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柴田和志-章节

从仓吉市启程后,车程不到一小时便抵达传闻中富士山前大臣居住的瓦町。搭乘着由设乐驾驶的跑车,和志正前往富士山前大臣的府邸。设乐以严肃的眼神死死盯着方向盘,坐在一旁的和志完全问不出一句话,只能默默注视着雨水洗刷下的街景。

「先搭电车,再转计程车,应该能更快到达。」

设乐会这么说,只是因为车子被平交道拦下来而忍不住碎碎念。平交道旁有个小车站,生锈的看板上写着「平山医院前站」,这是小泽铁路的其中一站,不少涡虫研究中心的同仁会来搭乘。不由得让人觉得,那些在月台上撑着雨伞等待电车的人,仿佛生存在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中。

和志想到,即将见面的那位总爱戴墨镜的前政治家。

可以说,如今日本各地所成立的涡虫研究中心,都得归功于他。早已被誉为遗传工程权威的富士山,挟着强大的民众支持背景,顺利让这项新奇的产业扎根落地。虽然未来难免还会接连受到批评,但他的作为确实振兴了日本经济,也救活了无数失业的民众。

然而今年初,富士山因一桩疑云宣布退出政坛。传闻他曾将与自己对立的在野党议员从酒店屋顶推下。尽管他握有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因而免于被捕,但仍有不少民众对他心存疑虑。对于那些以高超政治手腕闻名的人来说,富士山能在拥有完整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轻松杀人,就跟随手准备早餐小菜一样简单,不过即便如此,大众对他的支持依然丝毫未减。

谈到与满腹产业有关的传闻,有人说,以身心障碍者配额来聘请木村,也是富士山在背后操刀的。虽然真相尚未弄清,但看起来他们之间的联系确实错综复杂,互相牵连。

当汽车因红绿灯而停下时,设乐总会啧一声。在驶入瓦町时,还遭到警车的拦查。早前和志曾在广播中听到女童诱拐案件频繁发生的新闻,罪犯至今仍逍遥法外。可能是设乐的跑车后座贴了深色的隔热纸,所以引起警察的关注。

就这样,当两人抵达富士山大臣的住处时,西边的天空已然朦胧染上夕阳。桧木打造的围墙散发出与周遭住宅截然不同的典雅气息,府邸后方则是一片宛如都市公园的广阔庭园。一位女性清洁工前来开门并低头迎接,应该是因为听见了汽车引擎声吧。院中停着一辆满腹产业的配送卡车,而设乐则依清洁工的指示,将自己的跑车停靠在卡车旁边。

「请千万别失礼,大臣对我们来说就跟神一样。」

说完警告话语后,设乐便下了车,紧跟在清洁工后头,两人依序走进玄关。

「好久不见啊,小朴,真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重逢。」

在会客室等待两人的,正是在电视和网络影片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富士山博巳先生。他年过四十,但与设乐、木村等人截然不同,言行举止有着二十出头般的干练俐落,嘴角总挂着一抹从容达观的微笑。因为他戴着那副曾在国会答辩时大放异彩的标志性太阳眼镜,所以无法窥探他的眼神,只见隐藏在镜片后的锐利双眼正冷冷地放光,令人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

「富士山博巳先生,这次实在非常抱歉。」

受到设乐的带动,和志也跟着低下了头。早一步抵达现场的卡车司机随即站起身,跟在他们两人身后。卡车司机是身形消瘦的男性,看来年过三十,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上点缀着如同洒上粉末般的斑点。

「抱歉?说得也是,我在担任大臣时也曾遭遇过各种胁迫的手段,政界本来就是个残酷到令人不寒而栗的世界,不过说真的,这次事件还真是第一次碰到。」

「我真的无话可说。」

「嗯,一开始我确实有点恼火,但通盘仔细一想就能了解你真的是个忠心耿耿的人才。那边那个,把名字报上来。」

富士山夹着香烟,伸出手指朝比了比。

「我叫柴、柴田和志,现在在第二涡虫研究中心的配送部上班。」

「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个纸条是你写的吗?」

富士山拿起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沾染了红黑色的液体,让文字有点难以辨认,不过看得出来是「别光喝血,也来一点脑浆吧?」看起来似乎曾折成四折,每一折都留下明显的痕迹。

这是什么意思?和志当然从没见过这东西。

「不,这不是我做的。」

「不是吗?」

「并不是。」

「可是,坐在那边的司机峰田也说他不过只是搬运了一个箱子而已。小朴,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吗?」

