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长靴就好-章节
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是一双玻璃鞋。
虽然自觉身处的行业颇为风雅,但收到这样的礼物还是头一遭。望着在光线下熠熠生辉的玻璃,嘴角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线条简洁的流线型,闪烁着光芒的魔法之靴。小时候,曾在绘本里憧憬过这双鞋。喜欢到曾出现在梦中,甚至连自己创立的品牌名也取自于此。而此刻,它就在眼前。
“怎么回事?这个?”
妃乐姬努力保持冷静地问道。毕竟,她并非一无所知的公主,而是心高气傲的女王。无论收到什么,首先要审视是否配得上自己。即使是如此令人心潮澎湃之物,也要摆出一副“还不一定合我心意哦”的姿态。
“因为想给妃乐姬穿上。我觉得这是世上最适合妃乐姬的鞋子。”
妻川毫不羞怯地将装着玻璃鞋的盒子递了过来。那毫不迟疑的态度,让妃乐姬几乎要向后仰倒。不行。不能被他气势压倒。在妻川面前的灰羽妃乐姬,必须永远从容无畏。可不能被这种东西打败。
若不喜欢,就算在他面前当场摔碎也无妨。若没有这份气魄,妻川大概也会觉得乏味吧。
“‘想给穿上’……这玻璃是真货吧?感觉会碎。”
“但做成了能穿的尺寸。二十四码的玻璃鞋,做起来可费了不少功夫。”
“这,真的能信吗?”
妃乐姬狐疑地问道,妻川则笑眯眯地单膝跪地。多亏四周没有客人,才能做出这般惊人之举。特意包下这间餐厅,大概就是为了这番演出吧。
妃乐姬只是坐在椅子上,扭过身子看着妻川。他的手,温柔地褪下了妃乐姬穿着的红色高跟鞋。
对着露出的赤足,妻川恭恭敬敬地为她穿上了玻璃鞋。尺寸恰好合脚的玻璃鞋,完美地包裹了妃乐姬的脚。玻璃表面紧贴着肌肤,虽是颇有分量的鞋子,却不会脱落。这方面大概也考虑得极为周全。真棒,她在心中低语。这是真正的魔法之靴。
妃乐姬换了下交叠的腿,将另一只脚伸向妻川。他像施展魔法般,极为缓慢地为妃乐姬换上了玻璃鞋。她像孩子一样,啪嗒啪嗒地晃动着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脚尖。从远处看,这大概就像一双闪闪发光的赤足吧。
“站起来看看,妃乐姬。”
她依言起身。玻璃鞋没有碎裂,稳稳地支撑着妃乐姬。
“就这样走走吧。”
妃乐姬挺直背脊,摇曳着黑色连衣裙,穿着玻璃鞋走了几步。有些重,不太好走,但作为鞋子,至少发挥了最低限度的功能。她让仿佛被肥皂泡包裹着的双足玩耍般,在妻川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于是,妻川为她鼓起了掌。灰姑娘的绘本并非谎言。这确实是能起舞的鞋子。
“如何?玻璃鞋的穿着感。”
“不坏。有点重。”
“果然,现实中想做玻璃鞋,重量是个问题呢。工匠已经很努力地做薄了。而且透明度方面,我也还不满意。”
“但是,并非不能跳舞呢。看来那童话是对的。”
“即便如此,要配得上妃乐姬,还远远不够。”
妻川目光认真,低声说道。在奇怪的地方追求完美,这点一如既往。妃乐姬觉得这已经足够令人欣喜,但对妻川心中的理想而言,大概还差得远吧。若是要给灰羽妃乐姬穿的鞋,必须更像梦境中的鞋子才行。正因为明白这点,她才微笑着回应。
“是啊。那么,下一双玻璃鞋会更漂亮、更轻巧吗?轻到能跳踢踏舞那种?”
“嗯。这次因为想在妃乐姬生日前完成,有些赶了。如果有一年时间,应该能再改进些。明年的生日,应该能送你更漂亮的玻璃鞋。”
“已经在说明年的事了?小心被鬼笑话哦。”
“但是,你不觉得吗?明年灰羽妃乐姬收到的鞋,会更美。”
说着,妻川在妃乐姬脚边跪下。指尖触碰玻璃鞋的鞋尖,微笑道:
“妃乐姬。生日快乐。很高兴你降临到这个世界。能与你相遇,是我人生最大的幸福。——从今往后,我每年都会送你玻璃鞋。只要你还活着,就送合你脚的玻璃鞋。所以,请你一直做灰羽妃乐姬。”
“……不用妻川说,我也会一直是灰羽妃乐姬。没有理由被你评判。”
“我知道。正因如此。”
“但是,我会等你。”
妃乐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对着跪在玻璃鞋前、向她许下一生誓言的男人说道。
“我会一直是,从今往后也是灰羽妃乐姬。所以,你也要一生都做妻川英司。我们是彼此的‘另一半’,对吧?……我会等着,等着有一天能收到,真正的玻璃鞋。”
“……嗯。期待吧,妃乐姬。从今往后,我的人生也属于你。”
妻川怜爱地凝视着妃乐姬。他眼中渗透着坚定不移的爱意,以及无法掩饰的敬意。她感到脊背一阵颤栗。仿佛错觉般,感到一个男人的生命正握在自己手中。由衷地觉得,他如此惹人怜爱。
而就在这之后不久,她便听闻了那个男人的婚讯。
■ 沙之奥利安·灰羽妃乐姬 独家专访(节选)
“我并不认为‘沙之奥利安’与其他品牌相比有多么特别、多么具有独创性。我的品味中也凝聚了前辈们的伟大积淀。我常常从主题开始构思,在这方面,或许在创意层面上比较固定吧。”
“但是,我设计的时尚,有我自己无法退让的‘喜欢’。我想在穿着沙之奥利安服装时死去。‘即便成为寿衣也无妨’,这就是我的理念。我认为,创造能够述说自己生存方式的时尚,是沙之奥利安最大的骨架。”
“所以,无论在任何地方,无论对任何人,只要想穿的人穿着沙之奥利安就好。沙之奥利安系列中也有比较简约的款式,或是偏向办公室休闲风格的子类别,可以区分使用。希望世界能变成这样: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穿上自己认可的服装。”
“沙之奥利安是我的祈愿。我希望沙之奥利安能成为守护某人的铠甲,也想成为能让某人翱翔的羽翼。”
“私生活中几乎没什么烦恼。我觉得,通过创作沙之奥利安,连我自己的灵魂也得到了救赎。说实话,我一直只做开心的事。若问灵感从何而来,那便是‘乐趣’。如果无法准确把握自己对什么感到兴奋、能享受什么,想象的核心就会动摇。”
“我感谢所有与沙之奥利安相关的人。我认为每一位店铺员工都是支持沙之奥利安、值得珍爱的伙伴,负责缝制的各位也是。细节来说,还有为沙之奥利安拍摄产品目录的妻川先生,以及为我们打出精彩广告的冢田荣美小姐等等。品牌本就是推广。能为我们创造面向世间的‘话语’的伙伴,非常可靠。”
Q:对你而言,灰羽妃乐姬是怎样的人?
