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进而,转(剧情反转)-章节

看来主编鬼头从小谷那里听说了零的状况,凭直觉——虽然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但实际恐怕是考虑到零过去多次写作受挫的经历——觉得这样下去可不妙。

于是,在征得小谷同意后,他联系了零,似乎是想要设法帮忙。

鬼头说"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吧",零联系家里后,便直接从桑拿房出来,径直前往神保町。

一个未成年人在晚上和家人以外的成年人吃饭……有些家庭可能会觉得不妥,但对方如果是编辑,不知为何反而很少有家庭会对此斤斤计较。

根据地图应用找到的,是一家零的家人绝对不会光顾的高级店。瞥了一眼门口旁的菜单,光是只有四片厚切牛舌的一盘就要3800日元,上面还跃动着"A5和牛"之类的字样。

通常,高中生要堂堂正正走进这种店,难度不亚于拎着一根金属球棒去闯美国大使馆,但顶着"作家"这个头衔,不可思议地,那种畏惧感就淡了许多。

一进店,还没等店员招呼,主编就先开口了。他好像刚才一直在入口旁的吸烟室里。

——主编鬼头,是个大块头。身材臃肿膨大,油光满面。

每次见到他,零总会这么想,然后脑子里就忍不住要冒出另一个汉字来代替他名字里的"鬼头"。

他筋骨隆起,西装都快被撑破了,加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不知为何总是泛着油光。

要是在繁华街撞见,任谁都会以为是黑道相关人士。实际上,零从小谷那里听说过,他在业内有"极道之鬼头"的绰号。

"老师,今日承蒙您特地前来,非常感谢。"

年长的、而且还是个大块头的男人深深地低下头,让自己的头比身材矮小的零还要低。没有人不会因此感到畏缩。零也慌忙说着"不敢当……"低下了头。

鬼头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包间。

他一坐下,首先就点了大量昂贵的肉、啤酒和乌龙茶。等菜品上齐、店员离开后,他立刻开始烤肉。

一片就要几百日元的肉。放进嘴里瞬间就消失不见的,几百日元。要想赚到这个数,得卖掉好几本文库本才行。

虽然是文坛书房的经费,但零不觉得自己写出了能与之相称的作品。感觉每放一片肉到烤网上,自己的债务就增加了一分,所以并没有什么食欲。

更重要的是,虽然知道这是好肉,但过于高级、过于柔软的和牛,在零尝来却觉得和腐烂的肉口感一样,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

简单吃了一些,等到彼此的嘴唇都沾满油光时,鬼头切入了正题。

"话说回来……稿子怎么样了?标题定下来了是吧,我记得是《官能与吻》。是个好标题。"

"……其实,正是关于这件事……"

零放下筷子,隐瞒了琥珀的部分,像挤牙膏一样陈述了现状。

稿子大概只完成了七成,但是,可能写不下去了……最后,他加了一句"对不起"。

鬼头并没有问"为什么?",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表情,夹起烤网上的肉,分到零和自己的盘子里。

"我就猜可能是这样。……小谷她啊,一旦迷上哪位作家的才能,就倾向于尽量不插手,全权交给对方处理。"

零心里一惊。他惊讶于居然能用这种不算难听的说法,来形容那个"总是自说自话、对作家放任不管"的小谷。

"不好意思,啤酒没了,可以再点一些吗?"

鬼头点了个菜单上没有的、离谱的要求:"獭祭的冷酒,用啤酒杯装。"

在啤酒杯送来之前,他一直沉默地思考着什么,等杯子一到,就一口气喝掉了三分之一。

"……老师,为了稿子,我们编辑部有什么能做的吗?"

鬼头是下了决心的。零也感觉到了。恐怕这本书是出不了了。他是在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的同时,来进行最终确认的: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对不起……只有这件事,实在是……"

鬼头又喝掉了酒杯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在不到一分钟里喝掉了三分之二。而且没配水,只吃了几片肉。

不知道是不是喉咙和胃在灼烧,鬼头痛苦地小声呻吟了一下。

"……这样啊……"

鬼头用一副无比契合"沉痛"二字的表情,低声说道。

这下连零也受不了了。

"啊,但、但是,说不定……还有可能……大概。如果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能有眉目了。"

他必须再次与琥珀对峙。

在来这家烤肉店的路上,零根据从川端君那里得到的信息,充分利用翻译网站访问了台湾的网站……并且非常轻易地找到了大量她的照片。然后,零困惑了。

那里出现的……真的是一个如同人偶般美丽、极致优雅的美女——是零所不认识的琥珀的样子。

身着国内外名牌的、从十几岁后半到二十岁出头的千金们。每一个都很美。虽然是为了购物中心的宣传,多少做过修图吧,但即使考虑到这一点……也无疑是清一色的美女。

当然,她们没有职业模特那种强行瘦身的不自然感。正因如此,看起来才更舒服。

而在其中,唯有琥珀散发着远超他人的品性。其他女性有的微笑,有的表情冷艳,但只有琥珀始终保持着一份近乎冷艳的高贵感。

看网络上的反应,排着"有钱、家教好、又是美女,简直无敌了吧"之类的评论,其中,将过于完美的琥珀称为"人偶"的人确实不少。都说她美得不像天然。当然,是带着褒义的。

但是,零是知道的。知道平时的琥珀。知道那个像孩子一样、烦人又爱耍小聪明、却充满活力和无谓的行动力、从不掩饰感情的一之濑琥珀这位女性。

看着照片,零心中的推测逐渐变成了确信。

恐怕,零的猜测是正确的。

顺便说一句,在搜罗网络上称琥珀为"人偶"的评论时,零还偶然在SNS上发现了川端君一个他不知道的英文账号。

账号名和《死亡轮盘》里的一样,是'KB.JP',而且头像大大方方地用了本人照片,应该没错。

看来他是在平时与有交流的海外《死亡轮盘》玩家互动中,知道了琥珀的事。不过,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今天又见到了世界第一可爱的小象。感觉很幸福。"零觉得还不如没看见。

"所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几天就好。"

"明白了。但是……大概就行,您觉得能完成稿子的概率是?"

