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共同作业-章节

“胁迫。”

眼前的她——自称一之濑琥珀的女人,竟堂而皇之地将这个词说出口。

通常在这种情境下,即便实质上是在胁迫,也会刻意强调“这只是建议”“只是请求”,好为日后可能的纠纷留下退路。而她却连这点伪装都省了——这要么说明她极度自信,认定自己占据绝对优势;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零倾向于前者。

他绝不能让“月野雫”的真实身份——也就是“月冈零”——被公之于众。正因如此,他根本不可能报警。若对方早已看穿这一点,那么他与一之濑琥珀之间的优劣之势,恐怕没那么容易逆转。

刚才还几乎贴到她脸上的零,此刻颓然跌回椅中,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必须转起来,否则就糟了。

他收回那只从未被握住的手。“我确认一下?”她停顿一拍,才开口说道:

“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绝不会泄露月冈零的秘密,还会全力协助你写作。别担心,我会好好支持你的。”

“被胁迫了还让我别担心?……你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说得对呢。”她笑眯眯地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随即叫来店员,点了自己的咖啡。直到店员端着咖啡走远,她才开始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交通、最近上映的电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么,”她重新切入正题,“你答应了吧?”

“……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当然想选。但没有吧?”

“聪明!”她露出一种被父母夸奖的孩子般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就当雫老师同意了!那我们马上开始写作吧——”

“一之濑小姐,等等。”

“叫我琥珀就好,雫老师。你是老师,我是凡人,地位不同嘛。”

“……胁迫犯反而地位更高?你还年长。”

“我们不是加害者与被害者,而是共同完成作品的合作者哦?至于年龄……嗯,我确实是姐姐啦。不过……”

“……行了。总之……我知道了。但首先——别再叫我‘老师’。我怕身份暴露。”

“那就叫雫!不加‘老师’就是普通名字,感觉平等多了。完美!”

琥珀语速略快,不知是性格如此,还是因为兴奋。零无法判断。

“那么,我想让你写的是——”

“等一下……你——”

零猛地咬住嘴唇,硬生生把“你”字咽了回去。

在这样一个突然现身、胁迫他的疯批年上巨乳女面前,用“你”这种亲密称呼,简直像在示弱。

“穴?……诶?什么?下流话?”

“不是!我只是……咬到舌头了!再说,为什么一说‘あな’就想到下流事啊?”

“可你是Curios文库的月野雫老师啊……啊,抱歉,不能叫老师。但像你这样的人一说‘穴’,谁都会想到‘要插进去的洞’吧?”

她哈哈大笑,笑声轻快得令人恼火。零分不清她是故意演戏,还是本性如此,只觉得烦躁。

“琥珀,我先说清楚。我有——”

“啊,用‘boku’好可爱啊。很符合外表呢”

“让我把话说完。……我有问题。”

“知道。你写不出来,对吧?”

被如此直白地说中,零一时语塞。琥珀继续道:

“你不是那种能凭空创造‘0到1’的类型。业内常说的‘作家型’你不算,更像是‘写手型’的变种。通常‘写手’会压抑个性,按市场需求调整风格,甚至精确控制字数,以职业匠人的速度产出商品化作品。但你不一样——你擅长将亲身经历与感受,转化为优美而直击人心的文字。”

——除了最后那句恭维,其余基本属实。

世人以为《沙漠雾雨》是虚构小说,实则几乎完全取材于零的真实经历:一名因勃起功能障碍而痛苦的男少年主角。

零的身体检查并未发现异常,加之是未成年人,因此医生并不建议用药,只接受了心理咨询……不过,作为治疗的一环,其中包含了一项课程:将自己的经历和感受整理成文字。

关于男性器官——即使在当今时代也难于公开谈论的部位,以及因此而持续烦恼的日子……。那些无法对人言的诸多心情和话语,在零的心中日积月累,因此,即使是以文字的形式,将它们倾泻于某处的过程,对他而言显得格外有趣——老实说,他沉迷其中了。