「嗯,是的,真的很抱歉。」

设乐再次低下了头。

「别像个笨蛋似地不断重复一样的话,我只想问一件事情,到底是谁把那颗头颅送来的?能干这档事的,最多也就包装箱子的配送部员或搬箱子的司机罢了,结果这两个人竟然硬说不是自己,这不是太离谱了吗?」

富士山露出坚定的笑容,用眼神示意对方坐上躺椅。长方形桌旁,清洁工正细心地摆放着茶碗。接待室里头有笔记型电脑、投影机和多功能印表机,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先说清楚,我现在不打算报警。虽然这摆明涉及了胁迫罪,不过如果我此刻发火,反而会让对方计谋得逞。要不要把犯人交出去,等查清身份再动手也不迟,反正嫌疑人本来就没几个,找到真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请等一下,什么头颅、什么纸条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司机峰田举起那纤细的手臂问道,而富士山则悠闲地交叉着双腿。

「先梳理一下现况吧,你是今天下午三点以后来送货,也就是大约两个小时前。我当下接收了订购的货品。满腹产业那边只说下午送到,但根据过往经验,差不多就是三点左右会到。我所订购的是一具未加工的尸体,收货时间跟峰田的记忆完全吻合,连清洁工浅木小姐也有看见,所以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问题。

我拿到箱子后,就亲自把它搬到隔壁房间。当下正好接到我当议员时期的秘书打来电话,所以没立刻拆封。那通电话的内容超级无聊,感觉就像在偷听别人背后的牢骚,毕竟在丑闻界我可是老前辈啊,总之聊了差不多有十分钟,然后我发了一下呆,直到大约下午三点半才决定开箱。当我正准备赶快把里面的东西放进冰箱时,忽然看到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映入眼帘。」

就是那张写着脑浆如何如何的纸条。富士山博巳将一张纸平均折成四折,重现了放在箱子里的状态。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不过是个噱头,甚至觉得是特别为老客户准备的礼物。结果当我试着打开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尸体正紧紧抱住某样东西。说起来有点尴尬,但我真的是吓得两腿发软,那可是一颗头颅啊!」

配送部的同仁在将尸体装进箱子时,会把它弄得像胎儿般蜷缩起来,因此只要在箱子中央放上一个东西,看起来就会像是尸体小心翼翼地紧搂着。

「听到我大喊,浅木就从别馆跑了进来。浅木就是刚刚送茶进来的那位,她总是比我冷静多了。其实我原本打算隐瞒自己订购尸体这件事,但看来她早就察觉了。她瞥了一眼头颅和纸条,接着对我说———肯定是反对涡虫研究中心的那批人干的,主人,你要多加小心啊———仔细想想确实没错,所以我才会第一时间跟设乐朴联系,而非报警,因为我认为把事情闹大恐怕会让敌人称心如意。此时差不多是三点五十分左右,通话纪录应该能佐证。」

原来如此,和志也终于了解到为什么自己会受到怀疑。

和志将原本应该送到废弃物处理中心焚化的头颅莫名其妙放进箱子,并且就这样直接送到订购人手上。更重要的是箱子里附有奇怪的胁迫纸条,所以绝不会是意外或失误,摆明是有人怀着恶意精心布局的。

「接着来听听你们每个人的说法,从柴田开始。」

话音一落,富士山就从胸前口袋拿出一支烟,并用打火机点着。

「跟我讲讲,你把我订的尸体塞进箱子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说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其实我平常下午大约一点就开始上班,而我接手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处理富士山先生订购的尸体。当时虽然没有马上发觉,但确实感到似曾相识……不好意思。」

和志噎住了,他死死抓住喉咙企图压制,但还是不停咳嗽。

「怎么了?」

「不好意思,他对烟比较敏感,可以请你把烟熄了吗?」

设乐插话说了一句,看来是还记得昨天在警卫室里,和志也一直咳个不停。

「———体质也太弱了吧,算了。」

富士山把烟掐熄在烟灰缸里,同时叫来清洁工把烟灰缸收走。和志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接着继续说道:

「……然后,我依照惯例先把头部切下,再洗净躯干后放进箱子,头颅则跟其他的头一起放进袋子,大约在一点五十五分左右,也就是快到二点时,送到废弃物处理中心,而箱子的部分则如常送到配送中心,应该也是差不多二点左右。」

「你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

「假设你打算对箱子动手脚,像是偷偷塞进一个被切断的头颅,或摆进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在那情况下,你的同事会发现吗?」

