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微小,然而有用-章节
第一次在广播部的部室里见到鹿衣鸣花时,我就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和她交往。
要说鸣花,不过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该怎么说呢,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类型。混在人群里,我都没有自信能把她认出来。
那随意染成的茶色头发,带着一种“姑且先染了”的感觉,裙子的长度也遵从全国女高中生的平均值,仿佛在说“姑且收短了”。她拥有足以成为这种量产型要求的姿容。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有着以“想改革校内广播”为由,闯入广播室的胆量,这一点我也喜欢。外表平凡,但胆识过人。尤其喜欢她那双看起来意志坚定的眼睛。一个沐浴着夕阳,却依然不肯退让的、看起来很麻烦的女孩。
“这里,是广播部。”
先开口的是新太。声音冰冷。我还记得,对突然闯进来的鸣花,他明显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大概是因为在鸣花进来前不久,被不认识的女生告白,这事还留有影响吧。他怀疑对方是冲着自己或我,才找到这种地方来。
但是,鸣花却一脸茫然地回了句“果然是吧?”
“那个,我查了一下广播部的活动地点,写着是这里。”
“既然都查了,那‘果然是吧’这个回答不奇怪吗?”
“啊,确实……你说得对?怎么回事呢……”
她这样说着,认真地开始烦恼起来,也挺有趣的。正因为有点脱线,才觉得或许和我们波长相合。她似乎对新太和我都没什么兴趣。反而,鸣花将目光投向了挤满部室的CD。
“刚才这房间就一直放着很时髦的音乐,是听多了就会磨出品味来吗?比如鉴赏力之类的。”
“品味不好说,但知道得多,能播放的东西就多了,这倒是真的。”
因为我率先开始了对话,新太投来了近乎责备的目光。那眼神里也隐约透着一丝惊讶。大概是因为平时的我不会对陌生人这么友好地搭话吧。
如果把话题展开下去,就真的要拉陌生人进广播部了。新太讨厌那样。与平日里讨人喜欢的性格相反,广播部里的那种排他性,即使在濒临废部之际,也一直守护着这仅剩两人的空间。
我想,打破的时刻终究会来,如果要打破的话,眼前的鸣花正合适。我越发两眼放光,接纳了鸣花。
当时没想到,会有后悔的那一天到来。
自鸣花选择三人同行,并以胁迫的方式延长这段关系寿命以来,已过去了三个月。
我们的关系,令人吃惊地毫无变化。说到底,成年人的三个月很短。若不努力见面,那是连几次都见不上的时间感。
硬要说的话,多亏了鸣花和我拼命维持三人在一起,聚会的次数倒是增加了。因为当老师的新太日程最难敲定,所以先配合他。
鸣花不再说“没心情”而缺席,我也靠着拼命完成工作来防止缺席。
鸣花坦率地为我的变化感到高兴,在截稿日前夕出现的我,也会被她以满面笑容迎接。从学生时代起就没怎么变过的波波头,随着她的笑声漂亮地摇曳。
“果然园生不在就不行呢。真的很开心。”
明明是她威胁我来的,却一副忘了这事般的表情笑着。看到这样,单纯的我也会普通地感到开心,真是没救。
想到这里,也让我有了拼命工作的动力。不只是为了新太,也是为了鸣花。
作曲的工作需要在隔音完善的房间里进行,但可悲的是,那房间里没有空调。所以夏天只有晚上能正常工作,生活自然就昼夜颠倒了。
看了眼时钟,指针指向凌晨五点。差不多是该结束工作、准备睡觉的时间了。紧闭的窗帘对面,天色已开始泛白。
一边保存工作文件,一边想着搬家的事。
带空调的隔音室,租这里时的收入根本负担不起。现在收入增加了,生活多少有些宽裕,应该也能搬到那种房子里去了。但这次是没时间。找房子也很费劲。
正想着要不要请音乐圈的朋友介绍,又模糊地回想起当初为何选择这里。然后,答案栏里浮现出鸣花的身影。
这里,离鸣花当时工作的文具公司很近。是考虑到她下班后过来方便,和新太、鸣花一起选的地方。我的选择标准里,除了租金和户型,还有“离鸣花近”这一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忘了这重要的支柱。
鸣花经常换工作。就在前不久,她还突然辞了保险公司的工作,去了设计事务所上班。鸣花对自己的决定改变容身之处这件事毫无畏惧。所以,真的会因为某个契机就辞职。
要跟着她一次次搬家实在不可能,结果就变成了我去远处的保险公司接她。有好多次,和新太约好,一起去送伞。
和新太一起在雨中行走,轻轻叩响我所在驾驶座车窗的鸣花,总是一副软绵绵的幸福表情。
