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鶫贝酒杯的触感-章节



今日的故事,始于海岸边——

天空晴朗,倾泻着秋季特有的透明阳光。海面风平浪静,海鸟们相互鸣叫,人迹罕至,是一派闲静的防波堤景象。

一辆淡蓝色的旧型车,驶上了这道防波堤。发出啪嗒啪嗒、轻快而随性的引擎声,像是小型摩托车。比轻型汽车更小巧,带着优美圆润的梯形车体,设计得幽默诙谐,引人会心一笑。

它轻松地行驶在狭窄的防波堤上,但若继续开到尽头,不免让人担心会直接坠落。

车沿着边缘行驶,在千钧一发之际紧贴着堤岸戛然而止。接着,车门——并非侧开,而是整个前脸如同张开般向上掀开。

拥有如此出人意料车门结构的,是一辆名为"Isetta"、距今超过半个世纪的旧型车。

驾驶座上的半,就那样保持着坐姿,从座椅背后的行李架上抽出一根收折好的投竿,熟练地唰唰伸展开,轻轻调整好钓具,然后从容地投向波间。

鱼线伴着咻噜噜 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从卷线器上放出,抛物线平滑地沉下鱼钩,在景色中留下充满风雅余韵、甚至催生句意的氛围。

"坐上这车时就想到,一直想试试看呢。"

"您这位大人倒是难得有如此风雅的念头。"

副驾驶座上,正好能舒舒服服坐进去的笠缝,手搭凉棚似地遮挡着(其实并不刺眼的)阳光,镜面光泽的双眸,与眺望着的波光同样节奏地闪耀着。

"不过,先不说这个,笠缝,我有事想拜托你。"

对于这个总是眼神带着几分睡意的青年而言,这算是相当精神焕发的表情了。不知是因为许久未长时间开车后残留的紧张感仍刺激着神经,还是海风的气息让心情活跃了起来,总之,他向妖姬恳求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利落。

而笠缝也干脆利落地一言驳回。

"不要。"

这般针锋相对的利落劲儿真是没话说,但也被拒绝得如此冷淡。半那精神焕发的脸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撅起嘴,却仍不死心地纠缠。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从一开头就『不』,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无需多言亦可知晓。一路上,您这位大人那般不住地偷瞄妾身的胸口、手腕。妾身还担心您这位大人会因分神而出事故,真是够呛。"

"被发现了啊。那正好,拜托了。狭窄的车里就我们两个人,实在让人受不了啊。"

以笠缝娇小的体格,Isetta的小型座椅倒是尺寸正好,但半却觉得,自己一直得缩着身子,像被塞进小型飞机驾驶舱般的感觉,操纵了好一阵方向盘。

有时手肘会碰到她那纤细得惹人怜爱的小小肩头,停车时,车内弥漫着的、妖姬那难以言喻的芳香,也总是不由分说地撩拨鼻腔,让人无法不在意。

这般情景,若在世人看来,岂止是带着个看似未成年的少女长时间兜风,简直是对那与年龄不符的端丽典雅美貌心生邪念、确凿无疑的诱拐外道之行径。

无论如何,作为市民的义务,就该立刻将其扭送官府。

但若是半与笠缝,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自相遇以来,半一直被一种强烈的、想要吃掉笠缝的冲动所困扰,这对他说,绝非幸福,反倒是近乎拷问的时间。驾驶途中,他好歹是咬紧牙关忍耐住了。

"呐,笠缝。我说过很多次了。一口,就一口就好。我想吃掉你。至少再让我『尝尝味道』吧。求你了。"

半已经“尝”过笠缝的味道一两次了。舔舐过她的指尖,啜饮过她肘间的月光(确切地说,是积聚在那里的月光),虽未直接品尝她的血肉,仅是如此,便已觉身心被至上的幸福所包裹。