和志突然想起跟他一起作业的那位同事,但其实根本没必要再去纠结。

「十之八九不会发现,毕竟那边的员工对别人做什么事,本来就都兴趣缺缺。」

「哈哈,真是干脆啊。也就是说,你可以在同事毫无察觉的情形下搞出这些事来对吧。接着换峰田,来听听你的说法。」

峰田把修长的手臂搭在后脑勺上,随即淡淡地应了一句「喔」。

「其实我就只是照常忙着自己的工作而已。大约下午二点零五分,我抵达配送中心时,运输部送来的箱子早已堆得满满的,所以我就动手把它们搬进卡车的货柜。专属司机虽然有十位,但大致上都已各就各位,我只负责把差不多十个箱子装进货柜。然后,大约在下午二点二十五分离开中心,第一时间赶来这里。」

「这里居然是第一个派送地点,为什么?是巧合吗?」

「不、不是的。中心长设乐先生交代过,一定要先把货送给常客。而且我们配送的范围都在一区,所以常客的地址我也一清二楚。」

富士山转向设乐,他随即恭敬地点了点头。

「大约一年前,也就是聘用峰田君之前,曾发生过引擎故障造成送货延迟的状况。当然,首要之务还是预防故障发生,但我当时下达的指令是,即使发生意外,也要让常客所受到的影响降到最低。」

「原来如此,请继续。」

「嗯,因为天气不错,路上也不太拥挤,所以我大概三点多就到这边了。算了一下,大概花了四十五分钟。然后,我就直接把箱子交给富士山先生,再赶往下一个送货地点。就这样,全部说完了。」

「路上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唔……对了,过程中曾有警察拦下卡车问话,听说这附近好像发生了诱拐案件。可能是因为我的车有个大货柜,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吧。」

跟设乐的跑车稍早接受盘查应该是一样的情况。

「那就问你一个和柴田一样的问题,假如你要对箱子动手脚,同事会注意到吗?」

「喔,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察觉,毕竟我们只是负责搬运货箱,根本不会去打开箱子摆弄里面的东西。如果出现那种情况,肯定会有人大声喊『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进而引发轩然大波。而且就算同事全都没看到,我也绝对不可能把头颅放进货箱里。」

峰田毫不犹豫地说明。富士山回以一抹狡黠的笑容。

「为什么这么说?」

「富士山先生,我冒昧问一下,您熟悉满腹产业第二涡虫研究中心那边的地形构造吗?」

「当然了,当我还在位时可是前去视察了好几次。」

「谢谢,那这样就简单多了,基本上我根本没有闲工夫把头颅塞进箱子,照柴田先生的说法,头颅送到废弃物处理中心大概是一点五十五分左右,如果真的是我把头颅放进箱子,那就得等到柴田先生离开之后,跑到废弃物处理中心,找出目标头颅,再赶去配送中心。光是用想像的就知道这很难办到,况且废弃物处理中心有上百个头颅,每一颗都肿肿的,在我眼中看来都一样,要在五分钟或十分钟之内找出隐藏其中的富士山先生头颅真的太难了。再者,柴田先生的配送部同事也会一直送头颅过来,只要任何一个人看到我在捞头颅,就算是同事也会觉得奇怪吧。」

「原来是这样,看来确实不容易。」

「没错,而且光从废弃物处理中心到配送中心往返一次就得花上两三分钟。我的卡车是二点二十五分才出发,同事可以证明在二点零五分我就已经停在配送中心了。从一点五十五分到二点零五分这短短的十分钟内,真的很难想像可以干出如此大事来。」

峰田这么说也有道理,但若是认同他的说法,那么嫌犯就只剩和志了。

「设乐先生,为什么不直接用监视器查查看当时的情形呢?」

这是和志进到接待室之后,首次主动开口发言。

「为了保护员工的隐私,所以我们并没有录影,因此事后也无法检视案发现场的画面。」

「有没有可能先离开中心,然后又转头回来呢?」

富士山竖起食指说道。

「———让同僚们误以为车子在二点十五分就离开了中心,但其实是故意拖了约五分钟才转回来。当时配送部的作业早已结束,所以到废弃物处理中心根本碰不到职员,这时把头颅迅速放进箱里,然后又开动卡车出发。」

「不,真的没有多余的时间,我在下午二点十五分从中心出发,结果三点过后就抵达瓦町,短短四十五分钟内赶到这里,已经是我的最好表现了,如果还要再回过头去中心一趟,肯定会更晚。」

峰田摊开双手无所畏惧地说着。

「小朴,你们从涡虫研究中心那边过来大概花了多久?」

「大约一个小时。就像峰田讲的,四十五分钟就能走完这段路,确实挺快的。」

设乐说得没错,就算跑车没有在平交道被拦下,也没被警车临检,开到瓦町至少得花上五十分钟。富士山似乎正细细品味着这一番话,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看来峰田不管多努力,也无法暗中将头颅混入箱内。」

