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柴田和志-章节
「你看,这背包里面有铁证,明明证明你就是犯人,就在这里!」
富士山把背包翻了个面,随即拉了拉袋绳打开袋口。和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一个红黑相间的球体落到地板上,滚了约半公尺后才停下来。
「看到了吧,很遗憾,但我不是犯人。」
由岛露出得意的笑容,自豪地说道,随后捡起躺在地板上的全罩式安全帽,举到胸前炫耀。
「我骑着摩托车来到瓦町,依据道路交通法,骑机车时一定得戴安全帽。里面压根就没有蜡像头颅啊。」
「原来你早就处理好了啊,看来你也不是那种会背着证据到处跑的傻瓜呢。」
富士山看来根本没打算让步,而由岛则露出无奈神色,一手按着太阳穴。
「你这样做无非就是想把我定罪对吧?这件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我马上就去找给你看!」
「别白费力气了,我知道整起事件就是富士山先生的自导自演。」
「但你没有证据不是吗?我也坚信你就是犯人啊,等着吧,我一定会把证据找出来给你看!」
看来双方都没有怀疑和志,这让他顿时放下心来。冷静分析局势后,不难发现最可疑的正是和志,若果真是他,途中就不需要调派警车或动用蜡人替身,只要把头颅放进箱子里就够了。
「如果我们再这样纠缠下去,只会变成徒劳无功的争辩。天一亮,我就找那个有靠山的调查官出手,暗中彻查到底。」
「好啊,我自己也会着手调查,毕竟被构陷入罪真的无法忍受。」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各说各话、互相瞪视,和志则静静在旁观看。
结果当天,众人就在真相未明的情况下鸟兽散了。峰田驾着满腹产业的卡车回家,而和志与由岛则搭上设乐的跑车同行。由岛之所以能与设乐同行,是因为富士山指示他把机车留给由岛使用。富士山盯上的正是由岛用机车运走那具头颅,显然是想借此找出些蛛丝马迹。也许是为了洗清嫌疑,由岛毫不犹豫地照办了。
富士山和设乐曾为了确认头颅而前往别馆,事后设乐表示,放在别馆的那颗头颅确定是真的,根本不是精心制作的蜡像。
在跑车上,由岛理所当然地坐上了副驾驶座,而和志则独自坐进后排。夜幕低垂,厚重的云层间偶尔露出一弯明月。
「柴田,你也最好多留意富士山,他比你想像得还要可怕,简直就是魔鬼。」
设乐一启动了双门跑车,由岛便立刻说出这番话。
「如果不是我在场,柴田早就被人扣上犯人的帽子了。那种证据啊,随便捏造几个,就能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真的差点就闹出大事来。」
「哈,看来确实是如此。」
对和志而言,最可疑的却是由岛的举动。他可不记得自己曾请过谁出面辩护。这究竟只是他个人的怪癖,还是另有企图呢?
「不过那个人看起来已经对政治家这个身份没有任何留恋了呢,柴田,你有看过那个垃圾场现在的样子吗?」
「垃圾场?不,我没看到。」
由岛用手指向那条路的后方。
「他把政治学相关的书籍全都丢掉了,大约有两百本左右吧,其中十之八九应该都是富士山前大臣的书,看起来他已经跟政界切断缘分了。
「我只有看出来你对于扮演名侦探的无聊戏码特别感兴趣。」
设乐插嘴说道。由岛不停抓着后脑勺。
「我觉得你在涡虫研究中心的工作真的不适合你,快把辞呈交上去吧!」
「才不要,哪里能有比这里更刺激的工作环境呢?从全球的政治家、科学家、宗教人士到人权运动者,大家都在关注日本的涡虫研究中心。我绝对不会辞职!」
「我就跟你说我们不打算续聘了,到底听进去没有?」
他的语调仍是如此冷静、有条不紊,仿佛一台一直稳定运作的机器。
「劳动契约法可不会那么轻易让解雇发生,我会提出撤销诉讼的。」
「这里真的不适合你,好吧,不跟你争,你就休假直到事件尘埃落定吧,不好意思,因为我还是对你有所怀疑,作为中心的负责人,我绝不能让有疑虑的人继续上班。」
「这样啊,那就表示不可能只有罚我一个人。」
「没错,柴田,你也先休假,等情况稳定之后再回来上班。」
设乐透过后照镜怒视后方。完全没有提供回绝的选项。
「……知道了。」
「如果疑虑都厘清了,到时我们会马上让你复职,不好意思。」
「柴田,如果你想发起诉讼随时联络我,我会推荐一个很厉害的辩护律师给你。」
由岛以真挚的声音说道。
当跑车驶进涡虫研究中心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除了沿途那黯淡的路灯和工厂的紧急灯外,整个中心其他地方都被黑暗笼罩。
由岛似乎是在工厂附近租了间公寓,所以就自己走路回家了;设乐也没有去工厂,而是在小泽铁道车站前把两人放下后,就回家了。和志则下了跑车,对设乐轻轻点头致意后,穿过正门朝停车场走去。
和志的休旅车孤单地停在正馆后侧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两个月前,这里还堆满了用过的培养槽,似乎因为遭到仓吉消防署指出违反消防法的问题,才匆忙撤走了。如今,那堆垃圾早已消失,仅剩下空荡荡的停车空间。
