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破-章节

“我绞尽脑汁想了一整晚的第一候补——《清纯之爱与黏滑触手的迷宫》!”

“只有变态才会买吧?”

“那来个直球,《The Love》怎么样?”

“你不觉得这有点太勉强了吗?”

“……《吃了鳄梨三明治肚子饱饱》……”

“请认真一点。”

“那就拿出我的珍藏!来个看起来有点聪明的感觉……《三体问题》!”

“之前有部大热的科幻小说就叫《三体》。”

“被抢先了!?”

“人家那是遥遥领先好吧,我们的作品还没完成呢,在起跑线上就输了。”

“哼——就知道否定!那雫你想怎么样嘛!?”

“……我当然也想取个好标题……”

在GCH,再次集结的零和琥珀正坐在地上,为作品名绞尽脑汁。

随着创作推进,或者说,随着出版日益临近,加上小谷编辑的要求,他们决定即使暂停写作,也要先把标题定下来。

接到小谷电话后,琥珀那副机械般的状态虽然持续了那天一整晚,但好在第二天就解除了,她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这让零松了口气。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种状态下的女性。

只是,关于作者署名的问题……恐怕还是需要找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总之,我们先来汇总一下吧。”

或许是因为意外地有条理,琥珀为每个标题都用一张A4纸,用大大的艺术字写上标题然后排列开来。她还特地根据标题内容设计字体,虽然只是单色,却看起来有模有样……但总的来说,每个标题都糟糕透顶。

“顺便问下,雫你心目中现在的第一名是?我选《迷宫》那个。”

“我个人挺喜欢《三体问题》的……但标题重复确实是个问题。”

“……啧!要是我和雫能早一年相遇就好了!都怪我动作太慢!”

“《三体》是更早的作品……”

“那雫你呢?没想点什么带来吗?……啊咧?怠慢了?只想让别人想自己什么都不干的渣渣?是渣渣吗?渣渣?把嘲笑别人的努力、否定别人、把别人当笑话看当成自己的工作吗?嗯?”

“我没有嘲笑你也没把你当笑话。那个……我……我还是有在想的……”

琥珀像寻求拥抱一样伸出双手。大概是“拿来吧”的意思。

零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用马克笔在A4纸上写了起来。总比用嘴说强。

零写下的标题是——《官能与接吻》。

这是他在理解了琥珀想要通过全力描写高潮部分西蒙的吻来与马洛尼埃对抗的意图后,想出来的标题。

这和琥珀的第一候补《清纯之爱与黏滑触手的迷宫》逻辑相同。都是点出本作的看点,呈现安所纠结的两个要素,让主题从标题中流露出来。

零有些心跳加速,正想着是不是要补充说明这个标题可能有点太硬、太朴素了,却听到琥珀先低声说:“……这个说不定不错。”

她手托着下巴,凝视了一会儿零写着标题的A4纸……然后,像被主人展示要带它去散步的牵绳的小狗一样,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

“嗯,不错不错!反而有种别致、权威的感觉,和雫优美的文笔也很搭!就这个了吧!?”

“是、是吗?”

自己想出来的、绞尽脑汁找到的东西……像这样被表扬,果然无论如何都会很开心。是所谓的认可欲求得到了满足吧……尽管标题很短,但自己的创作得到认可,无疑带来了超越这一切的某种喜悦。

“《官能与接吻》,嗯,很好!”

或许是对零蹩脚的字迹不满意,琥珀在新的纸上用优雅别致的设计写下了《官能与接吻》——不,是《官能与接物》。

零正想说“你写错了”,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接吻这个词……”

“啊!汉字写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嗯?怎么了,雫?”

“这个标题不行。‘接吻’这个词,可能有很多人读不出来。”

琥珀也猛地一惊,重新看向标题……然后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不常见的汉字呢。所以我写错也是理所当然的。没办法嘛。不得已啦。这已经是自然规律了。无能为力。我还是很能干的。”

“别这么自然地给自己找补。”

“是事实!真正的事实实实!……总之,‘接吻’确实可能有点不行。我也想让小孩子们能读嘛。”

“绝对不会给小孩子读的吧!”

“为什么要自己限定读者群?这样不好哦?你当自己是谁?摆大作家的架子吗?”