"不到一成。"零老实地说了出来。即使与琥珀对峙,揭开了真相,老实说他也觉得那未必能直接促使稿子完成。因为那只不过是解开了"琥珀为何会做出那种莫名其妙的否定"的谜团而已。

他以为主编又要陷入沉痛了,但鬼头却出乎零意料地露出了笑容。

"这样啊!太好了!不到一成,这不是很棒嘛。只要不是零,就总有办法。至少老师您是这么认为的。那么,就能做到。绝对能。"

这到底是惊人的积极思考,还是喝了一大杯日本酒后的逃避现实?总之,鬼头是真心这么想的,而且看起来确实很高兴。

鬼头又点了一杯日本酒,接过酒杯后,立刻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

"哎呀,真是太高兴了。第十四届文坛书房Curios文库小说新人奖,那一届真是非常出色。在初审阶段虽有褒有贬,但到了最终评选,不仅编辑部全体,连评审老师们都确信那是'丰收年'……所以,我们反而对老师您个人抱有了过高的期待,真是抱歉。"

如果那位获得佳作的电轰美莎绪氏没有在获奖公布后立刻因猥亵罪被捕的话,情况会不会不一样呢?

不,即使能和其他获奖者共享"获奖者"这个头衔,零的写作大概也不会因此变得顺利。

"……但是,不仅是为了文库品牌,我个人也非常想出版老师的作品。作为一名读者,我想读。前作实质上私小说的意味很强。当然,即使其中关于色气大姐姐和可爱妹妹的描写有虚构成分,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关于姐妹的描写,完全是纪实……但零实在不想说出口。他的家人判定零的作品是"家族之耻",正是因为书中对姐姐那乱七八糟的贞操观,以及妹妹那种"被坏人盯上就注定会成为性犯罪受害者"的懦弱顺从性格的描写。说实话,关于零男性器官的问题,除了他本人以外,家人倒并不觉得有多羞耻。

"所以,我才期待下一部作品。期待老师会创作出怎样的作品……我期待得不得了。"

随着第二杯日本酒见底,鬼头的脸终于也开始泛红。表情也柔和了。最初那种沉痛的表情已从他脸上消失。零甚至不安起来,怀疑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刚才说过完成概率不到一成。

"那、那个……关于稿子……"

"请放心。时间还很充裕。不到一成,对吧。没问题的,只要本人觉得自己能行,就一定能完成。至少我认为老师是这样的人。而我们编辑要做的,就是为了老师,把截稿日期拖到最后一刻。"

从那之后,无论零说什么,得到的都是异常积极的回应,已经没法再商量什么了。

零想着差不多该走了,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必须确认。

"主编,那个……有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啊,餐后主食我打算点冷面,您呢?"

谁会问你这个啊。零虽然这么想,但觉得跟醉汉说也没用,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是那个……您认识一位叫一之濑琥珀的女性吗?"

无论怎么想,琥珀能知道月野雫=月冈零的途径,只有税务相关的行政部门,或者编辑部。

既然是旧财阀的千金,或许在行政部门也有人脉……但考虑到琥珀最初是在神保町接触他的,怎么想都觉得编辑部很可疑。

回过头想,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但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害怕如果本想依靠的编辑部是琥珀那边的人,那就全完了,零一直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个可能性。

"……那个?主编……?"

鬼头低下头,刚才还通红的脸变得煞白,眼睛圆睁,足足僵住了十几秒钟。

零凭直觉明白了。这是……要吐的前兆。

他见过好几次,喝醉的父亲本来还高高兴兴地说着话,突然变成这副表情,紧接着就打开了地狱之门。

零立刻以高速连按的方式按响了桌上呼叫店员的按钮。

"………………她……怎么了?"

"诶?"这次轮到他面无表情地僵住了。

鬼头并不是要吐。他认识一之濑琥珀。而且从他的语气听来,是有着某种关系——所以他才僵住了。

原本松懈的饭局上,突然弥漫起异样的紧张感。

"大约一个半月前……在编辑部附近的咖啡馆,她主动跟我搭话的。"

鬼头猛地站起来,力道大得差点碰翻杯子,他绕过桌子,来到零的旁边。

巨汉逼近,零本能地感到害怕,不由得向后仰去。

"非常抱歉!!我说漏嘴了!!"

鬼头当场跪下,几乎是以头抢地的架势土下座,大声叫道。

"失礼了——咦!?说漏……咦!?店长,支援!我处理不了!"

在最糟糕的时机,年轻的女店员走进包间的组合技达成了。

目睹这巨汉土下座并大声宣告"说漏嘴了"的地狱般光景的,是打工的女高中生高野箒,十八岁。

健康的她一边向店长求援,一边还想尽力做点什么,硬是把鬼头往厕所拖,结果却搞得像是品行不良的客人把女店员强行拽进厕所一样,被其他看到的客人骚动起来,开始纠结要不要报警——总之,店里陷入了一片混乱,不可收拾。

因此,零和鬼头在赶来的店长建议下,像是逃跑一样离开了店。店长似乎是为他们着想,怕他们被客人误会而被警察带去问话。

"改天得带着点心去道歉才行……"鬼头嘟囔着,零和垂头丧气的他一起走在夜晚的神保町。等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鬼头又想下跪道歉,被零制止了。

"比起道歉,请先告诉我。……您到底泄露了什么?对琥珀。"

鬼头紧紧闭上眼,低下了头。

"……泄露了老师您第二天会来编辑部的事……"

"就这些……吗?"

