有。”
这,怎么样?津笼是和谁去吃饭吗?但是,既然用了“偷懒”这个词,或许并非如此。也许没有为谁做饭,也没有谁为他做饭。这么一想,她浮起的笑容便有了底气。
毫不知情的津笼,极其自然地说道:
“真的什么都有呢!这里。运动用品店、健身房也有。”
“大书店和电影院也有呢。”
“那两样我完全不去,所以没什么好处,但确实厉害。”
津笼轻描淡写地说。
“意外。不看电影啊。”
“完全不看。倒是会看很多体育比赛。美空木前辈常看吗?”
“热门作会关注一下。”
一瞬间,茜的脸闪过脑海。自那以后已过了三个月,绊菜仍未看马什菲尔德导演的电影。不仅如此,一部电影都没看。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她打了个寒战。想起半年前标记的想看电影。那些大概已结束上映了吧。虽然可以借口说线上或DVD看就行,但自己真的会好好看吗?
说到底,当“好好看”这个词浮现时,电影对绊菜而言,已变成了某种不同的东西。
“啊——,这样啊。我不擅长电影院,那儿是弱点。”
“我也不擅长电影院,大多是看线上。”
她在做罪孽深重的事。将三个月没去的电影院当作垫脚石,转化为共鸣。有必要做到这地步吗,她想。
果然,津笼开心地说:
“是吗?和我一样。我们有点相似呢。我一直觉得和美空木前辈很合得来,没想到相似到这种程度。或许是命运。”
做到这地步的理由,就在于此。
绊菜喜欢看电影。喜欢读小说。不懂体育的乐趣。连参与都不喜欢。足球是她最不擅长的。因为总是搞不清球在哪儿。
但只要能掩盖一切、调整频率,就能得到想要的话语。
也许,她和津笼实乡其实完全不合。即使关系进一步发展,她也要一生追逐足球比赛结果吗?面对三个月都无法乐在其中的足球比赛结果?想想就晕。未来的人生太过漫长。
另一方面,她也自觉在这三个月里,陷得更深了。
津笼是会顾及他人、不忘关怀的人。她见过他不动声色地为别人的失误兜底的样子。喜欢他对谁都认真打招呼。喜欢他与客户交谈时,能看出他是真心享受。喜欢他为了妹妹,悄悄收集饮料附赠的小挂件。喜欢他的指甲总是修得整齐干净。喜欢他听人说话时,会好好看着对方的眼睛。
一起吃饭时,吃得比想象中多的地方也喜欢。说“我开动了”时,不知为何会微微驼背的样子也喜欢。钱包里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用LINE时加标点的习惯,真正兴奋时又会去掉标点的样子,在星座占卜中绊菜运势垫底的日子,他总会给一块零食的地方,他的声音,他的姿态,全都喜欢。
兴趣不一致并不会导致断绝。也许不能一起去电影院,但一定能一起看足球比赛。如果那样就能满足,不也挺好吗?光是并肩行走就感到幸福,这算不健康吗?甚至不纯洁吗?即便如此,绊菜也无法放弃自己牵引而来的这份命运。为此创造出的美空木绊菜,必须得到相应的回报。
“啊,差不多该开工了。那,回头LINE聊。”
“嗯,回头见。”
经他提醒,才想起今天有Mid Weekendis的比赛。
今天津笼也一定会发LINE来吧。发给同样喜欢足球的、命运般的美空木绊菜。
她正对着电脑发呆,收到上司通知有一个企划通过了。是绊菜早就提议的、专题介绍出现美食的小说,并附上作品中出现的料理的还原食谱。
“最好有近期的好书可以介绍。出版社也希望尽量介绍尚未绝版、现在能卖的书。最近有什么觉得有趣的吗?”
上司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绊菜。
这时她才意识到。绊菜已经有一阵子没读书了。变成这样之前,她一周读两本。享受在通勤电车上翻开书的感觉,但最近早起太痛苦,要么睡着,要么就是在看足球视频、回顾和津笼的聊天截图。
“最近……有趣的书是看过几本,但印象深刻的食物描写一时想不起来……”
“啊,不用那种意识去找是找不到呢。话说,美空木你之前推荐的有趣小说,不都是硬核悬疑嘛。看,北欧的……那个也几乎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感觉,食物描写什么的,对吧。”
她笑着点头,蒙混过关。关于特辑要介绍的书,决定参考过去做的读书笔记,挑选几本。上司叮嘱“最好有近期的”,她含糊地点头。现在的自己,还能做到读小说并从中选书这项工作吗?