“嗯——,先说好,是神。闪闪设计的衣服,光是看着就让人心跳加速。看到那些衣服,就会想‘啊,我原来是想穿这样的衣服啊’。沙之奥利安的衣服种类繁多,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
“用打工攒的钱第一次买到沙之奥利安的衣服时,真的好开心。”
“喜欢闪闪明明很有领袖气质却又很亲切这点。她对各种人都很细致,上综艺时也很帅气。明明不用敬语,却让人觉得教养很好,很神奇。”
“年轻人所说的‘闪闪’——灰羽妃乐姬,其实和过去的偶像是一样的。过去的偶像或艺术家,不是更少展露私下的自己吗?灰羽妃乐姬几乎不展示私人生活的一面。即使展示,那也是作为明星的私生活。能如此贯彻这一点,非常了不起。沙之奥利安能成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意识吧。能感觉到,沙之奥利安是由特别的、真正的明星所引领的品牌,令人自豪。”
■ 灰羽妃乐姬·官方资料
日本时装设计师。
十八岁时创立“沙之奥利安”,在网店销售自创服装。凭借其独特的品味迅速获得广泛支持。
自出道起,便作为下一代的时尚担当、备受期待的新锐,被众多媒体报导。
此外,在电视上被介绍时,曾急速登上SNS热搜榜第二位。获得了远超品牌规模所能想象的关注度。此后,“沙之奥利安”急速成长。
如今已成为不仅是年轻人,也深受所有追求洗练设计的人们喜爱的一大品牌。
品牌名“沙之奥利安”源自意为“灰姑娘”的法语“Cendrillon”与在夜空中闪耀的“猎户座”(Orion),旨在树立起“获得了翱翔天际的星之鞋的新时代灰姑娘”形象。
收到玻璃鞋三天后,妃乐姬将高中时代的好友汀花惠叫到了自己的公寓。已经是再不向谁倾诉就要崩溃的状况了。
玻璃鞋被放在红色靠垫上,装饰在边桌上。这双鞋正是让妃乐姬心智失常的疯狂道具。可话说回来,这凶器的美丽程度!杀伤力惊人,但在室内的灯光下,它又如此美丽。平静,甚至堪称静谧。可恨。
迎接好友,在桌上摆好冷盘,打开红酒。然后,妃乐姬缓缓开口:
“妻川要结婚了。”
那声音,仿佛接到了死刑宣告。实际上,妃乐姬的脖子上仿佛已套上了绞索。一旦倒下就会被勒紧,夺去性命般的状况。汀花惠瞥了眼边桌上的玻璃鞋,神情紧张地回应:
“那个……恭喜?该这么说吗?”
“要是值得恭喜,我就不会用这种声音说了。”
“难道说,你不是妃乐姬?”
“我不是妃乐姬。”
花惠的脸扭曲了。然后,她又交替看了看玻璃鞋和妃乐姬。好了,我明白。在童话故事的语境里,你大概认为那是通往幸福结局的钥匙吧。但并非如此。这只是双鞋。仅此而已,别无其他。和量贩店里卖的没什么两样。
“骗人?收到这种东西还被甩了?”
“什么甩不甩的……我们既没被告白过,也没告白过……”
是的。妃乐姬和妻川的关系,就像一部开场前就已迎来片尾的电影。是葬身仓库的幻之作品。相信其真实存在的只有妃乐姬一人,所以那真的只是根深蒂固的幻觉。
“我说啊,可是,我啊……我以为妻川是喜欢我的。真的。”
“不,确实……那么想也情有可原。话说,你和妻川先生认识多久了?”
“十年。”
“这十年间发生了很多事吧。那都是些戏剧性的回忆。即便如此,你们俩却没交往,这可能吗?”
“我还是无法相信……。可是啊,送我玻璃鞋的男人,下个月要和陌生的女人结婚了啊。明明送了玻璃鞋。明明送了玻璃鞋!”
捏起小番茄的手指上,涂着红色的美甲胶。象征灰羽妃乐姬的红色,是妻川喜欢的颜色。所以,妃乐姬的指甲总是涂成红色系。从今往后,我该用什么颜色涂指甲呢?
茫然无措中,妃乐姬回想着这十年的故事。那是美好到不舍得雪藏、甜蜜而特别的回忆。
灰羽妃乐姬与妻川英司相遇,还是在沙之奥利安刚刚起步的时期。
最初,她怀疑混在垃圾邮件里的“妻川英司”是诈骗。说到妻川,当时已是知名的资深摄影师。不是她这种尚未崭露头角、业余出身的年轻设计师能联系上的人物。这样的人,竟然主动给自己发邮件,简直难以置信。
即便如此还是答应见面,是因为当时的沙之奥利安需要妻川英司。即使是假的也行。即使被嘲笑也行。只要妻川英司有可能出现在约定见面的涩谷咖啡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必须赌一把。
结果,妻川英司真的来了。和杂志上的近照一模一样。一副轻松洒脱的样子,戴着大大的眼镜。是前阵子特辑介绍过的名牌伊达眼镜(无度数眼镜)。从那一刻起,她大概就有些被震慑住了。
“你好。感谢你今天抽空前来。”
“……那个,您是真的妻川先生吧?”
“是呀。看不出来吗?嘛,现在这时代,只要拿着单反谁都能自称摄影师啦。像我这种水平,不认识也难怪。”
“您谦虚得让人讨厌呢,妻川先生。”
那时的妃乐姬,还是一头未经染烫的黑色短发波波头。并未全身穿着自创的“沙之奥利安”,妆容也和普通女大学生没太大区别。是张若自称魅力设计师怕会遭人嗤笑、毫无个性又乏味的脸。更糟的是,还染上了严重的驼背。
也就是说,并非如今这般光彩照人的灰羽妃乐姬。完全没有自我包装。还是那个与玻璃鞋毫不相配的、一身灰扑扑的灰姑娘模样,独自颤抖着。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
“邮件里也写了,希望你能让我来拍沙之奥利安的照片。”
妻川目光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虽然由我来说有点那个,但沙之奥利安还刚起步。没有余力雇佣摄影师来拍商品照片。”
“但是,你应该清楚商品照片的影响力有多大吧?用什么色调呈现、如何拍摄,都会改变商品的印象。正因为是你,其实本不想在这方面妥协吧?”
他说得对。对时尚品牌而言,商品和模特上身照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大多数顾客看到的并非实物,而是照片。有冲击力的画面,也更容易在SNS上扩散。
现在是妃乐姬用智能手机拍的、充满外行气息的东西。如果换成妻川的照片,潮流或许会改变。照片会因为由谁、如何拍摄而发生惊人的变化。对于试图仅凭美学品味在业界闯荡的妃乐姬而言,这点她体会得痛彻心扉。
“……那么,”
“一开始不用付钱。”
“诶?”