“……我只是有伦理底线罢了。”

琥珀似乎已经倾向于《官能与接吻》了,一脸为难。

零其实也同意。一旦觉得“这个不错”,再要改变……就很困难。即使换成别的,除非特别好,否则总会留下些许不满和遗憾。

“接吻”这个词确实难读,平时也不会写。但因为它不在标题最前面,就算有人读不出“接吻”,或许也勉强能应付。但是……果然还是希望标题能被准确无误地读出来。

“呐,雫,试着换一下说法怎么样?比如……这样。”

于是,琥珀在纸上写下的是——《官能与口吸》。

“怎么样,雫?既保留了别致古典的氛围,又用了易读不易错的汉字,而且,比起想象西蒙的纯爱,是不是有点……色色的?不如说很色情嘛?这也太色了……啊咧?”

“嗯,怎么说呢……本意是纯爱的含义,却莫名其妙变成了下流的表达……‘吸’这个字,给人一种唾液、吮吸舌头的印象,变得有点猥琐了。”

“我还觉得挺好的呢……那就毙掉吧。得弄得再清爽一点才行。干脆简单点叫《官能与Kiss》……又太轻浮了。《官能与吻》之类的怎么样?”

“啊。”零不由得出声。而说出这话的本人琥珀,看到零这略带惊讶的小反应,停顿了一下,然后仔细品味了自己刚才随口说出的话……两人对视着。

然后在沉默中,不约而同地想:

——莫非就是这个?

“口づけ”这种文雅的表达,与前面的“官能”形成对比,容易引起兴趣,也符合作品的氛围。易读,表达了作品概要,而且容易记住。读者大概完全预料不到怪物是主要角色吧……但包括这种意外性在内,两人都觉得很好。

决定了。零和琥珀都认为,除了这个之外,再无其他选择。

琥珀将用艺术字写好标题的A4纸贴在墙上,和零并肩站着,凝视了片刻。一种仿佛完成了什么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他们甚至想去吃顿饭庆祝一下,心情愉快地准备解散……就在此时,琥珀恢复了理性。

“我们今天还一个字都没写吧?”

“……今天就算了吧?我也累了。”

“不行。持之以恒才是力量!更重要的是,接下来一阵子我可能暂时来不了GCH了,所以今天得把该做的都做完。”

是考试期吗?零问道,但琥珀含糊其辞。似乎是要帮父母的忙。

零和琥珀敲定了接下来几天的故事进展安排,稍微写了一会儿,那天便解散了。

然后,从那天起,整整一周,琥珀真的没有在GCH出现。

由于没有打扰,稿子进展神速,当写到即将接近高潮部分时……迄今为止最大的麻烦发生了。

时隔许久再次现身的琥珀,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稿子,说道:

——这不对。



一周后重逢的零和琥珀,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惊人地别扭。

问题的根源在于零在这一周内写出的稿子。

"不对,这里绝对不对。安不会说这种话。应该更……这样……对西蒙先生要更温柔地回应。不能说人家烦人。因为西蒙先生是真心为安着想的。"

这还算是说得清楚的。

"嗯……感觉不太像安会说的话。能换个说法吗?……具体怎么改?我也说不好,但现在的写法就是不对。"

而这种情况频频发生。

琥珀总是说安的发言内容和语气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给不出明确的指示。

这对零来说,不仅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也直接导致了写作进度停滞不前。

因为是以安为视角的作品,安的发言、感情和意见占了很大比重,所以琥珀频繁地喊"卡"。结果,到了临近高潮部分时,零反而搞不懂主人公"安"这个角色了。

西蒙和马洛尼埃的台词和描写几乎没问题,写起来很顺畅。

但唯独关于安的部分,现在却无法动笔。就算写了也会被要求修改,而且得不到正确答案,连提示都没有,只会被告知"不对"。

如今从琥珀那里得到的,只剩下压力了。

花费一周时间推进的内容,大部分都被要求修改,实质上近乎重写。而且从那之后,一整天也只能写出几行字。惨不忍睹。

换作不久前的零,或许会抱着"随便怎样都好"的心态,任由琥珀摆布。但是,这部作品明显有趣,而且凭借写到这里产生的自负,加上看到了完成的曙光,零已经燃起了干劲。在这种状态下,自己觉得有趣而写出来的东西被一再否定为"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实在是非常痛苦。

"……简直就像个分包商……"

在GCH,零不由得低声抱怨。听到这话的琥珀,露出一副抱歉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但是,她绝没有说"你可以随便写"。

然后……在反复修改的过程中,零渐渐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关于安的角色设定,而是关于琥珀的事。