他觉得自己仿佛触及了“吃掉笠缝”这至高幸福的一角,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然而这陶醉并未持续太久,即使能安稳一两天,对笠缝的饥饿感又会再次抬头。正因好歹“尝过味道”,这饥饿反而变得更加切实难耐。他甚至怀疑,笠缝是不是早就料到会如此,才故意让他“尝”的。

对于半的疑虑和恳求,笠缝总是冷淡地一口回绝。

"……要不要把您这位大人扔到海里去呢……不,那般麻烦,不如找个视野更佳处独自眺望海景。妾身一人去也。"

说罢,笠缝便从座位上起身,只让车身微微晃动,便一个大跳跃,朝着海湾对岸矗立的灯塔方向飞去,宛如晴朗苍穹中一道白昼的银色流星。

对半看也不看,只在车内留下点点银粉,真是无情至极。

"……唉,虽说我也没指望求你你就会答应……但再多陪我一会儿也没什么吧。"

半无可奈何,只好将钓线垂入海中。即便只剩一人留在这小型车的狭窄座椅上,他也无意故作什么太公望的潇洒姿态,只能一边祈愿能顺利钓上鱼,一边操作着钓竿。

说起来,为何半和笠缝会要好地(?)一起来到海边呢——



连续三日,终日乃至通宵风雨不息。从周中开始下起,直到周末。宣告夏末的绵长雨丝将半困在租来的房间里,在旁人看来是虚度光阴,但对青年本人而言,倒也不算多么痛苦。

他在坡下商店街的"薄暗通路"古书店"黑弥撒馆"用三百日元三本的价格买来的、来历不明的文库本,就这么趴着、拄着胳膊肘,时而啃着煎饼,懒散地读着,悠闲地沉浸其中。

以长雨为借口,年轻轻便如此怠惰,或许会遭人非议,但对半而言,这却是无上的安息与平稳时光。

毕竟,若那怪病再次发作,可就无法如此安逸地窝在房间里了。

(煎饼的味道也还能尝出来……这样看来还能在这里待下去……)

——半绝非厌恶旅行,但另一方面,他也深爱着这般蜷缩在自己巢穴中度过的、孤独而隐秘的时光。

……袭来的睡意渐浓,他决定将身体交给它。时间已近黎明,平时天空该开始发白了。此刻却仍如此昏暗,定是今天依旧有雨吧——半带着些许安心感,钻进了被窝。

真璃搭建的那个“书本雪洞”,拆掉可惜又麻烦,便那么原样留着,他决定就在那里面铺上被褥,一直这么睡。

他窸窸窣窣地爬进被窝,将脸颊埋入浸透了自己汗水的枕头,闭上眼睛。

(真璃姐……好几天没见了……嘛,雨天她特意跑来也够呛吧……)

(笠缝那家伙也是。我不主动凑上去,就完全不来……那家伙的随心所欲,真叫人头疼……)

(啊,对了。我潜意识里希望明天也下雨,大概是觉得,一旦放晴,就不得不去什么地方了吧……)

(不过确实,烹饪的食材也……快没了……)

翌日清晨,半被小鸟们嘈杂的鸣叫声闯入耳中,灿烂倾注的明亮阳光刺入眼帘,他睡眼惺忪地从房间窗户内仰望天空。

他自认并非别扭到会讨厌晴空,但雨下了那么久,终究还是有些留恋,半心中仰望着天空的心情颇为微妙,这种心理,懂得人自然懂。

"不过,哦——……天晴得真漂亮啊……明明凌晨雨还下得那么大。"

他转动如今已少见的螺旋式钥匙,开锁,打开窗户探出头,阳光刺眼得发痛。

晨光仿佛在水晶饰盘上跳跃般明丽,青年有些愕然。

他还以为旁边放了镜子,视线从天空落到侧面——

"诚然。天气绝佳。连胸中阴霾都仿佛被阳光唰地洗涤一空。"

与半肩并肩,从窗户探出身仰望的妖姬,银发上、镜面般金属光泽的双眸上,阳光弹跳着,灿烂炫目。

她的太阳穴、鼻梁等处,也如刚打磨过的珍珠般清澈。

"哇!? 笠缝,你怎么又总是这么突然出现!"