平时的鸣花多是那种分不清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的平静表情,所以在车里看到我身影时,她大概是无比幸福的吧。感觉像是在宣告“这就是我的幸福”,这倒不坏。而且,鸣花的幸福里,有我的一份。
我想一直看着这个表情。想成为对万事万物都不执着、唯有这一点无法放手的鸣花,那唯一的要素。
傲慢而愚蠢的是,我甚至想过,如果鸣花向我告白,交往也未尝不可。明明无论一起度过多少时光,甚至同睡一室,也从未将她视作那种对象。
即使不小心被熟人知道,可能会被说“都那样了还不做点什么才奇怪吧”,但我和鸣花之间,从未发生过“错误”。那些旁人会笑着说“果然啊”的事,一件也没有。
但是,我从未忘记鸣花是我们中唯一的女性,也从未懈怠过为她营造能在这关系中舒适相处的氛围。我注意着不让气氛变得暧昧,对鸣花过于毫无防备的样子,也尽量视而不见。
只是,如果鸣花希望发展这段关系,我不会拒绝。我应该能拥抱鸣花,也能作为恋人珍视她。总比拒绝后,鸣花从我们面前消失要好。
总有一天,这种平衡或许也会结束。我们中的某个人,也许会在别处找到另一种形式的爱。即便如此,我也想尽可能延长这段时间。想活在这舒适的世界里。
万万没想到,背叛我的会是自己的心。而且,是以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正想着这些,手机“砰”地响了一声傻傻的提示音。是新太发来的消息。
〈周末的聚会,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先预订〉
有社团晨练的日子,新太起床早得吓人。所以,和昼夜颠倒、清晨还醒着的我奇迹般地能对上时间。早上六点,很自然地就开始联络了。
在我眼里简直是黑心到家的活动,他却高高兴兴地去看那些努力练习篮球的学生们。
有一次,受新太邀请去看篮球部的地区大赛,初中生那不怎么精彩的比赛,我完全找不到乐趣。想着,如果是自己的学生可能会不同吧?但即便如此,无聊就是无聊。
即便如此,新太在整个比赛期间都为学生们加油,自己带的队伍输了之后,也为他校的队伍送去声援。笔直注视着学生们的新太,背影仿佛透着一种坚毅的风骨。
学生时代本该是相似的人聚在一起,但这样一看,新太却像个陌生人。新太上了大学拿了教师资格,直接当了中学老师,这也让我很吃惊。
不过,我当时已经选择了作曲的道路,所以也没余力惊讶新太独自决定了前程。
教师是忙碌的工作。我不安地想着,正常就业的鸣花,和走上自由职业道路的我,真的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记得曾想,他为什么要选那么忙的工作。顺便一提,我也记得当时说出“你要做那么忙的工作?”这句话的,正是鸣花。
〈没有想吃的我就决定了哦〉
大概是因为消息已读却没回复,新太又补充了一句。我稍作犹豫,打出了文字。
〈上次新开的那家串炸店怎么样?就是那种不只有肉和蔬菜,连甜点都能炸的店。看到他们炸豆沙包,觉得不错〉
〈可以啊〉
〈好〉
〈你有时候还挺孩子气的嘛〉
〈我是想让我那被社会驯服得可怜兮兮的新太君,稍微开心一下嘛〉
〈喂〉
〈不过挑战精神很重要吧。新太要是没人邀请,是不会自己去开拓奇怪地方的〉
〈确实。我就喜欢园生你这点〉
看到“我就喜欢”这四个字,心情突然像被抛向空中。这不是我想要的。虽然极其接近,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多亏了仅凭文字无法判断,我的大脑在动摇。
我并非想被新太温柔地爱怜。只是,想从那里找出好意的成分。想感受到,泰堂新太与我之间存在的可能性,比任何人都大。仅此而已。
通过这样牵强附会,我才能与这无尽的旅程妥协。就像在没有任何路标的繁星中连线,试图勾勒出星座。在没有线条连接的点之间,我试图找出对自己的爱。
他问我想吃什么,也是因为上次问的是鸣花。要在轮换中找到爱,那玩笑可开过头了。但即便如此,早上六点的“问候”仍让我欣喜。
〈今天也要工作吧?真是黑心〉
〈不黑心啦。不过说实话,一大早是挺累的。但很厉害哦,队员们现在状态超好〉
〈要是打进县大赛,我就去看。加油啊〉
〈你这就要睡了吧。晚安〉
于是,对话结束。我用新太的声音,在脑中回放了最后那条消息。
不知道是何时、因何契机喜欢上新太的。几年前还不是这样。和鸣花的模式不同,我从未想象过新太会和我交往。
但是,回过神来,我开始希望和鸣花相比,能有更多时间与新太在一起;他说喜欢我的作品,我就把它当作代表作挂出来。因为新太会在清晨发来消息,我不再那么害怕昼夜颠倒;我开始祈祷鸣花不感兴趣的外国乐队能多次来日演出。
如果这都不是爱,那这沉溺的方式又算什么呢?