"还有作品接近私小说性质的事……以及……老师您的投稿原稿……她强烈请求说无论如何都想读未经校对的原稿……我就给她看了……"

根据应征要求,投稿稿件的首页上写着零的个人信息。

也就是说,通过这个,琥珀就能知道他的本名和住址。而且,如果知道了他第二天会来编辑部,只要在公司门口等着……就能分辨出哪个人是月野雫。

零想起来,应征要求里确实没问性别。

"……还有,就是……在闲聊中,稍微聊了一些关于老师您的事……"

"为什么……?"

"她说她是老师的粉丝。说'这才是真正的天才,我想成为这样的人'……一直热情地说着,所以我一不小心就说了老师的事……。不过,那是为了告诫她,老师的写作方式与众不同,虽然同意是天才,但那不是别人能模仿的,绝不是轻易泄露……"

零似乎隐约看到了什么。

"连老师您现在为新作所苦的事也……。我是想告诉她,即使是天才也会这样,不努力是写不出小说的……但是……真的,真的……"

鬼头那巨大的身躯因罪恶感而颤抖着,像忏悔一样坦白道。

面对这样的他,零刻意地再次问道:

一之濑琥珀,到底是什么人?



从那家烤肉店事件之后,又过了一天半。

现在,是核对所有答案——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在GCH,零注视着琥珀,说道:

"第十四届文坛书房 Curios 文库小说新人奖。是我获得优秀奖的那一届。……也是琥珀你获得大奖的那一届。"

短暂的沉默之后,琥珀仿佛被刀抵住般惊恐地颤抖起来。

"为、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是问主编的。"零老实地回答。

相关人士之所以说第十四届是"丰收年",并非因为零的《沙漠雾雨》,而是因为琥珀创作的作品《鸟笼》的存在。

据说在注重基础技术面的初审阶段,评价就褒贬不一。因为结构松散,文笔也过于情绪化。但负责最终评审的一流作家们却对这一点给予了高度评价,一致决定授予大奖。

然而,琥珀在接到获奖通知的同时,就辞退了。

她表示"不想公之于众"、"只是想让某人读到"、"知道给大家添麻烦了"、"道歉多少次都可以,所以……希望当作没发生过"。

特别是,她似乎极度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那是她写的。

从那时起,不仅主编鬼头,似乎连编辑部乃至文坛书房的董事们都出马劝说,但都没用。即使保证会完全隐瞒身份、承诺签署保密协议,也还是不行。

之后的一年里,虽然定期见面,在日常对话中继续劝说……但琥珀的回答始终没有改变。

"鬼头主编说了。琥珀心中无疑有着创作者的灵魂,拥有罕见的才能,但如果就这样下去,这份才能会一直沉睡下去。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个结果。"

"……没有啦,那种东西。……我和雫不一样。"

"即使不被任何人要求,不为任何必要所迫,也会想要创作些什么、想要吐出心中所感的心情和行动,那才正是创作者之魂。"

"那是偏见。是臆想,是个人的想法,是强加于人。……很困扰的。"

"我也这么觉得。因为……如果主编说得对,那岂不是说我也有了。"

"雫你当然有啊!!"

"我是写手型啊。而且不是那种能从零到一创作的类型。我觉得我完全不行。"

而且技术、速度都还不成熟,是最派不上用场的类型——零在内心自嘲道。

房间里,一片沉默。

零想,沉默真是不可思议。看似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却在进行着惊人的信息处理。头脑中,内心里,两人之间……那些尚未形成语言的暧昧信息激烈地碰撞、交汇、消失、诞生,然后……挣扎着想要抵达某个地方。

琥珀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零的才能。但这在零看来,本身就是一种肯定。他并不觉得悲哀。并非每个人都生来拥有羽翼,能如鸟儿般翱翔天际。但像马儿那样在大地上奔驰,也同样精彩。

而且,在漫长坚持的过程中,也可能掌握另一项能力。只是,现在的零并非如此罢了。

打破沉默的,是零。

"……最近……或者说,前不久。故事进入后半段后,琥珀的否定突然就变多了呢。"

"那、那是因为……我觉得有点……不太对……"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呢,很烦恼。烦恼得都快秃头了。"

"……对不起……真的……"

"从故事的脉络来看,我写的原稿里的台词应该没问题才对。很清晰,人物也没有偏差。我觉得也很有味道。"

"可、可是……不对……"

"对,是不对呢。"

听到这句话,一直抱歉地低着头的琥珀,像是窥探般抬起了脸。

"我写的台词,是我塑造的安·布罗伊德说的。……我没能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我们才产生了冲突。"

"是、是啊……既然是雫的作品,那里应该更……尊重你才对……对不起……我在反省了。所以——"

"不对。"零用力地说道。

"如果你尊重我的意见,这个安·布罗伊德就死了。就不再是琥珀了。"

琥珀一时语塞。她惊讶地用手捂住嘴,然后,颤抖着,眼眶微微湿润了。

就像被说中了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的小孩子一样。

"我应该更早察觉到的。明明有这么多线索。"

人偶。那是再生琥珀。用琥珀碎片制成的宝石。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就不是什么难解的谜题了。可自己竟然花了一个半月以上才解开。

"安·布罗伊德就是琥珀你自己吧。所以,你才说不对。你否定了我写的台词和情感,说'有点不对'。是啊,我虽然能描绘出那个故事脉络下的安·布罗伊德,却描绘不出你真正想描绘的、一之濑琥珀心底的情感和渴望。"

纯爱的西蒙和快感的马洛尼埃……夹在两人求爱之间的安·布罗伊德,在幸福中痛苦挣扎。按常理,选择西蒙的爱绝对是正确的。只要舍弃那只怪物,安周围的父母等人,大家都会幸福。这道理她心里明白。

但是,她已经尝过了那超越人智的快感滋味,无法忘怀。倒不如说,她的身体渴求官能胜过纯爱。察觉到这一点的她所做的决定……便是故事的高潮。

"故事开头的安·布罗伊德是平时的琥珀。而高潮部分的安……是琥珀的渴望……是真实的琥珀自己……对吧?"