虽然自觉已习惯了笠缝的神出鬼没,但像这样毫无先兆、理所当然地并排站着说话,对青年来说实在对心脏不好。

自那次"鞍印明神"树丛事件后,她没什么特别的事也会时常出现在半的出租屋(每次都会刺激半的食欲,引发一场“给吃/不给吃”的纠缠)。但在这雨天期间却未见踪影,半不禁生出多余的老婆婆式的担心,想知道她到底在哪里躲避风雨。

"好几天没见了。雨天期间你在哪儿做什么了……不,没事。不用在意。"

半觉得对随心所欲的妖异如此关心或许有些滑稽,便住了口。但笠缝的奔放超出了青年的预料。

"您这位大人才是,雨天期间除了学校便闭门不出,像只貉或鼹鼠似的。不过嘛,倒也没因无聊而焦躁暴戾,若说是个安分的好孩子,倒也确是。您这位大人在妾身面前总是那般躁动不安,此刻却……"

"……你看到了!? 话说你到底从哪儿看的!?"

"此处的庭院,不是有棵百日红么?那树干中段有个树洞。那棵树,不知此屋主人是否知晓,是株颇老的树了。已有精灵寄居其中。"

"雨天时,承蒙那百日红精灵相邀,妾身便借宿在那树洞中。从那儿,能望见您这位大人的房间——所见皆是您这位大人或睡或醒,或读书的模样。"

半愕然望向中庭,那虽只是片巴掌大的地方,但经房东老爷子悉心照料,有树木有水盆青苔,颇具些小庭园的风雅趣味。

深处确实如笠缝所言,有一株树干中段有洞的百日红老树。说那树洞里住着百日红精灵,且笠缝曾在其中避雨,虽令人将信将疑(觉得该吐口唾沫辟邪),但在这方面,妖姬从不开玩笑。或者说,几乎没听过她开玩笑。

总之,听闻膝边就有通往妖精乡的缝隙,心情实在难以平静,恨不得立刻起身去确认……他忍住了。

不知情则罢,既已知晓再去窥探树洞,总觉得像是窥视他人檐下,是种不太得体的行为。

但即便如此,同在屋檐下却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笠缝也未免太薄情了些——半心中略有不满。

"既然就在那么近的地方,打声招呼也好啊……"

"那样的话,若又让妾身进屋,您这位大人怕不是又要对着妾身的脸庞、肩膀啃咬过来了?"

"……你这么说,反倒让我把差点忘了的事想起来了,现在又想吃掉笠缝了。"

"此话如今也快听腻了。比起这个,您这位大人,仰望此等晴空,妾身忽地想观海了。带妾身前去。"

"啥?海?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见此无垠晴空,便想那映照此景的海面,该是何等素敌。忽心生向往。您这位大人,今日学堂也无课。故而,带妾身前去。"

这请求听起来似有若无逻辑可言。对于突然说想看海的命令,半难以立即响应。

"笠缝……话说回来,你想去的话,凭你的本事飞过去或者瞬移过去不就是一眨眼的事吗?何必特意要我带你去?"

"不要。乘风远驰,一跃而至,便失了风情。乘那铁道,亦非妾身所愿。火车拥挤不堪,非妾身所好。"

"那要么摩托车要么汽车咯?可惜啊笠缝,我两样都没有。"

……其实,半并非那么讨厌被笠缝这样牵着鼻子走,甚至有时乐得被动。但他担心若习惯于此,迟早会对这妖姬言听计从。

内心虽对拒绝笠缝的邀请感到些许愧疚,但事实上确实没有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正当他如此解释欲拒绝时,笠缝却平静答道:

"车的话,妾身来准备。"

"诶……?"