对于安的部分说着"有点不对"的琥珀,虽然不明确指出哪里不对,但零感觉,就像之前处理触手情节时一样,她心里似乎早已有了标准答案。

只是,她绝不会告诉自己。只会说不行。

其中的原因,零想不明白。

但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零反而更加焦躁。

"啊,对了。我有好茶。现在去泡。"

或许是为了打破弥漫在GCH里的沉重气氛,琥珀强装开朗地说着,走向了厨房。

零独自一人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直到短短一周前,还能那么轻快地写作,现在却完全不行了。

虽然有剧情梗概,最终目的地是清楚的,但那就像山顶一样,通往山顶的道路却乌云密布,让人踌躇不前。仿佛无论迈向哪里,都有陷阱在等着。心都要碎了。

结果,在琥珀泡好茶的时间里,零只改了几个错别字。

知道这一点后,琥珀一脸歉意,零则垂下了头。

端上来的茶是香气非常醇正的乌龙茶。配上作为茶点拿出来的菠萝蛋糕一起吃,更让人感到满足。

很好吃。但是,仅此而已。对稿子的解决毫无帮助。

零和琥珀都笑不出来,也无法轻松地说"真好吃",只是沉默地啜着茶,窸窸窣窣地吃着菠萝蛋糕……然后,那天就此结束,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零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去GCH。

虽然琥珀LINE他说"偶尔在家好好休息一下吧",零回复了"在家工作",但结果却一个字也没写,只顾着提升《死亡轮盘》的排名。

然后,第二天,再第二天,零也没有去GCH。

连身体不适之类的借口,也懒得再找了。

只是……不去了。

而琥珀的联系,大约过了一周后,也中断了。写作的干劲,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已经,结束了。

即使没有说出口,这个确信也存在于零的脑海里,恐怕,也存在于琥珀的脑海里。



零所在的年级也迎来了期中考试,他以平均分顺利通过了。

考试结束后,对于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来说,就是无所事事打发时间了。零也和山岩君、川端君两人一起,在教室里度过放学后的时光。

玩的当然是手机游戏——《死亡轮盘》。一场血雨腥风的杀戮生存战。

"月冈兄,已确认敌方首领位置,坐标已指定。恳请狙击。"

"交给我。山岩君,请为我掩护。帮我争取两秒。"

"明白。烟雾展开的同时进行掩护射击。3、2、1、就是现在。"

在日本也算顶尖水平的川端君的恰当指挥下,零在游戏中架起狙击枪,将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四处逃窜的敌人。然而,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嘀噗噗"的LINE通话通知音在零的手机上响起。狙击,打偏了。

"……该死,让他跑了!"

"此处由拙者来补救。山岩兄,请进行后续压制。"

明明是可以确保击杀的局面。却失误了。对于在意成绩排名的玩家来说,这是不该发生的事。

但这次不是自己的责任。是那个干扰了他的LINE,不,是那个试图给他打电话的人的错。即使可以把通知设定关掉,也是打来电话的人不好。不这么想的话,零就无法接受。

他挂断了仍在响个不停的来电,试图集中精神回到游戏……但当看到来电者的名字时,他的手不由得停住了。是责编小谷。

老实说,零已经完全把小谷这个人给忘了。或者说,他过于逃避琥珀和稿子的事,以至于根本没想起来。

想起小谷,就不得不考虑出版的事;考虑出版,就不得不面对稿子。而零现在,正从那份稿子和琥珀身边逃离。

想起小谷的名字,就回忆起那个企划已经在编辑会议上通过的事,他不由得打心底觉得"糟了"。

游戏在川端君补救零失误的情况下取得了胜利。零说了声"去下厕所"就想离席,但不知为何两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只好说"先给家里打个电话",他们才整齐地坐了回去。零虽然有点想吐槽"你们搞什么啊",但现在没那个心情,便把手机贴在耳边,独自走出了教室。

他一边回拨给小谷,一边走向没人的地方——通往那扇从不开启的屋顶门的楼梯。

当他抵达那个死胡同时,小谷接起了电话。内容不出所料,是确认稿子的现状。

零挤牙膏似的,说出了这次的作品可能还是不行了的意思,然而……

'没事的啦~。老师你肯定能写出来的。离截稿日还远着呢,去转换一下心情嘛,嗯?和女孩子玩玩什么的。那样就能写出来啦。那就按原计划来咯~'

