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志有点碎嘴。

「人权委员会好像针对位于岩手县增渊町的满腹产业第一涡虫研究中心提出告诉了，所用的理由就是他们无端杀人，我想这理由是站得住脚的。」

和志手指着刚读完的报纸说道。这是定禅寺附近的高级餐厅，一个与工厂作业员及外送茶格格不入的地方。

「严格来说，全国那些透过涡虫研究中心订购商品或食用复制产品的人，即使身为名流，也可能因触犯刑法第一百九十条的毁损尸体罪而被追究。不过，我了解复制人并非享有权利的自然人，不过问题在于，难道因为它们不具备生存权，就可以随意杀害肢解吗？

当然，尽管我没有吃，但头颅都是我砍的，所以想必也适用同样的法条吧。只有在这种行为被认定为宗教仪式、才有可能让日本民众接受斩首与食人的情况，并且不会被以损毁尸体罪追究。某些地区至今仍沿用洒骨灰或放在地上直接风化的方式，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能避开第一百九十条法案。」

「柴田先生……」

「也就是说，即使某种生物并非自然人，但只要长得和人类一模一样，那么把他搞死就会触犯刑法。有人曾提议，一个可能的解法是制造出一种看起来像人类和黑猩猩混合的新生命体；不过，从技术与伦理角度而言，这完全不现实。

所以我想建议，就是让复制人在还没明显老化前自然死亡。可以跟我解释一下，人类究竟为什么会老化吗？」

「唔，等一下。」

当我举起双手打断他们的谈话时，和志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虽然在他说得正开心的时候打断很不好意思，但继续这样说个不停天就要黑了。

「今天的人格不是『绅士』吧，真正的绅士不可能那么啰嗦，至少会懂得听别人说话啊。」

「我不太喜欢如此肤浅的言论，人格代表什么，不就是性格上的差异吗……」

「等等，你是故意的吧？喂，换回日常的『绅士』人格吧，你现在这样我们根本无法好好沟通。」

不，其实正好相反。和志总是会根据对方的状况，刻意挑选看起来最合拍的性格。今天他明显不想跟我聊，所以才会选这种话匣子打开就停不下来的个性吧。

「一个人的人格是很难随便调换的。」

「那我们就边吃边聊好了，再这么下去餐点会变得不好吃。」

柔和灯光照在桌上，那道料理是我死皮赖脸拜托大厨帮忙做的，隐藏在华丽的日式佳肴中，低调地摆放在桌角；而那仿佛把传统和室换上漆黑现代装潢的室内设计，也随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高雅格调。

「我也这么认为。」

既然和志已经拿起筷子了，我也终于开始动手享用料理了。

「然后呢，我们刚刚在聊什么啊？」

「动物的老化现象，你能跟我解释一下它背后的机制吗？」

跟年轻女性吃饭聊天，还有比这更不适合的话题吗？我要把今天的人格称为「学者」。

「老了就是老了嘛，哪有什么理由。」

「或者是说，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老化？」

「不会是脑袋跟器官出了问题，所以才没办法正常运作吧？」

「我在问那个会让东西开始摇晃的机制啦。细胞这东西嘛……」

「那么，就是跟冰箱、洗衣机坏掉一样吧。」

「用牛顿力学就可以解释，也就是持续作动所造成的。」

「表示人类跟洗衣机没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好不好，物理学连草履虫的作动都很难解释，动物之所以会死亡，说到底就是因为细胞丧失了生命力，然而，只要不断摄取营养，细胞基本上就能持续存活，例如癌细胞及生殖细胞就可以不停分裂。那么，为什么脸上皱纹会违背我们的期待不停出现？我们又为什么非得忍受严重到脸歪嘴斜的腰痛呢？」

和志暂时停顿，并吃了一口料理。

「若追根究柢，老化的关键在于染色体上一个名为端粒的结构。端粒这个名称源自希腊文『末端』，如同字面上的涵义，就是染色体末端的碱基序列。大多数动物细胞在分裂到一定次数后便会停止，这正是端粒长度所设定的程序；而癌细胞则凭借端粒酶这种酵素的作用，使端粒得以维持，从而无限增殖。」