一旦开始写作,话语便无止境地涌现,输入文字时手指动作的迟缓让人焦躁,对频频出错的汉字转换软件感到恼火,他写到忘乎所以,忘记了困倦,不停地写、不停地写。

仅一个月,便完成了一本相当于330页,每页400字原稿纸的小说。

原本,写完的东西应该是让自己阅读,用于客观审视现状的……但对于将心情封闭了十年之久的零来说,仅仅如此并不能让他满足。

他稍作修改,将其写成小说的形式,投稿参加了新人奖。

他本没有想过要以此获奖成为作家。只是觉得,只要能由评审——不,是由那些被称为“初审核稿”的人读到,就足够了。如果能进入二次评选,似乎还能得到评语,他甚至还怀着或许能得到些类似理解的话语的淡淡期待。

结果,怎么样呢?回过神来,事情就接二连三地发展,稀里糊涂就进入了最终评选,然后获得了优秀奖。

世间评价这部作品充满了真实感,并且得到了许多有相同烦恼的人的共鸣。

对此,零也打心底里感到高兴,甚至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但是,正因为是这样的缘由……问题来了。

即使是描绘亲身经历,但从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以来的这十年,也已经写完了。

已经没有东西可写了。更重要的是,Curios文库并不是出版随笔的招牌。它终究需要的是虚构作品。

于是,零就这样背负着“新人奖得主”的重担,以素人之姿,漂浮在出版界的惊涛骇浪中。

“雫,你写不出来。因为你心里已经没有‘要写的东西’了。你只是拥有神赐的文才罢了。”

琥珀一语刺穿真相,零如遭鹰爪攫心,只能点头。

“但我在这里。我会为你准备好主题、故事、角色——你只需用你的才能,把它们变成小说。”

她闭眼啜了一口咖啡。

“这样……你能做到吧?”

——能。零几乎确信。

截至目前为止,零写过的小说只有一部,但他自信仅凭这一部也多少掌握了些创作者的技巧。特别是从出版后到现在,为了写出新作,他在技术层面的学习、研究和尝试从未间断。

所以,只要确定了“要写的内容”,应该就能写出来。

至于是否有趣,在这种情况下并不重要。因为,这是被胁迫、“不得不写”的状况。要说问题的话……那就是零本人并不情愿,以及这被胁迫的异常状况本身。

零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挤出了话语。

“现在Curios文库在催我的新作。我必须写那个,所以……”

“所以这不正好嘛!接下来和我一起创作的小说,就当是你的新作发表好了。著作权也给你。这比写那个强多了。”

“那个”?零抬起头,只见琥珀不知何时已把《无限火箭发射器无双》的剧情梗概拿在了手里。

“呜哇——!”零叫喊着,从她手里一把夺过梗概,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背包。

“别随便看别人的东西!”

“是放在那里的嘛。……虽然倒扣着。”

“啧……”零咬紧了嘴唇。他知道自己的脸红了。

自己的创作被他人看到并可能被贬低,是件让人恨不得去死的难受事。

如果那是自己拼命创作的东西,就更是如此。

即便是自己也开始怀疑是否有意思的梗概,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那个,我说。那个,内容还挺糟糕的,真的是你打算要写才弄出来的梗概?”

“要你管!”

零为了转换话题,也为了让琥珀脑中关于《无限火箭发射器无双》的记忆变得模糊,几乎是强行扭转了话头。

“名字是我的,著作权我也不要……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为了钱。……琥珀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说,是想让你写小说呀。仅此而已。不听话的话,就泄露你的秘密。看,很简单吧?月野雫老师?”

特意再次提起那个名字,琥珀是在施加压力。零足以察觉到,她说要“泄露”,是认真的。

为了稳住紊乱的心绪,零啜饮了一口杯底残留的咖啡……下定了决心。

“……想让我,写什么?”

“事出突然,资料什么的还没整理好……不过嘛,硬要说的话,是纯爱故事哦。那种温暖人心的。”

琥珀再次带着得意的表情,把身子探了过来。

“没错,说得更具体点的话就是——”

“打扰一下,给您添点水——”

店员,就在旁边。

琥珀和零互相看着对方,僵住了。等到店员换完水杯离开后……琥珀静静地重新坐好。

“……我们,换个地方吧。”

琥珀稍微有点脸红。

说到作家的写作地点,人们通常会想到哪些地方呢?