难以置信,但真的只说了这些,通话就结束了。

不仅是被挂断电话,更让人火大的是,在自己忧心忡忡的时候,对方却给出如此轻浮的回应。但是,自己也没有说明理由,所以无法反驳什么。

零在楼梯上坐下,抱住了头。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一点头绪也没有。只有"糟了"的焦躁感在不断膨胀。

就像暑假作业一字未动,就迎来了开学典礼早晨的那种心情。

"月冈。"有人叫他。抬眼看去,山岩君和川端君正从楼梯下面仰望着他。

山岩君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月野雫,不知道一之濑琥珀,也不知道《官能与吻》的搁浅……。

但是,看着被逼到绝境的零的脸,这两个男生的脸上带着同情。即使他们听到了刚才的电话,恐怕也无法理解内容吧。尽管如此,在零看来,他们却仿佛知晓一切似的。

短暂地无言对视后,山岩君咧开嘴笑了。

"明天是周六,怎么样?要不要去桑拿什么的,好好放松一下?"

听过无数次的邀请。拒绝过无数次的邀请。

但这次,零接受了这个邀请。

有人说,和男友刚吵完架的女人很容易得手……零想,那大概是真的吧。



之前山岩君用"专为年轻人服务的男性桑拿"这种令人不安的介绍推荐的店,零实际去了一次后,发现意外地是个正经地方。

只不过是为了开拓年轻客层而降低了价格,并且为了让顾客安全入门,会有店员认真指导而已。

所以,危险的……只有来自两位朋友炽热的视线。

零用毛巾紧紧裹住那被男女双方都称为"可爱"的股间,严加防护,和他们一起走进了桑拿房。

也许是时间关系,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他们三个,算是包场了。

老实说,零并非没有感到人身危险……但即便如此还是踏进了桑拿房,或许是因为他多少有些自暴自弃了吧。

对于不常洗桑拿——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去温泉之类的地方总被误认成女性,所以向来不爱去公共浴场的零而言,这温度确实够受的。汗水立刻涌出,顺着皮肤流下。

"所以?月冈,你小子到底在烦恼什么?"

仿佛就等着零被热浪熏蒸得无力反抗的时刻,挺直腰板抱着胳膊的山岩君开口问道。汗珠顺着男人们的皮肤滑落。

"在打工……类似的地方,出了点麻烦。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要是平时,零肯定会糊弄过去。但这次,他老实地说了出来。

"唔、唔嗯……莫、莫非是人际……关系的问题……是也?"

看起来比零还受不了热气的川端君,带着一副快要死掉的氛围说道。他身材纤细,没有多余脂肪也没有肌肉,大概比较怕热吧。像夏末的向日葵似的。

"要是觉得烦恼,辞了不就好了。类似的打工要多少有多少。再说了,打工只是暂时的……又不是要干一辈子的东西。"

零也觉得山岩君的话在理。但那是针对普通的打工,不,是针对普通的工作才行。

"没那么简单。有点特殊……算是只有我能做吧,而且打工地方的其他人为我付出了很多……我却感觉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所以……"

"……呃,这不还是……人际关系问题……是也吗?"

"啊,不!倒不完全是人际关系的缘故……嗯,怎么说呢。是在工作方法上,和地位更高的人起了冲突……感觉像被刁难了……"

"辞了呗,月冈。那种工作地方,没什么好留恋的。光受苦太亏了。"

辞职。这听起来甜美的词语,是因为桑拿的热气让人头晕目眩吗?简直像能解决一切问题的魔法。

只要辞掉,就能轻松了……。

但是,能辞得掉吗?想辞。但又有点不想辞。觉得辞了就完了,辞了就输了……感觉那样不行。

日本出版业圈子本就狭小,而零现在所处的领域更是窄得可怕。就算把作家、编辑以及其他出版相关人士全算上,恐怕也就只有一个逐渐过疏化的乡下小镇那么多的人口。

问题会变成流言,人尽皆知。在这种环境下,真的会有地方愿意接纳一个半途而废的作家吗?

