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迷你车也请推一辈子-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人气偶像若因跟踪普通人而被捕,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结局呢。
虽不是悠闲思量的场合,但赤羽琉璃仍禁不住幻想。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该坐在别人家阳台上思考的事。但她无法不去想这些。
无疑,下月已敲定的情人节演唱会会取消吧。至今发售的CD也会被回收吗?还能继续当偶像吗?还是说,开个道歉记者会,接受应有的惩罚后就能复出呢?
不,不会那样的。偶像不该是这样。潜入男性房间还被抓住,这种事绝不能发生。至少,迄今为止琉璃所塑造的“赤羽琉璃”形象不是这样。
如果赤羽琉璃因此引退,最受伤害的会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他知道是因为潜入他房间的过错导致自己的“推”要引退,会怎么想?会高兴吗?会觉得荣幸吗?还是说,果然会脱粉呢。
身旁的室外机发出不祥的低鸣。是屋里的人开了空调吧。随时可能因某个契机发现阳台上的琉璃。已没有片刻犹豫的余地了。
琉璃下定决心,从二楼阳台跳了下去。坚硬无情的地面急速逼近。应该死不了。但会受多重的伤,她不知道。
任何坠落,都有其到达之前的轨迹。那条漫长而巨大的抛物线,始于四年前。要追溯到琉璃二十四岁那年。
二十四岁的赤羽琉璃,正想放弃做偶像。
追逐梦想,持续着徒劳的战斗,究竟过了多久?她忍不住这样想。感觉自己快要被“自己仍有可能成为任何模样”的可能性压垮。站在连灯光都只能微弱照亮的舞台上,思考着自己正一分一秒死去的未来。
即便是这个不起眼的舞台,也是琉璃拼命争取来的。因为只有通过甄选的十六人,才能以“东京格莱特尔”的身份站上剧场。绝不是大型团体。说穿了,只是地下偶像。但,走到这一步也花了很大功夫。和自己同龄的人,早已脱离剧场,站上了更广阔的舞台。又或者,到了该看清现实、及时抽身的年纪。
然而,琉璃在这里依然默默无闻。出道半年。在业界中默默无闻的“东京格莱特尔”中依然默默无闻,那种看不见出头之日的感觉!站在舞台最后排,只有一句独唱solo是唯一的高光时刻。即便只有那几秒,琉璃也成不了明星。
认识现在赤羽琉璃的人,或许不会相信有那样的时期。但确实有过那样的时代,琉璃曾静静地绝望。得不到回报的努力,仿佛在用指甲抓挠冰冷的墙壁。明知那里不可能留下任何抓痕,自己的指甲却已劈裂。
即使不乔装就从剧场坐电车回家,也不会有人搭话。曾有前辈说过,私底下被粉丝叫住或尾随很困扰。虽然明白那种苦恼,但悲哀的是,自己甚至连成为那种“困扰”的对象的资格都没有。她自己也觉得,竟然羡慕能诉说受害经历的同期,是多么可悲。
只是,她也觉得,岂能让人嘲笑这份可悲。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明明怀抱如此卑微的渴望,却什么也得不到。
必须快点辞职。她怀着仿佛这是维系现实与自己的唯一救命稻草般的心情,抓住电车吊环。求求你,让我保持正常。求你了。
梅露助『赤羽琉璃不适合红色,更适合黑色吧』
就在那时,在自我搜索中刷到的,就是这条推文。这是一切的开端。
将某个人的推文当作寄托,或许是最糟糕的选择。只是,它的分量不同。因为,那是关于琉璃的第一条推文。
自我搜索从未成功过。每次站上舞台后,用自己名字或团体名搜索推特,都找不到关于琉璃的话语。即便如此,在回家的电车上,琉璃仍勤快地继续搜索。
她想,这或许是命运。虽然理应不存在能用这种东西衡量的命运。
她不由自主地确认了发推账号的名字。“梅露助”这个有点傻气的名字,和一张拍糊了的猫的照片头像。是个随处可见、毫无个性的账号。
“……不就是个普通宅男嘛。还一本正经地对服装指手画脚。”
虽然这样嘟囔着,却止不住嘴角的放松。
虽说被挑剔了服装,但梅露助认可了自己。今天演唱会的观众,勉强也就百人左右。在那之中,有看着自己的人。
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握着智能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了。
此时,赤羽琉璃的身体已被抛向空中。从这里开始的,是直到从阳台坠落的、漫长漫长的下坠。
但是,如同许多被投掷的物体一样,琉璃从这里开始上升。猛烈到,连曾埋没于地下的事都能忘却。
“那个,有样东西我想自费购买。”
刚看完梅露助的推文,琉璃就对经纪人这么说了。或许没料到会被不起眼的成员搭话,经纪人困惑地说:
“自费?买什么?”
“……我想换服装。”
之所以一开始就强调“自费”,是因为她绝对、绝对不想被反对换服装。如果在这里不能坚持,自己就永远无法改变。
东京格莱特尔的服装,是成员间颜色区分鲜明的连衣裙。并非特制品。只是从小剧场的目录商品订购,加上缎带装饰的量产品。
因为共有十六人,所以是十六色。琉璃穿的是接近朱红的红色。配合名字分配的、随意的担当色。其实她更想要接近深红的红色,但那颜色被先入团的前辈穿了,所以她妥协穿了这件。——从某种意义上说,梅露助的眼光或许是对的。这仿佛象征了被轻视的自己的颜色,琉璃一点也不喜欢。
“服装,是指颜色吗?但赤羽你是红色担当吧。也和名字相配。”
“但是,我觉得可能不太适合。而且说到底,红色的话会和野中前辈撞色对吧。所以,我一直很讨厌。”
她也讨厌被笼统地称为“红色担当”。当初说“这是朱红色所以没关系”来打消她对撞色疑虑的,就是眼前的经纪人。就算要敷衍,也希望他能做得更漂亮点。
“那你想换成什么颜色?”