节奏再次被打乱,半愣住了。笠缝不理会他,绕过书本雪洞出了他的房间,回头示意他跟上。

来到出租屋外,在半的注视下,笠缝在寄宿处的预制板围墙前,轻轻提起裙摆,蹲下身,用粉笔之类的东西咔哧咔哧地画着什么。说是涂鸦或许不妥,但若是粉笔,冲洗便能掉吧——半在内心向房东老爷子道歉。

正想着这些时,沿坡道上来的是一身扎拢衣袖打扮的真璃。她和笠缝都像是算准了雨停时机般到来。

她双手提着看似装满食材的购物袋,对着半亲切地举了举,像是看穿了他冰箱的状况,不待发问便表明是来补充食材的,一如既往地爱照顾人。加之扎着辫子,一身纯白扎拢衣袖打扮在外行走,俨然是如今少见的女佣模样。

快上到坡顶时,她似乎注意到了蹲在墙边的笠缝,探头望去。

真璃对于这个少女模样的人频繁来访半的房间,也持默许态度。或许只当作是任性的猫狗鸟儿来访的程度。

"怎么了?你们在做什么?"

"她说要『出车,带我去海边』,强人所难。结果又说车由她来准备,所以就出来看看……笠缝,你话说得那么满,怎么在涂鸦啊……"

"莫急。瞧,好了。"

只见笠缝在预制板围墙上画完的,是一个以下边为地线的四边形,宛如某种窗户或门——半大致猜对了。

笠缝用手指勾住下边缘,做了个向上拉的动作。紧接着,她所画的线条随之向上卷起,还伴着哗啦啦的轻快声响,简直就像在拉起车库卷帘门。

围墙出现的矩形黑洞前,目瞪口呆的半和真璃,看着一辆淡蓝色的Isetta灵巧地滑行而出。与其深究这不可思议的现象,真璃似乎更中意这当今车辆已没有的设计之妙,露出了笑容。

"哎呀,又小又圆,真可爱的车。"

半这边,虽说确实吓了一跳,但若对笠缝的所作所为一惊一乍就没完没了了。反而,这辆小车的样子勾起了他的记忆。他努力回想。

"嗯嗯……?好像在哪里见过、读过这类比轻自动车还小的车。记得是叫……泡泡车?对了,这车好像也叫……伊塞特?不,是叫伊塞塔来着?"

"泡泡……?是指泡沫经济时期的车吗?"

真璃仔细打量着车身上的宝马标志,心想那便是外国车,定是昂贵的高级货——她的联想似乎很直接。

"听起来是有点像,但有点不一样。" 半省略了细节解释。这辆Isetta是二战结束后不久,物资匮乏时代的产物,堪称微型车,因其圆滚滚如气泡的造型被称为"泡泡车",曾风靡一时,但未能长久,很快被更正规的汽车取代。

半租住的这一带,沿着缓坡是错综复杂狭窄古旧的巷道,这辆小小的Isetta与这般小径的乡间风景倒是十分相衬。

取出车后,笠缝再次哗啦啦地拉下(卷起的围墙),预制板围墙恢复原状,粉笔线也消失了。

"如此,足矣,您这位大人。驾车总该会吧?"

"嘛,普通驾照倒是有的。不过是手动挡。这车肯定是手动挡吧?"

探头查看车内,布局与普通轿车不同,一时难以看清变速杆在哪儿,后来发现是设在驾驶座侧的壁上。

"此等细节请自行确认。无论如何,现已万事俱备。那么,半,再申前请,带妾身去海边。"

"哎,半君,你们真现在要去海边?真好啊……"

真璃带来的食材放进冰箱暂不成问题。若问谁先约优先,此次显然是笠缝。

不过笠缝,这位妖姬,对这位黏着半的姑娘似乎格外宽容,今日也未冷拒,反而抛出诱饵。这方面,对待她的态度可比对半柔和多了。

"也罢。真璃既恰逢其会,不妨一同前往。虽此车乃双座,但若妾身蜷缩些,大抵也能挤下。虽会相当窘迫,若不介意,意下如何?"