零甚至觉得,索性现在发生一场震撼日本的大事件,让一切都不了了之就好了。……对了,陨石就不错。轰隆一声掉在什么地方,让社会陷入混乱。不是任何人的责任,没办法,不得已,最好是能让大家都没空记起现在这桩麻烦的大事……那才理想。

零的内心,期望着这件事能因自己以外的责任和意愿而中止。那样的话,自己就能在不损害内心和立场的情况下,从现在的烦恼中解脱了。

……其实,就算辞了,可能也没什么负面影响。或许真如山岩君所说,继续受苦只是损失,也许到处都充满着下一个机会。

但是,自己主动提出辞职……他说不出口。不想说。

明明继续下去真的很痛苦,不,是明明知道继续不下去,却仍然极度厌恶由自己来拉下终幕。

他想把责任推给某人。想认定不是自己的错。

连带着这点……他也明白这全是在逃避。即使如此,他仍真心想把责任推给别人。

是的,比如,推给这次问题的元凶——琥珀。

"啊……说起来……"

零最近……不,就在不久前,还因为写作进展过于顺利而完全忘了。

自己——月野雫是被胁迫才写稿的。

啊,对了。如果把琥珀胁迫的事全部告诉编辑部的话……!!

"全部……都推给琥珀……"

可行。做得到。肯定能行。

然后自己就能成为可怜的受害者。这样一来,自己就能在丝毫不受损的情况下,让一切糊弄过去。虽然勃起之谜大概会石沉大海……但比起现在这种只有焦躁和痛苦不断累积的每一天……

而且,能让股间产生反应的琥珀的谈话还在脑子里,她构思的剧情梗概也还在手边。以此为契机,很有可能抓住些什么。

要说有问题,那就是自己的秘密会曝光……但只要设法在不被琥珀察觉的情况下联系编辑部,请他们介绍律师,采取对策的话,总能有办法——

"琥珀……是宝石吗?"

山岩君听到零的自言自语,这么接话。零告诉他那是个人名,而似乎已达极限的川端君一边逃出桑拿房,一边留下句话:

"说起来最近网上……很热门是也……安……布罗伊德……呜呃"

——诶?

零不由得发出了声音。安·布罗伊德。正是《官能与吻》的主人公。为什么川端君会……?他慌忙想追问下文,但川端君已经不在桑拿房了。零追了出去,本来还在里面的山岩君也无奈地跟了上去。

零先到桑拿房旁的淋浴间冲掉汗水,然后想进旁边的冷水浴池——却没成功。水太冷,零只到脚踝就极限了。没办法,他只把脚泡进去,臀部坐在冷水浴池的边缘。

川端君看来是常和山岩君一起来,很平常地就跳进了冷水浴池。

"呼~~~,果然到极限了是也~。本来还想再多欣赏一下月冈兄的'可爱'之处……"

"你们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来桑拿的啊……"

"大家都半斤八两啦。来,月冈,进冷水浴池,没到肩膀可不算数。像你这样只泡个脚坐在边上……你的'可爱'正好就在我们视线的水平线上哦?"

下一秒,零就跳进了冷水浴池。

他无意识地咬紧后槽牙,忍耐着冰冷。虽然想向川端君打听安·布罗伊德的事,但一时说不出话。过了十几秒,那种仿佛全身被紧紧箍住的、冰冷的压迫感稍微缓和,他终于缓过劲来。

"川端君,琥珀的事……或者说安·布罗伊德……"

"啊,是安啊。……月冈兄您还真是个贪心的男人是也。没想到您不光盯着年长的美人姐姐,连入赘豪门的心思都有啊。"

"我完全搞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啊……"

"拙者等前几日在Hibis Cafe遇到的那位姐姐,您可还记得?……那个人,现在主要在台湾的网络上都传开了……呜呃,差不多该觉得呼出的气都变冷了是也。"

川端君,接着山岩君也从冷水浴池里出去了。

"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候换地方啊……"

零一边抱怨,一边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冷,呼出的气开始带凉意,于是跟着朋友们出去了。

擦干身上的水珠,三人在休息用的椅子上并排坐下。

桑拿时扩张的血管因冷水浴而收缩,又在常温下逐渐舒缓……据说这时会产生快乐物质,进入前不久流行的那种所谓的"通畅"状态……但零不太能体会这种感觉。

虽然不太懂……但至少能感受到一种"呼——……"的舒适感。

"……川端君,继续。你说她在网络上悄悄流行……怎么回事?"

"哦呀?月冈兄您不知道吗?台湾前几天开了一家时尚专卖购物中心……。然后,在那里……呜呃,哦……来、来了是也~!"

"不愧是川端,一次就通畅了。月冈,我们也快去那个极乐世界……啊,哦,我、我也,差、差不多了……我先去了!!呃!"