对于零的话,琥珀以漫长的沉默来回避回答。

但是,过了一分钟还是两分钟——也许实际上只是一瞬间,但对零来说感觉过了很久之后,她像是强行咽下苦涩之物,又像是接受了死刑宣判般紧紧闭上眼,然后慢慢地、深深地低下头,点了点头。

《官能与吻》的最后——安做出了决定。她将自己的头颅留给了给予她倾注了全部爱意般的热吻的西蒙,而她(的身体)则奔向了给予她全部快感的马洛尼埃。

只剩下头颅的安,得到了西蒙的吻;而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则主动被马洛尼埃吞没,沉入快感的沼泽……便是这样的结局。

仅看概要,是个猎奇的黑暗奇幻。但是,并非如此。这是对所有人而言都带着一丝酸楚的幸福结局,而且,是一位女性在痛苦挣扎后终于抵达自己真正渴望的姿态、为了获得解放的幸福故事。并且,周围的人们也因为爱着安,所以理解并善意地接受了她的决定。

而抵达此处的各个角色的情感、过程,正是这部作品的核心。

"雫是……只能写自己经历过的事……但我想,我大概……只能用自己的愿望,来编织故事。"

依旧低着头,仿佛垂着视线,琥珀声音颤抖地坦白道。

一之濑琥珀大概和零是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类型的创作者吧。

零只能描绘自己内心接纳的东西。

琥珀只能描绘自己内心产生的东西。

明明是绝对相似却又本质不同的异类,但两人都同样无法独自创作出作品了。

"在雫这个年纪左右的时候……我第一次读了学校图书馆里的官能小说。……是Curios文库的,井之头老师的……"

Curios文库实质上是官能小说品牌,但正式定位是"包含官能要素的一般向小说文库",所以确实有可能混进学校图书馆。特别是被电影化的作品及其作者的新书等,有时甚至不会被审查。

"我对谁……都无法说出口。在读那种东西,被那种东西吸引,感到兴奋……。但是,又停不下来。明明知道大概不该读。只有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在胸中不断膨胀……"

然后,她将它们吐了出来。以小说的形式。而且,是投给了教会她官能之乐的Curios文库。

"……这样啊。"

好了,是该得出结论的时候了。

零像是要总结一切般,说道:

"琥珀,在台湾拍的那些照片,我看到了。"

"……啊,那些……?"

"嗯,非常漂亮。我觉得很厉害。……但是,正因为看到了,我才明白了。"

其实他早有预料。

虽然他是为了将猜测变成确信而采取行动的……但说成是"看了照片才明白"更容易解释。这么想着,零稍微撒了点谎。

历史资料另当别论,若非如此,比起正确却难以理解的事实,稍微调整过、加入些虚构要素的说法,对谁都更好接受。

"和平时琥珀的样子完全不同,我很惊讶。明明那么漂亮……却像没有感情的人偶。所以啊……我才真正理解了琥珀在承受着什么。"

琥珀微微摇头,低声说着"别说了"、"不对"。仿佛害怕被说中一般。

"一之濑集团的事,虽然只是网上的信息,我也稍微查了一下。平时,在家人和亲近的人周围……琥珀总是像那样,以千金小姐的姿态,冷艳地行事吧?"

"……不、不对……我,就是我自己……一直……一直都是……"

琥珀的这句话,或许也是真的。

如果在家里期间,必须维持着一之濑集团董事长女儿的姿态,一直保持那副冷艳的样子,那或许确实可以说那才是"自己"。

但是……显然,与零接触时的琥珀,才是真面目。这点绝不会错。

正因是"胁迫"这种手段,胁迫者与被胁迫者,无法颠覆的上下关系……正因如此,她唯独在零面前可以自由行动——可以展现真面目。就像面对猫狗一样,能以真正自然的状态相处。

"名门之女的身份、体面、来自父母的压力……。肯定有很多沉重的东西是我无法理解的。但归根结底……一之濑家不需要一个喜好官能作品的女儿。他们需要的,是那个像人偶一样、仅仅美丽、如同装饰品般的琥珀。而且,琥珀你也一直做到了,对吧?"

"……雫,别说了……求你了……"

"所以,琥珀你才不想把自己心中涌现的作品公之于世。想把它藏起来。"

这之前是基于推测的推理。

而从这里开始……则是零的祈愿、期望和想法了。

"琥珀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没必要再战战兢兢地害怕背叛家人的期待……不,就算是未成年的时候,我觉得也没必要战战兢兢。"

"雫,别说了!"

琥珀在膝盖上紧紧握起双拳,垂着头叫道。

零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更喜欢平时的琥珀。"

琥珀像弹簧玩偶一样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零。然后用手捂住了脸。

从指缝间可以看到,她的脸像被夕阳映照般变得通红。

"照片里的琥珀也很漂亮,我觉得很棒。但是,平时的琥珀绝对更有魅力。……不止是我,肯定,任何人了解你之后都会这么想的。"

简直就像《官能与吻》里的安·布罗伊德。

这么想着,零继续说了下去。按照她所期望、所诞生的那个故事那样。

"我知道你至今为止很辛苦。也知道你很努力。但是,已经……够了吧。差不多该……解放自己了。琥珀。"

琥珀依旧用手捂着脸……没有反驳什么。不,她小声说着什么。零侧耳倾听,她正反复念叨着"等等、等等……"这细若蚊蚋、仿佛要消失在口中的低语。

所以,零等了。他本打算等她平静下来,无论等多久。

"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

自己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所以,这次轮到琥珀了。

零本打算专心倾听,直到她说完为止。

"总之,先让我说一句。"

"嗯。"

"我平时,就是这副德性哦?"

