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爱时我们究竟在欺骗什么-章节

“我啊,一直、一直都喜欢新太。所以,你能和我交往吗?”

说出这句话的园生,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真挚,简直像变了个人。理所当然。因为我从未见过园生向人告白时的脸。更何况,我根本无法想象这个男人,竟会陷入如此认真、认真到仿佛快要哭出来的恋情。

心脏发出令人不快的声响。我无法想象,接受了这份告白,我们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我喜欢园生,不想让他哭泣。

我伸手触摸园生的脸颊,品味着那柔软的触感。明明近十年来一直在一起,触碰那里却是第一次。这地方明明毫无遮掩,却从没碰过,真奇怪。

虽然犹豫,但我别无选择。如果在此拒绝园生的提议,他大概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吧。我有这种感觉。见我一脸认真地点头,园生露出了混杂着痛苦与安心的笑容。

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是幸福结局。

因为,我不是泰堂新太,我是鹿衣鸣花。

吃东西是有难度的。

比如蛋包饭,难度为零。所有要吃的东西都汇聚一处,能用勺子吃,外观却丝毫不显邋遢。如果还担心调味汁或番茄酱的问题,那白粥就是零点了。我虽不灵巧,倒也不至于那么笨拙。

反之,难度十的是带壳的大虾啦,或是偏硬的鱼干之类,这些我完全吃不好。手和盘子绝对会弄脏,想将“损害”降到最低,就完全尝不出味道了。

还有电影里那种,顶上插着竹签的汉堡,也是难度十。酱汁会滴,馅料会散。能漂亮地吃掉八厘米乘十二厘米大小的人,真的存在吗?但是,我喜欢这种重量级的汉堡,每隔两个月就会想吃一次。

“哇,你在干嘛?”

“反正最近吃也会掉得到处是,我先把馅料全部分开,再一点点放到面包上吃。”

“那还叫汉堡吗?”

看着我解剖厚切切达奶酪牛油果汉堡,园生一脸无奈地说。没办法。这是难度十的食物。

园生似乎不喜欢这种汉堡,每次来这里总是只点啤酒和爆米花虾应付过去。即便如此,我提议来这儿,他也从未拒绝过。

关于吃东西难度的讨论,意外地能引起共鸣。大家都为想吃的东西难度太高而烦恼,基本都表示带骨头的不行。

但是,谈到“在谁面前能吃难度十的食物”时,意见就出现了分歧。有人说“在恋人面前没问题”,也有人说“反而在恋人面前不行”,于是提出话题的我被晾在了一边。

最后演变成“反正结婚了,不就能在任何人面前吃任何东西了吗”,然后就此和解。

我能吃难度十食物的对象,只有春日井园生或泰堂新太,而这两个人都只是朋友。然而,此刻我却在刚刚成为恋人的园生面前,对汉堡进行分门别类地“享用”。

“话说回来,居然能在工作日晚上十点吃下这种东西。”

“还好这店营业到十一点。”

于是这里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约会地点。

最近的工作加上加班,要到晚上九点才结束。这样一来,两人能做的事也就只有吃晚饭了。而且,我今天正巧想吃汉堡。

我原以为这里不适合约会,但汉堡店里情侣还真不少。这些都是能在恋人面前吃难度十食物的人群。虽然之前没注意到,但无论哪里都有情侣。直到自己有了恋人,才第一次意识到这点。

“加班,真的假的?”

这样问的园生,大学毕业后一直以自由作曲家的身份活动。是那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加班”的人种。

“嗯,旺季嘛。园生不也有过吗?截稿期全撞在一起的时候。新太还担心地来陪我住过。”

“啊——,那时候啊。FIX(最终确定)也很要命,作息完全乱了。”

园生的职业生涯很顺利。最初的工作主要是手游BGM之类的,最近负责了某部小规模上映电影的配乐,开始为人所知。那部电影上映时,我和新太高高兴兴地一起去看了好几遍。

“鸣花现在做什么来着?保险公司辞职了吧?”

“现在在设计事务所做行政。说是行政,其实就是打杂。”

“可惜了保险公司附近那家中餐馆啊。去接你的乐趣都少了。”

“啊——,你说那家啊。那里有很多难度低的食物,挺好的。”

“那是什么鬼。”

在园生狐疑的目光前,我把牛油果“啪嗒”一下弄掉了。新鲜度高的牛油果即使用叉子戳也会滑溜溜地掉出来。即便看到这种窘态,园生也没有因此讨厌我。

我重新审视“恋人”的脸。

和十年前初次相遇时相比,园生几乎没什么变化。连发色也是。是那种近乎红色的茶色。或者说赤铜色吧。园生有一张即使染这种鲜艳发色也毫无违和感、俊美到近乎狡猾的脸。

第一次在广播部活动室见到园生时,我分不清那发色是夕阳的颜色还是染的。我记得,逆光中凝视着我的园生,眼睛异常明亮。我曾想过,如此华美的人才,出现在这濒临废部的、萧条的广播部,真的好吗。

意识到园生的头发并非夕阳所致,是在我看到坐在对面的另一名部员时。那位的头发是影子般的黑色,全然不受夕阳“侵蚀”。

那位便是十年好友中的另一位,泰堂新太。

“我不是新太。”

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我姑且先这么说道。

“知道啊,突然说什么呢?”

“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事。”

毕竟,我痛切地理解园生这份爱意的认真程度。这是触手可及范围内最认真的爱。收件人搞错可不行。

“为什么不是新太,而是想和我交往呢?”

“接受了之后再问,这很鸣花。”

说完,园生一脸认真地想了想,说:“从哪儿说起好呢。我为什么会喜欢上新太之类的?”

“不过嘛,新太在身边的话,任谁都会喜欢上吧。我记得他一直很受欢迎。”

“嗯,因为他很帅嘛。”

“能看见新太头上牵着线呢。”

“线?”