“我断言。沙之奥利安今后会发展得更大。到时候再回报我就行。所以,请让我参与沙之奥利安。”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重复了刚才的问话,只是语调略有不同。
妻川缓缓点头,然后平静地说:
“我为灰羽妃乐姬的才华所倾倒。想助你一臂之力。”
于是,妻川英司将当时所有在售商品的照片全部重拍了一遍。不能说这些照片对沙之奥利安的飞跃没有影响。知名摄影师——妻川英司参与其中这件事本身,也为沙之奥利安增加了附加值。
妻川英司改变了沙之奥利安的前进方向。
此后,妻川也一直是妃乐姬最坚定的支持者。
不仅如此。他还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妃乐姬应有的姿态。
妻川是看到了沙之奥利安的衣服,为那份才华所倾倒。在他心中,妃乐姬是稀世的天才设计师。是向世间叩问自己才华的探索者。妻川在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女孩身上,看到了领袖气质。
所以,妃乐姬也顺势而上。她也自认天才,举止做派都符合“天才”该有的样子。大约也是在这时,她开始身穿自己品牌的服装,将头发染成鲜艳的灰色。将眼妆化得如同舞台女演员般华丽,无畏地微笑。妃乐姬不再驼背。化着浓艳的妆容,在任何场合都笔直地凝视前方。
就这样,诞生了如今的灰羽妃乐姬。那个桀骜不羁、自由神秘的天才设计师。
去推销沙之奥利安时,妻川必定会陪同。从地方到海外,他兼任着经纪人的角色,支持着妃乐姬。
去到陌生之地推销自己的商品是多么不安,而支持着自己的妻川又是多么可贵。这原本是独自一人创立的品牌。有愿与自己共同守护的人存在,对妃乐姬而言近乎奇迹。
每次去地方旅行,妻川都会介绍当地想让妃乐姬看的东西。作为摄影师走南闯北的他,在每个地方都藏着“珍藏”。
对着为钟乳洞深深感动的她,妻川说:
“无论去到哪里,看到什么,我都会想‘如果让妃乐姬看到这个会怎样’。独自看着这个钟乳洞时,想到‘这大概是妃乐姬会喜欢的地方’,就坐立难安。最后,甚至真的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起话来,仿佛妃乐姬就在那里。”
“那也太可怕了。你究竟有多想着我啊?”
“哈哈,遇到妃乐姬之后,我的人生就被妃乐姬填满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先想到妃乐姬。”
钟乳洞内声音回响得很好,妃乐姬为这过于甜蜜的话语感到害羞。但妻川常这么说,而灰羽妃乐姬也不会为这种话动不动就脸红。倒不如说,她是那种会回以巧妙话语的类型。所以,她这样做了。妃乐姬微笑着对妻川说:
“你看得见我吗?”
“……妃乐姬。”
“好好看着,我就在这里。我怕妻川在那么多地方都注视着我,会轻视了此刻就在这里的我。所以,好好看着。看着在你身旁,这样和你看着同一事物的我。”
妃乐姬对妻川报以微笑。妻川的眼中,映着灰羽妃乐姬。
“不帮我拍张照吗?我想确认,按下快门后我也不会消失。”
钟乳洞中,回响起快门声。那声音,至今仍在耳中回响。
这十年间,妃乐姬的人生也被妻川填满了。
初次受邀前往巴黎,作为日本代表介绍沙之奥利安时,比妃乐姬先哭出来的是妻川。看着嚎啕大哭的妻川觉得好笑,妃乐姬反而笑了。边笑边流泪,真是不可思议。然后,他们如同淋浴般畅饮红酒。醉到不省人事,那是第一次。
“大概,我就是为了这一瞬间而生的吧。”
眺望着巴黎的夜景,妻川忽然低语道。
“一想到没有遇见妃乐姬的人生,就觉得可怕。”
“……真是多愁善感呢。找到了我这颗星星,不就好了吗?”
“即便如此啊。所以大概,我无法成为一个无神论者。”
这本该是妃乐姬的台词。如果真有命运,那眼前的他便是了。——遇见你真好。在不安时陪在我身边真好。被你发现,我很开心。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请不要离开。
隐藏着这份心情,妃乐姬轻轻举杯。滔滔不绝地诉说感谢,不像灰羽妃乐姬的作风。那种事,是普通女人做的。妻川笑了,这让她无比开心。
还有许多细微的回忆。
想不出下一季新作的创意、焦躁不安时,支持她的是妻川。安慰着哭诉“再也画不出来了”的妃乐姬、悉心照料她的也是他。妃乐姬那种暴风雨般的发作方式,他能一直不离不弃,也真是了不起。
在妻川看来,似乎是“陪伴天才的坏脾气也是我的职责”。然后,妻川为妃乐姬做了一道异常费工夫的汤。看到花上漫长时间将蔬菜熬煮融化的妻川,她的心情总会平静下来。
回忆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切换。每次约会,妻川有一定概率会带着花束前来。第一次见到那情景时,妃乐姬以为他是被罚了什么游戏。以红色为主调的华丽花束,远远看去也十分显眼。
“那是什么?被谁逼的?”
“啊。早安,妃乐姬。这个。”
过于华丽的花束被塞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接过,妻川咧嘴笑了。
“啊,和我想的一样,很适合你。”
“……诶?在说什么?我拜托过什么吗?”
“不,不是那样。今天路过车站前的花店,看到有朵很像妃乐姬的花。所以就请他们以那朵为中心做了束花。和我想的一样,很适合你。”
他一脸认真地说完,便迅速收回了花束。大概是觉得移动时拿着不方便,妻川会帮忙拿着。回到家门口,面对坚持不收的他,妃乐姬只好无奈地接受了花束。因为看看也觉得漂亮,而且被说“适合”也很开心。
“第一次看到时,还以为是惩罚游戏呢。拿着花束走路不觉得难为情吗?”
“诶,真的?难道约会时你不喜欢?”
“不讨厌。周围的人倒是盯着看。”
但是,周围的目光也并非那么讨厌。如同演员般风度翩翩的妻川,将花束递给灰羽妃乐姬的身影,恐怕是相当赏心悦目的画面。
“如果不讨厌的话,以后我也可以带花来吗?”
“有适合我的花的话。”
“明白了。好开心。”
妻川露出仿佛是自己收到了礼物般的笑容,开心地笑了。
此后,妃乐姬也再没能拒绝花束。虽然做作、难为情、像电影情节般夸张,但妻川送来的花束品味好到令人讨厌。
妻川总是很关注妃乐姬。
当妃乐姬遭受无端指责时,他会公开维护她。被记者追赶时,或被奇怪的人纠缠时,伸出援手的总是妻川。
他说“有想让你看的东西”,带她去的地方数不胜数。
他们也曾去过夜景很美的酒店,在屋顶看星星。带着星座盘、一丝不苟的妻川,为灰羽妃乐姬一一讲解星座。因为“可能对妃乐姬有参考”,他送过许多摄影集。教她品鉴红酒的也是妻川。
她曾有一次问过他,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妻川的所作所为,对于工作伙伴的设计师而言,可谓献身。可他又从不向妃乐姬要求什么。
说句俗话,正因为妻川如此献身,妃乐姬甚至曾想过他或许会要求男女关系。以为行为背后是好感与爱意,所要求的便是那种“交换”。但是,妻川从未以这份奉献为筹码,向妃乐姬要求过什么。
“因为我和妃乐姬是一心同体啊。知道‘Better Half’吗?人类啊,曾经是两人一体的。但是,神对傲慢的人类发怒,将完美的两人一组劈成了两半。从那以后,人类就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半身——那个‘Better Half’。”
“……我们是那样的半身?”
妻川回以温和的微笑。
“妃乐姬什么都不用在意。我本就是认为沙之奥利安应该更广为人知才这么做的,而且只要妃乐姬幸福,我就满足了。”
妻川一如既往地说道。
“所以,妃乐姬保持这样就很好。我真心相信,灰羽妃乐姬的名字会一直留存到未来。只要能为此助一臂之力,我什么都愿意做。”
“……明白了。…………谢谢,妻川。”
妃乐姬说完,妻川露出了仿佛要哭出来的表情。能为他人之事露出这种表情的他,真是不可思议。回过神来,与妻川相遇已过去了漫长时光。
“今后也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妃乐姬。”
妻川本该是妃乐姬命中注定的伴侣。无论截取人生的哪个瞬间,那里都有妻川英司。妃乐姬和妻川多次传出热恋报道。妻川似乎并不在意,妃乐姬也并非完全不乐见。她一直等待着,有朝一日这报道能成真的那天。
她从未想过,妻川竟会与除她之外的人结婚。在缜密的爱情伏笔之后,竟是这样的结局,谁能想象得到?