峰田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神情,轻轻拨了拨头发,温热的汗水缓缓顺着背部流了下来。

「柴田,这下可糟了,看来犯案者非你莫属啊。」

「不是,我才不是犯案者!」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吧。」

证明自己不是犯人?和志心里明明知道自己没有犯罪,但到底该如何让对方相信呢?他拼命地思考着。

「……假如我是犯人的话……」

「嗯,然后呢?」

「如果真的是我犯的案,怎么可能犯案者只有我一个,照犯罪逻辑来讲这根本站不住脚。」

「喔喔。」

富士山轻松地吐出一口气。

「如果这个理论真的有用,那么全世界的罪犯恐怕都能搞到免死金牌了吧。别再白费力气了,你不就是涡研的社运分子吗?何必耍这种无聊的把戏?」

「请等一下。」

说话的是设乐中心长。

「嫌犯不是柴田,这完全就是真正的犯案者精心设下的陷阱。」

一瞬间,我完全听不懂设乐到底在说什么。

「不然究竟是谁干的?」

富士山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认为不是中心内部的人,而是从外部聘请的。这件事极可能是抗议团体精心策划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彼此心生嫌隙。」

设乐的语气依然平和从容,也正因为如此,让人更加真切地感受到那份决心。

「到底是什么意思?快解释清楚。」

「好的,我想问峰田,你不是说有被警察盘查吗?那位警官是不是把巡逻车停在附近?」

「……不是,当时就只有两个身穿警察制服的人而已。」

「警察有让你看他的证件吗?」

「不,没让我看。」

「跟我想的一样,他们一定是边说着诱拐案边悄悄把头伸进货柜里窥探,对吧?」

见到峰田点头回应,设乐便又把目光投向远方的富士山。

「听懂了吧?峰田当时碰到的两位警察,肯定都是冒牌货。其实,我们刚到瓦町时也遇到临检。他们对贴着隔热纸的后座有所怀疑,所以有好好检查,而且还随身携带证件。

假警官的目的,就是让峰田把卡车停下,再爬上货柜。他装作要检查货柜内部,一打开箱子就把头颅塞进去。不,也许他早就把事前准备好的装头颅的箱子,并且借此跟真正的箱子调换。」

「原来如此,没想到竟然还能用这招!」

富士山脸上满满赞赏,一边轻轻抚着下巴;和志只能默默看着两人的表情。

「可是,就像认定峰田是凶手的说法一样,问题还是没解决,头颅到底是怎么被搬走的?」

「还有一处值得注意。犯人们利用针对涡虫研究中心的抗议活动,早已摸清了中心的地形和运作模式,甚至还可能煽动职员充当间谍。他们天天在前面抗议,让职员习以为常,谁会太过在意,不就正好可以趁虚而入?等到过了两点配送部的职员不在,他们就可以闯进废弃物处理中心,拿走目标头颅,并且立刻追上峰田的卡车。」

「等等,光是拿个头颅估计至少也得耽搁十分钟,如此一来若要赶上峰田的卡车,光从中心开到瓦町就要花三十五分钟,这不就跟刚才讨论的情形一样,根本赶不上啊。」

「嗯,开车是不可能的,但他们是坐火车前往的。」

设乐的语气始终保持着一贯的平淡。

「———位于仓吉市的涡虫研究中心和瓦町之间,有一站叫『平山医院前』的小泽铁路火车站。若赶往这里,搭火车大约比开车快十分钟。我想,犯人正是利用这条路线,才得以抢先峰田的卡车一步。

从废弃物处理中心把头颅带出来的犯案者,用了某种方法把头颅藏好,接着搭上从『第二涡虫研究中心前』站发车的电车。接着,在『平山医院前』站下车,然后将头颅交给假扮警察的另一位同伙。那人拿到头颅后,便驾着事先准备好的车子离开『平山医院前』车站,并在进入瓦町的路口等着峰田的卡车经过。」

「哇,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不过讽刺的是,照你的说法峰田也能犯案不是吗?也就是说,即使峰田回去拿头颅,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

「不,不可能那样做。如果峰田用相同的手法,就必须在『平山医院前』站附近事先安排一辆卡车。当然,那辆卡车绝对不会是从涡虫研究中心出发的那辆。而且,他在将箱子运到这里后还接着送货给其他客户,所以根本不存在换车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