打开休旅车的锁后,他就像瞬间失去力气般,缓缓滑入驾驶座。虽然今天总给人一种漫长疲惫的感觉,但总算能好好享受一下独处的时光。至于和志,他一向不擅在同一时间应付很多人———并非他讨厌热闹,而是一遇到各种性格的人凑在一起聊天,总让他手足无措。
如果只是和峰田或富士山单独相处,和志大概会显现出一套截然不同的个性;然而,一旦设乐一行人中途又加入由岛,而且必须面对面互动,和志便只能拿出平时应对设乐那套人格来应对其他人。这种人格上的不协调,对和志来说无疑带来极大的压力。
脑海中突然浮现刚才碰到的四张脸,富士山、设乐、峰田,以及由岛。
金发男到底在想什么,和志始终摸不着头绪。乍看之下,他似乎只是一个好奇心旺盛、顾及同事、略带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但实际上,他心里究竟在盘算些什么,却让人难以捕捉。
尽管如此,既然停职命令已下,也只好等着由岛或富士山展开调查,揭开真相。和志发呆地望着后视镜中映出的那张毫无神采的脸。
突然间,一股莫名的不安悄悄涌上心头。骚动平息后,和志隐隐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今天发生的一切,竟然全然偏离了和志原本的计划。早上刚进办公室时,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和志突然惊觉,注意到那随手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
啊,手表不见了。
挺直腰背之后,那座平凡无奇的工厂悄悄隐藏在黑暗中。
和志启动了休旅车的引擎,轻踩油门,车子平稳起步,行经本栋与管理大楼之间。
不能排除手表是在配送部作业区把箱子运送到配送中心,或是在将头颅送往废弃物处理中心的路上不慎掉落的。虽然深夜处理事情效率不佳,但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直接回家,心里一定会感到郁闷。一边仔细找着那件鼠灰色遗失物,一边小心翼翼地穿梭于整个场地中。
然而,不到五分钟,他走遍整个厂区,意外地来到了废弃物处理中心的正前方。入口早已锁死,即便隔着雾面玻璃,也无法窥探其中情况。
和志无意间瞥向管理大楼的后门,发现门上留着一条缝隙,喇叭锁若已锁上,应该是不会出现缝隙的,平时会由管理部负责锁门,今晚或许因忙乱而疏忽了上锁。
平日常停留的地方,包含本栋的配送部、配送中心、废弃物处理中心及员工餐厅等,都找不到手表的踪迹。那么,就只剩下曾被设乐叫过去的管理大楼了。
下次到底会不会又被叫去管理大楼,谁也说不准。对于被迫休假的他来说,连开口请人帮忙找回手表都觉得难堪。和志把休旅车停在管理大楼东侧后,拉起手刹车并熄了引擎,踩着铺满砂砾的小径,慢慢向管理大楼后门走去。
门口斜上方挂着一支监控摄影机。依设乐所言,夜间只有培育部持续监控。就算真有人来检查,因为理由正当,应该不会有问题。他慢慢推开门,走进那仅由紧急灯微弱照明的昏暗管理大楼。
总之先暂时移动至正面入口,再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仔细检查地板。会议室里也没有发现任何遗失物,不论桌底或隔间后面,搜遍全处却依旧找不到踪影。
走廊旁为了延缓尸体变质而设置的冷藏库正低沉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突然,柴宝的脸孔在脑海中浮现,今天还没给他送晚餐,都已经辛辛苦苦把他养得这么胖了,应该要继续让他吃个不停才对。和志自顾自地想着,穿过冷藏库林立的走廊,接着一口气跑上了楼梯。
警卫室的门难得没锁,和志一打开门就走了进去。里面依然弥漫着浓厚的烟味,一边纳闷着怎么会这样,一边把头探到桌底扫视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
突然间,一道耀眼的光冲入那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眸,心脏不由自主地猛跳起来,就像战鼓在耳边连连敲击,四台萤幕几乎同时传来类似室外冷气机运作时的嗡嗡声。
和志的手轻轻按住胸前,试着平复那激烈跳动的心脏。似乎只要有人站到萤幕前,显示器就会自动通电亮起。那些围绕着办公室椅排列的分割画面中,不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眼前则整齐地展示着十六幅充满孤寂感的工厂景致。
「啊?」
和志猛然瞪大了眼睛。
在最左侧那台显示器的左下角,也就是画面最隐蔽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就像设乐先前所做的那样,他轻触画面后放大影像,眼前是废弃物处理中心的垃圾场,堆满了无数的头颅。在那堆头颅中,隐约可以看到有人蹲着。虽然监视器画面看得不太清楚,却依稀听到里面传来吱吱作响的声音,好像有人正依序拿起每一颗头颅,轻轻地抚摸着脸庞。
这个看起来相当可疑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究竟在做什么?