真璃显得十分犹豫,但最终谢绝了。说是下周初有学科报告要重交,这个周末大概要耗在上面了。

真璃那谦恭深思的举止,常让人以为她是学业优异的才女,实则不然。

意外的是,她在学习方面相当吃力,平时在大学学分上就愁眉不展。实际上,从她复读过两年也可见一斑。

总之,半和笠缝之后便是所谓心血来潮。

将半的行李和地图等各种物品装上车,准备完毕。半坐进驾驶座,笠缝随后。

明明是半个多世纪前的车,车内却像是崭新出厂,引擎也本应与现行车辆操作不同,却一次就启动成功,让半既惊讶又无语。

Isetta先是绕着附近缓缓转了一两圈,让半熟悉车感后,才驶向通往大路的小巷。真璃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此后之事,半便不得而知了。

送走二人后,真璃上了半的房间,将食材塞进冰箱。明明有报告这麻烦事,她却并不急着回去。

她脱下扎拢衣袖,解开编好的长发垂下,那墨染般的黑发长垂,本该如黑曜石般光泽,此刻却如烟炱般吸收着光线,带着哑光感。眼眸亦是如此。瞳仁是虚无的空洞。

在她自己搭建的书本雪洞中,半铺着的被褥上,她坐下,轻轻抚摸着枕头。抚摸着,抚摸着,继而感慨万千般紧紧抱住,深深吸入充满青年气息的空气,陶然地吐出叹息,那面容——

与着迷于笠缝而扑上去时的半,或是品尝妖姬后沉浸于忘我境地的半,并无太大分别——若如此说,大概可知其程度了。

"半君——果然,还是那个孩子呢。嗯,是了吧,你就是这样的。但是呢,小半。姐姐我觉得这样也好。因为最后小半一定是姐姐的嘛。小半,呐小半。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的。要想起来哦。约定好了哦?家里的事什么的没关系。小半,啊,最喜欢了。啊,好好闻——"

她紧抱的虽是枕头,但那情景,亦可见于缠附于安珍所携钟上的清姬传说……枕头古时亦被视为使用者的替身,若果真如此,那么真璃的这份妄执,无论半本人察觉与否,或许确已缠绕在他的魂魄之上了。



就这样,半仿佛被笠缝推动着来到了海边。一旦面朝防波堤垂下钓线,波声、海鸟鸣叫、潮香,都令人心旷神怡。眼前是海原,背后是丘陵地带连接着群山,在地图上的位置应是三浦半岛的一角。

虽成了意料之外的小旅行,但总比因对无味无味、如同嚼蜡的饮食感到绝望而被驱赶般的旅程要安稳得多。

偶尔这样也不坏——半正想将心绪放逐于天之蓝与海之蓝的夹缝中悠游……却立刻被钓竿上传来的触感拉回了现实。

是鱼汛,有鱼上钩。提起一看,手感沉甸甸的,是条体型不错的黑鲷,第一竿就有此收获,是个好兆头。

趁此顺利开局想继续垂钓时,半的肚子叫了。遇到这种情况总会优先满足食欲的青年,立刻开始处理鱼。

虽是小车,但终究是车,积存了些平日穷游时不会带的物品。折叠小桌便是其中之一。以此代替砧板,用预备好的刺身刀,唰唰地切成三片,剔骨切片,手法熟练不输鱼贩。

刀工利落,转眼间便片成刺身。因是刚处理的活杀鱼肉,白色鱼肉透明般新鲜,其上交织着银色的薄皮和胭脂色的血合,色彩艳丽。

盛放在塑料碟上虽略显廉价,但心意至此还请见谅——半朝笠缝飞去的对面、延伸至海中的防波堤尽头的灯塔望去。

并非想独享自己钓的鱼。若笠缝能说声美味,他定会很高兴。

他朝聚集着海鸟的灯塔方向,大声呼喊——

"笠——缝——"

"无需那般大声,也听得见。"

"哇!"