回到家,环视许久未更新的书架。提交这个企划时,本想推荐哪些书来着?如果是“Cookers' Knock”的用户,应该会为这个描写心动才对。
无奈,她翻开读书笔记。简洁的横线本上,密密麻麻地手写着书名和感想。最后记录的是一本近四个月前出版的推理小说,甚至还仔细临摹了书中出现的宅邸平面图。
简直像别人写的一样。写下这些的“别人”,已经死了。因为一直持续的习惯,不自然地中断了。她不由得想烧掉这本笔记。因为仅仅谈了一场恋爱,就连一直坚持的事也抛弃了,这仿佛在控诉着她。
她知道那些因恋爱而身败名裂的人。明知是绝对的昏招,却仍投身不伦之恋的人们。在过于钻牛角尖的恋情尽头,动刀伤人的人们。无法舍弃恋情而选择殉情的恋人们。以及,因跟踪狂被捕的挚友。
环视房间,这里惊人地有很多书。也有电影的DVD,还有喜欢的电影海报。难以置信自己住在这里,却未曾享受过这些。呼吸变浅。这房间的主人是谁?
在房间中央呆立时,收到了津笼LINE的提示音。Mid Weekendis的比赛开始了吧。那么,绊菜必须打开电视。
企划文章,从读书笔记记录的书本中挑选。过去的绊菜详细记载了感想,所以选择并不难。
没能选出近期的书。久违买的小说,读到三分之一就读不下去了。
然后,决定性的事情发生了。
“我啊,超级喜欢登山。登山。”
像往常一样享受着开工前的闲聊时,津笼露出像是要透露珍藏秘密般的表情说道。
实际上,这对他而言大概是相当私密的信息吧。不是谁都会告诉的、稍微藏在阴影里的东西。这过于健全的内容让她颤抖。如果这种事就能让他用那种声音说话,某种意义上算是欺诈师了。
而绊菜也一样。是完美的欺诈师。既然他在这个时机提起这个话题,接下来的流向——绊菜期望的流向,只有一个。绊菜故意睁大眼睛,像找到同志般让声音雀跃起来。
“诶!早点知道就好了!”
即便如此,她也绝不自已说出下文。过了一会儿,津笼说:
“我就在想会不会……美空木前辈也喜欢登山吗?”
她有过犹豫。但,已经停不下来了。
“其实是的。因为合得来,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也超喜欢登山,以前常爬。”
为什么舌头能转得这么溜。她自信此刻撒谎的自己,正展露着最美的笑容。
“果然。我就觉得美空木前辈是那样。”
“怎么知道的?”
“因为相似。大概,喜欢的东西会重合吧。”
津笼得意地说。那样子,简直像看透一切的名侦探。实际上,他对真实的绊菜一无所知,这让人悲哀。
越线了,绊菜想。这大概和看足球比赛、食物喜好不是一回事。而且,几乎没有罪恶感。因为,要向前迈进,需要明确的代价。
这个谎言,将会更深入地索取绊菜的人生。
好啊。她本就想抱着被吞噬的觉悟咬上去。因为如果在这里放弃,就不知该如何处理在自己房间感受到的那种空虚、仿佛天空塌陷般的不安。美空木绊菜已经变了。那么,只能继续变下去。
现在在这里的美空木绊菜,是喜欢登山、喜欢足球、不擅长电影院的一个人。她选择了这条路。
为了让谎言不再是谎言,绊菜去了登山用品店。
登山需要的东西意外地多。毕竟,她必须从头置办。从背包开始,登山靴到全身衣物,雨衣、头灯、水壶也准备了登山专用的。
此外,还买了十德刀、指南针、以及叫“紧急避难帐篷”的奇怪布料等等,不知是否适合自己这种新手的东西。毕竟,自己不是新手,是喜欢山的人。以前登过山。没有设定“以前”是何时,大概是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吧。
就这样,从店员那里听到了那句台词。——如果是相当贵的鞋子,生存率会提高哦。紧急时刻,那可能成为分水岭。
正当她为“生存率”这个词被理所当然地说出而战栗时,店员用轻松的声音说:
“不过,山很有趣哦。和意气相投的伙伴一起登,真的最棒了,山。”
“是吗……”
“而且羁绊也会加深嘛。和谁一起登山,就像共同作业。”
她几乎想追问“真的吗?”。想让人保证,这个行为有相应的回报。因为,她害怕。无论是理所当然般混入的“生存率”这个词,还是登山这种行为带来的茫然无措。
和足球时一样,她也从网上搜集登山知识。但那些信息,必定与生死相关。当然,并非刻意强调事故。只是,作为绝不能忘记的前提,共享着死亡的存在。绊菜至今看过的电影、读过的小说中的山也是如此。是带来死亡的大型舞台。虚构作品中的山,往往很可怕。真的!