一般来说,无非是自家的书房、作为工作间租用的公寓单间、咖啡馆、图书馆……这些地方算是比较常见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有一个专业作家也常使用的写作空间,那就是卡拉OK包房。

虽然根据店铺不同,可能存在桌子偏低的问题,但卡拉OK包房具备诸多有利条件。

首先,它是私密空间,空调可以自由调节,电源随意使用,桌椅宽敞,因为没人看见,做点简单的体操甚至小睡一会儿都没问题。而且饮食菜单丰富,还能通过唱歌来转换心情,清爽头脑。

"……不过呢,卡拉OK包房对于写作来说,最便利的一点在于别处。"

琥珀一进包房就打开灯,关掉显示器,调低卡拉OK机器的音量。

"就是在写不出来、无计可施的时候,就算忍不住放声尖叫,也不会有人报警啊!!"

她张开双臂,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般大声说道,然后一脸得意地看着零。

"也就是说这里是密室!!可以毫无顾忌地进行任何对话——"

"打扰一下——"

店员,来了。端着他们进店时点的两杯咖啡和一大份炸薯条。

直到店员离开,琥珀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一样,举着双臂、带着得意的表情僵在原地。

"失礼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她立刻瘫倒在沙发上,把脸埋了进去。

"咕————!!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啊!?"

"那个,毕竟点单的是我们嘛,会来也是正常的。"

"啊真是的,我懂,不用看我也懂!雫你现在肯定在用瞧不起人的眼神看我!!我后背都感觉到了!!"

"嗯,算是觉得你就是这种人吧。"

"被小看了!!被年纪小的!!还是个高中生而已!!嚣张什么!!"

"……那你想我怎样啊。"

琥珀从沙发上抬起脸,用眼角微微含泪的目光,看着仍站在出入口附近的零。

"你该不会是在想'才没有那回事,琥珀很厉害,是天才,刚才是店员不好,琥珀最棒了,早知道选自助饮料店就好了,琥珀一点错都没有,这家店最差劲了,琥珀振作点,笑一个,你最棒了,你的笑容能让世界和平……'这样的话,然后用充满尊敬和慈爱的眼神对我说?"

"我不要。"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而且是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问?"

"诶……因为,说句好话又不会少块肉?在汉堡店微笑还值〇日元呢?怎么,你难道还想收费?摆什么架子啊?"

零心想:——这女人,真烦人。

"按顺序说,首先店员只是在正常工作,选这家店的是琥珀,点单的也是琥珀,在点单的东西送来之前就开始滔滔不绝的还是琥珀,最后,因为实在莫名其妙。"

"怎么听起来全是我的错似的!?"

"就是啊。"

"过分!"

零虽然很想追问到底哪里过分了,但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论下去,很可能会被她轻易祭出"不想秘密被泄露的话,就快说琥珀没错"这个传家宝刀,所以在被她意识到这点之前,零停止了争吵。

他暂且先坐在沙发一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所以,你到底想让我写什么?"

在来这里的路上,零也思考了各种可能性。

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且不论自己的信息是如何泄露的,会强迫别人去写自己构思的故事的人,本身就不像是正经人,而且他也知道,大多数人——说白了就是普通人——想出来的故事往往相当糟糕。

所以他打算先摆出敷衍接受的态度,让琥珀暂时满意,等获得自由后再向编辑部求助。

负责编辑小谷虽然靠不住,但那位以仗义闻名的总编应该会保护自己吧。虽说出版社规模不大,但应该也有合作的律师,总会有办法的……应该吧。

来吧,至少今天就先奉陪一下。零下定决心,看向坐在对面的琥珀。她正一脸非常不满地看着这边。

"那么……我要开始讲了,可以吗?舞台是中世纪的欧洲,那里有一位名叫安·布罗伊德的女性……?"

琥珀讲述的故事梗概,出乎意料地简单。

是讲述主人公安在两位男性之间摇摆不定的……三角关系故事。

零越发觉得这不适合自己,但他闭上了嘴。他不想再争吵了。只想敷衍了事,用"嗯嗯"随便应付过去。

"看,主人公会如何决断呢!就是这种感觉!怎么样,不错吧!?"

她砰砰地拍着桌子,非常兴奋地说。每次她激动时,那丰满的胸部都随之晃动,零则用冷淡的目光注视着。

"……那个,到最后结局怎么样了?"

"哦~开始在意了?嗯~,该怎么办呢—。哎呀但是!现在就说出来的话,后面的乐趣就——对吧~?"