可怕的是,被告知妻川婚讯,正是在收到玻璃鞋之后不久。妃乐姬没有换回红色高跟鞋,还穿着玻璃鞋。穿着这个没法回家。那么,至少在餐厅的这段时间,她想沉浸在妻川为她施予的魔法中。
穿着玻璃鞋,用如梦似幻的语气闲聊着。可怕的是,眼前的魔法师甚至准备了妃乐姬出生年份的红酒。那份细致的体贴,让妃乐姬彻底陶醉了。
然后,妻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知识般,开口说道:
“对了。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那过于若无其事的态度,让她反应慢了一拍。
“结婚?什么?”
“嗯,结婚啊。妃乐姬总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虽然没提过,但决定要办仪式了。规模倒不大。”
“妻川,要结婚啊。”
“是啊。我想对工作应该没影响。”
被他斩钉截铁地告知,她心想,不是那个问题。
一直在一起的妻川,和“结婚”二字联系不起来。但是,又不像在开玩笑。若说是玩笑,那两个字说得太过轻描淡写。没人会用说明天天气般的口吻搞恶作剧。
感觉体内正掀起风暴。眼眶发热,视野泛白模糊。她立刻就想逃离,但脚上穿的是玻璃鞋。大概不会碎,但不宜奔跑。比至今穿过的任何鞋子都漂亮,却谈不上好穿。
而且,不相配。灰羽妃乐姬永远是那个洒脱不羁的天才设计师。妻川看着的就是那样的妃乐姬。是那个有些玩世不恭、不食人间烟火的灰羽妃乐姬。不是那个为妻川结婚而惊慌失措、连声追问“诶?为什么?和谁?什么时候?”的妃乐姬。更遑论泪眼汪汪地问“为什么不是我?”那就太逊了。
所以,妃乐姬只能一边倾斜着手中的紫罗兰菲士(注:鸡尾酒),一边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
“嘿——,是嘛。恭喜。”
没想到自己会有说这话的一天。就在几分钟前,妃乐姬还满心以为妻川会向她告白。毕竟,他刚刚才许诺每年会送她更美的玻璃鞋。但是,在妻川心里,大概根本没想过那种事吧。
毕竟,他已经决定要结婚了。顺带一提,连在夏威夷办仪式也定好了。多么形式化又无趣的选择啊。无可辩驳地一脸幸福,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既然说规模不大,那至少在国内办多好。夏威夷什么的,有点太夸张了。她这么想着。
“我太太,是这样的。下次想实际介绍给你认识。”
递来的照片上,是一位陌生的女性。确实是完全不认识的人。连见都没见过。然而,大概因为是妻川拍的照片吧。那照片非常有魅力。
是一张能感受到拍摄者爱意的照片。
听完一切的汀花惠放下酒杯,夸张地叫道:
“骗人?妻川先生不是喜欢妃乐姬的吗?”
“就那个!不,我也那么以为。就是那个啊。不,我现在也还那么认为。”
“妃乐姬,你好好把收到的花束插起来了吧。为了让它持久,还查了各种方法装饰在玄关。”
“因为凋谢了会寂寞。但是,妻川定期会送花束来,不知不觉就能插上新的了。很开心呢。”
“之前赶走记者时,妻川先生的额头还受伤了吧?”
“嗯。活页夹还是什么的角很尖,划到了太阳穴附近。应该还留着疤。但妻川不在意。”
他说过,能保护妃乐姬,连这道伤都令人欣喜。所以,虽然感到抱歉,但每次看到那道伤,她都暗自开心。两人并肩走路时,她总是选择走在有伤痕的那一侧。
“你们俩去过好多地方呢。旅行时,妻川先生绝对会一起。”
“他说有很多想让我看的东西,经常带我到处逛。妻川展示的东西,大多是我会喜欢的类型。因为我们喜好相似,他很懂什么地方能让我兴奋起来。”
“就这样,妻川先生还要结婚?”
“嗯。要和不是我的人结婚。”
她叹了口气,将身体靠在沙发上。花惠瞪大眼睛仿佛在说“难以置信”,但难以置信的其实是妃乐姬这边。——她以为妻川是喜欢自己的。否则,他不会做那些事、说那些话。
但并非如此。妻川并非特别深爱着灰羽妃乐姬。
她几乎要昏厥,便喝了口红酒。然后,重新问道:
“客观来看怎么样?你觉得妻川喜欢过我吗?”
“唔……嗯,这个嘛……老实说,两人一起旅行那么多次……送了那么多花束和礼物……那样还完全没那个意思……可能吗……?”
“不,不可能没有吧!这要是电视剧就是神展开!在这里不和灰羽妃乐姬在一起的剧情是什么鬼!?”
“嗯,你想说什么我大概懂,不过……”
花惠明显为难了。从那之后被甩——实际上别说被甩,根本什么都没开始——有可能吗?妃乐姬觉得没有。灰姑娘在玻璃鞋场景之后,紧接着就是婚礼。无法想象在那之后会输给姐姐们。是小孩的话早哭了。
“但是啊,他哪怕一次说过喜欢你吗?”
“说过。……也说过‘灰羽妃乐姬这个人,是世上最重要的’。还说‘很高兴你降临到这个世界’、‘能遇见你是奇迹’。”
妻川的话并非谎言,她想。这么多年的交往,这点还是知道的。
“没被告白过?没说过交往?”
妃乐姬缓缓摇了摇头。确实,没说过那些话。
但是,妻川这十年,一直陪在妃乐姬身边。
痛苦时依偎着她,需要帮助时立刻赶来。也曾突然想起般打来电话,告诉她有彩虹。想让他看天上彩虹的对象,难道不是爱吗?
翻阅妻川的采访,灰羽妃乐姬的名字随处可见。——我们是互相影响的Better Half,是命中注定的伴侣。
“确实没说过交往。确实不是恋人。确实只是商业伙伴。这我明白。就算一起吃过多少次饭,也确实只是吃饭。去了不错的酒吧也只是喝酒。妻川每次聚会都会送我符合他想象中我的花束,但那也只是送了花束。我也没告白。但这种事可能吗!?”
“因为没说交往……不过那也确实啦……”
“对吧!? 是那样吧!? 这样还不认为是两情相悦才奇怪吧!倒不如说妻川英司绝对喜欢我吧!哪有人会给普通朋友送花束啊!住手啊!那不就成了爱的证明了吗!”
“那个,肉体关系之类的,没有吧?”
“怎么可能有啊都没告白!也没有一时糊涂之类的!”
妻川总是绅士地对待她。旅行时房间是分开的,照顾喝醉的妃乐姬时也极为细心。即便不得已同住一间房,他也异常地顾虑。从未强行触碰过她的身体。妻川保持着非常得体的距离,尊重着妃乐姬。
“只是被无比珍视着、一直被说‘遇见你真好’而已啊!这算什么关系!”
她有被珍视的自信。他是与妃乐姬一同将沙之奥利安做大、并肩奋斗的功臣。是他第一个发现了作为天才设计师的灰羽妃乐姬,并让她的作品广为流传。
“我,从未怀疑过妻川总有一天会向我告白。或者说,在为我穿上玻璃鞋时,我以为今天这段关系就会改变。我以为妻川会向我告白,我会接受,我们能成为新的一对……”
因为,玻璃鞋太过特别了。虽然无法想象,但一定花费了不少金钱和工夫。细致地沟通以确保妃乐姬能穿着走路,赶在生日完成。即便如此,看到妃乐姬的笑容,他就觉得得到了回报。
但是,他没告白。玻璃鞋明明与妃乐姬完美契合,她却没被选中。仅仅是没被告白还好。她没想到,在穿着玻璃鞋的情况下,竟然还听到了结婚报告。
“是哪里不对呢。话说,今后我该怎么办?我,今后还要和妻川工作啊?可是,这样……”
“要说哪里不对……嗯,就是没告白吧。”
“但是,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啊!为什么?关系这么有共鸣,却成不了恋爱?”