爱不是坠落后就结束的悬崖,而是不断涌出、缠住双脚的泉水。因为没有明确的契机,所以即使回到过去,恐怕也无法改变命运吧。
当我开始希望,新太能抛开一切优先我时,就已经完了。那等同于想成为恋人。起初,我以为即使喜欢上新太,也不会改变什么——和成为恋人差不多,我们依然在一起——我曾是这么想的。
一旦给自己的欲望冠以名号,就明白那只是自以为是。完全不一样。之前的关系,和成为恋人之后。
鸣花一定会否认吧。鸣花不会划那条线。绝对不会理解。
能理解这其中差异的,只有泰堂新太。
那次在家喝酒的事,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吧。
我和新太越喝越起劲,早早醉倒的鸣花在一旁睡着了。我将“鸣花睡着了很遗憾”的心情,和“与新太近乎独处很开心”的心情,连同葡萄酒一起咽下。
如果允许我说的话,我早有不好的预感。新太抢先给鸣花盖上了平时由我俩随意递去的毛毯。这细微的举动,向我预告了风暴。
“一直喜欢鸣花。”
那句话,在没有戏剧性BGM、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平淡地说了出来。预料中的风暴,伴随着涟漪般的寂静开始了。我把手里的罐装啤酒放在桌上,缓缓开口:
“……啊——……真的假的。嘿,这样啊……”
脱口而出的,只是为了打破沉默的感叹词。说出这话的新太,表情却像是完成了什么,这也让我难以忍受。要露出满足的表情,也该是在直接对鸣花说的时候吧。
我是知道的。这种比例下的三人很危险。既然我喜欢上了新太,那总有人——新太,也会喜欢上鸣花吧。某种意义上,这是注定的。是在舒适的氛围中培养友情的代价。如此幸福,会萌生恋爱感情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们之间本就有爱。
我轻叹一口气,定定地注视着新太。
“嘛,我也猜大概是这么回事。”
“啊,真的?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种状况下,难免吧。”
“这种状况”,指的是两男一女的组合。是我们这吸引着周围人、试图结成两人一组的分派。
“……虽然被人这么说,我超难受的。”
“被人怎么说?问‘你们俩谁在交往’那种?”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明明鸣花和我们只是纯粹的挚友,我每次都为这种事真的火大。……结果呢。”
新太说着,表情像是犯了错。看到这副样子,之前怀疑我们关系的人们,大概会拍手喝彩吧。但是,所谓的“纯粹挚友”到底是什么?我们一直以来守护的又是什么?
“对园生你,我也抱歉。变成这样。”
“别道歉。这不是该道歉的事吧。”
我反射性地说道。如果责怪新太的爱,那刀刃也会指向我自己。
“也是啊……不,刚才我真的是……最差劲了。因为想道歉才道歉的。”
“没关系。我懂你的心情。”
“那个,你该不会也——”
“没有。绝对没有。”
我抢着说道,新太低下头说了声“是吗”。我拦下的话,究竟是什么呢?大概是“喜欢鸣花吗?”或者“曾经喜欢过鸣花?”中的哪一个吧。
或者是“你也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是最后这个模式,那我就是撒谎了。但是,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要告白吗?”
抱着收到死刑宣判般的心情,我问道。瞥了一眼鸣花,她看起来确实还在睡,让我松了口气。
“不,不了。”
“不告啊。”
“……说实话,觉得不会成功啊。被问‘你们俩谁在交往’时,表情最不愉快的,是鸣花吧。”
没错。鸣花是我们中最珍惜这段关系的人。
“也许是吧。”
“会被拒绝的。然后,被拒绝之后就回不去了吧。鸣花会对我幻灭,可能还会避开我。那样的话,鸣花就只和你——”
新太说到这里停住了。那后面的话,是对我的嫉妒。他不愿看到鸣花避开他,只和我见面吧。这过于坦率的感情,让我几乎要笑出来。
“会变成那样吗?”