“就像一直被从上面吊着一样。”

我从未见过新太驼背的样子。

泰堂新太体格很好。无论穿多少衣服,都带着一种能让人想象出其骨架的精悍感。能让人一眼就想象出其骨架的人,并不多见。

与有些难以接近的园生不同,新太似乎总是被人群围绕。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有他周围一直洒满阳光。

“那么,我喜欢新太的理由就省略了。”

“好。”

“取而代之,我要说些鸣花不爱听的了。”

“诶,不要吧。”

虽然这么说,我却已大致猜到他要说什么。因为即将说出那番话的园生,表情怎么看都带着悲伤。我也很难过。我们早已预先共享了那悲剧的内容。过了一会儿,园生说出了核心的话语。

“新太他啊,喜欢鸣花你哦。”

“啊——……原来如此。从什么时候?”

“不知道。前阵子在家喝酒那次,鸣花先睡了,对吧?那时他跟我说的。‘一直喜欢鸣花’。”

“一直……是什么时候啊?”

“就是说啊——,真的——。”

说着,园生猛灌了一口啤酒。

之所以纠结“一直喜欢”这个“一直”的起点,是因为我们一直是挚友。在这个男女友情颇为艰难的世界里,我们维持着一份无论带到哪里都不觉羞耻的友谊。

高中时在濒临废部的广播部相遇的我们,从此一直关系很好。之后虽然各奔前程,即使都成了社会人,也会在周末凑时间三人一起玩。在谁家留宿,通宵喝酒,用各自带来的游戏玩到天亮。

当然,从未发生过世人所说的“错误”。即使在同一客厅打地铺,也没引发任何男女间会有的麻烦。

不,说到底这“错误”又是什么?我产生了多余的想法。但话说回来,即使这里偶然发生了性关系,那或许也不是“错误”,而是另一种解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称为“错误”。

总而言之,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那时你真的睡着了?”

“听到那种话,再困也会醒吧。”

虽然这么说,却也轻易能想象出自己当时识趣地继续装睡的样子。毕竟,就连现在也一片混乱,要是当时在场,真不知会怎样。

“你没事吧?”

“什么?又没演变成修罗场。”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被喜欢的人告知他喜欢别人,你还好吗?”

“那个嘛,毕竟是预料中的风暴。”

虽然这么说,园生脸上却露出了猝不及防的表情。骗人。这种事,园生其实挺受伤的。深夜的失恋,想必效果尤为显著。

“不过嘛,我就喜欢鸣花你这种地方。”

“嗯,谢谢。很感动。”

真的感动。至少此刻,我因园生似乎并未讨厌我而感到安心。在那深夜告白中受伤的不止园生。我也一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够呛啊,事到如今竟变成这样。”

“与其说事到如今,我们也到岁数了吧。”

园生说道。

“话虽如此,也才二十六啊。园生不也还是‘青年作曲家’嘛。”

“不是‘到岁数’,是‘好岁数’啊。二十六岁,现在开始交往,不正好能结婚吗。”

园生说得理所当然,我愈发尝不出汉堡的味道了。园生说得没错,他比我能更客观地看待我们自己。

“所以,新太大概也会认真告白吧。然后呢,”

“嗯。”

“我想,如果我抢先向鸣花告白,和鸣花交往的话,鸣花就不会和新太交往了吧。鸣花不是那种会脚踩两条船的类型。”

“啊,嗯,是啊。大概。”

“所以,我想和鸣花交往。”

至此,一切都清楚了。我彻底理解了园生以什么为“人质”,在要求什么。

如果我拒绝和园生交往,园生大概会从我们面前消失吧。

再也无法在园生家喝酒到天亮,再也听不到园生分享他最近迷上的乐队。今年夏天说好要去的露营计划,也一定会重新考虑。我不要那样。不愧是春日井园生。很清楚自己的价值。

就这样,我们重新成为了恋人。

预料到风暴的,不止园生一人。我也曾想象过那场灾难。多少次思考过,那样会失去什么,生活会改变多少。即便如此,不亲身经历事故,仍无法体会被摔在地上的痛楚。

之前工作的保险公司附近,两人常来接我。为了没有驾照的我,他们会开车过来,之后顺道一起去吃饭,是固定的流程。

那天下了雨。不看天气预报的我忘了带伞,连去两人等着的停车场都做不到,只能呆站着。

就在这时,拿着两把深蓝色雨伞的新太走了过来。

“其实不用特意来的。”

“会淋湿的。”

他只说了这句,便把伞塞给我。道了谢走向停车场,看见园生在车里睡着了。隔着满是水滴的车窗看去,园生显得格外孩子气,惹人怜爱。

“鹿衣小姐。之前那个,是男朋友吗?”

第二天上班时,不知为何浮现在我脑海的,竟是那张孩子般的睡颜。我不禁歪头疑惑:你怎么知道?对此,前辈员工说:“你看,雨伞的。”啊,是指新太啊,我心下了然。

看着眼前前辈充满好奇的眼睛,又想到那天可能淋着雨走的几百米路。虽不想将这两者放在天平上比较,但毫无疑问是被卷入了麻烦事。为了“挚友”这个头衔,我本应甘愿淋雨的。

“是个很帅气的孩子呢。个子高挑,像模特一样。”

前辈边说,边像品评般仔细打量我。和园生、新太相比,我的容貌相当普通。在肩部附近一刀切的短发波波头,和大学时毫无变化。在理发师的推荐下,毫无主见地一直保持这个发型。

脸也不算特别好看,但属于只要不以模特为目标就没什么问题的长相。妆容只认真化眼影。因为喜欢涂色。

眼前的前辈看着我,似乎在评判我是否配得上收到新太的雨伞。为逃避那目光,我语速飞快地说:

“不,不是男朋友。是约好一起去喝酒的朋友。”

“怎么可能。别的不说,对方完全是男朋友的架势哦。”

“那才不可能。”

如今已不知这反驳是否正确。所以起点很重要。递来深蓝色雨伞时,新太是否已经坠入爱河了呢?