她那笑嘻嘻的脸让人无比火大。她嘴角上扬得几乎要咧到耳朵了。

"……你是说让我写这个对吧?连结局都不知道,要我怎么办?"

"结局可以一边写一边想嘛。顺着流程也许会有更好的点子冒出来呢。"

呵,来了,零心想。打着重视"临场感"之类的旗号而不决定结局,这是那些装出一流创作者派头的无能之辈常用的模式。

这就像不确定终点就去跑马拉松一样。根本谈不上什么配速策略,最终大多只会产生糟糕的作品。

"……那至少,主题是什么?"

如果主题明确,那么无论结局如何,应该都能保持一致性。所以这一点他想把握清楚。……当然,前提是如果真的会写的话。

"纯爱,以及少女摇曳的心。"

琥珀又摆出一副像是找到了真凶的名侦探般的得意表情说道,但即便如此,内容还是很空泛,缺乏实质。就像被问晚饭想吃什么时,对方回答"好吃的",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听了只会让人火大。

"那就先这样感觉。……写吧?"

"你傻吗。"

"说谁?"

"琥珀。"

"又开玩笑。"

看着哈哈笑的琥珀,就连打定主意今天一天都装顺从的零,也忍不住想抱头。

琥珀所说的内容仅仅是个梗概。连书背面那种故事简介都算不上。除了"中世纪欧洲、名叫安·布罗伊德的女性主角、三角关系"之外,再无其他信息。说什么"全部由我来准备",这跟什么都没有不是差不多吗?

零满腹牢骚地向琥珀表达了不满,她用手托着下巴,做了个"原来如此"的思考状。

"果然还是需要角色的详细设定……角色表之类的吧,还有故事指示书什么的,是必要的呢。……不过现在马上是拿不出来的。"

"啊,那今天就先解散,改天再详细……往这个方向怎么样?"

"为什么?那样的话今天一天不就浪费了吗?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桌子和电脑就能工作……这才是写手的好处所在。成问题的只有素材和时间。素材由我提供,时间现在就在这里。既然如此,不写简直是不可能的。"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那倒是把素材拿出来啊。像样的素材。"

"总之先写吧,写序章!就写安被噩梦困扰的场景!有什么邪恶的东西覆盖了安的全身……啊啊好痛苦,好难受,但是……啊啊这是什么,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但是不要,住手!就是这种感觉。来吧!"

零心想,幼儿园老师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孩子吧,真不容易啊。他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无奈地将手放在键盘上。开始以缓慢的速度打字。

是看到这个样子满意了吗,琥珀"好了好了"地点着头,从对面的沙发移座到零的右边。似乎是想看显示器,她的眼睛紧盯着屏幕,简直就像完全没把正在打字的零放在眼里。

身体,接触到了。腰部、肩膀、上臂……只是感觉到柔软,然后开始逐渐感受到温暖的体温。天花板上嵌入式空调的风吹动着琥珀的长长黑发,搔痒着零的后颈。

飘来的香水味、头发的护发素香味,以及成熟女性的气息。这些气味毫无违和地融为一体,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一之濑琥珀"这个人的存在。

在卡拉OK包房这个密室里,和一个一小时前还素未谋面的美女无声地紧靠在一起……零也明白,这对于普通的男高中生来说,绝对是会让胯下膨胀起来的状况。

但这就像不喝酒的人吃着下酒菜说"这个配日本酒一定很棒"一样,终究不过是推测罢了。当然,零的胯下依旧保持着通常的形态。

话虽如此,但即便是零,也难免感到紧张,更何况他无法阻止自己的视线,不是看向正前方,而是飘向就坐在他身旁的琥珀那格外显眼的巨乳。这大概就是男人的本能吧。

"手,停下来了哦?"

确实,文档上只写了一行字:"安·布罗伊德是……"。

零慌忙地打了一些看似相关的内容,准备进行转换然后按下回车键……就在这时,他的右肘深深地陷进了琥珀的左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碰到"级别了。仿佛故意按进去一样,"咕扭"一下,深深地陷了进去。虽然能感觉到胸罩硬质的触感,但在那胸部的硕大与柔软面前,连这种触感都仿佛一同沉陷了下去。零惊讶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感觉这简直是未知的领域。虽然他有姐妹,也因为容易受女生捉弄,并非初次接触女性……但琥珀这个级别的胸部,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啊,抱歉。"

说这话的不是零,而是琥珀。没等零想明白"为什么道歉",她已经挺直背脊,重新坐好。

"我有点轻微的近视,看文字时会不自觉地往前凑。"

琥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副和之前戴的太阳镜不同的、非常普通的眼镜戴上。

看来在琥珀的认识里,并非是零用手肘"咕扭"地碰到了她的胸,而是她自己靠得太前才撞上了手肘。

"嗯?怎么了?"