“绝对会。”
新太断然说道。那毫无迷惘的话语,仿佛期待着被彻底了断。
所以,我故意说了。
“嘛,鸣花的话,也许吧。”
新太露出些许失望的表情。他像是要掩饰般笑了笑,继续说:
“是吧?……所以,就这样挺好。”
“那你干嘛说出来啊。”
明知是牵制,我也以笑容回应。
“想说啊。你懂的吧。都认识这么久了。”
这是狡猾的说法。我也故意不深究。轻轻摇了摇头,决定不着痕迹地结束话题。
“嘛,希望能有点好事发生吧。”
“能有什么好事吗。”
“我能和新太、鸣花在一起,就满足了。”
“我也这么想。”
新太感慨地说着,喝了一口罐装啤酒。
之后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而我却被遗弃在风暴的中心。
并非觉得没有可能。鸣花确实珍惜三人在一起,但如果被告白,或许会动摇。恋爱能如何改变一个人,我亲身体会过。
成年人了还为了恋爱团团转,真像个傻瓜。我自己最清楚这点。但是,有心在,没办法。正因为有心活着,才会被牵着走。
新太大概不会放弃鸣花。没那么容易结束。我也无法放弃新太。我们很相似。
我不认为这是失恋。因为,爱一直就在这里。
我无法认为这是失恋。毕竟,对方是鹿衣鸣花啊。
如果是鸣花,一定会保护我们。如果是那个固执、不动摇的她,一定会配合我的算计。
所以,我这么做了。对鸣花,做了她最讨厌的告白。于是,我们成了恋人。
接过毛巾的鸣花,仔细地擦着手。这种时候,鸣花会一根根手指用毛巾包住,耐心地擦干净。一开始觉得奇怪,但现在不看反而不自在了。
以仪式般的方式擦完手,鸣花开心地舒了口气。看到这,我不由得笑了。
“擦个手,表情像登了珠穆朗玛峰似的。”
“就成就感来说没错哦。大概是在登山吧。”
“真轻松啊。”
“轻松点好。活着能体会成就感的机会可不多。让我稍微攀登一下也好嘛。”
鸣花一边晃着手一边笑。兴趣点容易转移的鸣花,视线已从我身上移开,注视着桌子中央的油炸锅。本来新太也该在这里的。油炸锅被分成了三格,而不是两格。
“不过,是串炸啊。这个,是园生你点的吧?”
“不喜欢?但你又不讨厌油炸食品。喜欢炸鸡块什么的。”
“是不讨厌,但像串炸这种难度低的食物,不太想和你们俩吃。我想吃那种和别人来会被吓到、吃法绝对会弄脏的食物。”
“这里,豆沙包、芝士什么的也能炸哦?绝对会弄得乱七八糟,要么碎掉,要么化得一团糟哦。”
“是吗,那行。”
鸣花满意地点点头。
“还在意食物的难度啊。”
“一直会在意啊。喜欢在只有和你们俩才来的地方,吃只有在你们俩面前才能吃的东西。”
“一个人不会去那种店吗?”
我这么一说,鸣花微微歪了歪头。
“没想过。一个人对食物没那么执着。吃什么都差不多。园生你会一个人去吃饭吗?”
“当然会去啊。”
“诶,不只是牛肉盖饭、拉面店,连当面现煎的牛排店也一个人去?”
“赶完截稿期什么的,想吃点好的。”
“诶诶……这样啊……叫上我嘛。干嘛一个人去。”
“不会为了那个特意去调整日程吧。”
鸣花越发不满地皱起脸,握住菜单的手用了力。
“但是,那种开心的事,什么都行啊。聊天的机会越多越好,我也想在大功告成后大口吃肉。一个人吃觉得好吃的时候怎么办?一个人说‘好吃’不难受吗?”
“一个人根本不会说出来啊。”
“总觉得这样不太好。好吃的东西,说‘好吃’才能更坦率地享受吧。”
“那鸣花一个人吃东西,不小心觉得好吃时怎么办?不情不愿地一个人说‘好吃’吗?”