“不就是因为那个吗?”
花惠用仿佛洞察了真理般的语气说道。
“听你说话,妃乐姬你也说了不少漂亮话吧?普通人可不会用漂亮话来回应漂亮话哦。妃乐姬的世界是妃乐姬的世界,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故事。”
“小小的故事……”
“我知道妃乐姬是像这样喝着红酒、发着牢骚的普通女人。但是,周围人不知道啊。妃乐姬你一直不怎么展示私生活吧。”
确实如此。灰羽妃乐姬一直过着绝不展露私生活的生活。面对媒体时,也绝不透露私事。或者,只展示大家期望看到的妃乐姬。对妻川也——正因为是妻川,妃乐姬才从未展露过真实的自己。
“我在想啊,真正该交付给共同生活之人的,不是花束或玻璃鞋,而是家里的备用钥匙。而该交换的对话,也不是命运啊遇见你真好啊这些,而是‘你现在有交往的人吗?’。”
“备用钥匙……”
她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的玻璃鞋。怎么想那也塞不进钥匙孔。说起来,妃乐姬从没去过妻川家。几乎也没在同一房间过夜过。
她一直在等待某个幸福结局。但是,就在等待之中,自己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我终于明白了,妃乐姬。你或许是被珍视着,但同时也被故事榨取了。”
“故事的……榨取?”
“就是和那个能被毫不吝惜地称为Better Half的、美丽特别的女人,保持柏拉图式、充满共鸣的浪漫关系的故事啊。或许是因为收到了玻璃鞋之类的东西才没察觉,但魔法师是你这边。妻川是被施了魔法,一直被邀请参加舞会。”
妃乐姬屏住呼吸。其间,花惠仿佛在说“你明白了吧”般,将红酒一饮而尽。
“你们是舞会成瘾了。一直互相施加魔法,在水晶灯下不停跳舞。恶劣的是,妻川好好回归了灰姑娘状态。变回了参加不了舞会的平凡人。但是,和童话不同的是,灰姑娘即使不去舞会,也在附近的村子里抓住了幸福。”
“……舞会成瘾。”
这么一说,与妻川共度的日子确实如同华丽的舞会。是点缀了非日常的灰羽妃乐姬生活中,珍藏的时光。无论截取哪一段,都像是过于完美的电影般的、优雅的关系。
“但是,人不可能只活在舞会上。倒不如说,是与居委会啦那种世界连接着生活的。在魔法解除后,妻川扎实地构建着血肉之躯的现实世界,这一点,虽然有点恶心,但真是……”
“不恶心……大概,妻川那边,感觉也麻痹了。……那个,和我之间的……舞会成瘾?导致的。”
在这里哭出来就糟了,她谨慎地选词。她不认为妻川有恶意。大概,我们只是,太过特别了吧。妃乐姬想。……仅此而已。
看着沉默不语的妃乐姬,花惠皱起眉头。或许是觉得到了这种地步还对妻川念念不忘的妃乐姬很可怜。用口红完全脱落了的嘴唇,花惠说道:
“……我说啊,还在订婚阶段吧。现在开始妃乐姬可能还有胜算哦。”
“诶?真的!?”
她不由得发出不像自己的声音。然后,花惠说:
“去说‘希望你不要结婚。我也喜欢妻川’。那样的话,说不定他会像电影《毕业生》那样选择妃乐姬哦。虽然那里男女角色是反的。”
于是,妃乐姬认真地考虑了这个提议。思考了从这里逆转、让妃乐姬的玻璃鞋变成真货的路线。
幸好,第二天妻川会来办公室。要拍摄新作,制作产品目录。平时这是愉快的工作。透过妻川的镜头,妃乐姬的衣服会变得更加美丽。这个瞬间,妃乐姬无疑是喜欢的。
“妃乐姬?你有点奇怪哦?在烦躁?”
“……没有。没事。工作也顺利。”
她故意粗鲁地回答,观察妻川的反应。但是,妻川却是一副令人惊讶的、一如既往的样子。只想着安抚妃乐姬,让她心情愉快地工作。他希望妃乐姬幸福。这她明白。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和我商量。无论多小的事,都按妃乐姬想的来。怎么样?”
如果按我想的,希望你别结婚。希望取消夏威夷的婚礼,想要备用钥匙。但是,这种异想天开的任性也好,考虑过的话语也罢,一句也说不出口。
“……就跟你说没什么啦。”
果然妃乐姬是喜欢他的。其实妻川是喜欢妃乐姬的。如果他肯自己这么说该多好。但是,不会的。从这里开始的逆转剧,大概没有。
“……只是有点累了。被过度担心也麻烦,别再问了。行吗?”
她连珠炮似地说道,妻川这才从妃乐姬身上移开视线,开始专注拍照。
在快门声中,妃乐姬静静思考。
——说到底,我真的爱着妻川吗?或许并非如此。也许只是因为妻川做了太多看似深爱我的举动,让我产生了“自己的东西被抢走”的感觉?像猎物被抢走的熊一样。
“舞会成瘾”,花惠的话语复苏。莫非我只是喜欢那些让我变得更为特别的魔法时光?那样的话,妻川就不是王子,而是魔法师了?连我也从妻川那里榨取着故事?
不可能。没有那种事。她在脑中思索。如果灰羽妃乐姬拥有的故事性,用情感的网紧紧束缚了妻川和自己,那被这故事囚禁的,不也包括我自己吗?
——我,难道是被那个支持了初出茅庐的自己的摄影师的、充满共鸣的对话和氛围,以及花束所迷惑,误以为自己喜欢妻川英司?想到这里,她感到恐惧。
进入这行以来,被追求过很多次。但是,那些人多半只是对年纪轻轻就成功的时装设计师感兴趣,并非喜欢灰羽妃乐姬本身。他们看到的,终究也是被施了魔法后的妃乐姬。
我一直没脱下玻璃鞋。所以,没能得到灰姑娘的幸福。结束了舞会的妻川,却和不是公主的对象,构筑了坚实的人生。
那么,该怎么办?什么才是我的幸福结局?
凝视着持续拍照的妻川,妃乐姬静静思考。必须做点什么的警钟在鸣响。不深思其本源,妃乐姬将目光投向下一步。
于是,她想到的是这个。
在众人喧闹交谈的居酒屋里,戴着黑色假发的妃乐姬,缓缓微笑。
“……我是工藤良子。请多关照。”
她在无度数眼镜后眯起眼,注视着眼前坐着的身材匀称的男人。
妃乐姬选择的,是参加“街联”(街头联谊会)。
灰羽妃乐姬有着日积月累的角色设定。只要它存在,就仍会被卷入同样的故事。无法摆脱舞会成瘾。妃乐姬会作为魅力设计师做出得体的举动,对方也会给予充满共鸣的回应,停留在无法通往备用钥匙的、恰到好处的交流上!