"没什么。"零一边下意识地感受着残留在手肘上的、她胸部的触感,一边将目光从琥珀身上移开,重新面对稿子,心中带着些许尴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经历了琥珀胸部的触感后,文思竟奇妙地开始涌流。零想起来了,确实如此。他是那种"体验型"作者。亲身经历能直接转化为作品内容。

所以,对于开头部分,安被噩梦缠身、身体被吞噬的描写,自然就基于刚才的触感,并加以发挥,从而增添了生动性与真实感——。

"不行,快停下。"

"嘿?"零不由得发出了怪声,看向旁边的琥珀。她噘着嘴,一脸不悦。

"文字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美。易读,有代入感。但是不行。……这是男性的视角。"

零恍然大悟。被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主人公是安,而这个场景是她的噩梦。然而描写却变成了从企图玷污安(巨乳)的邪恶男性的视角出发了。

"比如说,在描写安胸部被触碰的时候,不该写触碰者的手感,而该写被触碰者的感受。明白吗,雫?"

"搞砸了。"零这下真心这么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用"因为自己是男人"来当借口是行不通的。这完全是他的失误。

平时的话,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也许是因为碰到了琥珀的胸部,导致脑子有点混乱了。

琥珀叹着气抱起胳膊,用老师看待问题儿童般的眼神看着零。

"……这样啊。雫你是这种类型呢。……既然如此——"

"诶,啊,等等!?"

琥珀像是要压住零一样靠了过来——将他推倒在了沙发上。

因过度惊讶而未能抵抗的零,从被推倒的沙发坐垫上,仰望着琥珀。

长长的黑发如同垂幕般降下,笼罩在零的脸周围,他的视野里除了琥珀的脸,再也看不到其他。

"……害怕吗?没关系,尽管害怕吧。尽情地,去感受恐惧……好吗?"

琥珀的手掌像蛇一样在零的身体上游走。"啊、呜……"零的嘴里不受控制地漏出声音。

恐惧感,确实是有的。那是对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不安。

但是,比这更强烈的,是对于"究竟在被做什么"的困惑与混乱,他的大脑和身体都跟不上节奏……只能从口中漏出短促的呻吟。

"感觉到了吗?……你看。"

琥珀拉开零连帽衫的拉链,将双手手掌隔着他的衬衫贴在他的腹部。然后,原本并拢的手指张开,十根指尖就那样沿着零的身体向上滑行,袭击了他的胸部。

那种痒丝丝的、仿佛十条小蛇在爬动的触感。

"呜……呃!"

"啊,毫无防备呢……。感觉不错嘛,真可爱。"

十根手指如同十条灵巧的蛇,在衬衫表面妖冶地游走,轻柔地绕着零的乳头打转。

零下意识想反抗,伸手抓住琥珀的手腕,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住、住手……哈!?”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毒蛇咬住了——

可实际上,只是乳头被她轻轻捏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呐,现在,是什么心情?舒服吗?还是讨厌?被陌生人这样为所欲为……你看,是什么心情呢?呐,告诉我嘛……唔嗯,还是算了吧,别说了。反正之后……都要写成稿子的……对吧?”

带着湿气的言语和吐息,近距离地拂过零的脸庞。湿漉漉地,缠绕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

“忍着点,都忍着点,全都积攒起来……然后,待会儿,再一起释放出来,好不好?”

琥珀的一只手移开了。但那只手立刻滑进了衬衫下摆,这次是直接在他的肌肤上游走。没错,她那既湿润又温暖的手指,就像野兽的舌头一样。

“啊……不、不行……!”

零的嘴里发出了近乎女孩子般的惊叫。这比隔着衬衫的触摸要刺激得多。

琥珀饶有兴味地俯视着零的脸。眼镜歪斜着,脸颊泛红,呼吸紊乱……却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仿佛在盘算着什么。

琥珀的体重完全压在了零的身上。一个女性的重量感和体温。与其说是被压垮,不如说是一种被包裹住的感觉。

“……你看……是什么感觉?”