"嗯?"

"刚才好像把我设定成了什么漫画角色似的,但完全不是,我在家也一直'原样'过日子。"

"等等?"

零手肘撑在桌上,带着沉重的痛苦预感,将变得沉重的头枕在手上。全身开始冒出奇怪的冷汗。

"呃……详细说说?"

据琥珀说,一之濑家虽然确实是如今少见的严谨家庭,但她有两个年长许多、非常优秀的哥哥,所谓继承家业之类的麻烦事都由他们一手包办了,所以琥珀本人从小似乎并没有处于那么有压力的环境。感觉是好的意义上的放任主义。

她备受疼爱地长大,现在也进了世人称为大小姐学校的女子大学……但只是"总之先把大学读完",以及被叮嘱"别被坏男人骗了"之类的,行动本身没有任何限制,至今为止似乎也没有被强迫做过什么。

结果,一之濑琥珀从小自由奔放、唯我独尊、鲁莽、无拘无束……也就是说,她似乎一直以展现给零看的那副真面目,平平常常地生活着。

"那、那和家人的纠葛是……?"

"没有啊,完全。关系超级好。半个月就搞一次游戏派对之类的。"

"那、那台湾拍的、那个像人偶一样的照片是……?"

"因为紧张。"

"所以全都板着脸?"

"嗯。"

"……我的冷汗停不下来。"

真是惊天大逆转在等着他。

万万没想到……川端君的线索完全派不上用场。倒不如说,线索、伏笔全死了。

不,等等。虽然不是线索,但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事情真如零所料,那至少该遇到一之濑集团董事长父亲或兄长之类的人物高压压制琥珀的场面,以此来提升解放她内心时的情感宣泄才对吧。

然而与他们的接触点为零,全是推测上叠加推测,再加上对网络上照片的擅自妄想的结果……就是这样。这算什么烂事。

只是……他被迷惑了。琥珀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言行,眼前的问题和压力,那些简单易懂又合情合理的戏剧性答案……他被这些东西迷惑,没能理性思考。

零确信了。自己绝对没有写推理小说的才能。以后大概也不会想写吧。

……但是,等等。现在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零以一副得意洋洋、或者说神情庄重、充满关怀的表情和气氛,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个错误的假说。

零别无选择,只能深深体会这无与伦比的"羞耻"。

零全身像燃烧般滚烫,却似乎要开始发抖,他偷偷瞥了琥珀一眼。她还红着脸转向一边。现在大概自己更红吧。

"雫你啊……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说着妄想的事……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一般人,会阻止的吧?"

"我说了'等等'……是你不等。"

她说了。对,确实,琥珀说了。但是,零以为那里就该无视,强行推进才对。

因为……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就是,现实吗?

零虽然对自己的臆想感到想放声大叫的羞耻,却咬紧后槽牙,任凭手和背被汗水浸透……忍耐着。

"事实比小说更离奇",似乎是英国诗人的话……但他一定过着相当快乐的人生吧。现实一点都不戏剧性。这算什么?狗屎吗?

他真心希望索性此刻掉下一颗陨石,让世界毁灭算了。

但现在不是用这种妄想来安抚受伤心灵的时候。虽然预判错误,虽然出了大丑……零还是回到了原本的问题上。

"等等。那……为什么,为什么琥珀你不愿意以自己的名义发表作品呢?既然和家人没有纠葛的话……"

"……因为我害怕啊。那种东西公之于众什么的。"

"那种东西……可、可是拿了金奖啊?了不起的人们都保证它很棒了。还在我之上呢。再说了……!"

"就是那种东西啊。那种……不行的。因为,那是我的妄想和愿望的集合体啊?……不是能给人看的东西。"

"怎么会……"

"再、再说了,雫你不知道的。我的应征作品,真的……真的只是把妄想胡乱写下来……根本不是能给人看的东西……"

零暂时压下心中的羞耻,凝视着琥珀。

琥珀的脸上,是苦涩的神情。

"我也一样啊,如果是给孩子梦想和勇气的冒险故事,或者闪闪发光的青春美好物语,我就能大大方方了。哪怕是以疾病或犯罪为主题的严肃作品也行。如果是那种世人会说'好棒啊'、'好厉害',能得到大家认可的东西的话……"

但是,如果要写那种,她就没有必要是琥珀。不,琥珀没有必要去写那种东西。

因为她想要的,本就不是"作家"这个头衔。

真的只是,想要把自己内心满溢的思绪,以小说的形式吐露出来而已。

那是,赤裸裸的,她心灵本身。

是的,所以——。

"但是……你还是想让人读到的吧?"

"……嗯……。虽然里面塞满了我最不想让人看到的部分,但是……"

"想看的人,有很多哦。"

琥珀双手重重拍在桌上,像大型犬要咬上来似的,对着坐着的零的脸,她大叫道:

"是我不要!!不想被人看到!!很羞耻啊!!"

那是发自内心的呐喊。

第一次和琥珀相遇时,在咖啡馆里,她也曾像这样探出身,把脸凑近。

那时,她说想请零写小说,威胁说如果不从就泄露秘密。

和那时,非常相似。

但是,现在的状况与那时似是而非。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吧……琥珀。"

琥珀闭上眼,点了点头。零继续说道:

"……为什么呢。说起来或许就是这样吧。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虽然是早已明白的结论,但为了更明确,零还是说了出来。

"……仅仅是因为'羞耻',对吧?"