“是和谁一起登吗?嘛,一个人登山也有它的乐趣。一个人登山的动画?还是漫画来着,流行起来,那样的客人也增加了。”
店员开心地说着。这人一定真心喜欢登山,希望有更多人开始登山。另一方面,看着被塞到手中的紧急避难帐篷,绊菜的心因恐惧而纷乱。刚才听到的“生存率”一词,在耳中回响。
即便如此,绊菜还是将推荐的东西全部买下回家了。管他呢,绊菜想。她一定要和津笼实乡去登山。而且,必须成为特别的、最与他合拍的前辈——必须成为真正的命运。
幸运的是,共享了登山爱好后,联系急剧增加了。足球话题依然能拓展,现在又新增了登山这个切入点,理所当然。收到消息时,依然感到幸福。指尖传来麻痹般的快感。即使聊天多到饱和,截图的保存也没停止。虽然几乎不再回看。但她相信,累积的聊天记录数量,能填补自己和津笼之间的空隙。
〈为什么津笼君喜欢登山呢?〉
〈诶,理由吗?〉
〈嗯,理由〉
〈诶——,等等哦。我认真回答。〉
津笼的回复暂时中断。足足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大概是经过认真打字的回复回来了。
〈长大成人后,能做到的事情不就变少了吗?工作取得成果当然有,但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成果。但是,登山的话,能做的事情会一点点增加,能达成的目标也会变多。自己设定目标,然后达成。能重复这个过程,就是登山。〉
〈也喜欢“只要走,就能到达山顶”这点。一个人登的话,可以不被打乱自己的节奏,只要自己努力就行,仅此而已,这样的感觉。而且,和谁一起登山也很快乐。登山,就是创造一段“自己就是自己”的时间!〉
〈美空木前辈也这么想吧?〉
最后的问号,寄托着祈祷般的心情。他是希望她能理解吧。对他而言的美空木绊菜,是好不容易遇到的、意气相投的命运对象。所以,才如此认真地发送长文。向她袒露内心。
不知为何,她想哭。如果能发自内心赞同这番话,该有多好。这世上,一定有能真心赞同这点的命运对象。
但是,她不会牵线。要用创造出的美空木绊菜,全部夺走。
〈我懂〉
〈诶,果然?〉
〈我懂,非常懂〉
又有了间隔。但她并不不安。津笼并非心情不好。正相反。过了一会儿,津笼的消息回来了。
〈下次,等美空木前辈方便的时候,一起去登山吧?我带你去我推荐的地方!〉
消息发来的瞬间,绊菜报名了攀登高尾山的一日游。这是寻找初学者也能攀登的山的结果。
就这样,绊菜在初次登山时受到了洗礼。
明明写着是面向初学者的山,但对绊菜而言,高尾山很辛苦。光是爬坡就气喘吁吁,手在发抖。开始登山不到三十分钟,她就后悔开始登山了。登山要缩小步幅,一边望着远方一边攀登。回想起在视频里学到的建议,毫无用处。说起来,绊菜本来就不擅长运动。进这家公司后,就没正经运动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执行那些建议。
穿着登山靴的脚很重,连欣赏景色的余裕都没有。即使望向景色,那里也只有延展的绿色群山。登上山也感觉不到天空变近,只有通勤时看到的蓝色在那里。如果这都无法感动,那登山的乐趣不就荡然无存了吗?山对绊菜而言,只是折磨她的障碍。
就这样,在导游鼓励、不断落后于队伍之后,绊菜终于得以下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抬头看着导游。她虽年长,却气息丝毫不乱。体力方面比较的话,绊菜绝对赢不了吧。
“你体力太差了。好好锻炼。山可是真的会死人的,知道吗?”
从导游那里听到的,又是关于死亡的话语。
“你以后也要登山的吧?是受了电视剧还是什么的影响吧,但山可不止是闪闪发光那么美好。最低限度也得锻炼身体。对吧?”