原本在他胸前游走的双手……此刻齐刷刷地、缓缓地,向下腹部爬去。

越过肚脐,滑向不知何时已被解开纽扣的牛仔裤内侧,内裤里面。如同水滴流过岩缝,琥珀的指尖沿着他的鼠蹊部,缓缓向下抚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便是毫无经验的零也能想象得到。如果只是隔着衣服还好,但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直接……

“等……!”

“好——!开头部分到此结束!!”

琥珀猛地直起身,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扶正了快要滑落的眼镜。

“怎么样?现在是什么心情?就那个!把刚才的感觉原封不动地写进稿子里!现在的触感啊,屈辱的地方啊,全部、全部写进去!快看快看,抓紧!就在魔爪快要伸到下腹部的时候,从噩梦中惊醒!快,抓紧!”

零呼吸紊乱,依然躺在沙发上,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几乎被脱掉的衣服。

懊悔……不,或许该称之为屈辱吧。心中充斥着这种感觉。

当然也有厌恶的心情。但是……另一方面,也无法断言其中完全没有愉悦之感,这也是事实。

这也难怪。被如此漂亮的女性主动逼近,还能声称感觉恶心的清心寡欲的男人,这世上可没几个。更何况,事情几乎发展到了能预感到下一步的程度……

即便是无法勃起的零,面对此情此景也并非毫无兴奋。

既尝到了屈辱,又瞥见了初次体验般的快感的片鳞,零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

“要把刚才的……写下来?”

“用你最好的文笔。因为开头很重要嘛?”

零内心并不想任人摆布。也有被当作玩具一样对待的愤怒。

但是,他的确觉得,现在的话能写出来。能用最出色的描写,刻画出安被噩梦侵袭时的心情。

一方面是不想对意图不明、形迹可疑的琥珀唯命不从的倔强,另一方面则是预感到,即使烦恼了一年也无果的新作,至少能写出一个状态绝佳的开头……两者只能择一。

经过数秒的挣扎后……零选择了后者。

于是,笔尖前所未有地……流畅地动了起来。如同早已注定一般,文字源源不断地编织出来。速度快到让人无暇为打错字焦躁、对错误的汉字转换感到火大,甚至觉得敲击键盘和按下回车键都嫌麻烦。思绪涌现的速度,远比书写文字更快。稍一松懈,仿佛就要被甩在后面……

这是时隔两年,再次感受到的写作快感。

能清晰地感觉到大脑进入了顶级状态。

“……等一下。”

就在他写了相当于文库本四页内容时,被叫停了。抬眼看去,只见琥珀一脸像是快要发出“唔呶呶……”般不甘心的表情,咬着拇指的指甲。

“……不坏……倒是不坏,不过这个‘十条小蛇’的表达方式……虽然不坏。但是……不对。说是十条蛇,数字未免太具体了……”

“呃,啊……那,改成十几条?”

零感到焦躁。虽说是被胁迫强行写作,但一旦进入顶级状态,就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这种绝佳的状态,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唐突地、轻易地结束。

“不对,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说是‘蛇’也有点不对,你看,蛇是各有意志的……应该更像是拥有统一意志的同时,侵蚀着女性的身体,并且动作还带有一定的随机性……”

“……什、什么?什么意思……?”

“所、所以说……就是……”

琥珀低下头,开始小声地咕哝着什么。听不太清。

零既摸不着头脑,又担心不抓紧时间的话,这种顶级的状态和紧张感会消退,于是轻轻把脸凑近琥珀。接着……终于听清了她咕哝的内容。

“……是……才对……”

“诶?”

“……是……正确答案才对……”

“哈?”

“所、所以说……!!”

琥珀突然站起身,她那丰满的胸部将零撞开,使他从沙发上滚落下来。

零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抬头望去,只见琥珀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握拳。

“这里就该用触手才对!!”

——沉默。

恐怕没有比卡拉OK包房更不适合沉默与寂静的空间了。

原本处于顶级状态的零,大脑瞬间冷却下来。在过度震惊之下,他只能呆呆地仰望着琥珀,持续了数十秒之久。

“………………………………哈?”