不,画面上出现的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绝对不只限于那个看起来可疑的人。
自三个月前起,废弃物处理中心每日都会分别在早上与下午进行一次焚化作业。因应配送部门业务分早班和晚班的作业安排,上午产生的废弃物自正午起便开始焚化,而下午产生的则从下午三点开始处理。也就是说,不论是上午还是下午产生的废弃物,都必定能在当天完成焚化作业。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深夜里废弃物处理中心竟还堆着头颅。
难道现在播放的是录下来的影像?可是半夜特意播放过往的画面,真找不着合理的说法。画面上,那个可疑的人正从头颅之山抬起头,朝监视器的盲点走去。若一直走下去,就会离开现场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和志猛然冲出了警卫室。
这个可疑的人八九不离十跟这次发生的事件有关,甚至可以断定陷害和志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不需要旷日废时的调查,只要当场逮住,他就无法推卸责任。
和志边跑下楼梯,边踢着砂砾就冲出后门。
由于废弃物处理中心跟管理大楼彼此接近,入口触手可及。不一会儿,就看见平时紧锁的大门正被类似撬棍的工具强行撬开。
和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眼神死死锁定漆黑走廊的尽头。他周遭并未感觉到任何异样。从监控画面上看,似乎有人正从堆满垃圾的房间走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很快又掉头回去了?
和志调整好呼吸后,轻巧地溜出门外。那股熟悉的血腥味渐渐从鼻尖蔓延开来。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后左转,就来到了那间堆满垃圾的房间,房内透出的灯光使整条走廊闪烁着微光。
咚咚的脚步声敲打着混凝土地板,随着声音逼近,转过那个转角时却隐藏着令人警觉的踪迹……绝对不能因此退却!和志握紧了拳头,就在那一刻……
在犹如生锈铁散发的刺鼻臭气中,却隐约混杂着一股微弱而不协调的甜香,柑橘气息让人联想到熟果的酸涩。
「木村?」
就是他吗?但到底为什么呢?
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苍蝇,转过街角后,就踮起脚尖,悄悄地走进了垃圾堆放室。
那个可疑人物背对这边,左手靠着墙,一动不动地站着。正对着他的墙上,堆满头颅,而他与和志之间大约有五公尺的距离。他穿着发给所有职员的制服,头上戴着布制的帽子。
从监视器上的影像虽然有点模糊,但仍能清楚看到他右手正紧握着一根约一公尺长的铁棒。那东西一打下去,谁也承受不起;从和志的脸可以看得出血色极速消退。
对方还没注意到这边,该逃走吗?都到这地步了,连对方究竟是谁都搞不清楚就跑,合适吗?不,其实对方的身份早已大致查明……也就不必冒险再去探究到底了……只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会走进这间房呢……
等等,那声音是什么?
那声音根本不像小苍蝇嗡嗡乱飞的味道!就在指挥中心外,突然传来一串微弱的警车警笛声,莫非警备公司察觉异常后报警了?再想想,警备公司只负责监控培育部,这辆警车肯定只是偶然经过。只不过,那位可疑人物又会怎么看呢?
看来他也听到了警笛声,慢悠悠地转过了头。
「喂,木、木村!」
和志拼命大喊,但警卫室里浓烈的烟味似乎已经伤了嗓子,让他的喊声变得格外沙哑。
可疑的家伙转过脸来,静静地站在这边。在他的帽子底下,还戴着鼠灰色的滑雪面罩,让人无法窥见他的表情。不过,那股气味是无法忽视的。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话还没讲完,那个可疑人物就开始挥动铁棒。
和志不由自主蹲下,就在那瞬间,听到可疑人物踢动混凝土的响音。
就在眼皮一闭的瞬间,和志的右肩突然被重击,让他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就在他视野迷茫、浑身颤抖之际,一个身影迅速逼近,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疑犯用全力冲撞的方式试图逃脱。等等,绝对不能让他跑掉!
和志全神贯注地紧抱可疑人物的脚。对方虽略显踉跄,但很快便稳住身形,一脚猛踢向和志的脸颊。
就在他试图惊呼、张嘴回应之际,一声宛如风箱般的呼啸响起,血花四溅,原来那人举起铁棒,狠狠地打烂了和志的鼻子。
「该、该死!」
和志双手紧按着鼻子,血液竟犹如决堤般涌出,他气喘吁吁地极力扭动上半身。
此时,已经看不到可疑人物的身影了———
只剩下越离越远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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