“一个人吃的话,嘛,也没那么好吃啦。”
鸣花低声说道。
以前的鸣花,并没有如此执着于和我们一起吃饭。我们是不同的人,是成年人的挚友。不是那种黏糊糊硬要在一起的关系。
这也是鸣花的努力之一吧。为了不让万一的我独自享受一切,她费尽心思。这样的鸣花,在旁人看来,或许像是变得爱撒娇了。
但并非如此。鸣花是在和我们划清界限。她意识到这不是仅凭活着就能享受的关系,所以停止了撒娇。想到这里,再次感受到鸣花意志的坚强。一旦决定战斗,鸣花就会贯彻到底。她并未真正对我们敞开心扉,而是在监视着这走钢丝般的关系。这本来是她绝对不愿做的事。
正因为这是鸣花真正珍惜这段关系的体现,我也无法责怪。也不是什么令人讨厌的变化。先动摇鸣花的是我这边。被影响的鸣花即使改变了形态,也没有讨厌的理由。倒不如说,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这样才对。
毫不知情的鸣花,依旧噘着嘴。
“结果,新太今天也来不了啊。什么嘛。”
“没办法吧。卷子还没改完,明天又是社团比赛。我也不想让他太勉强搞坏身体。”
我提议的串炸店,新太没能来。工作没做完。
和拼命维持的我和鸣花不同,新太会优先自己的工作,不会拼死赶来。我觉得这很棒。本该如此。
在门口报上泰堂的名字,被带到新太预约的座位,不禁觉得好笑。“人不在呢”,鸣花也笑了。或许,光是有名字在,也挺好。
“真没想到居然能打到县大赛啊。虽然不太懂教师的工作,这样下去会不会作为名教练,工作变得更忙呢?”
“县大赛级别还不会吧。要是拿了多次全国冠军,那就另当别论了。”
“是吗。我还担心他要是更忙了怎么办。话说,还挺投入的嘛。新太的……嗯……什么部来着,那个,运动……”
“篮球。”
“啊——,对。模模糊糊记得是室内的。因为新太完全不晒黑。”
“你完全记不住新太的社团啊。”
在鸣花心里,总是“那个社团”。我受邀去看地区大赛时,也问过鸣花要不要一起来。但鸣花毫不掩饰厌烦的态度,摇了摇头。
“没兴趣啊……不,不是没兴趣,倒不如说可能有点讨厌。当了班主任还带社团,感觉新太的时间全被占用了。”
能这样坦率地说出来,是鸣花可爱的地方。把我们放在最优先的位置,毫不客气。那里也有我一份,真让人受不了。
“不过,我也讨厌篮球部。明显变忙了。”
“那不算违反劳动法吗?不能从那里攻破吗?”
“要是那样让新太不当篮球部顾问了,他大概会伤心吧。”
我这么一说,鸣花了然地点点头。她并非想夺走新太喜欢的东西。只是希望,我们能确实地被优先考虑。
“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吧。”
“怎么回事?”
“要是新太不再喜欢我,和职场上的谁结婚了,会比社团更占时间。”
“现在才意识到这点的,居然是鸣花你啊。我可是早就意识到了。”
在鸣花瞪大眼睛的同时,店员过来点单了。不过,这家店不是单点,是自助套餐制。我从鸣花手中拿过已成摆设的菜单,点了两个带饮料畅饮的最贵套餐。
店员一离开,鸣花就说:
“最贵套餐和最便宜套餐的区别是什么?”
“菜品种类。我实在想试试炸泡芙,就选了这个。”
“唔。那行吧。还有其他想炸的吗?用最贵的套餐。”
“不,没有。就泡芙。你看,我对好牛肉什么的没那么讲究。其他想吃的,便宜套餐里全有了。”
“嚯嚯,有追求嘛。”
“要是新太在,绝对不会让我点贵的套餐,所以才点的。要忍着泡芙便宜五百日元,他肯定会那样。”
“那,新太不在正好?”
“或许正好。”
我和鸣花齐声哈哈大笑。这是确认“这是机智的玩笑,实际上并非如此”的笑声。泡芙不能代替新太。我还是希望新太能在这里。
点的串炸食材上来后,我和鸣花都瞬间兴奋起来。炸经典的牛肉,炸青椒,喝Highball。小看了串炸难度的鸣花,果然在炸红生姜和芝士时惨败,不仅盘子,连油炸锅都弄得黏糊糊的。
“这确实是和园生来对了。”
“是吧。”
我认真地点头,帮她捞起浮在油里的残渣。只有这时,鸣花才会露出抱歉的表情,但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
吃相当然越漂亮越好,也有人会喜欢那一点。但,鸣花的优点不在这里。即使鸣花吃不好汉堡、烤鱼,会因此讨厌她的人,恐怕也少之又少。
然而,鸣花仅仅因为被接纳了这点,就仿佛我们身边是世界唯一的容身之处。
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这个世界本可以再为鹿衣鸣花开一点点。世上一定还有比和我们在一起更快乐的事。但是,如果鸣花消失了,我和新太也会改变吧。我怎么也不觉得那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我也不希望鸣花能在我们以外的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吃烤鱼。
之后,聊了些闲话。鸣花似乎在职场不太顺利,设计师们的牢骚不断。顺便,现在的设计事务所附近好像没有像样的午餐店。那个鸣花看开了开始做便当,破罐子破摔用盒子装面包的故事,很有趣。
我则聊了最近完成的工作。鸣花会把我提供音乐的游戏都玩一遍,电影也会好好看。对最近的流行音乐,爱好有合有不合。那里果然聊起来很开心。
饮料畅饮的最后点单时间过后,脸颊微红的鸣花说道:
“那个啊,好像有一种叫多元之爱的形式。就是同时和多人交往。那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能顺利相处了呢?”