身旁传来清泉灌注般的声音应答着。半差点呛到空气,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抱怨道:

"干嘛总是像玩『一二三木头人』似的突然出现。每次都吓我一跳。就算你是妖怪,也该多体谅一下别人……"

然而笠缝似乎并没太听进去,只是说了件有些奇怪的事。

"妾身已将闲人从此堤驱离。似是听闻些微不妙之气。您这位大人可曾察觉?"

"不妙之气?我完全没……只是想问你,刚钓上来的黑鲷刺身要不要尝尝……诶?"

就算说什么气息不气息的、像武林高手般的话,半也摸不着头脑。他回头看向盛放黑鲷的碟子,不禁愕然。

方才刚盛好的刺身,连盘子一起消失了。连滴了酱油的小碟也一同不见了。只是视线离开的一瞬间。

车里车外、方才所站的防波堤下都找遍了,没有就是没有。

"……怎么回事。刚刚还拿在手里的。弄丢或掉进海里是不可能的。"

"……嗯,刀上还沾着鱼脂。"

"那定是被谁盗走了。"

至于那是谁,笠缝似乎也无从判断。

自己想吃固然是一方面,同样也想让笠缝尝尝,却落得一场空,半只觉得难以接受。

"那么,请再钓便是,为了妾身。今日定能大获丰收。此事包在妾身笠缝身上。"

即便她这么说,半仍对刚才的黑鲷念念不忘,将信将疑地再次挥竿。或许是潮水正好,接连钓上好几条,而且每条咬钩都很沉。

钓到了体型不错的菖鲉、平鲉、竹荚鱼等,甚至连章鱼都上钩了。半不由得笑了出来。果然如笠缝所保证的,渔获极丰。

这次他一起处理了。未再发生消失之类的怪事,二人安然享用了新鲜的海产。只是半对这好过头的收获心生疑问。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这渔获也太好了。很少有这样的。"

"哦?" 笠缝只是歪着头,不置可否,伸筷去夹下一片刺身。其中也有体型小、取不了多少肉的小鱼,但数量多了也颇为可观。加之半兴致高涨接连处理,几个塑料碟都堆得像小山。

处理时还担心两人能否吃完,结果却以令人惬意的速度减少、消失。

原本笠缝应该只是想看看海,不知不觉主旨似乎变成了海鲜放题,但半也并非那般不解风情之人。

"啊,美味。近来纵是街市亦可购得鲜鱼,然终究不及这水边海滨即时所获。"

"深有同感。"

虽有些鱼稍作熟成鲜味更增,但二人此刻更喜这面对大海、即钓即食的野趣,而非板前般的讲究。

用磨利的刺身刀熟练处理好的鱼肉,在齿间留下确切的咬劲,却又如融化般滑过舌面落入喉中,甘美异常,让人想配上一杯冷酒。

"您这位大人的刀工亦颇有章法。不料竟如此娴熟。"

"……四处旅行时,不知不觉就会了。"

"然则,可畏可畏。若妾身疏忽大意,怕不知何时便被您这位大人持刀肢解、烹而食之。"

正美味地享用刺身便好,却偏要说出这般煽动之言。半忍不住用筷尖不甚礼貌地指向妖姬,抱怨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说你啊,老是说这种煽风点火的话。我想吃掉你可不是说笑,是真的很拼命在忍耐啊。你再这样总说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话……"

"懂得忍耐,方为男女间之礼数也。"

"哪有什么特殊的男女关系!我也觉得突然就想吃掉你什么的,再怎么想都很奇怪好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是不是心里有数?我可不是想推卸责任给你。"

虽觉此非边狼吞虎咽吃着刺身边该有的对话,半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积郁倾泻向了妖姬。

话音刚落,天空中浮游的海鸟排成M字队形,此时接连涌来的浪头高涨,浪花戏剧性地从防波堤边缘溅起。原本晴朗的天空,忽有一片云遮住日光,周遭景色瞬间仿佛失色。

笠缝只是静静地将刺身送入口中——

"黑鲷甚是美味。"

"那个,笠缝。"

"方才起,除妾身与您这位大人外,便无他人了,可对?"