“……是,抱歉。”
“道歉也没用啊。登山嘛,说到底是你自己和山的事。我也没资格多嘴。因为是个人自由。”
听到这话,视野剧烈摇晃。你懂什么啊。这里的我,根本不存在。在这里的不是我。美空木绊菜不会登山。
但是,“谢谢您”,绊菜说道。绊菜,必须改变。
她决定开始去健身房。因为必须为登山储备体力。下班回家,放下行李就去健身房。一味地使用跑步机,也进行负重训练以适应背包重量。甚至不知道举起重物时不能屏息。
跑步时想的,也是津笼实乡的事。必须相信,这样跑下去的前方,有幸福的结局在等待,否则就完了。用上所有闲暇时间,一心投入肉体改造。和津笼约好下个月末去登山。在此之前不锻炼出一定体力就来不及了。幸运的是,设定目标、安排菜单后,能跑步的时间延长了。肌力训练方面效果更显著。能做的事情增加的喜悦,远比山上的景色更触动心灵。
“设定小目标和大目标很重要”,这是教练说的。小目标是能跑三十分钟以上。那么,大目标就是能轻松登山吧?
不对。她渴求的是津笼实乡。是想被他喜欢才走到这里。看了装模作样说着“登山最重要的是路线选择”的视频。这条路,真的通向津笼吗?但想到若不如此就无法产生的联系,甚至无法想象其他道路。
被津笼推荐“高地训练工作室不错”,特意去了远处的工作室。她觉得自己怎么看都还没到接受这种训练的阶段。
就这样,在归途上,绊菜遇见了茜。
出工作室时下着雨,慌忙去便利店买了塑料伞。最近连早间新闻都懒得看,连天气预报都没确认。加上登山的足球,超出了绊菜的预期负担。
撑着塑料伞,走向车站。
在车站附近,茜在那里。
“没看天气预报吗?”
对着全身淋雨伫立的茜,她先这么问道。茜嘴角一扬,说“你才是”。
没问“为什么在这里”。因为茜连伞都不带就站在这里的理由,显而易见。在等谁,也显而易见。
“不是有禁止接近令吗?不妙的。”
“……我知道。接到那命令的,是我又不是绊菜。”
明显不对劲,不合理的行动。不像茜的行为。给人添麻烦,愚蠢又可怕的行为。即使见了面也不会有好事。淋成这样,大概连房间都不会让进。路线选择错误。茜已经无法和前任联系上了。
“茜,一起离开这个车站吧。逃走。”
“绊菜不也明白吗。已经没办法了。只能坠落到最后。因为,没戏了。”
“茜不是那样的人吧。”
“绊菜也不是那样的人。”
茜注视的,是绊菜拿着的训练服。一直是不折不扣的室内派的绊菜,本应与此无缘的东西。
“不止那个。绊菜,脸色超差哦。累了吧?本来就不胖,更瘦了。明显在硬撑。变得不正常了。”
“也许吧。”
她故意含糊其辞,但对变得不正常这件事,是有自觉的。最近的绊菜一直很累。睡了也不做梦,醒来时恶心反胃。心,大概也跟不上环境的变化。无法维持健康文明的最低限度生活。在旁人看来,明明是如此一心一意地充实着。
“所以,看着我别让我倒下啊。刚才,去做了奇怪的训练。超级累的。茜,送我回家吧。”
她能把湿透的茜带回家。美空木绊菜,并非茜真正想要的人。但至少,能温暖她。
茜用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细小声音说了声“嗯”。叠起塑料伞,两人走进车站。作为地狱而言,这里太过明亮。
而现在,绊菜正与最爱的单恋对象一起登山。
津笼选择的筑波山,据说和高尾山一样,也是面向初学者的山。
但是,对绊菜而言,筑波山是远为痛苦的山。津笼似乎是顾及到“久违登山”的绊菜才选了这座山,即便如此也很辛苦。明明锻炼了的体力,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美空木前辈,没事吧?总觉得您状态不太好的样子。”
“嗯嗯,完全没那回事。可能是紧张得没睡好。”
“诶,那不要紧吗?真的不行的话要告诉我哦。”
“你这么说,是打算丢下我吗?”
“我到底在美空木前辈心里有多恶劣啊!”
津笼在担心她。她知道,此刻津笼正看着自己。是最理想的状态。某种意义上,这座山上只有他们两人。
只是,映在那双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她不明白。喜欢登山、喜欢看足球比赛、对战战术也能侃侃而谈的美空木绊菜。你,到底是谁?