经纪人一脸麻烦地问道。既然说了是自费购买,大概也很难拒绝吧。更何况,想换的是无人关注的赤羽琉璃。过了一会儿,琉璃回答:
“黑色。不和任何人撞色。”
“黑色?你又不是幕后人员。”
“现在这样才更像幕后人员呢。”
就这样,黑色被定为赤羽琉璃的代表色。如今已为人熟悉的、挥舞荧光棒时过于显眼的这个颜色,是赤羽琉璃的第一个分岔点。
就这样,花费八万日元重新购买的黑色服装,仿佛是对赤羽琉璃的一个“答案”。
看着窄小后台穿衣镜中自己的身影,琉璃故意自嘲了一下。被那么一句话牵着鼻子走,乖乖地重买服装,真是傻透了。明明只是一个人的意见。不这样给自己泼冷水,她怕自己会得意忘形。或许,其实那件朱红色更适合自己。
即便如此,一切已然开始运转。身着黑色服装的琉璃拍了照,配上“换了服装!颜色也焕然一新,是崭新的弹簧琉璃了”的文字发了推。
于是,不知是否因为新奇,稀稀拉拉地有了些反应。
其中一人就是那个梅露助。
梅露助关注了琉璃的账号。她战战兢兢地去查看反应。
梅露助『弹簧琉璃,换服装是正确选择。非常漂亮。』
她漏出一声小小的呻吟。好开心。仅仅一人的这么一句话,让她觉得无比珍贵。其实,也许梅露助的品味是错的,黑色根本不适合琉璃。但她却觉得,这样一来一切都变好了。
看着我哦,她在心里低语。好好看着我。
身着新服装的琉璃,心情比以往更轻快地站上了舞台。
站在最后一排、身着深色服装的琉璃,要么异常显眼,要么彻底埋没。这种赌博,若是以前的琉璃绝对做不到。
但是,这次有梅露助在看着。
她在昏暗的观众席中,寻找着不认识的梅露助的身影。想到梅露助就在这些观众之中,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能更自由地表演。
梅露助『弹簧琉璃跳舞时动作幅度总是很大,这点很好。远看也能清楚看到,我觉得她是相当有意识地这么做的。』
れーお『@梅露助 你推弹簧琉璃?』
梅露助『@れーお 没错。弹簧琉璃唱歌好听又可爱。感觉她很努力。』
演唱会一结束,在回家的电车上,她就立刻去查看梅露助的推特主页。上面有梅露助对服装的感想和对演唱会的详细评论。每首歌,都以琉璃为中心来写。
最绝的是,和似乎是其关注者的对话。
没错。——真的吗?她怀着激动的心情,再次确认梅露助的个人资料。
上面写着“悬崖边男大学生。东格弹簧琉璃推。”这过于简单的句子。
那天除了梅露助,还有几个人提到了琉璃换服装和表演并加以称赞。但是,梅露助的存在对琉璃而言太过特别。
是男的啊,她不知为何强烈地这么想。虽然来看东格演唱会的粉丝男性居多,但梅露助的性别本不确定。是男的啊,她甚至说出了声。
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信息。不,是装作不明白。在直面内心沸腾之物的真面目之前,赤羽琉璃开始了对梅露助的监视。
梅露助『就职活动结束了,但觉得自己无法在社会上生存。如果没有东格,我可能就崩溃了。』
梅露助『读研也有好事啦,很多。』
梅露助『有没有人能半夜一起打PSO2?』
梅露助『弹簧琉璃,最近常笑了。弹簧琉璃笑起来的样子超棒。还有,真心觉得好笑时会用手遮嘴,很可爱。』
梅露助『《天涯的极乐园》里弹簧琉璃的部分,歌词明明超级寂寞,唱得却非常明亮呢。感觉就像在告诉我,即使燃尽也不是坏事,很受鼓舞。』
梅露助『弹簧琉璃可爱。』
梅露助的推文,一半是日常琐事,一半是关于东京格莱特尔——更准确说,是关于赤羽琉璃的事情构成。在极其平凡的推文间隙,夹杂着关于琉璃的话语,有演唱会时一定会发感想。
从未有人如此关注赤羽琉璃。
但与此同时,琉璃也同样关注着梅露助。
正如梅露助了解琉璃的习惯和小动作一样,琉璃也拾取着梅露助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人的形象。
住在东京都内的研究生,工作已定。现在还在Jonathan打工,但打算随着就职而辞职。不仅如此。喜欢的书和乐队,梅露助也毫不吝啬地公开。想到偶像的个人资料都是经过审查才公开的,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梅露助过于习惯注视他人,对被人注视却惊人地毫不在意。
从看似大学同学的回复中,偶然得知他的名字是“溪介”。有点特别的名字。父母给他取名带“溪谷”的“溪”,是对他有何期待呢?如果“すけ”来自“溪介”,那“める”又是从何而来?