这太过简单,甚至可能是一开始就想到的理由。

但是,不知为何,被排除在外了。

如果,这是在学校班级里发生的事情。

如果,零写的是普通的小说。

如果,琥珀从一开始就一直是那个被人评价为"人偶"、仅有美貌的姿态。

只要其中任何一点不同……事情大概就不会变得如此复杂吧。

这答案,真的非常简单。

并非受人强迫,而是自己想做、创作出来的东西,自己的全部,自己倾注心血、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那就是"作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小时候,无论画得多么拙劣的画,都能一脸得意地给人看。能挺起胸膛。觉得被贴在墙上很自豪。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开始觉得羞耻了。

越是认真创作,这种羞耻感就越强。

如果那是被世间一般视为禁忌的、与性相关的东西……那就更是如此了。

如果并非基于什么,而是真的诚实地、按照自己心意创作出来的话……那就越发如此了。

"……是啊。"

视线空洞地落在桌上,琥珀声音颤抖地说道。

"很羞耻啊……那种东西。全是我的妄想。想到别人会知道我在想这种事……真的,很羞耻……"

不想被人看见,却又希望有人看到。

想当成秘密,却又无法不将其释放到外面的世界。

正因为有这种矛盾的纠葛,琥珀才想让月野雫来写。

拥有她认可的才能,处境相似,又握有弱点的对象……。

如果能让对方来写,琥珀胸中满溢的热情就能以月野雫的作品面世。既然实际执笔的是月野雫……无论受到怎样的批评,琥珀的心都能得到保护。不,她大概也盘算着,无论剧情梗概多么稚拙,月野雫总有办法把它完善好。

所以,只要把作品全部归于月野雫名下,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同时,琥珀想要将其释放到世间的欲望也能得到满足。

如此懦弱、卑怯、狡猾的行为。

这就是这起胁迫事件的全部真相。

"其实啊,琥珀。……我胁迫了鬼头主编。"

"诶?"琥珀抬起原本低垂的脸,露出惊讶的表情。

"作为把他泄露我个人信息这件事一笔勾销的交换……我要求他让我读你的应征作品。然后——"

"下流!!变态!!偷窥狂!!性犯罪者!!"

"……至少让我把话说完。再说了,先这么干的是琥珀你。"

"啧!!一个高中生竟敢威胁大人,还耍小聪明诡辩……!"

零不由得觉得,琥珀读的那所女子大学,大概只要出钱谁都能进吧,就是那种感觉。

"……总之。琥珀你的应征作品,我全都读过了。"

零回想着。正因如此,那时的兴奋被回想起来,心跳加速。零命令自己的身体冷静下来。

那个神保町的夜晚,在得知真相后,零就像他对琥珀说的那样,胁迫了鬼头。他要求让他读应征原稿,以此将一切一笔勾销,否则绝不原谅……。

对鬼头来说这是罪上加罪,但他根本没法拒绝。

就像曾经对琥珀做的那样,鬼头为他在文坛书房的会议室准备了一个房间,把零和琥珀的应征原稿留在那里,自己则去了休息室。说"结束了叫我"。

也就是说——实际上他大概也喝了酒,可能真睡了——制造了"趁他睡着时零擅自读了原稿,不是我给他看的"这种状态。

装应征原稿的文件夹里,也有从初审到评委们的评审意见,但那对零来说无关紧要。

沉甸甸的一叠纸。相当厚。感觉是零应征原稿的一点五倍。

大概是规定页数上限的那叠稿子,因为被许多人反复阅读,纸的边缘像烤鱿鱼般卷了起来。最上面是个人信息,也有一之濑琥珀的名字。笔名是【龙涎香】。

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在这间会议室里,琥珀也是这样拿到零的个人信息的吧。

这次,轮到零来获取琥珀的个人信息——不,是获取一之濑琥珀真正的私生活,以及那件事的真相了。

零感受着心脏的狂跳,翻开了第一页——。

"我全都读过了。"

听到零的话,琥珀明显地全身僵硬了。

"结论是……难以置信地,非常有趣。"

"噗"的一声,像是从琥珀嘴里漏出的气息声。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抿紧嘴唇忍住了。

表情依旧僵硬。琥珀显然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开口。

"……是骗人的吧?"

"是真的。虽然开头确实有些不明所以、冗长拖沓的文字,但之后的部分就……太厉害了。我觉得这是我读过的小说里最棒的。"

"骗人……"

琥珀表情依然僵硬。但是,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湿润了。

"大概,不,绝对,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部作品。"

"……骗人……"

"我没有理由说谎。而且,所有评委也没理由和我撒同样的谎。……毫无疑问,《鸟笼》是杰作。"

那是一部奇幻作品。讲述了一个从记事起就在鸟笼中生活、拥有翅膀的少女,以及温柔饲养她的巨人们的故事。

逐渐了解自己拥有的翅膀的意义,从某个时刻开始向往天空的少女。明明只要稍微勉强一下,就能逃出鸟笼,从窗户飞向那片广阔的天空……。然而,她只是这样想着,在舒适的鸟笼中梦想着天空的少女的故事。

偷偷躲着巨人练习飞翔,看到窗外比自己更庞大的黑鸟而感到恐惧……。她对天空的向往,既充满感伤,同时又……不,是压倒性地,官能。明明没有任何性描写,却满溢着异样的情色感。

练习飞翔、在空中翱翔的妄想场景,简直如同自慰。而真正飞向天空的场景,那更是——

"我直说吧。不是恭维也不是别的,是真心的,我要说。……琥珀,你是天才。"

琥珀用僵硬的表情凝视着零,然后,从眼角流下一行泪。

"在《官能与吻》的剧情梗概时我就这么觉得,但读了《鸟笼》原稿的现在,我确信了。"

"那、那又怎么样?就因为是天才,所以叫我出版《鸟笼》吗?"