百分之百合拍、命中注定的对象,大概并不存在。据说世间恋人们,都是在某种程度上互相迁就交往的。在过多的判断标准中,认为只要食物喜好一致就能行得通,于是诞生了“Cookers' Knock”。
说起来,绊菜和津笼的食物喜好,恐怕并不一致。绊菜不喜欢津笼爱吃的天妇罗,津笼也接受不了绊菜喜欢的辣食。这种连自己参与其中的服务理念都跨越的不一致,反而令人发笑。
走到这一步,绊菜舍弃了许多东西。放弃了真正的爱好,想度过的时间,想看的电影也没看,就这样去了健身房,来到了筑波山的美空木绊菜。
自我被全部抽走,填满了恋爱。
“美空木前辈,真的没事吧?”
“没事,因为好久没登了,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的,还有这状况。肯定,这种程度的山不需要紧急避难帐篷吧。
想被爱。不,现在也想被爱。非常想。
做到了这个地步。希望他告白。美空木绊菜,对津笼实乡而言,理应是完美的对象。希望他喜欢上自己。
——希望津笼,用我舍弃的东西的分量,来回报我。
这么一想,空虚与愚蠢让她几乎落泪。被“通过舍弃来求爱”的卑微所困,甚至看不到自己所得之物的价值。景色依然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山景。除了津笼实乡在这里之外,绊菜找不到爱上这座山的理由。
就在这时,津笼向她伸出了手。
“脸色真的很差。不嫌弃的话,这个。”
看来是打算伸手拉她一把。“牵手”,这近乎理想的场景,作为必要的援助被提供出来。
她战战兢兢地,握住了那只手。那一瞬间,胸口传来剧痛。
完全康复需一个月。医生的诊断是肋骨疲劳性骨折。
“是运动过度的人?还是完全不运动的人?不管怎样,负担太重了。这一个月左右太勉强了。”
喉咙一紧,是因为想笑却笑不出来。肋骨断了,不能随便笑。同样也不能随便哭。
“不过,挺多人会这样呢。开始登山觉得有趣,就做过头了。你也是?”
“……也许吧。”
不能说这是人生中第二次登山。
结果,从筑波山紧急下山了。幸运的是,并非无法行走,而且还没到山顶也算走运。津笼始终担心地看着她。
她觉得,自己正是为了买下那目光,才来到这里的。
于是她想。总有一天,自己会被这份恋情蚕食殆尽吧。
书读不下去了。电影看不了了。闲暇时间,全都用来打造定制的“美空木绊菜”。她不认为尽头等待的是幸福结局。因为,这怎么看都不是她所认识的绊菜。
连最低限度不可退让的东西都让步了,押上了全部的自己,即便如此,绊菜依然喜欢津笼实乡。喜欢到能将这份痛苦,视为相应的代价。
茜不断叩访的门,也在绊菜面前。绊菜,想成为命运。
话说,这个故事还有后日谈。
即使骨折了也坚持上班后,其他部门的女孩来找绊菜了。看着缠着腰带的绊菜,她怯生生地搭话:
“那个——,有事想拜托美空木小姐。”
“拜托?什么事?”
“那个,其实我们部门负责的专栏杂志特辑,想采访美空木小姐。美空木小姐,爱好是登山对吧?抱歉,其实是从津笼君那里听说的。难道这是秘密?”
“啊,嗯……那倒无所谓。”
她想起津笼对自己说起登山时,那种透露珍藏秘密般的表情。那么,或许该再多卖点关子。但这不是绊菜真正的爱好。被知道了也无所谓。
“特辑的主题是‘不受任何人束缚、自由享受的爱好’。听说美空木小姐很擅长为自己花时间。”
骗人,她想。这不是不受任何人束缚的爱好。这是只面向一个人的爱好。是绊菜背负的最爱的秘密。
即便如此,绊菜还是微笑着接受了采访。哇,眼前的女孩,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好开心。话说回来,爱好是登山的情侣真好啊。有种自然而然地互相吸引的感觉。”
“津笼君说是‘命运’来着。”
“我觉得是命运哦。两位,非常般配。”
她用力点头说道。
远处,刚开始交往的恋人——津笼正看向这边。是担心的,却又似乎带着自豪的,难以分辨的表情。
没关系哦,绊菜想。即使使用了匹配功能,我们俩也一定会被匹配上吧。绊菜,有那样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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