知道一点,就想连锁地知道更多。连在普通相遇时能轻易问到的姓氏都无从知晓,这让她焦急。
自那以后,琉璃仍身着黑色服装,继续站在东京格莱特尔的舞台上。有询问剧场是否发售黑色荧光棒,经纪人出了制作黑色荧光棒的教学视频。围绕赤羽琉璃的状况开始改变。
梅露助『从高中时代起就一直喜欢遥川悠真的小说。有种切肤之感。』
梅露助『或许原点还是Tricot Witches(注:即tricot乐队)吧。可能有点老了。说到老,其实觉得弹簧琉璃挺像阿贺沼泽子的。大概主要是因为,她是有真正有非凡个人魅力的偶像吧。』
梅露助『弹簧琉璃大概不会闹出奇怪的丑闻吧。喜欢她和粉丝保持界限的感觉。』
她读了梅露助说喜欢的小说,听了他喜欢的音乐。
说实话,不知道是否喜欢。毕竟滤镜太多。分不清是因为梅露助喜欢才喜欢,还是梅露助品味好。
尽管是这副样子,她还是查了阿贺沼泽子。不明白自己和她在哪些地方相似,但至少对方无疑是远超现在的自己的明星。她听阿贺沼泽子的歌,在MC时毫不羞怯地公开宣称她是自己的目标。
这分明是借来的话语,赤羽琉璃的内涵却仿佛在随之增补。读书、看电影、向前辈偶像学习,都没有任何坏处。一直以来漫无目的的努力,似乎有了方向。既然梅露助说像,那么阿贺沼泽子,一定就是成功了的、正确的赤羽琉璃未来的模样。
“将来,我想成为像阿贺沼泽子那样出色的偶像。”
这大概,等同于成为梅露助理想的偶像。
东京格莱特尔本身,依然是默默无闻的地下偶像,琉璃也只是其中的二期生,一个稍微显眼点的底层成员。
但现在的琉璃,有了近乎信仰的指南。无论发生什么,都确信有根坚定的线在指引自己。她不再想放弃了。就职后的梅露助,一定会来看自己的。今后,也会永不厌倦。
琉璃实际见到梅露助,是在那半年后。
东京格莱特尔的握手会,通常只有选拔出的七名成员参加。但那次规模扩大,有十二人参加。琉璃,光荣地跻身那十二人之中。这是第一次。若在不久前,琉璃不会在这里。
虽然远不及其他成员,但也有几位粉丝为琉璃排了队。她打心底松了口气,幸好不是那种无人握手的惨状。
队伍最前面,就是“梅露助”。
梅露助在推特上公开说过会去握手会见赤羽琉璃。不仅如此。他还提前透露了会和同推东格成员黑藤映良的朋友一起去、带了什么礼物、以及——会穿什么衣服去见赤羽琉璃。
大概是配合琉璃的黑色服装吧。黑色高领衫搭配修身长裤的打扮,是随处可见的量产型大学生模样。不,现在的梅露助已经不是大学生了。
很容易辨认。以那种随处可见的打扮,专程来见琉璃的,只有梅露助一人。指甲修剪得有些短的手指伸了过来。
“我一直支持你。期待你的演唱会。”
比穿高跟鞋的琉璃,个子只高一点点。是个下垂眼印象深刻的普通男人。只有握住的手异常冰冷,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梅露助不是那种会精心修剪指甲的人。大概今天是为琉璃特意剪的。如果不是平时就看着梅露助上传的图片,甚至不会察觉到这份体贴。
“谢谢。我真的很开心。”
只说了这句,便用力握手。时间不过数秒,不知这份感谢之情传达了多少。
“那个,慰问品……不介意的话请用。”
“啊哈,是慰问品不是礼物啊。”
“不,那个……是礼物。我认真选的。”
我知道,是无线耳机对吧。黑色的。
她差点说出来,好不容易忍住。她好好看着梅露助。她知道。他说过“想要一直在弹簧琉璃身边的东西”,于是下了血本买的。其实不想要那么贵的东西,但琉璃必须装作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谢谢。我会加油的。要一直看着我哦。要一生推我。”
“嗯。我看着。支持你。”
又这么说了一遍,梅露助终于离开了。如果没有其他人的目光,她真想问问他的姓氏。已经知道名字了。想要与“溪介”相连的东西。
回过神来,琉璃面前已排起了长队。半年前无法想象的景象。又或者,只是她没观测到,其实一直有人在支持着自己?
突然,感觉站立之处成了坚实的舞台。为迎接下一个人,琉璃露出了赤羽琉璃最完美的笑容。
梅露助『弹簧琉璃握手会结束了。太棒了。』
梅露助『弹簧琉璃的眼睛,简直像陨石一样。弹簧琉璃很适合黑色。那双大眼睛里也有星星。』
梅露助『话说,弹簧琉璃的握手队排得还挺凶。好像大家都发现了她的优点,很开心。』
梅露助『希望弹簧琉璃能成为大家的第一。』
梅露助『一生推弹簧琉璃。』
一生推我哦,琉璃在心中复诵。
握手会刚结束,转机便来临了。东京格莱特尔的一期生,决定全员毕业。
没想到会一齐毕业。不管怎么说,原以为东京格莱特尔会就这样继续下去。但并非如此。如同从梦中醒来一般,全员毕业的提议被提出。
简直像退潮一样。或许是意识到这个团体没有太大未来。那判断本身或许没错。离开东格去追逐其他梦想,人生会更充实。参加甄选瞄准其他团体也行。在与偶像完全无关的领域找到新梦想也行。
别说一期生,连琉璃的同期二期生中也有人表明要毕业。就这样下去,东京格莱特尔就算解散也不奇怪。
然而,二十五岁的赤羽琉璃决定留在东京格莱特尔。她依然紧抓着这艘不知能否浮起的地下偶像破船。
“你觉得东京格莱特尔有未来吗?我们一起退出吧,琉璃。”
这么说的是同期黑藤映良。虽然姓氏带“黑”,她却身着粉色服装,而且非常合适。娃娃脸、个子娇小的映良,说是二期生中最受欢迎的也不为过。
“……也许没有未来,但还不想放弃。前辈们一下子全走了,说不定能获得关注。而且,映良你也是,近藤前辈不在了,粉色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吧。”
“是啊。淡粉色的近藤涅奥不在了,桃色的黑藤映良就能成为唯一的粉色了。”
“你不是说过想那样吗?说过和近藤前辈撞色可能不显眼。我也那么想过。觉得映良最适合粉色。从今以后,粉色就是映良了。”
“但,那终究只是东格的粉色。”
映良并非用自嘲的口吻,只是陈述事实般说道。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她大概没有忘记,东格的粉色曾是值得追求目标的那个时期。
“我比琉璃大一岁嘛。而且,我上过声乐专科学校。周围既有有才的家伙,也有平庸之辈。所以,多少明白实力和才能的行情。没有比我更好的地方了。”
“说不定,东格能一飞冲天呢。从这种状况下走红的偶像比比皆是。不,接下来我会让它变成那样。”
“我也曾相信过或许有天能红。但相信了也未必有回报。变成这么普通的话,抱歉。”
“不。虽然平庸,但我知道那是真的。‘或许有天能红’是信仰。半途倒下的殉道者可能性多的是,我可能也只是背着十字架走向各各他山丘罢了。”
即便如此,琉璃有梅露助的话语。
梅露助『东京格莱特尔重大发表吗。够呛啊。看这感觉不像是全国巡演那种开心话题。』
梅露助『东格解散真心不行。当然是为了弹簧琉璃,而且我也喜欢东格。』
梅露助『无论什么发表,只要弹簧琉璃能接受我就开心。只要弹簧琉璃能闪耀,我一介弹簧琉璃宅就幸福了。』
梅露助『但是弹簧琉璃,别不当偶像啊……』
前方或许只是荒野,自己可能会一无所获地被人生吞噬。但琉璃知道,这世上哪怕只有一个人,也一直爱着自己。注视着自己。
将仅仅一人奉为神明或许是危险的,此时的琉璃尚且能这么想。但是,现在的自己已没有任何可失去之物。连“丧失”,都已是拥有者的特权。那么,又何必害怕背负十字架?