之后又你来我往争论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我过于固执,前辈最后说道:

“算了,鹿衣你才二十四,身边有那样的人,可能感觉都麻木了。不过,等成熟到能看清周围时,我想你会喜欢上的。我期待一年后哦。”

这位前辈看起来莫名有种胜券在握的感觉,于是我为了让我和新太的关系不了了之,辞了职。反正也不是多喜欢那份工作。

如果说恋爱感情是成熟的证明,那么如今二十六岁的我仍是只雏鸟。我两边都喜欢,又两边都不喜欢。如果那把伞不是出于对朋友的温柔,而是掺杂了恋爱感情才递出的,那我宁可不要。

成了恋人,诚如所言,等待的便是结婚了吧。可能会组建家庭,也可能会有孩子。

那样的话,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优先考虑那个恋人、或者说丈夫吧。无法做到两人同等喜欢,和园生交往就要优先园生,和新太交往就要优先新太。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但是,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愿望清单上第一名的DJ设备,绝对无法替代婴儿车。三人通宵看电影、嬉闹的幸福,并不包含在其中。

那么,果然我想要的幸福形态,是三人一直做挚友。我不想以与其中一人接吻为代价,失去三人争夺毛毯入睡的时光。那不属于我的“故事线”。

我想要的,是三人共处的现在。我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他们两人。

然而,我被泰堂新太和春日井园生严重背叛了。是的,这次的事是背叛。你们两个,难道真的选择了接吻或性爱,而不是深夜的印第安扑克?骗人的吧。

但是,回想起园生向我告白时的表情,我无法责怪这份背叛。园生一定也喜欢三人在一起的时光。即便如此,他还是越过了那条不成文的规则,渴望与新太接吻或性爱,不了解那份炽热的我,也无话可说。

我和园生的第一次约会,是下周日神保町的唱片市集。园生喜欢唱片,甚至在家里备了好几台唱机,有这种活动总会叫上我们。我和新太对唱片都没兴趣,但光是看着园生一脸认真地挑选,就很有趣。

做的事情和以前一样。不如说,去的地方、做的事都没变,却突然被替换成“约会”,真是奇怪。硬要说的话,这次新太不在。

“为什么新太不在。交往要是这样的话,我退出。”

一到碰头地点,我就对园生劈头盖脸地说。园生愣了一瞬,随即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

“不,新太是社团有比赛来不了。所以才只叫了鸣花你。”

“啊,这样啊。”

新太现在在中学教历史。本来就忙,还成了运动社团的顾问,和我们相处的时间相对减少了。

“……是我不好。反应过度了。”

“但是,鸣花你没说错。交往就是这么回事。如果和新太交往,鸣花你们俩也会单独去别的地方。”

简直像诅咒,又像威胁。于是我明白了园生特意提议“约会”的用意。

园生想通过今天的约会,将“恋人是怎么一回事”烙印在我心里。想告诉我约会无法三人同行。然后,想让我说出“不需要无法三人同行的约会”。

不过,我和园生的相处模式并未改变。不会牵着手逛店,也不会进行恋人间的对话。本来,两人单独外出也不是没有过。我工作时,园生和新太也会两人出门。表面上毫无变化。

“新太记不住曲名或艺术家名字,但光听前奏,就能猜出所有我喜欢的曲子。”

改变的,是园生本身。

不知是因为不再拘谨,还是某种牵制,园生惊人地频繁提及新太。他竟拥有如此多关于泰堂新太的谈资,令我惊讶。

看起来并非勉强。只是想到时,就自然而然说出口的感觉。一定正相反。之前是为了避免总谈新太而有所克制,如今一切挑明,便畅所欲言了。园生看起来很开心,这让我高兴,听他说新太的优点也很有趣。

只是,也确实感到一丝寂寞。

来约会前,我曾有一丝,仅仅几毫米的念头,怀疑这会不会全是算计。

或许园生其实喜欢我,为了制造交往的借口才如此拐弯抹角。但并非如此。我明白了。没有那种可笑的展开。

通过这次约会,我清楚地看到,园生心中只有新太,纯粹到令人神清气爽。原来如此,恋爱就是这么回事。

“你真的好喜欢新太啊。”

“嗯,算是吧。”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问出这话的我,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把雨伞。然而,最想问的部分,只得到“什么时候来着”的含糊回答。

“至少,在喜欢上新太之前,我并不是喜欢男人之类的。”

“高中时有过女朋友嘛。喏,那个……宇佐田同学。”

“记得真清楚。我连那女孩的名字都忘了。”

那倒是。我曾被宇佐田同学叫出去,差点演变成修罗场。

“有人说,昨天看到鹿衣同学和春日井君走在一起。”

放学后,宇佐田同学瞪着我说。

“……嗯,是啊。一起去书店了。”

“不打算辩解吗?”

宇佐田同学是个相当可爱的女孩,被这样的女孩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瞪着,心里很不好受。

“不打算辩解……而且,上周园生和新太也两个人去唱卡拉OK了。”

“不要叫他‘园生’!”

被宇佐田同学呵斥,我缩了缩身子。见我这样,她的怒气更盛。

“你知道背后被人怎么说吗?说你是装公主的婊子。明明有泰堂了,为什么还要招惹春日井君?你想干什么?”

我一时语塞。想干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等等,我根本没做宇佐田同学想的那种事。”

“你们俩不是单独出去了吗!”

被她质问第一步,我喉咙一紧。这样啊。在宇佐田同学心中,和园生两人去书店是特别的事。我侵犯了那份特别。我不该和有女友的男性朋友两人出去玩。

但是,那是宇佐田同学擅自定的规矩,我还没接受。说到底,先和园生成为挚友的是我。凭什么要给后来的她让路?再说了,两人去唱卡拉OK的新太就可以吗?……大概可以吧。就在这种思绪在脑中打转时,我已被宇佐田同学打了一拳,处于被压制状态。有觉悟的人与犹豫不决的人,差距在反应速度上。

结果,来救我的是新太。他担心我在约定时间没出现,像王子般救了我。被新太救出的我,在宇佐田同学眼中,正是可恨的、装公主的家伙吧。客观来看也会这么想。

但是,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并非装公主待在两人身边。也并非想妨碍宇佐田同学。说到底,如果宇佐田同学没打我,新太也不会飒爽地来救我。

“那你能挺起胸膛说,你们真的只是朋友吗?”