"……别丢下我一个人去啊。"

零只有点类似头晕的感觉,似乎和他们有点不一样。

"川端君,琥珀和购物中心的关系是……?差不多该概括一下告诉我了吧。"

"呼~~~……原本同属旧财阀系的一之濑集团和泽桔株式会社,以及台湾当地的大企业,三社共同出资建了一家时尚购物中心,您可知晓?……不知道?嘛,反正建成了是也。然后,在前几天的开业典礼上,各家董事长的女儿都成了形象代言人。当然,那几位都是如假包换的超级千金,而且和月冈兄是不同类型意义上的'可爱’,成了话题……。……特别是其中一位,一之濑琥珀,在网络上被称为安……"

"等一下,突然信息量这么大……好歹控制一下……呜呃……好乱……"

零头晕加重,有点恶心。这大概和"通畅"不同,是一种糟糕的状态,他呻吟着。

"琥珀阁下呢,和其他千金不同,虽然貌美却像高雅的人偶……说白了,就是长得像人工制品,台湾网民们为此戏称她为再生琥珀人偶……"

所谓再生琥珀人偶,又名压缩琥珀。据说是将琥珀的碎片等熔化加工而成的石头。并非赝品,确实是用真琥珀制作而成,但却是经过人手改造、不同于原本状态的琥珀。

"嘛,不过她那美得过分的容貌让人无法抗拒,很受欢迎就是了……啊啊……呜~"

"哦,川端,通畅得不错嘛……。怎么样,月冈,你也……月冈?怎么了,状态不好吗?"

现在的零,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是,之前那种难以名状的不快感沉寂了下去,占据胸口的既非通畅也非恶心,而是"答案"的碎片。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真相露出了面容。

"山岩君,川端君……今天谢谢你们邀我来。我先走了。"

"不再迷茫了吗?去吧,兄弟。别害怕。就那样走下去……答案就在前方。"

山岩君半翻着白眼,焦点都没对上,零明白他大概是在说"去往通畅的地平线"吧。但即使是这种嗨翻了的朋友的话,也不可思议地推动了现在的零。

两个未解之谜中,其中一个已现端倪。而那恐怕也正是零与琥珀发生冲突的原因。

当零回到更衣室的储物柜时,发现手机上有未接来电记录。而且,语音信箱里有留言。

两通都来自Curios文库的总编。

"想见你",宛如恋人般的留言一条。

而解开另一个谜题的钥匙,主动找上门来了。



从那次桑拿之后,又过了两天,周日。

零时隔整整两周,再次踏足了GCH。

玄关处并排放着浅口鞋,看来琥珀已经先到了。比昨天联系时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三十分钟左右……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来了呢?

零放下背包,走进客厅,只见琥珀正跪坐在矮桌面前。

她那凛然的姿态,与其说像是在网络上被戏称为“人偶”的样子,不如说更像是在等待死刑宣判的囚徒。表情过于阴沉,和零在桑拿后网上看到的那个一脸若无其事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零也在矮桌对面,面对着她正坐下来。

然后,是无言的时间。漫长的沉默。这间屋子隔音相当好,但即便如此,在如此的寂静中,仍能隐约听见外面孩子们玩耍的声音。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让人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打破僵局的,是琥珀。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还以为……已经彻底结束了呢。"

琥珀说着,眉毛皱成了八字形,脸上挤出一个强装出来的笑容。

"为什么这么想?……你可以再威胁我啊。那样的话,我不就会来了吗?"

琥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垂下了头。

零觉得自己并没有以捉弄人为乐的癖好,但同时也认为此刻说出安慰的话并不合适,于是暂时保持了沉默。

看着琥珀那眼看就要哭出来、眼角开始蓄积泪水的样子,零下定了决心。

恐怕接下来要做的事,在旁人看来——在什么都不了解的人眼里,会是愚蠢的行为吧。

只要像以前一样默不作声地把作品写出来就好了,能赚钱,大家都会开心……就算琥珀会抱怨这抱怨那,最多再忍耐十天左右,就能到手近百万的钞票……。

——吵死了。

零用一句话压下了内心涌起的、那些陌生的旁观者意见,那种某种程度上客观看待此事后对自己即将采取行为的评价。

就算不聪明也好。就算愚蠢也罢。

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重要的?真正渴望的又是什么?

重要的只有这一点。他可不是那种能把价值的衡量标准交给别人、随波逐流的灵巧人。

更何况……真正聪明的人,根本就不会当什么作家。

"第十四届文坛书房 Curios 文库小说新人奖。"

听到零的话,琥珀"诶?"了一声,抬起了脸。

"是我获得优秀奖的那一届。……也是琥珀你获得大奖的那一届。"

琥珀睁大了眼睛,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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