「这表示只要稍微调整一下端粒，就能打造不死之人啰？」

「无论如何，人都不可能永生，但相反地，让人死亡却是有可能的，透过操控端粒，就能让还没老化的复制人自然而然死去。只要做到这一点，涡虫研究中心的存在也就显得合理了。虽然听起来有点荒谬，不过动物本身就内建一套让细胞自我毁灭的机制。」

真让人难以置信，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工厂工人竟能连续冒出一波又一波的知识。我随口应和，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例如，蝌蚪变成青蛙后，尾巴自然就消失了；人类胎儿身上的蹼，也会随着成长渐渐消失；事实上，我们体内的癌细胞一直都在被清除，今天你的身体内部就有癌细胞正在逐步死亡，这就是众所周知的细胞自毁机制。」

「我完全听不懂。」

「总之，只要基因工程技术不断进步，我们就极有可能培养出一种复制人，一旦生长到一定阶段便会自动死亡，只要我们不动手脚，到那时候，人类的技术就有望促使涡虫研究中心取得合法地位。」

「你的意思是，柴田先生就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我是涡虫研究中心的职员啊，你这么问，就跟去问希特勒种族屠杀到底对不对一样。」

「不过，要是时代趋势改变了，柴田先生说不定会转而变成杀人犯。」

「不，我真的很庆幸自己从来没加入过处理部，所以我被以杀人罪起诉的机率微乎其微。」

我发觉对方总是一副含糊不清的态度，巧妙地将话题一转，让我不由自主地噘起了嘴。

「唉，我之前好像也有问过，柴田先生怎么跑到涡研工作呢？」

「工人」人格以「因为我没有别的事情做」来回复，其实只要他的脑筋动得够快，工作机会肯定要多少有多少。现在回想起来，「工人」其实只不过是个捏造成专门吸引外送茶小姐注意的荒诞虚构角色罢了。

「我该认真回答吗？」

「当然啦！」

「原因就是我觉得这是合理的选择，我先把所有劳动条件不错的工作整理出来，再用客观标准评分排序，结果发现涡虫研究中心的条件明显更为突出。」

这回答看似展现了学者风范，却又仿佛议员竞选演说一般，话里全无实质内容。

「不过很遗憾，那些数据之中有几处错误。」

「是喔？你不是『学者』吗？怎么还……」

「我可不是什么学者。」

和志放下筷子，瞪大眼睛说着。

「抱歉，当我没说。回到刚刚的话题，你说的错误是指？」

「心理学领域有个名词叫『驯化』，就是所谓的习惯。只要日常工作能养成习惯，心理承受的负担就会大幅降低，并且在下次找工作时也会将其纳入考量。」

「我在工作上常听人家说，一成不变是不行的。」

「人类出错本来就很正常，毕竟，根据误解或固守己见而做出不合理的举动，正是我们生而为人的证明。况且每个人眼中的世界本来就这么狭隘，就像只能从一枚五圆硬币大小的孔洞中窥见整个世界一样。」

谈话内容渐渐从「学者」变到了「诗人」。算了，看着和志把菜都吃光光，我决定摊牌了。

「在继续聊下去之前，我要先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

「那个便当里头放的是什么料理，你应该猜得到吧？」

和志望着那只漆涂的小碗，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头，开口说道：

「是炖煮料理吗？食物方面我真的不熟。」

「你知道吗？有时外送茶也会被那些有权势的人找上门。打好关系后，常常能收到他们送的礼物。今天的料理就是大学附属医院的重量级人物送的。我一个人享用总觉得少了点意思，所以就邀请了柴田先生一起来。」

「这食材有这么高级？」

「这家店最大的亮点就是让人吃一些不能吃的食物，像是日本羚羊锅、腌制大山椒鱼之类的，所以才会连招牌也没有，啊，你千万不要跟警察说喔！」

「……」

「今天上桌的正好就是违法的料理，人肉玫瑰炖煮！」

和志呆呆地张着嘴，目光紧紧盯着那只空盘。看来这道料理实在出乎意料，竟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真是太成功了！

「说实话，这东西有点苦，而且也不太好吃，你觉得呢？」

和志突然发出一阵声响，随即站起身来，喉结剧烈地起伏着，而他的全身也跟着轻微颤抖……

他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