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河内祈-章节
「我给柴田先生的人格起了名字。」
「我不太懂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一开始在仓吉市大声喝斥我的人格,我称之为『暴君』;而在宾馆第一次碰面时所呈现的则叫作『工人』;紧接着在宾馆相处的过程中逐渐浮现出来的人格,也就是现在的人格,我取名为『绅士』。在这些不同的人格之中,我最喜欢的就是『绅士』。」
和志在烟灰缸捻熄香烟,同时摇了摇头。
「你说得我好像真的罹患了解离性人格障碍,但其实我早就跟你讲过,我只是刻意轮流切换不同的人格而已,每个人格并非都独立存在。『暴君』、『工人』、『绅士』都是如此,外在虽各有特色,但内在始终还是同一个人。」
「那为什么今天是『绅士』呢?你不是没有什么服务精神吗?」
「如果同一个人能展现多重人格,那么刻意去区分各种人格似乎就失去了意义。」
「不过一进到宾馆,人格就改变了不是吗?」
「因为你抢得先机,我只好勉强换上另一个人格,毕竟原本那个人格压根就没底气跟你较量。」
「也就是说,我表面上看起来比你聪明多了。」
「每个人都有权坚持自己的看法,随你怎么想,现在比较重要的是,表演就要开始了。」
和志依然手拿着烟灰缸,脸朝着舞台望去。
我们现在所在的「MACH CLUB」,是仙台市青叶区少数还在营运的live house。虽然场地最多只能容纳约三百人,但却一直是东北地区独立乐团连续演出的热门场地。
今天听说仙台有个活动,将四支自诩为庞克乐团的团体集结起来,活动名称叫「星期五的尖叫」。原本我想借这个机会点燃和志心中的火花,才约他一起来。本来以为他不会答应,但没想到平日时段他也没什么预定计划,所以就勉强跟我一起来了。
在台下看表演的人大约有二十几个,这对平日的演出来说似乎已经算不少人了。舞台上,一个由低音兼主唱、吉他手及鼓手所组成的三人乐团正忙着调音。他们全都戴着黑框眼镜,乌黑长发随兴垂下,看起来就像毫不起眼的大学生。墙上贴着一张手绘海报,上头应该是这个乐团的名称,「The·土左卫门」。低音兼主唱几乎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喊道:「尖叫声!」然后乐团就开始表演了。
「你喜欢听这种音乐吗?」
我一时语塞,只好暧昧地摇了摇头。三人的演奏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听起来仿佛是文化祭轻音部的表演。低音主唱看起来像是正在撕咬麦克风,用着带点娘娘腔的声音大喊着「烧死帅哥」、「偶像好臭」之类的话。虽然他们自以为很有庞克风范,但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味道。
「这个,好像有点不太对。」
「咦?你刚说什么?」
演奏的声音太大,其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和志把耳朵凑过去仔细听。
「我说这个乐团好像不太对。」
「可是,就算表演得不怎么样,但只要把心里的愤恨投入音乐之中,不就是庞克摇滚精神的展现吗?」
这个人说着半懂不懂的话。说实在的,不管是性手枪还是雷蒙斯,他们的表演从来都不是顶尖水准,甚至可以说跟素人没什么两样,但只要能单纯明快地将愤怒的讯息传达出来就够了。不过,要从现在舞台上的表演感受到庞克精神,恐怕是很难。
「顺序弄错了吧。」
「顺序?」
「说到底,庞不庞克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和志难得转过头来,看起来意味深长。
「说到顺序,那些家伙是为了想要呈现庞克精神,所以才如此愤怒。一心想要成为The Stalin或是Hanatarash,然而却太过平凡没有才华,所以才会忿忿不平,把怒气发在帅哥或偶像身上。」
注7:The Stalin (ザ·スターリン) :一支在一九八○年代初期对日本庞克产生巨大影响、同时也极具争议性的传奇乐团。他们的演唱会经常充满各种失控、暴烈且惊世骇俗的行为,像是「向观众投掷猪头或动物内脏」等等。