宇佐田同学最后留下这句话。胸膛倒是能挺。我没做任何错事。

比如三人打地铺时,只有一条毛毯的话会轮到我;采购时,两人绝对会帮我拿重物——这种“特别”,我必须拒绝吗?

结果,宇佐田同学和园生不久后便分手了,此后园生也没再交女友。我和宇佐田同学的冲突是否成了分手原因,不得而知。

“所以,大概只有新太吧。”

这句话让我回过神来。将那种事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当时打击不小吧。如果心里觉得被戳到痛处,那才更悲哀。

“……我说,如果新太和园生交往了的话。”

我这么一提,园生警惕地眯起眼睛。

“不太想听这么空虚的假设啊。”

“那种情况下,我还能和新太两个人出去玩吗?”

从宇佐田同学的事,我姑且学了点。园生不会打我。所以,我想问问看。

“因为,园生你不喜欢看电影吧。总是在睡觉,不好叫你。但新太喜欢,所以……”

园生的脸惊讶地扭曲,随即突然变得严肃。园生大概想起了前女友。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说:

“……不行。”

园生的眼神很认真。

“不行。大概,我不会原谅。因为新太喜欢过鸣花,要是两人单独约会,新太又觉得果然还是想和鸣花交往的话。我会被抛弃的。”

“我不会背叛园生就是了。”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背叛不背叛的问题。意外是会发生的。我知道鸣花不会做让我伤心的事。但那是两码事。喜欢上了的话,就会选的吧。”

啊,是啊,我恍然大悟。

说到底,正因如此,园生才作为恋人和我待在这里。在明媚的阳光下,两人独处,来逛什么唱片市集。

园生的第一位早已是新太,我被放在了第二位。园生如此固执,是源于切身体会。如果有个限员两人的避难所,园生会和新太进去。而新太,可能会选择我。预料中的风暴。

“话说,也不是该认真讨论的话题吧。毕竟,新太和我并不是真的在交往。”

像是回过神来,园生尴尬地笑了笑。

“将来有可能变成那样。”

“那真是多谢了。”

“明白了。睡了也行,三人一起去看电影吧。那样总可以吧?”

“嗯,是妥协线。比两人去要好些。”

被他这么说,我普通地感到受伤,这很可悲。类似避难所的事,今后还会发生很多。

“我想三个人在一起啊。”

“我知道。抱歉。”

即便如此,园生心里大概在想“没办法”。

我想三个人在一起。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这次约会,有新太在也一定开心得多。和新太两人出去,大概也会这么想。不是道理。园生这次的打算是对的。果然,我心里没有选择其中一人的选项。比起三人懒散地逛神保町,成为恋人并无吸引力。

但是,这样想也很残酷,我拐弯抹角地希望园生的恋爱永远不要实现。三人一起看的电影不会来。大概。

此后我们也继续约会。内容本身没变。轮流去园生想去的地方和我想去的地方,进行着即使不是恋人也能做到的对话。

每次约会,园生都会说“如果新太在这里就好了”。于是我便不高兴,看到我这样,园生就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其间,也有三人聚在一起的机会。因为没告诉新太我们在交往,所以并不尴尬。久违地三人共处,感到一种近乎融化的安心感。新太话不多,但他在场就能改变气氛。

因为知道内情,我能看出园生看新太的眼神中蕴含着明确的爱意。同样,新太看我的眼神中也带着爱意。简直难以置信自己以前竟未察觉。

我感到一种“可能被告白”的危机感逼近。那时,我真的能拒绝吗?能对眼前的新太说“因为我和园生在交往,所以不行”吗?明明没有交往的选项,脑中却只盘旋着借口和拖延。即使新太和我交往,看电影大概也会变成两人去了吧。

“这个,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累计第五次约会时,我终于问了园生。两人一起出去玩意外地平和,不知怎地一直说不出口。

今天的菜单是海鲜盖饭,而且是有配勺子那种店。难度一。这的话,和谁都能吃。不用在意食材散落。

其实,是没必要和春日井园生一起吃的菜单。

“到什么时候……只要我们还三个人在一起,就会一直持续吧。”

“说到底,就算说在交往,我们也没什么变化吧。出去玩也是常有的事。”

“那我反过来问,不分手不也挺好吗。和我交往也没什么变化吧。”

虽是正论,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嘛,交往本来就是个暧昧的话题。说到底,这样分析下来,只有恋人才做而挚友不做的事,不就只剩性行为了吗,之类的。”

“鸣花不满意的话,接吻或做爱也可以。所以别说分手。”

听到如此直接的言语,我瞬间胆怯。但这是园生已无暇顾及姿态的表现。即便如此,园生也想扼杀可能性。想阻止我和新太交往。这么一想,这种状况下我和园生的性行为,某种意义上,不正是新太和园生的性行为吗?性行为,似乎是为爱而做的事。

“反过来说,为什么想结束?是前阵子见到新太,觉得有点喜欢他了吗?想和他交往了吗?”

“不,老实说没那回事……”

倒不如说,正因为有了那次,我更确信了。三角关系任何一角实现,这关系就会结束。过了一会儿,我说:

“但是,我想,如果那样,也许就不能三人一起看电影了。”

“新太大概也不希望我出现吧。真不顺利啊。”

我们明明应该三人关系都很好,但仅仅插入了“恋爱”这东西,就变得如此不顺。

“就算阻止了我和新太交往,新太总有一天也可能喜欢上别人哦。你怎么想?”