这声感叹,是零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所、所以说!好了,你听我说!?这、这里啊,就该是安被触手的噩梦为所欲为地摆布全身才对!!”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宣言,零心中百感交集……但即便如此,有一点他已然明了,清晰且断定无疑。

——这家伙,是个变态吧?

“触手!?你疯了吗!?以中世纪欧洲为背景的‘纯爱与摇曳少女心’的故事,开头竟然是触手!?是触手吗!?”

不知为何,零说了两遍。

“因为是梦所以没关系嘛!!这里绝对不能用男人或者蛇那种东西!!必须是触手!!用来表现被强行品尝到快感的碎片、虽然屈辱却无法抵抗的少女之柔弱!!”

“用触手?”

“用触手!!”

琥珀虽然满脸羞红,却毫无犹豫地断言。那口气简直像是在说“除此之外别无可能”,甚至能感受到一种不容分说的毅然决然。

完全脱离状态的零,只好先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喝了一口店员早就送来却一口没碰、现在已经凉透的咖啡,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

“……我懂了。”

“你明白了吗!太好了,写吧!!用触手!!”

“吵死了。……比起那个,琥珀你也坐下。”

“啊,嗯。”她老实地应道,同样坐回沙发,喝起了咖啡。

她的脸依然红到了耳根。

“……冷静下来想想,既然是在被世人看作是官能小说的Curios文库出版,那种设定……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你完全懂了嘛!太好了,写吧!!用触手!!”

看着再次握紧拳头的琥珀,零虽然一阵火大,但还是保持着冷静继续说道:

“但是……你说的‘正确答案’是怎么回事?”

“这里就只有这个选择了,对吧?雫你也这么觉得吧?那就——写吧!!用触手!!”

“你说‘正确答案’……意思是,这个场景用触手是你早就设想好的咯?”

原本意气风发的琥珀,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红晕也立刻褪去了。

“……为什么你要特意隐瞒这点,一开始还让我自由发挥?”

“那是……”琥珀语塞了。

“是为了否定我说‘不对’,然后享受优越感吗?”

“才、才不是!”

“如果有正确答案,一开始就该告诉我啊。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连我的干劲都白费了。”

说着说着,零也渐渐理清了自己的情绪。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愤怒。

固然有因为刚刚进入的顶级状态被突然摧毁的原因,但又不尽然。

他是被威胁、被强迫写作的。但即便如此,他也是在写自己觉得有趣的故事。可事到如今,却突然被告知“不对”、“正确答案是这个”……这让他感到无比火大。

没有什么比填平一个自己挖到一半、正开始乐在其中的坑更让人身心俱疲的了。更何况,如果下令填坑的人早就预料到会这样,那就更让人愤怒倍增了。

“对、对不起……。啊,雫,你生气了?”

“……你觉得我没生气,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对不起。”琥珀再次道歉,开始慌张起来。

“怎、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对不起。”

胁迫、强制写作、被扑倒、乳头被玩弄,还有最后这个……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零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这一切的一切固然都让人压力山大,但最后那一下果然还是……别有感触。

尽管只出版过一部作品,但零作为写手活动也已一年有余。在此过程中积累的经验,此刻正给他带来愤怒。

零用手肘撑在桌上,像是抱头般用手指捋过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视线余光里,能看到琥珀正对他的一举一动战战兢兢。

之前那盛气凌人的态度已荡然无存,此刻的她简直像个做了错事被训斥的小孩。

“对、对不起。我没能说出口……不知该怎么开口……但是,这里真的必须是触手……”

琥珀的大眼睛里,水汽越来越重。

女人的眼泪是暴力装置——这是零的姐姐说过的话。她说眼泪拥有在陷入僵局时轻易扭转形势的力量。……零现在似乎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但是,此刻若是自己突然变得惶恐不安、反而去道歉,那肯定不对劲。然而,完全无视正在哭泣的她,也让人于心不忍。

零无可奈何地从包里拿出手帕,递给了琥珀。

她默默地接过,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按压眼角。

“琥珀……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告诉我呢?”

美人的眼泪果然危险。零尽量不去看琥珀的脸,如此问道。

“那是因为……因为……”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是琥珀下决心所需要的时间。仿佛连她心脏的跳动声都能听到。

等了差不多十秒……琥珀再次开口。

“……因为怕你觉得我是变态。”

“我现在确实这么觉得。”

“你看吧果然是这样!?我没法活了!!你这个杀人犯!!”