注8:Hanatarash (ハナタラシ):ハナタラシ的字面意思是「流鼻涕的小鬼」。Hanatarash是在一九八○年代中期由山冢アイ (Yamantaka Eye) 所主导的日本噪音 (Noise) 计划。 他们极度危险且充满毁灭性的现场表演,像是「开怪手(推土机)毁坏表演场地」使得他们在音乐史界留名。
「原来是这样啊,还真是对偶像带来不少麻烦呢。」
「对啊。不过,真正的庞克本来就是先有愤恨与怒火,所以到最后呈现出来的是不是庞克精神根本无关紧要,将情绪抒发出来才是重点,就像蓝波一样。」
「那是什么啊?」
「总之,我想找没用的废物,也不是为了追求什么庞克风格,而是因为我很重视那股能引爆一切的怒火。」
「虽然你说得乱七八糟,但我想我懂你想表达的意思。」
「那么,柴田先生肯定有吧?」
「唔,该怎么说呢?」
和志眯着眼睛,露出暧昧的笑容。
「———不过这个『The·土左卫门』我倒是不讨厌喔。」
「哈,这个?为什么啊?」
「名字取得很好啊,让我也有灵光乍现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刺激灵感。」
「……你到底在讲什么?用这种晦涩艰深的话来唬人可不是一件好事喔。」
我知道「土左卫门」指的是溺水而死的尸体,此外好像也跟人气动漫角色有关,但要说因此而获得灵感也未免太夸张了。
「原来如此,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的。」
不知不觉间,The·土左卫门的表演似乎已落下帷幕,轮到身形瘦削的男性主办人上场了,他大约三十多岁,除了后脑勺还留着点头发,其余地方早已稀疏,眼周抹上厚厚的黑色眼影,搭配一双怒目环视舞池,整个模样宛如失意武者的幽灵。光从外表看,似乎还比刚才那支乐团略逊一筹。
我好像隐约感受到一股庞克风,喔不,看来只是我自己多想了。
「现在,『星期五的尖叫』主要活动正式开始,就让灵魂的嘶吼融化冰川吧!台下的人也一起来!」
当男人把麦克风架高高举起,观众也纷纷朝着天空挥拳呼应。坐在前排的女孩们迫不及待地一个接着一个爬上舞台,轮流传递麦克风,大声喊着「前任男友真他妈烦」和「真想在那自动车学校老师的脸上扎上百根针,再用靴子狠狠践踏」,与其说是尖叫,不如说是对着台下狠狠咒骂。
总之,这似乎是个让所有参与者,包含观众在内,都能够对着麦克风释放平日郁闷的活动企划。
「柴田先生,我们也冲吧,不然太可惜了。」
「但是,这不叫庞克吧。」
「没办法啊,你看每个人都这样。」
「光看这氛围就不是摇滚了啊。」
「听着,我如果可以自己一个人做到,也不需要约你一起了啊。」
之后,「灵魂的呐喊」依旧持续,从「我想成为音乐」,或是「我想成为那个女孩的胸罩」等等莫名其妙的宣言,一直喊到「我付不起抚养费了啦」之类满怀怒气与哀怨的话语。没多久轮到我了,我便对着职场同事大喊「别因为身材好就自以为是!」然后把麦克风交给了和志。
和志会喊些什么呢?眼前这位「绅士」依然散发着那股潇洒与自信。他总是一脸温柔,看起来完全不带怒气,不过那只是我们相处时所呈现的假象而已。其实,在那虚假的笑容背后,必定藏着超出常人的情感。
从舞台往下看,和志还站在台上,一手握着麦克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怎么了?快点啦!」
一位因负担养育费而烦恼不已的男子大声挖苦起来。和志故作姿态,清了清喉咙,随后便将眼睛瞪得大大的,朝场内注目。
「———畜牧业者,去死吧!」
活动不到两小时就结束了,场地马上转换成轻松自在的酒吧。表演者和观众三三两两开始聊天打趣;在这类由无名乐手聚集的场合中,彼此间那点隔阂几乎完全消失了。
我在酒吧柜台前排队时,突然看到和志转过身,直奔出口而去。
「等等,你就连一滴也不喝吗?」
「啊,我在想说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处理完。」
和志毫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他瞥了一眼智慧型手机,才注意到现在居然还不到下午三点。
「跟女孩子约会却自己先回家,这样会被讨厌喔。」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约会,不过老实说,我真的累到快趴下了。」