“琉璃,你变了呢。”
映良一脸认真地低语。
“变了?变积极了?”
“不……不是那个。怎么说,变得会用些难懂的词了。什么什么的山丘,以前的琉璃不会说吧。”
被指出后,她因羞耻而脸红。最近琉璃的词汇,几乎都来自梅露助喜欢的书。但是,连在和朋友的重要谈话中都隐约可见其痕迹,连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掩饰般地笑了笑,像以前一样轻快地回应。
“突然改变很奇怪吗?”
“不,不是很好吗?要继续做偶像的话,增加那方面的知识,能说出得体的话会更受欢迎哦。最近即兴谈话时你也挺显眼的。我完全接不上前阵子聊到的昭和偶像话题。那种地方也能看出差距呢。琉璃的这种上进心,是我所没有的。”
不是的。阿贺沼泽子什么的,琉璃原本完全不知道。
“这方面,现在的琉璃最好也别停下。势头正旺呢。我大概是不行的那边,但我觉得琉璃可以。”
“……如果映良你引退了,粉丝会哭的吧。”
“没多少啦。粉丝什么的。”
映良毫无恶意地说道。她的握手会队伍,比琉璃的长得多。无法相比。但,将其说成“没多少”的映良的感觉,大概才是对的。
很好。将无限的重担加于仅此一人,琉璃行走于荒野。
就这样,赤羽琉璃被提拔为如今五人体制的东京格莱特尔的队长。
东格被广泛知晓,接下来这一年是关键。
以新生东京格莱特尔之名发布新闻稿,与稍有名气的其他偶像团体举办联合演唱会,逐步增加东格的曝光机会。
不可否认,琉璃比以往更拼了。反馈越大,琉璃的动力就越高。无论多严苛的日程,琉璃必定接下。无论身体多难受,睡意无情地折磨大脑,她也不认输。无论多么拼命,她知道梅露助会陪她一起跑。东京格莱特尔出现在深夜时段的地上波电视台时,梅露助很开心。那么,如果上了黄金时段会怎样?不断重复的试错,以及无论做什么都有回应的反馈。
她想看到那前方的景色。赤羽琉璃的地平线,就在梅露助的眼眸中。想看看,那里存在的理想。
梅露助『没想到能在黄金时段看到东格。一直推她真是太好了……对连续加班的身体是绝佳的滋润。』
梅露助『电视里的弹簧琉璃,我觉得大概一生都忘不了。』
广野『@梅露助 谢谢关注。这是名城的账号对吧?』
梅露助『@广野 嗯。名城。只会发些像偶像宅的推,请多关照。』
某天,梅露助的姓氏被随口曝了出来。似乎不熟悉网络的新朋友,随意嵌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姓氏是名城。全名,名城溪介。不知读音,但这就足够了。
梅露助『和公司的人互关,感觉这下真是末期了,这个。』
在外景巴士上,她立刻搜索“名城溪介”。小心不让其他成员发现。只是搜个名字,没想到竟成了如此愧疚的行为。
然后,轻而易举地,名城溪介所属的研究室出现了。“宇宙信息处理·永居研究室”。明明完全不提宇宙信息处理的事,她下意识地想,然后猛地意识到。
将琉璃眼睛比作星星的那句话。
没错。名城溪介的专业,和梅露助是相连的。虽然远不及至今为止梅露助为自己做的,但自己也能解读梅露助了,这个事实让她高兴。简单的核对有了色彩,她欣喜地发现自己看着的不是虚像。她了解名城溪介。
继续滚动页面,出现了研究室所属学生们的合照。总共二十五人左右吧。喉咙咕噜作响。如同狩猎前一般,眼睛异常清醒。强忍着舌尖发麻般莫名的兴奋,寻找梅露助的身影。
他果然在,后排左数第二个。
在画质粗糙的照片中,梅露助惊人地没变。或许是表情僵硬,显得比实际老成一点。不起眼、土气的长相,和微微变形的镜框,让她无法抗拒。平时来见面时大概戴着隐形眼镜吧。想到他是为此用心,她感到开心。这个,没能察觉到。
名字似乎读作MEJIRO / KEISUKE。Meijiro Keisuke。她不由得失笑,那“る”是哪里来的啊。
大学被锁定,连带梅露助打工的家庭餐厅也锁定了。就读大学附近只有一家Jonathan。看他一下课就直奔那里,不可能是家附近的那家。
梅露助早已是社会人,已不在那里打工了。
也就是说,工作日白天去的话,就不会撞见他。
明天恰巧是久违的休息日。
梅露助『想来想去还是研究生时代最开心啊。虽然一说这个就好像完了似的。』
工作日下午的家庭餐厅,意外地热闹。享受午餐的主妇们,这个时间就小口啜饮葡萄酒的老人,各自度过着悠闲时光。
其中,琉璃穿着比平时鲜艳许多的衣服坐着。连平时用来遮脸的口罩也摘了。如果是眼尖的人,应该能认出是赤羽琉璃。
梅露助请假时,明确宣称是去看东京格莱特尔的演唱会。似乎也多次给同事看东格的视频试图传教。虽然貌似没成功,但同事应该在那时看过琉璃的脸。
琉璃特意看着店员的脸,仔细点了单。说不定,会有人认出自己是赤羽琉璃。
那样的话,或许会联系已经辞职的名城溪介。想象着“你喜欢的偶像来我们店了”这样的报告。那样的话,名城溪介会高兴吗?