所以,只能变成另一个人。无需身份证明的街头联谊混沌无序,人数众多,难以把控。主办方安排不善,相同的人一直持续交谈。绝不会变成城堡里举办的舞会。
但是,无所谓。若非如此混乱,或许会有人认出灰羽妃乐姬。
如果在这里,有人能发现工藤良子的话。到那时,再为撒谎道歉,以灰羽妃乐姬的身份与那人坦诚相对。解开自己的诅咒,为他穿上玻璃鞋。打破坚硬的躯壳,展现真实的自己。
——所以,请选择不穿礼服的我。请随便谁都好,过来和我说话。请让我变得特别。总之,想被选中。
就这样,终于有一位男士来到了妃乐姬面前。男人自称户张。户张是毫无特征的普通男人,穿着起皱的西装。然后,开始了不痛不痒的对话。
“呃——,工藤小姐。您从事什么工作?”
“工作是设计师。服装类……”
“啊,好厉害。感觉很有品味。”
“户张先生是做什么的?”
“补习班老师。教初中生。”
“啊,好厉害。原来如此。”
“没什么邂逅的机会。不来这种地方的话。”
“啊,我也是。”
他们笨拙地交谈着。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话语出不来。
“……呃——,工藤小姐,兴趣是?”
“呃——”
糟了,妃乐姬想。如果眼前是妻川,她大概会回答“宝石研磨”吧。并非说谎。因为之前和珠宝设计师对谈后,闲暇时会做做。在采访中回答时也容易联系到工作,而且抓人眼球,很符合灰羽妃乐姬的风格。
但是,那并非打心底喜欢。即使被给予一个月的、什么也不用做的假期,妃乐姬大概也不会去研磨宝石吧。有假期的话,妃乐姬大概会一直睡觉。那么,灰羽妃乐姬的核心究竟是什么?思虑再三,妃乐姬挤出话语:
“看电影……吧。”
“啊,很好呢。我也喜欢电影。”
她说出了最稳妥、最容易展开话题的兴趣。作为灰羽妃乐姬,她看过很多电影,也常受邀试映会。虽然也是工作一环,需要参考电影中的时尚,但也并非不享受。事实上,户张的反应似乎也不坏。户张兴致勃勃地开口:
“最近有什么好电影吗?”
“呃——《克莱默夫妇》吧。叙事带点悬疑感,挺有趣的。”
“嘿——,没听过名字。是名导演的作品吗?”
“有名……不太清楚,不过,就是拍《绯色视线》的那位。在那部电影里可能算有名。”
“啊——……那个也不知道。大学时还挺常看的,开始工作后真的不去电影院了。我会留意的。还有其他喜欢的电影吗?”
“是啊……喜欢《午夜漫步》。”
她微笑着回答。这是妻川喜欢的导演的作品。有点小众,但评价扎实。因为在特写妻川英司的文章中,他回答喜欢这位导演的作品,所以在聊到电影话题前,她已提前看过这部。虽然是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导演,但若是灰羽妃乐姬,看了也不奇怪。
而一旦妻川问起喜欢的电影,妃乐姬略作思考后,便回答了《午夜漫步》。妻川露出意外又欣喜的表情说:
“其实,我也喜欢那个。或者说,喜欢那位导演。”
“是吗?我以为除了我没人看这位导演的作品。说实话,这人挺小众的。”
“但很合理呢。妃乐姬虽然年轻,却能好好把握经典,我理所当然以为你看过。那部电影的用色,有些地方能让人感受到妃乐姬。”
“我喜欢那部电影对黄色的运用。……会在阴暗的场景中,置入不合时宜的漂亮颜色吧。明明一开始该觉得品味很差,却移不开眼。”
“对。在那部电影中,那种颜色是种干扰。会削弱对故事的沉浸感。但是,导演无论如何都需要那种黄色吧,而我们这样的爱好者会爱上它。”
然后,妻川浮现出仿佛在说“做得很好”的温柔微笑。他眼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敬意。——这个人,对我另眼相看。想到此,她一阵战栗。
“妃乐姬。或许你真是我分离的半身。”
听过无数次的话语。被妻川认可,被赋予“半身”称号的灰羽妃乐姬。
全是假的。不存在那个品味良好、熟知那位导演作品、一直喜欢着《午夜漫步》的灰羽妃乐姬。然而,当时的妃乐姬却塑造了出来。那个喜好别致电影、总是玩世不恭的灰羽妃乐姬。
妻川的未婚妻,会看那位导演的电影吗?不,应该不看。那位导演的电影,只是画面用色漂亮,却完全无趣。而且还很长。如果不是妻川说喜欢,绝对是爱不起来的电影。
照片中的她极为普通。看起来不像能忍受那种无聊电影。她是舞会之外的人,不可能全部看完。
这么一想,不知为何眼泪涌了上来。做了那么多铺垫,变得接近理想,那样的结局就可以了吗?工藤良子的眼中,轻而易举地流下泪来。只是稍微想了想就不行了。
妃乐姬喜欢妻川,并为他的结婚深受打击。不是什么舞会成瘾。也没有被故事迷惑。竟在这样的时候,让她明白了这一点。
“那个,工藤小姐。你没事吧?”
“抱歉。我是灰羽妃乐姬。连真名都没说,对不起。我要回去了。再见。”
她放下无度数眼镜起身。其实连假发都想全部扯掉。
已经决定了。哪怕变成修罗场也无所谓。妃乐姬必须夺回妻川。要传达喜欢,让他选择自己。否则无法结束。幸好,产品目录还没做完。即使不是,只要妃乐姬呼唤,妻川一定会来的。
她想见妻川。哪怕多么不像灰羽妃乐姬,也要哭着求他别结婚,留在自己身边。
之所以没能这么做,是因为妻川生病请假了。
来到办公室,门前站着一位陌生的女性。身着白色达夫尔外套,手拿纸袋站立着。或许是因为预报有雨,脚下是可爱的黄绿色长靴。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想起了那天餐厅里的事。
“那个,您是……”
她一出声,妻川的未婚妻便像受惊般抬起脸。
“突然打扰很抱歉!我是妻川的……恋人?叫松村良子,您或许听说过?”
“嗯,听过几次。”
虽然只听过一次,连名字都不知道,但暂且这么应道。
心脏吵嚷地跳动着。
奇怪眼前的松村良子竟没听见。不,她听到了吗?如果听到了,那可受不了。这种动摇不像灰羽妃乐姬。
“您有什么事吗?……妻川他……”
“其实,他好像得了腮腺炎。但是,他说无论如何都想把冲洗出来的照片亲手交给您,我就替他送来了。啊,对了!您喜欢红茶吗?我也泡了红茶。是慰问品。”
“啊……谢谢。”
接过纸袋的手似乎在发抖,这让她害怕。近距离看到的松村良子,有种活生生的真实感。并非艳丽的美人。但是,她站在妻川身边似乎会很相称。为什么呢。明明看起来既没有玻璃鞋,也没有礼服裙。
想到这里,嘴巴擅自动了:
“松村小姐,听说您要和妻川结婚了呢。恭喜。”
“谢谢。怎么说呢……像顺其自然一样。拖拖拉拉交往了三年,彼此也没有更合适的结婚对象了,就……不过,谢谢您。”
“三年”这个词,在脑后盘踞不去,开始发热。
三年。绝不是短暂的岁月。在妻川和妃乐姬去巴黎时,他已经和松村良子在交往了。
冷静想想理所当然。不可能相遇一天就结婚。结婚对象不会凭空冒出来。需要培育爱情的时间。
她感到一种近乎想死的后悔。本该好好问问妻川的。本该让他告知恋人的名字和长相。
在哪里相遇、交往了几年,也该好好问清楚。不该摆出一副“对那种俗事不感兴趣的灰羽妃乐姬小姐”的样子。
但是,她仍未破坏灰羽妃乐姬的表情,没有停止扮演自己心中的妃乐姬角色。刺入心中赤足的玻璃鞋隐隐作痛。毫无伸缩性的鞋子,如同刑具般勒紧妃乐姬。
“那很好啊。如果妻川要结婚,我觉得像松村小姐这样的对象最合适了。”
“诶,哪有。我这样的人……不,有点不好意思呢。”
“不过,抱歉啊。平时总是我把妻川带着到处跑吧。发布新系列时一直让他陪着。以至于常被人误解,妻川总是陪在我身边。”
她不动声色地,对松村良子这么说。她从未想象过妻川有恋人。毕竟,这三年间,妻川也一直将妃乐姬放在首位,过着以妃乐姬为优先的人生。无法想象他们能有正经的约会、愉快的亲密时光,妻川一直为我倾尽所有。
也许,对松村良子而言,自己是嫉妒的对象。在对方看来,自己或许是个独占妻川、妨碍他们关系的可恶女人。这次来这里,或许也是对我的胜利宣言。她这么想。
所以,她故意说了些可能引出差意的话。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但是,得到的回应却出乎意料。
“不!没那回事!我怎么可能怀疑灰羽小姐呢!”