“那个已经没办法了,只能放弃。因为我对那无能为力。但是,眼前发生的事,总想做点什么吧。”

“不过——”,园生继续说。

“万一新太要和谁交往,果然还是鸣花最好。”

“那已经矛盾了。”

“我知道。说到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不愿意,但其中还是会有‘反正的话’这种想法。不,到底怎样呢……”

“那样的话,我觉得和陌生人交往还比较好,你能在我和新太的婚礼上致辞吗?”

“大概不行吧,毕竟。”

“所以园生才没法和我分手吧。”

“是啊。如果可能,希望鸣花也能喜欢上我。那样才公平吧。”

我想,或许确实公平。若想继续维持至今的圈子,我也该融入这个流向。像衔尾蛇一样,新太咬我的尾巴,我咬园生的尾巴,园生咬新太的尾巴,然后就这样循环下去。

“真是徒劳,也不是幸福结局呢。”

“但是,很稳定吧。谁也不会不幸。”

在园生看来,单恋大概不算不幸吧。

“好主意吧。鸣花,你要喜欢上我哦。”

“要是能喜欢上就好了。”

本想轻描淡写,却认真说出了口。要将所有好感暂时平均,再重新构筑一个圆环。但做不到。

音乐品味好,嘴上不饶人,但意外地会照顾人,手很巧连鱼干都能用筷子轻松拆解的园生。明明有很多让人喜欢的要素,为什么无法产生恋爱感情?明明至今为止,我比任何喜欢过园生的人都更深入地与他交往过。

想永远和园生在一起。甚至想埋进同一个坟墓,为什么唯独恋爱感情不来呢?实在不行的话,接吻或做爱大概也不是不能做。

但是,做了那些,和现在这样仅仅共享“恋人”头衔、互相牵制,也没什么不同吧。

想到这里,差点哭出来,我用勺子舀起浸满酱油的醋饭送入口中。或许不该在园生面前吃难度低的饭。该去那种必须亲手剥壳的海鲜餐厅。因为春日井园生是会笑着看我那样做的人。

“喜欢上我,抱歉。”

大概是察觉到我表情僵硬,园生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说这种话的园生,拐弯抹角地想求得我的原谅。新太也好,园生也罢,都在我们之间排了序。喜欢上一个人,就是将其他人置于其下。他们把我放在悬崖下,却又担心地探头看过来。

我对喜欢上我的新太,以及对喜欢上新太的园生,都同样感到愤怒。对他们俩并非喜欢三人共处到能做出选择的程度,感到失望。

所以,我不会说园生期望的话。敷衍地回应,便知道园生又像涟漪般静静受伤了。

我不想做这种算计。算计留在游戏里就好。还能有三人无忧无虑玩耍的日子吗?

狡猾的是,我不会对园生说“你去向新太告白不就好了?”。只要新太还喜欢我,成功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即使顺利,读祝词的人也会变成我。那样的话,果然寂寞。看着只载有两人照片的幻灯片,一定会哭吧。

因为,园生他们的双人照,大多是我拍的。就像我和新太的双人照,往往出自园生之手一样。

新太担任顾问的运动部取得了相当好的成绩,似乎终于要参加地区大赛了。必然地,新太周末也必须出门的情况增多,我和园生有了更多两人相处的时间。

“社团活动不能请假吗?简直是黑心企业。”

因预定屡屡冲突,园生不满地噘起嘴。但新太摇头道:

“嗯,我也觉得不好,休息日被占用很烦,觉得必须改变,但孩子们能走到这一步,我很开心。”

我喜欢新太这一点。即使休息日被占用,新太也能坦率地为所教学生的佳绩感到高兴。这样的人当老师很难得。即使卸任顾问,新太大概也会去看比赛吧。

即使不是这样,新太也很忙。说是今年第一次带三年级班级,可以预见越近年末会越辛苦。不过,教师工作对新太而言是天职,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开心。

于是我发现。撇开恋爱之类的纠葛不提,新太是不是也渐渐倾向于社会那一边了?那样的话,即便保持这种胶着状态,我们关系的崩坏不也近在眼前吗?这种事真的可以吗?

“那也是成长的一环啊。”

之前还抱怨“黑心、黑心”的园生,一旦变成两人独处,便用沉静的声音如此说道。

“工作也会渐渐变得有趣,那种通宵在家喝酒、只聊游戏电影直到睡着的快乐,也会渐行渐远。”

“能别用那种口气说话吗?”

“我在说事实。”

园生毫无愧色,干脆地说道。

从在碰头地点汇合时起,我就觉得这次谈话与以往不同。他叫我准备两天一夜的行李,而我什么都没问,也是共犯。他叫我准备只露眼睛的帽子,若还意识不到是犯罪,就只是单纯的笨蛋。

园生连我去福井的车票也买好了。我当然想付钱,却被他固执地拒绝。一问之下,连旅馆似乎也安排妥当了。我知道这份周详并非为我,便没有抵抗,接受了。

“福井有什么?”

“嗯——,硬要说的话,东寻坊。”

“是有东寻坊的地方啊。总觉得,会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听说现在已经没人跳下去了。嘛,虽然想死的时候还是会死,但似乎成了普通观光地。”

明明是谈论本该是重点的观光地,园生的声音却几乎没什么热情。

两人单独旅行是第一次。出门旅行时总是三个人。两人旅行的话,在新干线的双人座就能坐下。因为没有想坐窗边的新太,我久违地坐了靠窗的座位。

园生说截稿期很紧,说完便安稳地睡着了。这也是常有的事。移动中的园生大多在睡觉。其间,我和新太两人喝喝啤酒就过去了。但今天连推车也懒得叫,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到达福井时,天已完全黑了。

旅馆的人说来接我们,我们便在站前长椅上等待。不知为何,长椅上优雅地坐着一具两足步行的恐龙模型,我们自然就坐在了它旁边。因为我和园生之间隔着恐龙,感觉比刚才融洽多了。为学生着想、陪同参赛的新太,并不知道自己被替换成了恐龙。