想象不出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大概,对琉璃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来粉丝打工过的家庭餐厅,在旁人看来是异常行为吧。但支撑此时赤羽琉璃的,正是这安静的疯狂。
至少,那时的琉璃是幸福的。吃着在家庭餐厅点的三明治,想象着曾在此处的名城溪介。
她知道自己越界了。但是,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自己只是来了家庭餐厅。是不破坏偶像“赤羽琉璃”形象的、隐秘的游戏。甚至有点自豪于自己喜悦的微小。正因为这就能满足,自己和他的关系才是纯粹的吧。
吃着追加点的芭菲,她想,如果名城溪介联系自己怎么办。即使不联系,下次握手会时提起这家家庭餐厅的话题怎么办。是该撒谎说住附近,还是该说附近有摄影棚之类的要事。
梅露助在握手会时,从不多说闲话。关于礼物、表达支持、演唱会和歌曲的简短感想,仅此而已。没有偷偷塞联系方式,也没试图用什么手段和琉璃建立私联。只是,悄悄低语一句“一生推你”。
握手的数秒钟,大概无法传达自己为何在此吃三明治和芭菲吧。这么一想,便无比焦躁。身为偶像的一方竟为该说的话而犹豫,或许哪里不对。
结果,店员什么也没说。恐怕,曾经的同僚也没联系名城溪介吧。梅露助的账号一如既往。
意外地,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有,琉璃绝对会察觉。她一直是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的。
但是,没空为此遗憾。
轨道正缓缓改变。视线转向坠落的方向。
梅露助『今天同居人说想吃披萨,就吃披萨了。自研究生以来第一次吃披萨。』
看到这条推文时,琉璃差点没拿稳手机。一边绝对注意不点“赞”,一边重新阅读文字。一次又一次,仿佛在寻找哪里写着宣告自己罪状的句子。毕竟,惩罚已明示,理应有罪才对。
但,那里只写了梅露助自研究生以来第一次和同居人吃披萨,没有更多信息。她感到一种对“自己没出错”这件事的、可怕的心虚。再次被迫认识到,自己和名城溪介之间毫无关系。
同居人,究竟是谁?她调动所有已知信息。
从推文知道,梅露助自大学入学以来一直独居。毕业后也没离开首都圈。同居人不可能是家人。那么,是朋友?那个研究室里,有毕业后会同居的好友吗?但是,和梅露助有互动的现实朋友,没人透露出这种迹象。
——可能是女朋友。
想到这个比其他可能性都吻合的可能性,她几乎要晕倒。
她讨厌他特意隐瞒性别的写法。简直像偶像在淡化与异性的关系。成为偶像后,男性朋友一律写作“朋友”,帮忙搬重活的都算“哥哥”。对一个普通人、而且是男性的梅露助竟也做这种细致而必须的顾虑,她感到不讲理的愤怒。自知是迁怒,就更无法处理了。
即使翻遍推特过往推文,也看不到同居人的存在。那么,是最近交往的恋人吧。试着找最近推文的线索,但只看到“总觉得男人都有过喜欢迷你车的时期,但不知为何现在一个都没留下呢”这种无聊的推文。真的有喜欢迷你车的时期吗?至少,没从经纪人或其他人那里听说过。还是说,他们全都忘了曾爱过迷你车,就长大成人了呢?
或许,并不是恋人。她这样说服自己,调整呼吸。说到底,即使是恋人,也和琉璃毫无关系。琉璃是偶像,梅露助只是粉丝。那么,名城溪介呢?到底是什么……
梅露助『和同居人饮食习惯完全不合,很困扰。不想晚饭时吵架啊。虽然我也有点迟钝。』
梅露助『身高差不多但换灯泡的绝对是我。』
梅露助『换成LED。确实。』
梅露助『同居人定了新居。这点很佩服。说是低楼层治安上有点可怕,但有阳台能抽烟,谢天谢地。』
间宫『@梅露助 让我去新家玩啊』
梅露助『@间宫 行啊。同居人也说想见间宫。最好带点甜食来。』
间宫『@梅露助 OK。不错嘛,看起来很幸福啊。』
“看起来幸福啊”,这句暧昧而温柔的话让她确信了。因为朋友同住时,通常不会用这种说法。话说回来,为什么“幸福”这种形容,似乎只用于恋人关系?
东京格莱特尔活动稳定下来时,久违地见到了黑藤映良。看到她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的银色戒指,琉璃一时语塞。映良先开口了:
“嫌麻烦就没办婚礼。”
“……怎么说,好快。退出东格才一年左右吧?”
“不,从东格时期就在一起了哦,我男友。”
“诶!? 真的!?”