鸣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说道。
多元之爱。就是和多人建立恋爱关系的形式。我之前也查过。
“你查过了吧。真用功啊。”
“你在取笑我吧。我也在想,有没有办法巧妙地顺利发展呢。”
鸣花眉头低垂,不服气地嘟囔。我明白。最执着于三人在一起的,是鸣花。最重视友情的,是鸣花;最为此愤怒的,也是她。但是,聪明的她,借着酒劲变得软弱。提出了次优方案,想着这样能否延续幸福。
我能做的,只有温柔地纠正她。必须好好说出来,以免清醒后的她陷入自我厌恶。
“顺利不了吧。首先需要新太那边同意才行。”
“提出来,说不定他会意外地答应哦。”
“不,绝对没戏。新太绝对不行。他对你的喜欢,还没到能强推这种事的程度。”
“真严厉啊。不过可能吧,我觉得是。”
鸣花的眼神朦胧了。差不多该让她好好喝点水了。但,我默不作声,继续听鸣花说。
“但是,我们变成这样之前,其实挺……怎么说,很‘多元之爱’式的,感觉能很自然地相处。如果把恋爱那套东西混进去,是不是就能找到平衡点了呢?”
“也说不上多自然。只是真的关系好而已。”
不知是不懂什么意思,鸣花一脸茫然。
鸣花不知道。我们之所以能成为拿得出手的挚友,背后那些未曾展现的体贴。并非理所当然、什么都不想就维持着挚友关系,而是处于二对一中“二”这一方的我们,一直紧绷着神经这件事。
“再说了,我超讨厌新太和鸣花接吻或做爱。”
“……嘛,也是。说得对。”
“从形式开始的话,总有一天鸣花可能会真的喜欢上我,或者反过来喜欢上新太。”
我大概也醉了。说出口的话,意外地刺耳。于是,刚才还眼神空洞的鸣花,突然聚焦了视线。
“抱歉,刚才我失去理智了。”
“没事,我懂。”
“刚才真的不行。完全不好。你可以更生气点。我说了那种话。”
“也会变得软弱嘛。不过没关系。因为你对自己最严厉了。”
“给我来杯水。园生也要吗?”
“要。”
回答的同时,我想起了和鸣花的旅行。作为恋人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旅行。
接吻的瞬间,鸣花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小声叫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我们之间窜过了静电。困惑填满了我们同住的房间。
那时,鸣花大概有那么一瞬间,将我看作了男性。如果没搞错的话,那个吻,在鸣花心中种下了可能性。而我这边,感觉像是回收了高中时代的伏笔。早就预感到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不过,其中的心情和动机,都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即使鸣花差点喜欢上我,我觉得也很自然。毕竟在一起那么久了。爱一直就在那里。
那么,我倒希望她就那样爱上我。既然一个吻就能让她动摇,我真想把鸣花的心也拴在这里,哪怕只有她的心也好。
“啊——,不过幸好是园生。在这里的是你。”
看着连炸台都弄得黏糊糊的油炸锅,鸣花笑了。不知道她指的是食物的难度,还是在说别的事。
有件事,我没告诉鸣花。
我曾经,让新太辞过一次工作。
那还是我刚起步当作曲家的时候,委托我的企业,把项目搞砸了。不过,那是个现在无法想象的委托,合同后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制作。
我轻信了委托方“很期待”的话,倾注心血想做出对方想要的东西。但对方反复提出修改意见,最后以“达不到要求的质量”为由,撤回了委托本身。当然,这次委托产生的报酬是零。
因为没有签正式合同,我能做的只有忍气吞声。面对那些无法面世的曲子,我崩溃了。悔恨于自己兴冲冲接下的工作落得如此下场,甚至到了晚上都无法正常入睡。
我没对鸣花提过这事。当时的我,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羞耻,害怕被发现,怕得要命。我对鸣花说制作很忙,避而不见。
在我昼夜颠倒、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新太。
新太半强迫地闯入我的房间,照顾着消沉的我。现在想来,大概是担心我会自杀吧。当时在私立中学工作的新太,明明不是长假,却一直用带薪假赖在我家。
现在明白了。教师的带薪假不是那么用的。但新太似乎以家人身体不适为由,半强迫地连续休假。结果,在新太的带薪假即将耗尽之际,我振作了起来。
“真的抱歉。我觉得已经没事了。”
我这么一说,新太像往常一样,表情严肃地点头说“那就好”。