“我想要一间带露天浴池的私房,能清楚看到星星,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恐龙的另一侧,园生低声说道。

“曾说过这样的话。最符合条件的,就是这里。接下来要住的地方,私房带露天浴池哦。”

园生的话里省略了“和谁”。听他这么说,我才抬头看天,只见繁星点点。

看到那景象的瞬间,我清晰地理解了。

园生没有动摇。和我交往,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爱,为了不让挚友我创造出任何机会,让泰堂新太有恋人。

但是,正因为太过不动摇,才把我带到了这种地方。间接的爱意表达,终究只是间接的,园生本该和新太来这里,和新太一起看星星。这样什么也拯救不了。

“露天浴池是挺期待的,但果然这很傻啊。”

“……嗯。”

“真的很傻。不该是这样的。”

“鸣花是想三个人一起来的吧。我明白。”

园生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说道,但那还不够。如果这趟福井之旅,是把我排除在外的话,我宁愿不来旅行。

忽然,我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园生喜欢的是我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必察觉如此丑陋的感情了。

园生订的房间相当宽敞,如预告所言带有露天浴池。看到房间的豪华,我抛开之前微妙的心情,坦率地感动了。从露天浴池确实能看到星星,仿佛童话直接变成了现实。虽然在这里的不是王子也不是公主,但也有只出现森林动物的童话故事。

而且,房间只有一间。三人旅行时,我总是单独一间。虽然最后总是滚到园生和新太的房间,但旅行时会订一个像免罪符般、不被使用的单间。曾几何时,我还觉得那间作行李间过于宽敞的单人房是理所当然的。

“同住一室呢,园生先生。”

“那当然,恋人来旅行,自然会住一间吧。”

园生理所当然地说。我点头。

晚餐时,园生以罕见的高速喝着酒。他本来就不是特别能喝。

但随着醉意渐浓,园生变得异常开朗,开心地叫着我的名字。不是新太的名字,而是鹿衣鸣花的名字。

然后,他开始聊起最近在玩的手游、正在制作的曲子。我也说了公司的糗事、想玩的桌游。这让我无比开心,身体颤抖。两人独处时,已很久没有这样的对话了。你来我往的交谈,愉快得不得了。无论我用鼻音哼出什么电影歌曲,园生都能猜出片名。或者说,因为我记忆模糊,自己都无法判断对错,所以园生给出的片名就是正确答案。

我加入广播部,是因为听说午休时可以自由播放。当时怀着改革学校午休播放的莫名音乐的革命心情。

结果发现,午休播放的奇怪音乐是当时的校长作曲的,存在着一个可怕的幕后交易:只要播放校长作曲的土气音乐,仅有部员两名、濒临废部的小广播部就能存续。

虽然心想“哪有这么明显的勾结”,但爱上了只有三名部员的小小广播部的我,轻易放弃了革命。

一边在校内播放“校长制造”的曲子,广播室里却随时流淌着新太带来的音乐。虽然不懂Pizzicato Fiv(注:日本流行乐队,由多乐器演奏家小西康晴和高波启太郎于1984年在东京组建)或Elephant Kashimashi(注:日本摇滚乐队,1981年成立,1988年正式出道。)的好,但我喜欢《教父》的原声带。

大概,园生作曲的根源就在这里吧。比起自我意识过剩的校长的烂音乐,园生制作的、水准高出数筹的音乐,追根溯源,来自新太。

那么,园生所说的“不知何时开始”的喜欢,或许就是源于那时。好感的丝线会无限延伸。

旅馆的人收走碗碟时,园生已几乎满脸通红。我慌忙让他喝冰箱里的瓶装水,或许是缓过来了,园生的眼神恢复了焦点。

“啊——……抱歉。有点喝多了。”

“酒量明明不好还逞能。只有三个人在一起时才喝这么多吧。”

“所以才这样啊。”

“什么?”

“喝得烂醉的话,会有种三个人在一起的错觉。果然我也,喜欢三个人在一起啊。”

听到这句话,我理解了。刚才园生像往常一样聊得投机,是因为感觉新太也在场。只有三人在一起时才这么喝的园生,想用酒精换取的幻想!果然园生没有动摇,恋爱真可怕。别叫我了。

正这么想着,园生却说:“要不,还是算了吧。”

“算了?指这种恋人游戏?”

“喜欢这件事……”

“要是能放弃,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但是,物理上分开的话,有时也能忘记吧。”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敲了敲躺在榻榻米上的园生的头。“痛啊——”,传来孩子般的声音。

“就是因为不想那样,才来福井的啊。”

“但是,这样说不定又能回到三人关系了。”

“回不去的。那种事,回不去……”

这次轮到我要赖了。即使园生治愈失恋的伤痛,作为普通挚友回到我们身边,那里也已没有原来的位置了。

我们是成年人了,都快二十六岁了。我们能保持不变,是因为刻意重复着同样的事。如果园生消失半年,我们就会改变。

“打算几年后,把它当作‘那时候真是形影不离呢’的回忆来说吧。我不要那样。我想把现在的生活,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反正总有一天,可能因为什么契机就结束了。”

“因为新太今天也陪着社团去远征了嘛!但是,没关系。等新太稳定下来,一定会优先我们的。绝对是这样。”

“所以,至少让鸣花和新太交往的话,至少不会各奔东西吧。”

“那不是我想要的。不要结束,不要离开……”

园生从不给我想要的话语,只是为难地看着我。我不想听“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那是只有真心努力过想保持不变的人,才有资格说的话。

“不过啊——,总觉得所有人都不成家、就这样一直下去的所谓幸福结局,也挺难的。我倒是完全无所谓。但是,有点想看看鸣花和新太的孩子呢。”

“吵死了。闭嘴。那你来生啊。”

“能生的话就好了。”

“抱歉,我收回。”

“没关系,无所谓。”

园生干涩地笑了。该说的话不是那个。

我甚至想到,如果轮流生新太的孩子和园生的孩子会怎样。即使那样,两人终究没有交集。和打地铺时给的毛毯一样。有点不同吗?不,有什么不同?我只是被宠溺到可以假装没看见那种“特别”而已吧。

已经不想了。这样想对两人都是失礼,而且寂寞。或者说,为什么因为掺杂了爱,就变得如此寂寞了呢?