“关我什么事啊?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用看变态的眼神鄙视我!!重罪!!你这个罪犯!!”

琥珀隔着手帕,再次双手握拳,在胸前快速地上下小幅度晃动。

这情形让人头痛,但无论如何,零总算渐渐看清了真相。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吧?其实——”

“怎么回事?”

“我正要说呢,你等一下。太快了。”

“早泄?”

“我杀了你哦?”

“杀人犯!!你这个罪犯!!你亲口承认了!!发出死亡威胁了!!我要是报警你立刻就会被逮捕的!?”

“我说啊……”

“不过……充满慈爱如菩萨的一之濑琥珀是不会做那种事的。……因为我还想请雫你写小说呢。……对吧?你看?你现在开始尊敬我了吧?至少不会再把我当变态鄙视我了,对吧?”

“我确实还觉得你是变态。”

“为什么!?过分!!邪恶!!”

零心想,与其说是变态,不如说她可能脑子有点不正常。

“……其实,你是有完整的构思的吧?而且是相当详细的那种。”

琥珀似乎本来还想说些无聊的话顶回去,但被这么一问,终究是“呜”地短促呻吟了一声,身体僵住,闭上了嘴。

“不回答的话……这篇开头,我就不改了。”

“那样太苛刻了!!”

总的来说,苛刻的绝对是琥珀,但事到如今说这个也无济于事。

所以,零只当没听见。

或许是感觉到零是认真的,琥珀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泪眼汪汪地,紧攥着手帕的手微微颤抖着……点了点头。

“……有。我很努力……思考过的……构思是有的。”

零大可以甩一句“这谁受得了”,把罪恶感强加给对方然后转身离开。

有罪恶感这块重石压着,对方应该不会突然就开始泄露零的秘密。他可以趁这段时间去找律师……

但是,零想知道,这个能否定自己倾注心血、在状态极佳时写下的开头部分的构思,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自信,刚刚一气呵成的那四页纸,无疑是自己笔下最出色的四页。而否定它、说它“不对”的构思,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想知道。

“只听开头部分就好,说给我听听。”

琥珀的视线游移不定,痛苦地多次吞咽口水……然后,在经历了漫长又漫长的踌躇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轻轻地在零的身旁重新坐好。身体又碰到了。

零由此感觉到她在颤抖。但他并不在意。即使被她认为是冷酷无情的男人,他也无所谓。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开头部分,安她呢?……是好好穿着睡衣的状态。穿着睡裙。然后……”

如同身体一样,琥珀纤细的声音也在颤抖。

构思确实是有的,但尚未凝结成确切的文字。因此,她编织出的话语断断续续,同时充满了模糊不清的描写,内容暧昧。

但是……能明显感觉到,其中存在一个核心。准确地说,在琥珀心中,对于被恐惧折磨却又沉溺于初次快感的安的感觉,有着明确的概念。

尽管自己再怎么像女孩子,再怎么无法勃起……零终究是个男人。可听着琥珀的描述,他竟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仿佛拥有丰满的胸部,正被触手肆意粗暴地揉捏;而下腹深处,竟隐隐浮现出本不该存在的女性器官的知觉。

一股冰冷的触感仿佛骤然袭向大腿根部,带来一阵揪紧的悸动,可身体却反而火烫起来。和作品中的安一样,不知不觉间呼吸已然紊乱,零开始漏出湿热的吐息。

这是什么感觉……。

零想吞咽一口唾液,却没能成功,他像是要闭紧眼睑般,强行将唾液咽下。

在合上的眼睑背后的黑暗里,触手浮现、扭动,然后缠上了零的身体——。

零全身的肌肤,都湿润了。琥珀那结结巴巴的描述仍在继续。

“……诶?”

就在这时,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疼痛,睁开了眼睛。

是股间传来的疼痛。

此刻,零的男性器官——有生以来第一次,勃起了。

坚硬得难以置信,甚至疼到顶得牛仔裤发紧。

“……接着,从噩梦中惊醒,开头部分就结束了。……怎、怎么样?雫?”

在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琥珀露出惴惴不安的表情。

零则一脸惊愕地回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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