“赖在你房间这段时间,屯的书减少了不少,太好了。你不太说话,这房间也没什么娱乐。一个人打发时间,不得不找事做。”
“……不,有娱乐吧。游戏确实……虽然新太你不是一个人玩的类型,但翻翻唱片不也挺开心的吗。这么多的话,也能发掘一下喜欢的乐队吧。”
“别强调自己家的乐趣点啊。”
新太哈哈大笑,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
“不过,我可能喜欢的音乐,大多都是园生你介绍给我的。我自己去翻去发掘,效率太低了吧。”
“啊——,有道理。”
“不过嘛,太好了。这样也能见到鸣花了。”
新太察觉到了消沉的我,在避开鸣花。这么明显,被发现也没办法,但我还是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新太温和地眯起眼睛说道:
“我懂。不想让那家伙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样子,对吧。”
这是有弦外之音的说法。确实如此,但我还记得有些地方让我在意。为什么,我不想让鸣花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呢?明明新太是挚友,鸣花也应该是挚友才对。
消沉的我,没有去探究那份违和感的真面目,只是看着对我这份逞强表示共鸣的新太。
“……我也不太想让你看到。”
“这点嘛,因为是我不一样。再说了,我都进你家门了。要是鸣花的话,不会让她进吧。”
“那倒是……”
“我也是。绝对不让鸣花看,不让她进。”
如此断言的新太,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起就喜欢上鸣花了。又或者,这次对话,让新太误以为我也喜欢鸣花。
那时的我,并非特别喜欢新太。也没想过要成为新太最重要的人。
所以,现在要说的全是后话。没错,如果能事后找理由,那只是价值观的不同。正因为是对喜欢的人才不想展现的东西,和正因为是对喜欢的人展现也无妨的东西,刚好错位了而已。如果是新太,让他进这个房间也无妨。
结果,我虽然振作起来了,但强行休假过多的新太,似乎没能顺利回到原单位。不久,新太就辞去了那所中学的工作,去了另一所学校就职。
“是我的错吧,抱歉。”
“不,不是。我本来就想着迟早要去公立学校,打算辞职的。只是觉得差不多该考虑职业生涯了。”
新太对鸣花也做了同样的解释。没说用带薪假待在我房间的事,大概也没说因此不得不换工作的事。我也没特意告诉鸣花。
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我记得,久违见到鸣花时,打心底松了口气。我提议,和鸣花、新太三人,去一家能亲手剥蟹壳的铁板烧店。
虽然决定配合工作日程聚会,但总有些事无可奈何。一直合作的手游活动BGM截稿期,和一部新电影的配乐截稿期撞了。我不得不与乐谱对峙,创作又抹去无数个乐句。
即使隔着电话,大概也察觉到我状态异常。连那个鸣花都说“这次要不要延期?”。但我听着她担心的话,心里不痛快,半是赌气地提议:
“那,来我家喝酒吧。”
〈诶?〉
“我会一直工作到最后一刻,等鸣花和新太睡了,我就回去工作。在我家喝吧。”
虽是带着些许自暴自弃的心情提议的,但说出口后,我才明白,原来我想这样。并非因为工作忙,就不想见新太和鸣花。
〈明白了。难得新太也能来。就在家喝吧。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我买了章鱼烧烤机。在园生家开章鱼烧派对吧。〉
“你总是立刻拿出这种东西啊。太依赖那种器具,宅饮本身的娱乐性会降低吧。”
〈此话怎讲?〉
“感觉不就变成必须靠章鱼烧、烧烤什么的来炒热气氛了吗。好像普通的宅饮会变得千篇一律似的。”
〈我知道不是那样,所以没关系。这点小小的巧思和玩心,虽然微不足道,但很有用哦。〉
清醒的鸣花对我的话毫不动摇,开心地笑着挂了电话。大概接着就会联系新太了吧。
我在依旧闷热的隔音室里,模糊地想象着两人的样子。新太会配合我的提议,来这个家吧。看起来那样,其实很较真的新太,一定会带上最好的章鱼来。鸣花则会和章鱼烧烤机苦战,最后因难度太高而放弃。
我面向电脑,开始从刚才扔进回收站的乐句中,寻找有没有可用的东西。
在家喝酒那天,需要搬运章鱼烧烤机的鸣花先到了我家。有备用钥匙的鸣花,很自然地进了屋,打开了窝在隔音室的我所在的房门。
“哇,闷热。”
“很闷吧。真是糟透了。本来热的时候不想进这屋,但实在没法再拖了。”
“知道你很辛苦,但这更是雪上加霜。这太难受了。”
“是想搬家来着。留在这里的理由也没了。”
“留在这里的理由?怎么了?”