富士山满意地拍拍手。

「柴田,你的老板还真不错。不过,就算现在这个做法看起来可行,也不能证明你完全无辜。既然无法排除社运人士合谋作案的可能性,那么柴田还真有可能就是犯案者。」

「喔,那如果是这样呢……」

插嘴的是峰田,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峰田神色肃穆,挺直了背脊。

「我认为中心长的说法很有说服力。话说回来,只有反对涡虫研究中心的人才会想要把头颅寄给富士山先生吧?头颅从废弃物处理中心拿出来之后搬到这里,本来就足以构成恶意骚扰,而犯人们只动了点小手脚,就让外界误以为这完全是涡虫研究中心内部人员的密谋;再者,正如柴田先生所说,如果他是犯案者,绝不可能还跑来这里,逃跑都来不及了。」

「没错,富士山先生,我们差点就中了敌人的圈套。」

设乐也接着讲话,和志松了口气。

然而……

「很遗憾,你刚才的解释完全站不住脚。峰田,你进瓦町的时候遇到了几次临检?」

「啊,只有一次。」

「那表示临检是真的,绝非冒牌的警察,因为现在的瓦町早就已经被封锁了。」

和志耳边忽然浮现昨天广播里听到的讯息。没错,广播确实提到所有进出瓦町的汽车都得接受检查。

「你们遇到临检并不是因为卡车或隔热纸受到怀疑,而是警察在进行例行盘查。换句话说,检查峰田卡车的警察,肯定都是正牌的,要是有假警官混进来,早就被查到了,就算能先借由铁路抢先一步,犯人也没机会更换卡车里的货物。」

设乐静静沉思了片刻,随后肩膀垂下,左右轻轻摇头。峰田满脸歉意地望过来,而和志则只能无奈地低下头。

「就是这样,柴田,你竟然让一直关心你的上司丢脸了。」

富士山站起身来,大步朝和志走去,压迫感迎面袭来,让和志在躺椅上动弹不得。

「我并没有讨厌你,只是我们理念不合,我也从来没把你当成坏人。不过,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呢?」

别开玩笑了,和志心想,我一直都老老实实把工作做好,为什么非得像这样受到拷问不可。

「柴田,你要为自己着想,该把真相说出来了。」

连设乐也这么说,而峰田则是低下了头,看来已经没有任何盟友了。

「你想要我怎么做?」

「柴田,你才是该要回答问题的人。」

这一切,和志早就料想到了。

眼前这个人,可是传说中在去年年末杀了个议员的大人物啊。和志拼了命激励自己,绝不能就此退缩。

「富士山先生。」

和志慢慢站起身,直视着富士山的太阳眼镜。

「为什么非得搞得这么僵呢?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安排的吗?」

霎时间最激动的莫过于设乐,喔不,也有可能他只是假装震惊而已,实际上所有动作可能都是经过计算的演出。设乐将休闲椅踢飞,迳直冲向和志,猛地抓住他的衣领。

「别胡说八道了,快跟富士山先生道歉!」

「我说得没错啊,毕竟我不是犯人,峰田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那表示这个案件根本不可能发生。」

「你被开除了!我真是瞎了眼才会护着你这家伙。」

「设乐先生,你到这里时,有看到任何头颅吗?」

「闭嘴!」

「小朴,先冷静一下。喂,你怎么会说我是犯人呢?」

富士山依然展露着从容淡定的笑意。

「这很简单,我已经把砍下来的头颅送到废弃物处理中心了,既然之后没人能把它们带出来,那就绝不会出现在这里。换句话说,这完全是你自导自演的结果。」

「好可惜,已经很接近了,所以我给七十分,因为头颅确实有被移动过,只有这一点你没有解释到。」

突然一个不属于现场的声音传来。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敞开的接待室门上,只见门前站着一位身形矮小的男子,一头运动风短金发令人印象深刻。他正是从昨天起让和志陷入忧郁的罪魁祸首。

「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卸任政治家的宅邸居然没有任何防盗措施,真让人感到意外。难道国家机密就这么随便放在霞关的储物柜吗?」

设乐默不作声,却依然紧紧抓着和志的衣领站在那边,而那位男子则是将鼓鼓的大背包放在脚边,随后把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啊,而且别馆的门一直没锁,幸好如此,我才能在不破坏门锁的情况下确认头颅还在。」

「你的发色真糟糕,亮到让我无法直视。你到底是谁啊?」

富士山一边轻轻按着墨镜一边问道。

「不好意思,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满腹产业第二涡虫研究中心配送部的由岛三纪夫,就当我是柴田的同事吧。」

由岛轻轻带着笑容,随兴地说道:

「———正如我刚刚说的,别馆确实有一颗头颅,我会这样擅闯进来,不外乎就是想查清楚这点。看来头颅确实是从涡虫研究中心载过来的。

但是,我的同事柴田并非犯案者,他只是个对例行公事和既定程序十分执着的普通人,连在休息时间监视别人也会觉得压力沉重,就像个特别敏感的少年一样。不过,他年纪倒是比我大。」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设乐开口询问。不知道是不是气过头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不过才一会儿工夫,他又恢复成冰冷的铁面。

「因为看起来真的挺有意思的嘛,我这人总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结果导致间谍都开始怀疑我,真是有点损及人品。话说回来,我是因为原本跟踪我的同事突然消失了,觉得怪怪的才去寻找,没想到竟看到他跟中心长开着跑车出游,而且还一脸严肃,超好笑的。我就这样不知不觉被吸引到这里来了,你们可以当作是我在报仇吧,重点是……」

由岛将设乐抛诸脑后,转身直盯着富士山。

「富士山先生,听到你在欺负我的同事,真让人不爽啊,如果你想要找个借口把满腹产业解决掉,那也应该采用干净的手段啊。」

「小朴,你的工厂看来是雇了个有意思的年轻人啊。」

富士山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一句沉着冷静的话,让急转直下的剧情又回到正轨,和志终于有些搞懂状况了。

「但是,如果你说得太过火,就会让人感到不舒服,所以请不要一时冲动就乱讲话啊。」

「这绝不是我随便猜的,我敢肯定,这整出戏完全是你自导自演,就像柴田所说的一样,没有其他解释了。」

「你应该亲自确认过那颗头颅真的存在吧?就算是我在撒谎,也没有人能把头颅运送到这栋豪宅,这点绝对无可辩驳。」

「富士山先生,到正月前从政的您,想必累积了很多财富,虽然听来有点无奈,但有钱什么事都能搞定,例如你可以买下一种比卡车更快的运输工具,无论是战斗机或直升机都行,但说真的,还是警车最实际。」

富士山那一瞬间似乎稍微退却了,天下知名的富士山博巳,竟会被无名又古怪的年轻人给压制住。

「在峰田的卡车驶离后,你赶紧潜入废弃物处理中心,悄悄地把那颗头颅取出,再跳上早已备好的警车。接下来,只要鸣着警笛急速赶往瓦町就没问题了。依照道路交通法施行令的规定,警车在紧急状态下可以在普通道路以最高限速八十公里行驶,加上其他车辆会自动避让,所以哪怕是十五分钟的耽误也能轻松补回来。」

「等一下。」

峰田举手打断话题。

「富士山先生居然做出擅闯中心、拿走头颅的事情!这根本不可能。毕竟他可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大家肯定会马上就发现的。」

「这是个小到不行的问题,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回答你吧。富士山博巳这个人啊,总是戴着一副几乎看不到脸的太阳眼镜,尽管他频繁出现在媒体上,可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只要摘下眼镜、戴上口罩,根本不需要刻意装扮,就能瞬间换个模样。他在位时就经常轻装到处跑了,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你回到这座宅邸后,满不在乎地从峰田那边接过一个箱子,然后将箱子搬到别馆,本来只要通知中心长就行了,却偏偏谎称箱子里冒出了一颗头颅。」

这附近的治安确实日益恶化,不光只有瓦町这样,因此见到警车鸣笛飞驰而过,居民早就习以为常。

「好奇心旺盛的你,还真的想出了个很有趣的点子呢,但看来你没听到我们刚刚的讨论,现在瓦町正处于全面戒备状态,没通过警方盘查根本进不来。你觉得那辆狂飙到时速八十公里的假警车,警官会轻易说个『请进』就让它进去吗?」

「如果你一直纠结于琐碎的小事,就会忽略全局。其实,只要在进瓦町之前换辆车就能解决;只要能比峰田的卡车跑得快,之后慢慢走都没关系。

还有,我是假设这个计划由你独力完成,但如果让其他伙伴一起帮忙,即使他们比峰田的卡车来得晚也没关系,只要等卡车开走,再接下伙伴送来的头颅,然后大声惊叫就可以了。我想强调的是,你完全可以采用自导自演的手法,捏造出满腹产业员工骚扰你的情节,借此逼得设乐中心长等人走向绝路,最终目的就是要彻底搞垮满腹产业,对吧?」