「累了?你的工作没那么辛苦吧?」
我轻轻拍了拍和志的肩膀。
「没这回事,从三月开始,我们就改成了上午班和下午班,结果工作量也翻了一倍呢。」
「那也就只是每天工作时间从一小时变成两小时而已,别大惊小怪!」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骗人,大白天在live house随着节奏摇摆身体的工厂劳工,哪有什么重要的事可言,我感觉话还没说够,于是便脱离队伍,跟上了和志。
「等一下啦!」
当我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正打算飞快冲向通往地上的楼梯时,不小心就狠狠撞上了一位身形娇小女子的肩膀。她微微欠身示意后,很快就踏上楼梯离开了。
「……抱、抱歉。」
我竟然把追上和志的事给忘了,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刚才那个不小心被我撞到肩膀的女子,感觉似曾相识,她跟十多年前消失无踪的那个让我心仪不已的人很像。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或是单纯长得有点像而已。等我慌忙跑上楼梯后,她早就不见踪影了。
回到live house,我迳直走向「The·土左卫门」里长得像骨瘦如柴的鼓手。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怎么了?」
那男子瞪大双眼,故意夸张地用中手指拨了拨眼镜。
「刚才出去的那位,是不是『守财奴』的河内祈?」
我的名字是借来的,原本这是前卫乐团成员的名字,但该团十几年前就解散了。
「……手柴努?那是什么?」
「你连『守财奴』都不知道,还敢搞庞克?」
我不由自主大声一声,男人立刻露出不悦的表情眉头紧蹙。我不想卷入麻烦的音乐争论,于是便转过身,询问正忙着调制鸡尾酒的女调酒师。
「那个,今天的活动『守财奴』的成员没来吗?」
「哎呀,你是说河内吗?」
宾果!
「她有来对吧?果然就是她对吧?」
「我不太确定她现在有没有在屋内,不过听说宫城会来,所以很有可能真的是她。」
这真的是第一次听说,那么,在仓吉市的咖啡馆「Sisterman」遗落CD的女客人,也可能正是她本人。调酒师便一贯优雅地从吧台探出身子。
「你有看到手臂吗?」
「啊?」
「听说河内祈左臂上有个老鼠的刺青,是一只老鼠抱着一叠钞票尽情狂笑的图案。」
我不禁屏住呼吸。那只抱着钞票的老鼠,正是「守财奴」CD里反复出现的经典插图。我努力回想几分钟前掠过的影像,却始终回想不起来她手臂上有没有刺青。
「我想不起来。」
「你喜欢『守财奴』吗?」
「非常爱。」
一听到我的回复,柜台里的女子立刻露出淘气的笑容。
「那么,今天的乐团,你应该没什么感觉吧?」
「说真的,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叫灵魂的呐喊。」
「我明白,只要熟悉那些老派但却仍帅气十足的庞克乐团,自然就会有这样的想法。」
话说回来,在灵魂的呐喊阶段跑上舞台的人之中,好像没有河内祈。也许她当时正隐身在某个角落,默默注视着舞台,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我们这边偶尔也会邀请些实力不错的乐团来演出,别被吓到了,记得要再来玩喔。下次说不定隔壁就坐着河内祈,这可是绝无仅有的服务。」
当我接过那杯清澈透亮的桃红鸡尾酒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路上追赶和志的身影。其他男人就算了,但我是真的不认为他会等我,下次再试着约他出来吃饭吧。
对了,如果今天来的不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庞克乐团,而是碰到像「守财奴」本尊一样的乐团,和志说不定就能更加理解庞克的魅力。
我把鸡尾酒杯斜放,试图将河内祈的侧脸跟柴田和志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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