“诶?”
“我一直是沙之奥利安的粉丝。从沙之奥利安还只在通贩网站售卖时起,就一直喜欢沙之奥利安了。”
刚才还很沉稳的松村良子,突然眼睛发亮。然后,从包里取出某物。——是镶有黑色蕾丝的灰色手套。
“……这是,沙之奥利安第一次开设实体店时的商品吧?是冬季系列中的一款。”
“是的!那时我还是经济状况挺紧张的大学生……只能买得起这个。但是,是排队买的!我支持的沙之奥利安有了实体店,我真的很开心。从那以后一直很珍惜。”
正如松村良子所说。正因为是制作者一方,才能感受到这手套被多么珍惜地对待。
指尖已经磨损,蕾丝也有些地方开线了。但是,相对于使用程度,手套非常干净。一定是用手洗细心清洗的吧。
这副手套是妃乐姬的得意之作。是当时怀着“要让更多人通过它了解沙之奥利安”的热情时,心爱的一款。拍摄这副手套照片时的妻川,也很喜欢它。
“成为社会人后,常作为给自己的奖励购买沙之奥利安。沙之奥利安会面向各个年龄层的女性,制作每个时期最适合她们的衣服对吧?我最喜欢这点。能感受到,沙之奥利安是陪伴人生的品牌。”
“……确实,是以这样的理念在制作。以此为目标。”
“能从商品中感受到这种理念,是沙之奥利安最让我喜欢的地方。”
松村良子气喘吁吁地说着。接着,她的话题转向了今年冬季系列、刚刚发布的外套有多棒。或者,夸赞沙之奥利安的衣服在保持时尚感的同时,会不着痕迹地设计口袋等等。
“说句奇怪的话,二位的关系真的非常棒呢。”
“我和妻川?”
“是的。灰羽小姐是天才吧。发现了那份才能,甘愿退居幕后支持沙之奥利安发展的妻川,与得到他信赖、不断创作出杰作的灰羽妃乐姬的关系,……那个,该怎么说,很有共鸣呢。”
“有共鸣”,她不由得复诵。和花惠的对话中也出现过这个词。但是,那到底是什么呢?
然而,心底某处也有认同的自己。果然我们是有共鸣的。在美丽的场所,用美丽的言语,完成戏剧性事件的我与妻川,或许确实是有共鸣的。足以写成一篇短篇小说的程度。
仅仅是两人在场,就足以构成一场舞会的程度。
“我从没对这关系有过任何不纯的怀疑。毕竟,妻川早就宣言过,他珍视灰羽小姐胜过珍视我。即使我自己濒临死亡,如果灰羽小姐遭遇困境,我也希望妻川优先选择那边。”
“不,那也太……允许那种事的话,我反而像恶鬼了……”
“那也是呢!感觉反而贬低了灰羽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松村良子慌忙否认。
“妻川的第一不是我也可以。因为我不是像灰羽妃乐姬那样特别的存在。所以,今后也请灰羽小姐不要在意。什么都不会改变。”
会变的,我在心中说。会变的。
“那,今后我也可以继续收妻川送的花束吗?那好像成了他的人生课题似的。”
“请收下,请收下。妻川他啊,每次去哪看到花店,就会想起灰羽小姐。在陌生城市的陌生花店里,寻找有没有正好适合灰羽小姐的花。”
“哈哈,有点可怕呢。那人没神经衰弱吧?”
“但是,这样一看就明白了。因为会想给灰羽小姐送花。”
“顺便问一下,你收到过花束吗?”
“没有没有。我不太适合花,而且妻川会忘掉和我的纪念日。嘛,他生日我也什么都不做,所以扯平了。”
松村良子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说道。对此,妃乐姬也以“不由得笑了”的笑容回应。那么,妻川会开始庆祝和她的结婚纪念日吗?
她注销了以“工藤良子”注册的配对APP账号。想过换个别的名字,但想不出好名字,就作罢了。
感觉世上不存在比“良子”更美好的名字了。良子适合一切。灰羽良子。妻川良子。惊人的普适性。
她念出“妻川妃乐姬”。果然不合适。妃乐姬这个名字是玻璃鞋。很美,作为沙之奥利安天才设计师的本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她也感谢父母。
但是,妃乐姬这个名字只适合“灰羽”。妻川也深爱着这个名字的组合。
曾有一次,聊到夫妻别姓的话题。当时,妻川一脸认真地说了:“灰羽妃乐姬这个名字应该保留下来。”
“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名字了。我喜欢‘灰羽妃乐姬’这个名字。”
“我也喜欢。因为太完美了。”
她带着几分傲慢强势的神色,展露灰羽妃乐姬的微笑。
“所以,绝对这个最好。真希望夫妻别姓能早日被正式认可。如果将来要和妃乐姬结婚,那时我就入赘好了。灰羽英司……这还挺帅的嘛。”
“‘灰羽’这个姓氏配什么都帅气呢。这个姓氏也是沙之奥利安的一部分。”
坦白说吧。即使在这无足轻重的闲聊中,妃乐姬也以为他会告白。从这气氛中,期待着他真的会成为灰羽英司。明明只是闲聊。明明连交往都谈不上。
每次想起这些,都感觉自己正被慢慢逼到悬崖边。那时也是,不,无论想起哪个瞬间,妃乐姬都显而易见地爱着妻川英司。相信着妻川的爱就在那里,沉浸于幸福中。
为什么妻川没向我告白呢?这种想法,与“为什么我自己没告白呢?”的后悔太过接近。如果当时说了什么,玻璃鞋会变成真的吗?能在舞会之后,抵达终点吗?
再次见到妻川,是一周后。
为腮腺炎突然请假而道歉,妻川邀请妃乐姬去了常去的餐厅。正是收到玻璃鞋的那个地方。
那一刻,妃乐姬清晰地理解到,那地方对她而言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只是好吃、常去、方便包场而已。除此之外,真的别无他意。
“听说你见到良子了。怎么样?那家伙是跟风粉,没给你添麻烦吧?”