“要接吻试试吗?”

仍带着迷蒙醉眼,园生突然说道。

“……啊?”

“如果鸣花不讨厌的话。”

“不讨厌,但是。话说,园生你呢?”

为什么会变成“接吻试试”,之后又会怎样,我跳过这些,不由得反问。

“我们俩差不多吧。我不讨厌哦。因为我喜欢鸣花。”

这句话完美地嵌入了我的心中。如同我喜欢园生一样,园生也喜欢我。我们无法恋爱,但喜欢到可以接吻的程度,甚至能玩恋人游戏。

园生撑起身子。我知道闭上眼睛是常规做法,但我们却睁着眼做了。为了清楚认识眼前的人是谁。

虽然不过数秒,但从温度到表面的粗糙感,我都清晰地品尝到了。不知何时该分开,我一直交给园生主导。虽然是新手般的说法,但我连呼吸都忘了。

而从重新开始呼吸的瞬间起,地狱般的恋爱开始了。

接吻后,园生像往常一样笑着说:“什么都没变呢。”如他所言,吻结束后园生丝毫未变。因为我是鹿衣鸣花,不是他爱的泰堂新太。我也撒了个低级的谎:“是呢,什么都没变。”因为之后什么也没发生,我大概成功蒙混过去了吧。

但是,并非如此。之后铺好被褥,两人并肩仅仅是睡着的时间里,我依然持续恋慕着园生。是的,从接吻的瞬间起,我就彻底喜欢上了园生。

最初想到的是,园生真能忍受这个啊。每次回想都感到无处可去的灼热,明明才刚分开又想见面。理性明明能判断,但更根源的部分却不听使唤,失控了。

从福井旅行回来后,我身上发生了明确的变化。光是想到春日井园生,手就会发抖,奇妙的焦躁与幸福感灼烧着胸口。

不行。我明白了,心不仅存在于大脑。它们确实相连着。

是因为嘴唇相触,让我的大脑产生误会了吧。觉得“既然接吻了,就是喜欢的人吧”,甚至想追溯过去寻找理由。我明白了这世上两情相悦的人为何那么多。

我原本就普通地喜欢春日井园生这个人。所以才格外有效吧。好感的水杯本已满溢,被接吻一晃,便再也承载不住。

甚至觉得,即使因为和园生交往而导致新太离开,也无所谓了。就是这个啊,我想。这就是园生不顾一切也要战斗的原因吧。

我脑中清晰地完成了衔尾蛇的构图,那看起来像是新的稳定形态,但并非如此。这不是稳定。只是痛苦罢了。

从那之后,我没再联系园生。以往每到周末我们会互相联系,新太在就三人,不在就两人,安排出游计划。也就是说,除此之外我们基本不联系。然而,我却想打破这个不成文的规定,联系园生。

这可不妙,我是真心这么想。

所以,我采取了措施。

我设法抑制住想联系园生的身体,好好与园生保持距离生活。这种状态下见到园生,情况只会更糟。虽然像对待瘟疫,但别无他法。

出乎意料,这个方法很有效。

接吻后不到一周,我便察觉体内的热度已消退大半。那种喜欢园生喜欢得不得了的情绪,正渐渐淡去。当然,我仍在意园生。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

我躺在床上,深呼吸,仰望天花板。

由衷感到庆幸,没有陷入恋爱的深渊。冷静想想,因为一个吻就可能喜欢上,这种想法才奇怪。

……但是,实际上我确实有点不对劲。现在虽然多少平静了些,但再来一次同样的事就难说了。做同样的事,或许能引出同样的反应。如果毫无间隙地重复,我或许就能恋爱了。

我可以选择他们两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前提被颠覆了。

怎么办。我,能喜欢上新太。即使心跟不上,只要套上“恋人”的框架就行。

周末,仿佛是看准了时机,园生不在。说是接的工作没做完,周末要闭门赶工。被截稿期追赶、与旋律对视的园生,虽然辛苦,却很充实。

与此同时,新太的社团活动告一段落,于是这次变成了我和新太两人独处。

“时机真不巧,园生也是。”

“要是拉赫玛尼诺夫(灵感)降临,或许能汇合。”

“不过嘛,和鸣花单独一起也难得。这样也行。”

勤勉的新太似乎一直禁酒至今,在久违的居酒屋里开心地喝着啤酒。

“推荐菜,说是金目鲷干。”

“嘿——,挺少见啊。”

“能点吗?”

我问,新太理所当然地点头。金目鲷正如照片所示,骨头多,似乎很难拆。这种东西,在公司前辈或其他朋友面前是吃不来的。难度十。我肯定不擅长拆骨,鱼肉大概会像橡皮屑一样被弄得碎碎的。但是,新太一定会默默吃掉变得狼狈不堪的金目鲷。

果不其然,我把金目鲷弄得一塌糊涂。即使自己都看不下去,新太也毫不在意地对散落着骨头、鱼肉和内脏的盘子下筷。如果我开口,他会帮我拆,但基本上新太的方针是尊重我的自主性。

“还是这么笨拙啊。”

“我一直想,吃这种东西需要执照吗?显然来这店的客人大部分都能漂亮地剔骨、吃到大块鱼肉。真奇怪。”

“但是,能吃就行了吧。金目鲷味道很浓。”

“这尾巴附近,硬得不像食物吧?用一双筷子攻略这里,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情况不是‘一双’筷子,是‘两根’筷子吧?”