又是突兀的话头。但仔细一想确实如此,环顾四周,防波堤上不见其他钓客,也无散步或海边劳作的人影。

"妾身方才说过,已驱离闲人。故而,此刻此地可谓被吾等独占。或有些扰民。是故,半——"

她垂下眼帘,用姐姐教导幼弟般的口吻说道:

"虽则美味,但速速用完膳,今日便归去吧。"

"——————"

半唯有沉默,除了动筷之外。

(她没说“不知道、不清楚”。……是不想说吗。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结束时虽有些扫兴,但饱餐一顿后,日已西斜。正要收拾归去时,笠缝又提出了难题。

"您这位大人,妾身欲沐浴。最好是温泉。想好好泡一泡,洗去这身海潮之气。"

"喂,这次又突然说要温泉什么的。就算你这么说……"

若是笠缝这等妖姬,只需轻轻一振身形便能褪去海潮之气,之后只会余下微香。

他凑近她闻了闻:"本来也没多大海潮味啊?"

"女子体味,岂可如此凑近嗅闻。"

被白色手杖"叩"地轻轻敲了下额头。虽只是轻轻一下,冲击却从刹那头顶直贯脚底,半差点当场晕过去。

"对、对不起,刚才是我冒失了……但突然说温泉,我上次旅行超支,现在手头有点……"

他虽面露难色,但立刻改变主意:

"不过,不过夜只付入浴费的话倒也不贵……这一带,有什么温泉来着?"

结果还是被笠缝说服,半摊开地图查找,中途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既然要去温泉,倒有个想去的温泉。想让你陪我去,笠缝。"

细节暂且不提,只是试着提议。然而心中预谋恶作剧的心思似乎已写在脸上,笠缝察觉到了什么,但仍点头应允。

"您这位大人脸上写满深意。也罢,便依您这位大人。看来颇有意思。"

——有视线,注视着二人上车驶离防波堤——



山中,前段虽是狭窄的铺装路,但最后几百米是民宅旁的私道还是林道已分辨不清,是未铺装的砂石路,加之四周已没入薄暮,路面泥泞。为安全起见,也为避免刮擦底盘,半谨慎慢行,Isetta颠簸簸簸地,不似汽车,倒像搬运茶箪笥般小心驶入砂石路深处。

眼前出现一片棚屋群。时刻已晚,日头完全落山,夜幕深沉。那些小屋大多饱经风霜,半已倾颓,与废屋无异。废材杂乱散落四周,虽处山中,却宛如难破船漂抵此地又遭风暴摧残后的景象。有被倒木压垮的铁皮小屋,也有似被积雪压垮的胶合板小屋。其中仅有两三间尚算完好,一间漏出灯光,证明此等惨状中仍有人生活。

停下车,半自己也忍不住喃喃道:

"总算……到了。靠记忆摸索,还真没把握。"

"此处倒是——颇有些风情。"

"……我知你有很多想说的,不过听说温泉水质很好。叫星八马温泉。"

"听人说的?"

"旅途中……认识的人告诉我的。"

"妾身倒是更惊讶,您这位大人竟是在旅途中善与人结交之人。"

"这说得有点过分了吧?"