由岛张开双手,朝着富士山踏出一步。

「你是不是打算夺取涡虫研究中心的经营权?至于背后的动机,我是真的摸不着头绪,只好自己想像了。我想,你就错在不该嫁祸给我的同事。」

「真是令人羡慕的友情啊。不过,你能证明你的同事不是犯人吗?说实在的,照你所说的话,如果真的硬干,我说不定真的能自导自演,这点我勉强同意,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柴田没有犯罪,我敢说在百人陪审团中,会有九十九个人认定他是犯人。」

「原来如此,你以为只要不留下证据就能安枕无忧对吧?可惜你留下了一个单纯到让人难以置信的证据,就是这张胁迫字条!」

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你真是太喜欢耍心机了,其实要是别画蛇添足留下手写的胁迫字条,说不定我还真的找不到任何证据呢。不管怎么说,笔迹就是最直接的证据,所以我有个提议,请你拿出亲笔写的笔记或日记来让我们比对看看好吗?」

富士山似乎微微地咬牙切齿了一下,看来应该是怕了。

「喂,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吧?」

「……唔,好吧。」

富士山叫来清洁工浅木,交代她去书房抽屉里拿出记事本。浅木连眉都没挑一下就走出了房间。

「对了,现场有人有带着能证明自己笔迹的东西吗?」

由岛环环顾众人时,只有峰田从胸前口袋里顺手摸出一本笔记本,设乐摇了摇头,和志也是。

「那就直接在这里写好了。」

富士山走到角落那台印表机旁,取出几张事先准备好的A4纸并摆放在桌上。

「这主意很棒,但只是个参考而已。千万别刻意换字型来掩饰,否则履历或其他官方文件一对照,就会露出马脚了。」

大家都没写过这种胁迫字条,所以也没什么好耍花招的,和志与设乐用油岛带来的油性笔写下跟字条上一样的内容。

当浅木拿着笔记本回来之后,富士山也命令她写一份,大概就是想借着让清洁工亲笔书写,打消外界对笔迹曾遭伪造的疑虑吧。

浅木完成后,桌上整齐地摆着两本笔记和三张纸。

「接下来呢?」

由岛拿着正本纸条细对照各个字形,在和志看来,富士山写的字形最贴近原貌。

「怎样?笔迹看起来一致吗?」

富士山的态度又恢复从容。由岛反复比对着每个字的书写形状,接着把纸张重新整理好摆在桌上,静静地开口说道:

「很遗憾,我并非笔迹鉴定专家。不过,依据『光』、『血』、『浆』那些字笔划的方向、『也』、『点』的写法,以及『喝』、『吧』的笔顺来看,这些笔迹竟没有一笔完全吻合;所以,犯人显然不会笨到留下自己的笔迹。」

「总之,结论就是没有任何证据。」

富士山轻哼了一声。

「顺带一提,这里不只备有电脑,还有多功能印表机。如果我是犯人,我绝对不会特意用手写的方式留下笔迹,而是会利用文书处理软体来印制威胁字条。换句话说,这封亲笔写的胁迫字条本身就能作为间接证据,证明我不是犯人,对吧?」

「别瞎扯了,富士山先生,虽然没有物证可以证明你是犯人,但却有证词可以证明。」

「你这家伙真是学不乖。证词?我倒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好啊。」

由岛脸上满溢着笑意,轻轻弹了弹手指,接着把手臂搭在和志的肩上。

「我完成下午的工作后,就赶往废弃物处理中心,没想到在那里碰到柴田。我亲眼看到,他正把一具跟你极为相似的头颅随手丢弃,要是那个曾把头颅塞进箱子的罪犯真的是他,又何必先把头颅丢掉呢?也就是说,我可以作证,我们这位同事绝对不是犯人。

司机峰田及抗争者早已证实跟案件无关,所以照理推断,除了你之外,绝对找不到其他嫌犯。」

这是谎话。

不知道他究竟是出于什么正义感,但由岛为了保护和志竟故意撒了谎。下午班结束后和志前往废弃物处理中心,但并没有在那里碰到由岛,那头金发如此明显,和志不可能忽略的。

「中心长,这真是好险啊,你差点就被退休的政治家给骗了,雇用怪怪的年轻人还不错吧!」

站在和志旁的金发男子,脸上浮现着一抹僵直得像是能杀人的笑容,让人莫名感到不安。他到底在想什么,和志完全摸不着头绪,难道他是故意要卖个人情?只是,如果现在把事情全部说出来,又会让大家回到「和志就是犯人」的结论。

「柴田,看起来你心里有点耿耿于怀呢。」

富士山开口了,好像察觉到和志心中的迷惘。

「说说看吧。」

和志心想,是要我揭穿由岛的谎言吗?我绝对不会说出口那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的话。不过,富士山可能早就看透了一切,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柴田,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犯人,所以我也不会再找你麻烦。说真的,你在废弃物处理中心根本没见到他吧?」