“你太惊讶了吧?其他人也有啊……尼娜她们应该也是。说起来没告诉琉璃呢。因为你是这种反应类型。”
映良咯咯地笑。
“我的恋爱什么的,根本没人关心嘛……。恋爱禁止,是某种程度走红的人才会被施加的限制。你看,去果园不都会被告知,只能摘到几岁为止吗?……但是,那只是针对能进入果园的人的规矩……”
映良的比喻笨拙又不得要领,却不知为何,轻轻落在了琉璃心底。果实,就是现在她们手中拥有的东西。映良找到了其他幸福。琉璃,大概也抓住了幸福。比较果实的新鲜程度,没有比这更徒劳的了。
“弹簧琉璃不是很好吗。东京格莱特尔里唯一开始作为真正偶像成功的人。”
“不,不知道成不成功。嘴碎的人已经开始说新生东格是过气偶像了。在那些人看来,上了地上波就是终结的开始。”
“那么说,我们二期生加入时,东格就被说是过气偶像了哦。在我看来,东格甚至还没开始呢。”
“这倒是。那时最辛苦。虽然现在也辛苦。”
“但是,琉璃一直没动摇呢。”
映良说完,喝着的冰咖啡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最好不要觉得‘我们活在不一样的世界’。”
映良用认真的眼神说道。偏红的眼影随着她尖锐的语调闪亮。
“琉璃和粉丝,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哦。无论什么人,都住在同一个世界里。界限哪里都没有。一生都不会被拉开距离。”
提议久违见面的,是映良这边。琉璃以为她是知道自己没空,体贴地帮忙安排。因为,她们是东京格莱特尔一起奋斗过的伙伴。所以需要偶尔在时尚的咖啡厅见面,喘口气。
不是的。映良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
映良知道。所以,是来宣告终结的吧。
“‘不能再继续了’。你知道的吧。东格的铁粉、弹簧琉璃推的事,你很关注吧。‘不能再深入了’。”
“不,粉丝的事我分得清……而且,弹簧琉璃推的铁粉,也不是那么少……”
“厨师啦画家啦,会展示自己创作的东西对吧。让人爱上作品。但你不一样。你展示的是自己。喜欢赤羽琉璃的粉丝,喜欢的就是赤羽琉璃本身。即使是在塑造角色,要接受那份爱,大概也需要相应的心理准备。”
“我看上去是那种会误会的人?而且,为什么非得被这么说……”
映良没有说出梅露助的名字。
那大概是最后的慈悲。大概,现在的琉璃已经不对劲了,也受了伤。看到梅露助推特上出现的“同居人”一词,映良会怎么想呢。不,苦笑着觉得梅露助对映良而言也是观察对象。映良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梅露助的呢。
——不,对方是粉丝。那边当真陷入单恋还好说,这边不会那样吧。
当她无法如此断言时,琉璃已经输了。
“所以,只能假装自己这边有界限。”
琉璃想把映良有分量的忠告当作指南针。界限不会被他人划出。她本想将这句话铭记于心,继续当偶像。
至少,琉璃应该在知道名城溪介的名字之前,就知晓这个真理。
不,或许一切都为时已晚。
从那时,发现梅露助话语的那一刻起。从穿上梅露助建议的黑色那一刻起,赤羽琉璃就已经喜欢上名城溪介了。
但为时已晚。或许为时已晚,但无论如何,琉璃都没打算和梅露助交往。因为,赤羽琉璃是真正的偶像。不会和粉丝建立私人联系。琉璃喜欢这样的自己,梅露助也应该如此。
所以,名城溪介不该交女朋友,只要一直喜欢赤羽琉璃就好了。
梅露助『小时候喜欢的迷你车,好像在老家找到了一些。居然还留着。说可以扔掉什么的……』
梅露助『以为东格的冠名节目是地方限定,结果好像有网络播放,真的太感谢了。弹簧琉璃……』
梅露助『弹、弹簧琉璃……』
梅露助『可能要调职。换了部门似乎能不用加班,幸运。』
梅露助『在阳台抽的LARK(注:香烟品牌)最喜欢。一回来就立刻抽。』
梅露助『搞砸了,同居人真的发火了。可能差不多真要分手了。』
分手啊,她脱口而出。分手啊。
梅露助常和女友吵架。或者说,他总在需要时说不出恰当的话,做出惊人地迟钝的举动,被女友责骂才是实情。能把吃饭约会放鸽子的事若无其事写在推特上,说明他可能做了更粗心、更践踏对方的事。
难以想象那个对琉璃能如此细心体贴的男人,名城溪介作为恋人竟是这般粗枝大叶。他一定,不会去解读恋人吧。
不会揣摩话语背后的含义,也不会从一声叹息中寻找意义。解读,是种痛苦到近乎充满爱的行为。像梅露助那样,投以近乎妄想的解读,等同于从外部定义了赤羽琉璃。
要不要给他发私信呢?如果是来自最爱的赤羽琉璃的邀请,就算是梅露助——不,名城溪介,也会忍不住联系吧?会不会想甩掉现在的女友,成为琉璃的恋人?
不,梅露助是绝不会寻求私人联系的粉丝。即使在远比现在更有机可乘的时候,梅露助也划清了界限。
那是理所当然的。在咖啡厅邻座就想交换联系方式的男人很恶心。自以为能和偶像交往的粉丝是祸害。正因为他不逾越那条脆如塑料、可因一时兴起就撕毁的不成文规则,梅露助才是琉璃的特别。
好痛苦。至少,如果梅露助不是男性就好了。“粉丝的性别无关紧要”,这是作为偶像的琉璃该说的话。无论男女,支持自己就很开心。
即便如此,如果梅露助是热烈支持自己的女粉丝。大概不会因恋人的存在如此心烦意乱。不会看到“同居人”这个词就感到恶心。对琉璃而言,名城溪介是疯狂到近乎恋爱的对象。第一次确认资料,意识到是男性时的感觉。那里有着无法掩饰的肉欲,琉璃一直装作没看见。如果那时,能好好为自己欲望命名的话。
不,或许也不一定。琉璃想。琉璃的梅露助,原本只是语言上的存在。被赋予形态,是在握手会接触之后。从最初那句话起,梅露助就是琉璃的神明。也是战友。也是无人知晓的恋人。性别本无所谓吧。即使梅露助是女性,她或许也会作为赤羽琉璃注定坠落的地狱挡在面前。
无论如何名城溪介是男性,而赤羽琉璃喜欢他。
她只能嘲笑这过于周详布下的陷阱。粉丝对偶像的单恋故事比比皆是。那么,偶像对粉丝的单恋,或许其实也遍地都是。
如此毫无防备地使用SNS的名城溪介,唯独她的名字固执地不提。对周边的个人信息漫不经心地泄露,唯独因为太明显反而容易避免泄露的本名,他绝不出让。这太过象征性,让她咬牙切齿。
梅露助『拿到弹簧琉璃的个人专辑了。封面的弹簧琉璃以晚霞为背景,所以试着拍了张“晚霞合影”。』
那条推文附了张看似从阳台拍摄的晚霞照片。梅露助的手,拿着赤羽琉璃的CD。
真是笨蛋。为什么能如此毫无防备、如此愚蠢呢。
为什么不会想象有个一直注视着你、为你一喜一忧的蠢女人呢。为什么不愿意想象一下呢。
他一定从未想过,自己的“推”会喜欢自己。很健全的思考回路。所以,扭曲的部分由琉璃这边来补齐。
后脑勺附近,掠过一阵刺刺的、静电般的感觉。大概是匆忙戴上的假发里闷出了汗,开始长痱子了吧。没过几分钟就痒得无法忍受,胡乱拍打后脑。附近路过的行人一脸惊愕地看过来。
最近的车站名已知,从照片也能大致推算出位置。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来到了能触及名城溪介真实隐私的位置。
——我已经不正常了。
对梅露助纯粹的爱意,只能回报以邪念。即使意识到这点,也已无法停止。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查到他居住的公寓,之后又能怎样?