新太笑了。

我们一边交换近况、闲聊,一边愉快地喝酒。

其中聊得最多的,果然还是关于不在这里的园生。

和我和园生总谈新太一样。用话语填补不在场的人。园生和新太两人时,大概也在聊我吧。怀着一种想看看自己葬礼的心情,想置身其中。

即使这样相对饮酒的此刻,我也感受着来自新太的好意。

新太真的很关心我。什么事都认真倾听,我大概是被珍视着的。把烤鸡肉从签子上取下,移到小碟里,降低难度,这不是爱又是什么。甚至冒出这种傻气的想法。

我喜欢新太。如同我爱着园生,我也爱着新太。

好感的水也平等地积在新太的杯中。在这里和新太接吻,只要给大脑一个“了断”,我就能和新太交往。让园生不幸,得到普通的幸福。

因为,其实我知道。三人在一起什么的,是一场胜算不大的赌局。我、园生、新太,都有可能喜欢上其他人。那样的话,这个小小的、完整的世界也会结束。即使不是那样,我们也总有一天会改变。

那么,哪怕只得到一个人,亲手结束它,又有什么不好?在旁人看来,这难道不正是幸福结局吗?

我们不再是挚友,变成一家和一个朋友,虽会疏远但不会绝交。成为恰当、成熟的关系。

新太似乎想对我说什么。我有种会被告白的预感。或者,他今天或许在观察情况,打算下次再说。

我知道打破这种胶着状态的方法。只要我抢先向新太告白就行。我知道,我一定能喜欢上新太。我知道一个吻就能让水溢出,就能背叛曾经的自己。

“呐,鸣花。”

这时,新太突然一脸认真。放下玻璃杯的声音在耳中异常清晰地回响。是平稳而沉重的声音。

“怎么了?”

祈祷听起来不要太空洞。

大概还在犹豫吧。新太的视线游移着。

“……对了,听说那部电影的续集要上映了。喏,就是鸣花说过喜欢的那部。”

本该说出非常重要话语的新太,这样说着,稍稍转移了矛头。

新太提到的片名,是三年前两人一起去看的电影。带点悬疑元素,台词也很漂亮。也穿插了动作场面,最后的大团圆虽然有点“都合主义”,但很可爱。是那种“园生看了也不会无聊吧”的电影。

那天,看着片尾字幕,我想着不在这里的园生。想着那个因为“片名太长的电影好像很难懂”而拒绝的、思维简单的园生。

这么一想,就完了。

春日井园生不常伴身边的幸福,我一点都不想要。

于是,我静静地越过了那条线。

“想三个人一起去看。”

“诶?”

“那部电影,动作场面不少,好笑的地方也多,音乐也不错,下次把园生也叫上吧。”

“那是他喜欢的类型吗?”

“去了要是睡了也没办法。叫上他吧。”

我明确地说道,新太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这是至今未曾察觉的细微变化。但是,我知道新太心底的感情。我知道正确答案。在这种语境下提起那部电影,背后隐藏着想两人去看的心情。

但是,我故意装作不知道。一定会在新太不希望的时候,强行提起春日井园生。为园生准备他本不会来的电影的座位。很过分吧。我明知一切,却妨碍着新太的恋情。但是,这是战争。

如同春日井园生为他的爱而战,我也在为我的爱而战。

“也是。说起来,那家伙容易光看片名就下判断,在这点上很吃亏。”

“是啊。三个人一起看,说不定意外地有趣,就算睡着了也是回忆嘛。如果完全不对胃口,那就聊‘完全不对胃口’好了。”

听到这话,新太笑了。看到这,我暗自确信。

即使为无法两人同看的电影感到遗憾,新太也并非讨厌三人同看。因为,泰堂新太也是春日井园生的挚友。只要这份心意还在,我们就无法将园生从这个圈子里排除。过了一会儿,我说:

“啊,电话。可能是园生。我出去一下。”

“是拉赫玛尼诺夫降临了吗?”

“但愿是。”

说着,我拿着毫无动静的手机,走出店外。习惯撒谎的自己,真可怕。然后,我给园生打了电话。即使变成修罗场,响了两声园生就接了。

〈咦,你不是和新太在喝酒吗?〉

也许是生活不规律作祟,园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定真的忙得不可开交。即便如此,我还是任性地说:

“现在过来。”

〈诶?〉

“管他什么截稿期,你现在只能来这里。没办法,回去通宵吧。”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用啊〉

“三个人在一起的话,新太就不会告白了。”

电话那头,园生倒吸一口凉气。

“我再也不和园生两人出去玩了。和新太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三个人在一起。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我答应你,园生。我会为我的爱而战。所以,园生你也别管什么姿态,优先维持三人在一起吧。想阻止吧,坏结局。防止我和新太交往,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三个人在一起。”

〈那,和我做的事不是一样吗?〉

“是啊。就像你不想被抢走新太一样,我也不想被抢走三个人。从今以后,你连那些只看片名就敬而远之的电影续集,也得给我来看。”

〈不要啊。虽然隐约察觉了,但我和你的电影品味真的合不来……〉

“少废话,快点过来。在那家常去的居酒屋。这店营业到最终点单,还能喝。”

我只说了这些,便挂断电话。收起手机回到店内。打算一落座就说“园生要来了”。虽然还没得到回复,但他肯定不到三十分钟就会来。连不感兴趣的电影也会不情不愿地陪看。会为维持三人关系尽力。毕竟,园生爱着泰堂新太。

就像园生以他自己为人质守护他的爱一样,我也要以园生的爱为人质,守护我的爱。

想来,我做的事很过分吧。但无所谓。因为从今以后,园生、新太和我,所有人都将平等地为爱而战的日子开始了,这是公平竞争。我强行转动着这扭曲的衔尾蛇。

当有人放弃自己的爱时,这个循环便会轻易结束。或者,当新太或园生无法再隐藏真心时,或许又会有灾难降临。但是,不是现在。那么,我想再这样持续一会儿。

我拿起一串剩下的带签烤鸡肉,为即将到来的园生准备小碟。因为这是此刻我能表达的最稳妥的爱意。

我深爱着泰堂新太,也同样深爱着春日井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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