和志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吧,如果你那些目击证言全都是谎言,那么刚刚那套排除法就完全没意义,说我是犯人的那一套理论也压根站不住脚。」

富士山气定神闲地坐下,转身望向由岛。

「由岛,我大致上已经看穿你的计谋,知道你不仅聪明,幽默感也一流,只可惜你选错对手了。老实说,我一拆箱子就发现,里面那颗头颅是假的。」

「假的?我在别馆看到的那颗头颅肯定是真的,要不要一起去确认一下?」

「到现在你还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犯案者不就是你吗?」

「我是嫌犯?」

由岛突然用一种怪异又疯狂的嗓音大喊出声,接着捧腹大笑得连腰都弯了下来,设乐则微微眯着眼,打量着由岛和富士山的脸庞。

「真有趣啊,这种说法我从来没想过。那你说说看,我是怎么把头颅放进箱子里的呢?」

富士山迅速冲向由岛,一把夺走放在他脚边的背包,由岛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你要做什么?我真的受不了你的粗鲁作风。」

「证据早就在手上了,好好看着,我要看看你能硬气多久。如果这家伙敢闹事,我们就马上把他制服,知道吗?」

富士山尖锐地说道:

「你最大的败笔就是没预料到瓦町被警方封锁了,若非如此,犯人绝对就是柴田了。你只是在找个借口非得踏进瓦町,才会假装演一个拯救同事的侠客而已。」

「居然能厚着脸皮说出这种话,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政治家啊。」

「闭嘴听我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来瓦町?不就是因为你得赶紧把那个冒牌的头颅换成真品?也正因如此,你才会拎着那些行李跑到这边来,对吧?可以如此轻易闯进我家,就是你早已经计划好了的重要证据。

我接下来依序说明,当柴田把箱子送到配送中心时,你一路尾随他,躲在暗处观察。等到柴田稍作停留,你立刻打开箱子,把事先准备好的假头颅塞进去,动作够快的话,不到一分钟就能搞定。随后,毫不知情的峰田把箱子一路载到这里。可是,当我拆开箱子时,完全没想到里面会同时出现了真正的尸体与假的头颅,吓得我全身一软。

随后你就在废弃物处理中心把真正的头颅拿走,因为正好是在配送部作业结束后,完全不用担心会有人发现。接着,你开着自己的车赶来瓦町,把放在别馆的假头颅换成了真的。事先把别馆的门锁破坏掉,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就这样,你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一桩看似只有柴田才能做到的罪行;连我不报警这点,你肯定也早就算到了吧?

没想到这趟路却出了点意外,你赶来瓦町时被警察拦检了,于是警察那边就留下了由岛三纪夫来到镇上的纪录,你的模样警察肯定也记得一清二楚。于是你只好随便找个借口解释自己为什么闯进宅邸,说什么只是尾随上司和同事一起来的,不然像你这种没大没小的人,跟踪上司根本只是小菜一碟。」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假的头颅当成真的吧?」

峰田歪着头插话。

「你大概没见过蜡像吧,在杜莎夫人蜡像馆赫赫有名的玛丽·塔莎,为了让后人了解她在法国大革命中所遭遇的惨状,便以蜡像重现宛如地狱的场景。换句话说,蜡像这项技术能够忠实呈现尸体的真实模样;只要用心,想要骗过那些平常不习惯直视尸体的政治家,可说是轻而易举。」

「其实,管理部一直怀疑这个男人很有可能就是间谍。」

见时机成熟,设乐赶紧补充。

「他在非上班时间出现的可疑举动本来就很惹人注意,加上资料显示,他好像还参加过反对涡虫研究中心的集会,这点原本就该先跟你说明的。」

「看来动机也有了呢,果然就是涡研抗议团体干的好事,乖乖贴个海报就没事了,结果搞成这样,不如趁现在赶紧招认吧?」

由岛叹了口气,双手摊开,摇了摇头。

「这话也太夸张了,蜡像头颅?要是就凭这种胡闹的幻想把我说成犯人,那真的太过分了!」

「可是你看,这里有确凿的证据。」

富士山得意洋洋地举起刚刚夺来的背包,看起来还真的像是里面塞了颗头颅,不,说得更精确点,那尺寸简直跟头颅一样大,难道由岛真的就这样直接背着蜡像头颅,堂而皇之地在这里露脸?

「你们务必盯紧这个男人,千万别让他跑掉,话早就说清楚了。这背包里装的证据,无可辩驳地证明你就是罪犯,看吧,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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