偶像住址被查到的事时有发生。之后等待的,就是琉璃现在所做的“家凸”。上门。但是,之后会怎样,完全无法想象。并非想见梅露助。在见面会上,反正能见到。
梅露助和“同居人”住的,是离车站步行十分钟的八层公寓。有些年头,但结构坚固。阳台也很实在。该怎么办呢,她想着,抬头望去。
然后,看到了阳台上西装打扮的名城溪介的身影。
一手拿着手机,慵懒地吸着烟。想来,这是琉璃第一次亲眼看到戴眼镜的梅露助。他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梅露助『回复总是边抽烟边回。戒烟的话就没法浮上来了。』
那句话如电光般闪过脑海,回过神时脚已动了起来。上到二楼,站在他房门前。她掏出手帕,缠在右手。黑色的美甲胶像在责备般闪着光。无论怎么变装,唯有代表色(注:指黑色)的美甲胶不能轻易卸掉。为此重做对指甲负担太大。
结果,门没锁。
大概是在家时就不锁门的类型吧。是琉璃无法想象的粗心。她就这样走了进去。
是不算宽敞的2LDK(两室一厅)。一进门右手边,就是名城溪介的房间。为什么知道?因为贴满了赤羽琉璃的海报。明显到让人想哭。“同居人”看到这个房间会怎么想?
左手边似乎是洗漱间和浴室。正面能看到客厅。琉璃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名城溪介的房间。理性什么的,早已荡然无存。
这时,阳台方向传来咔啦的开门声。
脚步声在靠近。
别无选择。她瞬间躲到床下。
床下积着薄薄的灰尘。但仍能看出,比一般标准要整洁得多。她双手捂住嘴,调整呼吸。心脏疯狂跳动。明明是自作自受,却想哭。被发现就完了。一切就完了。
房门开了。叹着气,西装打扮的男人走进房间。当然是名城溪介。
他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挂上衣架。关上壁橱的声音异常轻柔,她想,果然是解读一致呢。梅露助会做这种事。
名城溪介连丝毫察觉的迹象都没有,几秒钟后就离开了房间。然而,她因恐惧动弹不得。胸中只燃烧着后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救救我。我知道错了。请原谅我。那样的话,再也不做这种傻事了。
她像求救般伸出手,指甲轻轻碰到了塑料收纳箱。仔细一看,成人男性用的大床下,近一半空间被收纳箱占据。
于是,琉璃与塞在箱中的自己对上了眼。
半透明收纳箱的侧面,透出自己的脸。是表情比现在僵硬、尚未褪去土气的自己。
比现在稍早一些的赤羽琉璃,就在那里。
有着签名的A4尺寸巨大拍立得。是东格变成五人体制后首次演唱会的周边。她想起拼命跳舞的琉璃,以及递来这张巨大拍立得、对自己微笑的梅露助。手不听使唤、字迹颤抖的签名,令人怀念。
她无声地变换姿势,凝视着箱中物。定睛细看,里面全是过去的赤羽琉璃相关周边。合作化妆品、连衣裙等等。所有东西都收纳得严丝合缝。其间的爱意,不容置疑。
她被彻底地、完完全全地“推”着。她明白了这一点。不是被“爱”着,而是被“推”着。
黑色的指甲,抚过收纳箱的沟槽。
越是感受到两人间巨大的隔阂,一同走过的历程却越发闪耀,这是为何?名城溪介一定远比喜欢“她”,更喜欢赤羽琉璃吧。
但是,他们绝不可能结合。
侧耳倾听,隐约传来淋浴声。要逃,只有现在了。
她从床下爬出,环视名城溪介的房间。装饰在房间里的CD和周边,都是最近的赤羽琉璃的东西。对了。梅露助就该是这样。作为赤羽琉璃推,名城溪介真的很正确。恐怕没人比他更推琉璃了。惊人地,这个房间充满了琉璃。
其中唯一异彩的,是透明盒子装着的白色泰迪熊。
大概不是给琉璃的礼物。和梅露助给琉璃的礼物感觉不同。从没收到过玩偶。而且,盒子侧面贴了卡片。收件人栏是空的。一丝不苟的梅露助,给琉璃的礼物绝对会写“赤羽琉璃 样”。是为了不和给其他偶像的礼物弄混。
那么,这是给恋人的吧。一定是对方生日或纪念日快到了。对方喜欢玩偶吗?否则,感觉有点太浪漫了。对这个看起来昂贵的玩偶说喜欢的女性,琉璃不战而败。
她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拿那个绝不可能属于自己的泰迪熊。如果能得到它,她觉得今后可以什么都不要了,如此渴望。
如果不是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响起,她或许就拿走了。一听到脱衣间传来真实的生活声响,琉璃就冲到了阳台。几乎在她无声地关上阳台门的同时,名城溪介回到了房间。
她躲在室外机旁侧耳倾听。没事。没被发现。
阳台上,还残留着名城溪介抽的LARK的气味。因为事先知道牌子,才分辨得出那味道。
向下看。地面意外地近,而且长着草。记得在哪里听说过,长着草就没事。这不是从梅露助那里得来的知识,是地下偶像时期听说的传闻。
然后,琉璃从二楼跳了下去。
赤羽琉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好痛!研修生时期就常摔倒,严重时还从舞台上滚下来过,让我想起了那时候呢~』
双膝撞伤、腰部挫伤,以及手臂侧面的擦伤。惩罚仅此而已。紫色的瘀痕虽然看起来惨,但并非无法遮掩。不知这是否匹配非法侵入住宅的罪。
掩盖工作只需一个哭脸表情符号。伤口不会诉说来历。将冒失可爱的赤羽琉璃的失误,与缠上名城溪介的跟踪狂的玩命行为放在同一辆推车上,也不会暴露。骨头没事是万幸。这样下个月的演唱会也安全了。
琉璃的推文下,回复纷至沓来。最担心的还是情人节演唱会的前景。如我所愿,她想。她安心于自己的身体已成为“内容”的一部分。幸好当时没被抓到。
查看回复时,发现其中有梅露助的回复。梅露助以一如既往的简洁笔调,发来“没事吧?真的很担心弹簧琉璃!没事太好了。请多保重”的回复。和其他人毫无区别的、普通的话语。琉璃以外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有何特别。
“没事吧?” 才不是。这皮肤变成紫色都是拜你所赐。预定要穿的短袖服装也得重新考虑了吧。身体真的很痛,明天的练习肯定像地狱。全都是因为担心我的你。开什么玩笑。
话虽如此,若闹上法庭,琉璃也确实会输。躲在名城溪介床下屏息时,自己果然只是个恶劣的跟踪狂吧?还是说,即便在那地方弄得满身灰尘,梅露助也会站在自己这边?