妻川真的若无其事地说道。那口气就像在介绍一个让人头疼的朋友。对于妃乐姬和松村良子见面一事,他大概没感到任何不安吧。当然。将工作伙伴和自己的恋人介绍认识,没有任何问题。妻川心中本就没有任何愧疚。道理她都懂。
“倒没什么问题。反而有点抱歉没能好好招待。早知道她是沙之奥利安的粉丝,就能送些东西了。”
“不,我觉得她应该会拒绝。良子是认真的沙之奥利安宅,对靠自己入手这件事异常执着。你看,就算想把多余的沙之奥利安样衣给她,她也会坚持说‘那是作弊,不用了’之类的。”
“那确实是麻烦的宅女呢……”
“但正因为如此,她收到签名时很开心哦。说会一直珍惜。谢谢你。”
既然她说了会珍惜,那大概真的会吧。大概会和那副手套一样,十年后也还留着吧。被装在相框里、装饰着的灰羽妃乐姬签名,异常鲜明地浮现在想象中。
“说实话,我还以为会被她讨厌。……因为常被人误解和妻川的关系。”
“没那回事。良子大概,比起我,更喜欢妃乐姬吧。”
从她那样子来看,某种意义上或许一针见血。喜欢沙之奥利安,以及引领它的魅力人物——灰羽妃乐姬。
所以,她根本无法想象,灰羽妃乐姬会喜欢妻川英司。
送入口中的料理,全都尝不出味道。
必须快点说。下个月,松村良子就要和妻川英司结婚了。灰羽妃乐姬将再无插足之地。
明明只有此刻,才是能成为灰姑娘的时机。明明舞会结束后,妻川英司和灰羽妃乐姬也没有能在一起的选项。她想起松村良子穿着的,那双长靴。——那双靴子,我也适合穿吗?
“啊,对了。”
这时,妻川像忽然想起似的说道。
“其实玻璃鞋,是良子选的。在电视还是哪儿看到特辑,说‘这个给灰羽小姐怎么样?’。我还觉得是不是有点太做作了。结果看来挺好的。”
那句话,成了致命一击。
穿着玻璃鞋走不了路,不是小孩子了,她明白。那种鞋没法走路。无法并肩而行。她想起松村良子穿的长靴。那双并不特别时髦的靴子,让她羡慕得不行。
玻璃鞋无所谓。你的长靴就好。强忍的泪水涌出,她咬住嘴唇。
“诶,等等。怎么了?”
“……我……”
发出了至今从未在妻川面前发出过的声音。至今一直强撑的虚势剥落,从未遇见过的自己倾泻而出。如果不在意妆容哭出来,妆大概会花吧。但是,无所谓了。就这样,妃乐姬说道:
“我,比起玻璃鞋,更想要长靴。”
“长靴?在说什么?”
“…………长靴就好,希望你选的是我啊。”
这时,妻川大概察觉到妃乐姬的样子与往常不同。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妃乐姬抓住至今从未触碰过的他的手臂。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说道:
“说这种话对不起。但是,我一直喜欢妻川。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告白的。每次收到花束都心跳不已。第一次同住一个房间时,以为会从那里开始什么。我一直在等,等一时的过错变成正确!呐,我不是你的‘Better Half’吗?我现在,也还这么认为啊。所以求你了,别结婚……”
并非想在这里得到什么。并非想让松村良子不幸。只是,想传达这份激情。比起每年送我的玻璃鞋,更想要能并肩而行的鞋子。妻川对妃乐姬而言,就是如此重要。
她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妻川。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说:
“……怎么说,有点意外啊。没想到灰羽妃乐姬会说这种话。诶,发生什么了吗?”
“……诶?”
“说什么不想我结婚才说这种话之类的,不太像妃乐姬的风格。”
妻川并非愕然,也并非对突然任性起来的妃乐姬发怒,只是困惑。打个比方,像是点单的菜品和送来的不一样时的表情。不是蛋包饭,而是咖喱饭送来了的表情。
咦,妃乐姬想。这和想象的流向有点不同。妻川不是应该温柔开导我、拒绝我吗?然后,在万分之一的概率下,抛弃一切选择我吗?看现在这流向,到来的结局似乎两者都不是。
妻川显然很困扰,甚至感到一种与妃乐姬想象中不同的怒气。背上渗出讨厌的冷汗。过了一会儿,妻川说:
“什么嘛。原来也挺普通的嘛。”
那并非单纯的感想,而是带着明显的、责难色彩的话语。简直像被告知圣诞老人是父母的孩子的声音。明显透着“为什么要说这么煞风景的话”的不满。她差点要道歉。有种像按错音的乐器演奏者的心情。——对不起。搞错了。但是,妃乐姬口中发不出话语。妻川继续说:
“妃乐姬。妃乐姬,啊。我打心底珍视你。今后也想一直和妃乐姬在一起,认为你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哦?想保持至今这样的关系。”
“至今这样的关系”,妻川使用这个词也让她受到冲击。至今为止,妻川难道不明白我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吗?所以,结果就是没察觉我的心情,是这么回事吗?
“……如果妃乐姬,真的是那种会期望这种事、普通的女孩子,那很遗憾,我们就不能再见面了。如果我们不再是妻川英司和灰羽妃乐姬,而是沦为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的话。”
我们打从一开始,不就已经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了吗?只有我不知道的前提不断累积,只有妃乐姬被抛下了。说着这段长篇台词,妻川似乎彻底取回了自己所追求的故事。
“我不想让灰羽妃乐姬,成为过去啊。”
那一刻,她完全理解了正确的台词。——是我不像我了,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多愁善感了。这样,就能再次得到玻璃鞋了吧。能再次得到妃乐姬是特别之物的那一夜了吧。
但是,她明白。从这里开始,是舞会。妻川不想看到魔法的背面。大概会继续向妃乐姬索取魔法。妻川不会脱下妃乐姬的礼服裙。会让她一直穿着玻璃鞋。
但是,那双鞋有多么难走,妃乐姬已经知道了。
不知不觉间,妃乐姬已脱下了穿着的鞋。是双醒目的深红色、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灰羽妃乐姬个子再高一点比较好。因为那样更适合。是妻川说的。
赤足站立的世界意外地广阔,脚底感受到的冰冷如针刺般。但是,也令人舒畅。有种从地面,与这个世界连接着的感觉。
她将鞋跟部分握在手中,那看起来像是件顺手的钝器。鞋尖部分闪闪发亮,一尘不染。妻川一脸呆滞地凝视着妃乐姬。
妃乐姬就这样,将手中的鞋狠狠砸向妻川。
趁着被出其不意袭击的妻川从椅子上滚落的瞬间,妃乐姬赤脚向外奔去。
大都市的好处是,无论何时都能立刻拦到出租车。跑到大路上,妃乐姬用力挥手。
能感觉到以自己为中心,骚动正在扩散。灰色的头发和全身的沙之奥利安,大概极为引人注目吧。“那个,是不是灰羽妃乐姬?”的窃窃私语扩散开来。赤着脚大概也会引起奇怪的猜测吧。然后妃乐姬,又一次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
但是,妃乐姬不畏惧。礼服裙暂时还不会脱。即使脱下被强行穿上的鞋子,也不结束舞会。
是的。妃乐姬是舞会成瘾者。即使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也不解除魔法,等待着自己独有的特别。她不会再选择长靴。也不需要玻璃鞋。那么,赤脚也无妨。
踩着柏油路面的赤足很痛。不久,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为妃乐姬打开车门的司机,注意到了她美丽的赤足。又或者,是她那标志性的灰色头发。他以一个成年人如此打扮的违和感为基础,推导出了推论。
“你,该不会是艺人吧?”
对此,妃乐姬华美地笑了。
“嗯,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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