"不对。"零摇了摇头。虽然他也觉得那本应该出版,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想到的是。《官能与吻》应该好好完成。……我也要为此,真心努力。"

琥珀的脸上绽放出如夏日花朵般的笑容。惊讶与喜悦。宛如收到礼物的天真少女。那是一种不仅能让她自己,甚至能让看到的人也露出笑容的、魔法般的笑脸。

所以,零也微笑了。

"嗯!!雫!我会努力的!!想吃什么都给你准备!做饭我也会努力的,肩膀酸了就给你按摩,什么都帮你做!所以……再一起努力吧!我也会好好考虑雫的事,尽量交给你,我们一起创作作品——"

她从少女变成了被主人展示牵绳、要去散步的小狗。琥珀抬起臀部,双手撑在桌上,把她那笑脸凑近零的脸。

零无法承受她的视线,垂下了头。

他要做已经决定的事。虽然推理错了,但该做的事一点没变。

"——我拒绝。"

"诶?"

"我不会再写了。"

"……诶?"

"你自己写。自己的妄想,自己把它变成作品。"

零写的《官能与吻》,恐怕能得到一定水准以上的评价。或许还能卖出去一些。能到手一百万左右的大笔钱。更重要的是,稿子已经完成了七成以上。

而零,已经决心将其舍弃。

"为、为什么……诶。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因为……。你就是为了说这个,今天才讲了那么多话的吗……就为了说'不要'?诶,为什么?怎么回事?呐,雫?"

"这部作品,我不会再写了。"

"所以说,为什么啊!?"

零也拍了一下桌子,探出身,和琥珀脸对着脸。

"掺进我这种人的东西就会变糟的!!"

"你在说什么啊!?是因为有雫的才能……有技术才能成为可读的作品啊!?用我那种蹩脚的东西是不行的!!"

"没有不行!!事实上应征作品就很有趣啊!!"

"不行的!!我做不到!!让我来写什么的……那种事,不行的!!肯定会变成只有羞耻、没人会看的烂作!!"

"你不是拿了金奖吗!?"

"那是新人奖才有的情况吧!!因为不成熟才显得好!"

"没那回事!"

"有啊!!如果那本出版了的话……我大概,就活不下去了……"

"是害怕被批评吗?"

"……是的。"

"那没问题了。"

琥珀露出怯懦的表情,胆怯地看着零的眼睛。像是在询问他的真意。

"我认可。琥珀的作品,你那全部羞耻的部分……我来认可。至少,我已经这么做了。"

说到底,仅仅因为被胁迫,人是不会去写长篇小说的。

世界上也有那种如同呼吸般流畅写下文章、理所当然地不断推出畅销作的怪人。但大部分作家都是挣扎痛苦、像要呕吐般地创造出文字的。即使有他人准备的剧情梗概,也大致相同。新人就更是如此了。

如果要做那么痛苦的事,还不如赌一把去报警求助,最坏的情况,把一切曝光结果上反而更轻松。

但零还是听从了。最初只是假装。然而,当听到琥珀讲述故事的细节时,虽然有勃起之谜的因素,但同时也产生了兴趣。他能下笔,无疑是因为觉得剧情梗概本身有趣。他感到了魅力。想要读到这个故事后续的发展。

所以,他才选择了合作。

"……我想,琥珀你创造出的每一个词句,大概都有着压倒性的力量。即使用你给我的剧情梗概来编织故事,我也觉得应该还算有趣……但无论如何,总会在某处变得'普通'。这和作品死去是同一回事。"

"所以……所以让我来写?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其实……是你不想再和我一起做了吧?说啊……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好好互相讨厌,然后结束了。别用这么狡猾的方式结束啊。"

"不是那样的。"

"有魅力啦、有趣啦……全是骗人的。那种话要多少都能说。我懂的。以为那样说就不会受伤——"

"咚!"零拍了一下桌子。琥珀吓得一哆嗦,向后缩去。

"不是的!!我是认真的!!我想读琥珀的作品啊!!"

"为什么!?"

"因为琥珀的作品是世界上唯一…………………………………………能让我勃起的东西!!"

再一次的沉默。这次不仅是声音,房间里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勃、勃……诶?"

零毫无保留地坦白了,在阅读琥珀的故事和收到的剧情梗概时,他曾有过那种"半硬不软"的勃起反应。

而且,在阅读《鸟笼》时——

"我……完全勃起了……岂止如此……"

"岂、岂止如此…………………………等等,诶?等等!?等等!?后面是……?你是在……读的时候,话说,确实是在……诶?编辑部旁边的……那个……?"

零像是点头般垂下了头,在羞耻中颤抖着……开始了坦白。

“就在那时,我人生中第一次……射精了。”

“等等啊!这里可是出版社的会议室啊!?你们在这种地方到底在干什么!?”

“我也没办法啊!!有生以来第一次勃起到快要炸开的程度……然后,就突然来了那种……那种超强烈的快感,在写到第二章中段的时候,忍不住隔着牛仔裤碰了一下……”

老实说,对零而言,那一刻的记忆并不清晰。那是一种仿佛遭雷击、又像被人狠狠砸了后脑勺般的剧痛——伴随着意识的瞬间空白。等他回过神来,只看见牛仔裤上晕开的一大片污渍,以及全身脱力的虚脱感。

而那浓烈快感的余韵,更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骗、骗人……骗人的!!”

“没骗你!是真的!!”

“撒谎精!男人都是禽兽,随时随地都硬邦邦的吧!?”

“不对!!至少我不是!再说了你不是读过我的小说吗!?那应该明白吧,我只能写亲身经历,主人公就是我,也就是说!?”

“——诶!?”