无论如何,在没能走到名城溪介面前的那一刻,琉璃的觉悟已被衡量。本可就此确认,突然出现在家中的异常女性、最爱的“推”,他是否会接受。虽然荒唐,但琉璃在阳台上,想象了名城溪介发现自己的情景。
无法押注于那之后可能开始的、形形色色的可能性,是琉璃自己。但是,胜算实在太低了。
她本想买下名城溪介房间里的白色泰迪熊送给他,但没想到,那已经买不到了。是某服装品牌接受预订的商品,半年前不预约就买不到。
并非能轻率称之为“浪漫礼物”的东西。白色毛茸茸的玩偶,放在任何女性房间都不会突兀吧。但,无奈价格不菲,而且特别。是没认真想就准备不来的东西。
若将此视为某种教训的证据,玩笑可开大了。买不到?真的吗?她抚摸着手机屏幕。
或许不是那样。
就像有我也得不到的东西一样,也许也有只有我才能得到的东西。
这么一想,琉璃再次转向手机。
赤羽琉璃『大家知道沙之奥利安的白色泰迪熊吗?一直没说,我其实是这个品牌的粉丝哦。绝对绝对想要,结果忘了预订限定泰迪熊,在哭!啊——神啊让时间倒流吧……』
情人节演唱会顺利结束了。即使受了伤,琉璃的表演质量也并未下降。这或许也是日复一日努力的成果。她欣喜于自己的实力,即便在这种时刻也没背叛自己。觉得算是回报了作为偶像的自己。
梅露助『情人节演唱会真的太棒了。开场前受伤的演唱会,我记得是两年前那场乐器活动之后吧,完全感觉不到受伤。能见到戴手套的弹簧琉璃还挺稀罕的。推健康真是太好了。』
两年前那场乐器活动时,琉璃是真的从楼梯上摔了下来。那时的伤比现在轻得多。被他若无其事地勾起遗忘的记忆,她闭上眼睛。赤羽琉璃是第二次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有种奇妙的、仿佛将记忆委托给外部的感觉。琉璃忘了的事,梅露助一直记得。小时候喜欢的玩具,琉璃已想不起来。但是,如果琉璃提起小时候玩过的迷你车,梅露助一定会记得吧。
话说回来,说到情人节演唱会,还有个成对的活动。没错,就是白色情人节活动。在情人节演唱会的物贩上购买附有赤羽琉璃拍立得的巧克力,就能在白色情人节活动中,将名为“回礼”的礼物亲手交给赤羽琉璃。买了东西还能收礼,或许是厚脸皮的企划。但,有爱。
到白色情人节活动时,伤已痊愈。连疼痛的记忆都已淡薄,琉璃心中残留的,只有在名城溪介床下感受到的、无边无际的寂寞。
于是,失去伤痛的琉璃,与梅露助再会了。
久违的见面会。最近琉璃比较忙,总是凑不上时间。
她知道梅露助会来。毕竟,看了推特。不,即使不看推特,梅露助也不可能不出现在此。
她凝视着戴了隐形眼镜、没戴眼镜的梅露助。从他排队时起,琉璃就一直看着他。偶像必须平等地爱所有人,所以琉璃大概会坠入偶像的地狱吧。
但是,事到如今,赤羽琉璃依然喜欢着名城溪介。
“好久不见。谢谢你过来。”
在梅露助开口前,她先笑着说道,并展露笑容。曾说像星星的眼眸,是否在好好闪耀呢?一定在闪耀着。
“那个,伤没事吧?一直很担心。”
“没事哦。谢谢你担心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在正式演出前受伤。”
“两年前的乐器演唱会?”
“答对了。”
她微笑着说出从梅露助那里得知的正确答案。梅露助开心地腼腆一笑,从手中的纸袋里取出透明盒子。
“没想到弹簧琉璃喜欢沙之奥利安。知道的话就好好准备了。总之,在推特上说的就是这个吧?偶然有机会入手,这个,给弹簧琉璃。”
盒中,纯白的泰迪熊眨着黑色的眼睛。那双眼中,映着琉璃的身影。想来,这只泰迪熊一直注视着那日琉璃的罪孽。接过透明盒子,琉璃笑着说:
“谢谢!真没想到能拿到。”
侧面,有道小小的伤痕。仿佛是被强行撕下留言卡的痕迹。取而代之,缎带上新系的卡片,跃动着熟悉的“赤羽琉璃 样”字样。她再次主动握住已松开盒子的梅露助的手。
“真的很开心。这个,我超想要的。有了这个,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不知道弹簧琉璃这么喜欢玩偶。”
“小时候喜欢,最近重新喜欢上了。所以现在正在重新收集。”
其实想问。交出这只泰迪熊时,纠结了多久?半年前预订时,是怎样的心情?同居人看到房间里的泰迪熊了吧?这礼物是为什么准备的?在等待什么?生日?白色情人节?代替这只泰迪熊,到底送了什么?
那会不会,给两人的关系带来哪怕一丝裂痕?
“谁都有过一度喜欢的东西吧。玩偶啦,电车玩具啦,还有迷你车什么的。不想忘记那种喜欢的心情。”
“迷你车,确实……我也喜欢过。”
“那些,好好留着吗?喜欢过的东西,最好珍惜哦。绝对不要扔掉。我也会好好装饰这只泰迪熊的,一生。”
琉璃的话语,会如何回荡在名城溪介心中?无从知晓。只是,此刻自己的眼眸,确实最为闪耀。
一生推我哦,她在心中低语。一生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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