“因为离你以前工作的公司近。”
我这么一说,鸣花“啊——”地轻轻叹了口气。她脑海里,一定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出以前公司的种种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选这里的。这样啊。”
“算是顺便吧。但能选的话,还是想这么选。”
“可能吧……我也,如果可能的话,想住在园生家附近。”
说着,鸣花从保冷包里取出什么东西。
“给,伴手礼。挂在脖子上能凉快点的东西。说放冰箱里能恢复,可以反复用哦。”
“啊,这个真的很实用。”
接过冰凉的颈圈,挂在发烫的脖子上。鸣花随即拉过附近的椅子,在我旁边坐下。
“屏幕上的是乐谱吧。好厉害。”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看不懂,所以更感动。这是做什么的?”
“又是电影配乐。按场景分开,有的短有的长。这个是比较长的。”
是后半段高潮部分的音乐。这里导演似乎也干劲十足,要求很细,还提了好几次修改意见。幸好每次修改都能额外拿到报酬,虽然不多。
“这边画面暂停的是什么?”
鸣花指着作曲不用的另一台电脑问道。屏幕上,映着一座大教堂和看起来很幸福的新郎新娘。
“啊——,那是资料。好像影像本身还没完成,但因为是婚礼场景,希望我做出适合这种氛围的曲子。”
说着,我按下了播放键。在庄严的氛围中,新娘和新郎走向司祭面前。因为是某场婚礼的实拍,当然没有BGM。想象这里适合什么音乐,是我的工作。
面容温和的司祭,交替看着两人。然后,开口了。
〈接下来,请允许我给二位一些虽然微不足道,但或许有用的建议。〉
“啊,司祭除了誓词,也会说其他话啊。”
“像校长讲话那种?”
“谁知道呢。”
继续看下去,司祭缓缓点了点头,开始说起那些“虽然微不足道,但或许有用”的话。
〈请将你们今后会遇到的问题想象成岩石,将你们的爱情想象成海水。当它丰盈满溢时,海中的岩石是看不见的。但是,当名为爱情的海洋干涸时,岩石就会显现。请勿让爱情干涸。〉
司祭面带微笑,用平和的声音继续说道:
〈显现的岩石或许尖锐,或许巨大高耸。但是,它并非突然变得尖锐,也并非突然变得巨大,更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们全都,原本就在那里——〉
之后司祭还说了很多,但我的思绪完全被那番话抓住了。鸣花似乎也对这番话颇有感触,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鸣花先开口了。
“我们之间,岩石是出现了。”
“——嗯。”
“但爱情并没有干涸,对吧。倒不如说,是因为爱太多了,岩石才显现的。这个比喻,不适合我们呢。”
“那是当然,司祭是为夫妻说的,又不是为我们说的。”
“但是,来宾里应该也有人这么想吧。名为问题的岩石,并非因爱情枯竭,反而因其丰盈而显现的人。应该也有因为涨潮才看得见的岩石吧。”
我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果然,我和鸣花很相似。涨潮时也好,退潮时也好,岩石或许一直就在那里。但是,开始担心会因此触礁,果然还是爱满溢之后的事。
“果然,‘虽然微不足道,但或许有用’这种话,因为奇怪地打了预防针,所以才不贴切吧。如果真是对婚姻生活绝对有用的完美建议,应该能说出更妙的话才对。”
“大概负不起那个责任吧。”
“反正也不是给我们的建议。”
回过神来,司祭的话已经结束,开始了我都能想象得到的正统誓词。按下暂停键,永恒的誓言前一刻,两人的时间停止了。
“果然好热啊,这里。”
说着这话看着我的鸣花,眼睛闪闪发亮。
曾经的我,想象过自己会和鸣花交往。看到出现在广播室的鸣花时,就觉得一定有什么会改变。
我并非能完美享受现状的人。我们明年就二十七了,也没乐观到认为一切都不会改变。只是,即使迎来了预想的风暴,即使预想背后还有背叛的可能,我们依然选择三人同行。
在尝试着微不足道的抵抗。
这时,对讲机响了。明明有备用钥匙,却还规规矩矩按对讲机的,只有新太。
我缓缓起身,为了迎接另一个人,打开了隔音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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