震惊之下,琥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向后退去。

但她的脸上,力量“啧”地一下又回来了。

“可、可是,那又怎么样!一直以来那么努力都没用的雫……被姐姐那样揉来搓去也不行的雫……靠我的什么就……不可能!”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原因啊。但,这是事实。”

零也站起身,逼近站在墙边的琥珀,解开牛仔裤的纽扣,拉下拉链。

“诶,什、什么……你、诶……”

“给你看证据。”

零抓住琥珀的手,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股间。隔着牛仔裤可能感受不到那被评价为“可爱”大小的东西,所以是隔着内裤。就算直接碰触也没问题。

“……琥珀,你只要记得就好……用嘴说出来,《鸟笼》里第一次试图飞向天空的那个场景。”

突然被男高中生逼到墙角,即便隔着布料,手也被强行按在男性器官上,琥珀感受到的与其说是困惑,不如说近乎恐惧,身体微微颤抖着。

"……说吧,琥珀。"

面对紧贴着自己的零,琥珀依旧带着惊恐的表情……开始背诵小说的一节。那是高潮部分的入口。是主人公对天空的向往即将成为现实时的心情。

不安与期待,以及更汹涌而出的、本能的喜悦。真正理解了翅膀的意义,即将迎风展翅的那一幕。

毫无疑问的名场面。也是零认为最富有情色感的场景。

所以……反应立竿见影。

零的男性器官,在被琥珀的手包裹住的同时……膨胀起来。

在会议室读完时,共五次。之后,直到今天,在回忆中又来了三次。

已经痛得厉害。但即便如此……零的股间还是勃起了。

"……勃起了……零的,勃起了!?"

零希望她别说得像海蒂和克拉拉似的,但事实上,确实勃起了。

那难以启齿的功能障碍。正因处于对性最感兴趣的高中时期,又是未成年,几乎找不到治疗方法。

医生除了建议放松心情、关注心理健康之外,也束手无策。

但是,唯有琥珀的才能——能让零的股间产生反应。

"……这下证明了吧。"

零放开了琥珀的手,向后退去。拉开距离。琥珀凝视着自己的手,仿佛在确认刚才的触感般轻轻握了握,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希望你写小说。写出能让我勃起的、厉害的作品。"

"……不可能的……那种事……。明明和零一起写的稿子才是最好的。为什么……"

"不对。那不过是狐假虎威。你明明更厉害,却只是因为我的缘故,作品变得普通了。就像把酒用水稀释了一样。所以——"

"你是在小看Highball(威士忌苏打)吗!?快向全国的爱好者道歉!!我还挺喜欢的!?"

"那是比喻!别较真!"

——啧,没办法了。零本想若能温和解决最好,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狠下心了。这是最后的手段。

"琥珀,如果你不写小说的话……我就把你就是《鸟笼》作者的事说出去。"

“诶!?”

“因为实在太棒了……我把最喜欢的场景的原稿拍下来保存了。”

零展示了手机里的照片。上面正是原稿的影像。

“怎么会!?”

“如果你拒绝,我就会连同这张照片,再加上‘真正的大奖得主是一之濑琥珀,内容是这样的’之类的说明文字,一起发给一之濑集团的各个相关方。还会印出来在街上散发。在网上也会发。海外网站也发。因为你作为美人千金正有话题性,马上就会传开的。”

琥珀开始浑身发抖,双手攥成了拳头。

“你、你这恶鬼,恶魔!!作为人你不觉得羞耻吗!?全世界都罕见的极恶之徒!!”

“……不,前不久刚见过一个。不如说我只是在模仿那个人而已。”

“哪个凶恶的罪犯!?”

零“啪”地指向琥珀,她毫不犹豫地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墙壁。零不禁心想,这家伙果然脑子有问题。

“哪儿!?谁!?是墙壁啊!!”

“……一个叫一之濑琥珀的人胁迫了我。还让我写小说……所以,我只是在做同样的事而已。”

她总算听明白了吗,琥珀发不出任何声音,紧紧咬住下唇,垂下了头。

“琥珀,我答应你。无论内容多么糟糕,我一定都会接受。如果真的觉得不行,我会在给任何人看到之前阻止你。处理掉它。”

“……你可能会把不好的地方,也说成好的……”

“确实。我可能会说谎。但是,我的下半身,不会说谎。”

读过月野雫的小说内心为之震动,并且知道那是纪实的人……应该能明白这句话的可信度。

“读了琥珀的原稿,我才明白的。……我的性癖,恐怕是最高级的、最核心向的那种。最富情色感、最有趣的小说……而且,恐怕必须是作者用赤裸的内心和性癖编织出的故事,我才会起反应。……我就是这么个,任性又变态的家伙。”

这是零目前对勃起之谜得出的结论。而且他确信这大概是正确的。

即使听到这些,琥珀依然只是像个受惊的少女般,呆立不动。

“可、可是……!”

“琥珀,你没忘吧?这不是请求。……是胁迫哦,龙涎香老师。”

琥珀一脸震惊愕然地看着零。

“写吧。否则我就泄露秘密。……而且,只要是为了让你写小说,任何协助我都会提供。然后,如果判断真的不行……我会帮你把稿子撕碎的。”

零轻轻地伸出了手。就像曾经胁迫零的琥珀那样。

琥珀紧紧闭上眼,懊悔地、痛苦地咬着嘴唇。

零心想,想必《鸟笼》的主人公下定决心迈向天空时,以及《官能与吻》的安决定割下自己头颅时……她们脸上的表情,都和现在的琥珀一样吧。

那是凭借自己的想象和技术,绝对无法完全描绘出的、女性的表情。

“在写出最棒的小说之前……我会一直胁迫琥珀。这一点,绝不改变。不会让你逃掉。不会原谅你。就算追遍全世界,也一定要让你写出来。”

这句话,成了最后的推力。

琥珀原本垂下的双手,正紧紧攥着裙子。那双手,正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然后,抬了起来。

“…………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对吧?”

零微笑着,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然后,零说道。一如当初的她那样。

“一起努力吧?”

琥珀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地……然后,最后是用力地,握住了零的手。

就这样,一场与以往立场完全相反的、全新的、两人三足式的写作活动,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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