一边斗嘴一边下车。小屋里走出像是温泉主人的、六十岁上下的男子,似乎膝盖不好,拖着一条腿出来迎接。但对这大学生与少女的组合,投来的目光却带着猜疑、估量的意味……

"劳二位特意前来,甚是抱歉,但营业时间已过……再者,小店只提供沐浴,并无住宿。"

"这、这样啊……"

于夜色深山的木屋现身的奇异客人,若被当作山妖或觉处理,倒还能成为山居生活的质朴轶事。但最终,店主眼中浮现的,是将半视为罪犯般的眼神。为避免麻烦,半决定放弃退却。

这时,笠缝从他身旁滑 般迈步上前。她宛如在暗山中置下一朵白花,但非月下美人,而是白桔梗。平日的妖气尽敛,只余清楚楚可怜之香。

"老伯伯。妾身今日吹足了海风。想快些入浴,清爽一下。请将温泉借予妾身吧,老伯伯?"

恳求的姿态端庄有礼,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被这少女模样的人唤作“老伯伯”,任谁都会心生如同被自家千金依赖的老仆或山林看守般的心情吧。

"诶?小姑娘,你……?"

"温泉在何处?听闻此处的温泉非常非常好。妾身一直期待着。"

"呃,温泉在……那边小屋……嗯。那个,嘛……慢慢泡吧……"

"感激不尽,老伯伯。非常开心。哥哥,看来没问题了,我们借用吧。"

店主的犹豫和怀疑不知何时已冰消瓦解,转而一副通情达理的好爷爷面孔,爽快应允,指向那片半毁棚屋群中另一间尚算完好的圆木搭建的小屋。

只是在半眼中,那情景总与眼前手指轻轻一转、便晕头转向的蜻蜓重叠。

妖姬的读心术、妖术——这类词语掠过半的脑海,但比起复杂的解释,方才那声“哥哥”的甜腻、乖巧、亲近,更具说服力。连青年都几乎要被那呼唤溶化心神,店主被那接连不断的“老伯伯”正面击中,自然也无法保持常态。

(笠缝,你这太狡猾了吧。装什么可爱欺骗店主……)

半小声嘀咕。笠缝却只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显得很是苍白。

结果,就这般莫名其妙地定下了今晚的沐浴。

温泉似冷泉,用柴火加热。看来今日已熄火,但店主重新打水、添柴至锅灶,之后便对半和笠缝不闻不问,似要躲进小屋置之不理。

或者说,他们的存在仿佛从其认知中脱落了,果然还是受了笠缝妖气的影响。

"那么,妾身先洗了——"

笠缝理所当然地要求先入浴,半也未犯傻反驳。趁她沐浴时,干等着也无聊,青年便借用了温泉小屋隔壁的炊事场。

虽是只有铁皮屋顶的露天水槽和灶台,但除了温泉也通了自来水,生火只需借些柴薪即可。

白天钓的鱼还够做刺身或烤鱼,日暮前又在路边摘了些山药蛋、水芹、野蒜等山野菜。

以四周山林喧闹的夜虫鸣唱为背景乐,将山药蛋略加盐焯水,水芹做成凉拌菜,野蒜洗净蘸味噌,虽是随手料理,但配上刺身和烤鱼,也算是一顿山珍海味俱全的佳肴了。

"看起来会是相当丰盛的一餐啊……这样的话,真想喝一杯啊。"

他眼馋地望向Isetta……车内放着来时在途中酒铺买的地酒瓶。

虽是在拮据中精打细算买的,说浪费确实浪费,但若有好菜,则另当别论。他晃晃悠悠地从车里取出来,才突然意识到。

在此饮酒,今晚便无法驾车,只能留宿。但看来无像样房间,Isetta显然也不适合车内过夜。虽备有帐篷,但笠缝会答应露宿吗?

为确认此事,他绕到温泉小屋——圆木小屋旁,敲了敲那历经风霜变得光滑的圆木墙壁,隔墙呼唤笠缝。

笠缝正尽情享受温泉。外观粗陋的圆木小屋,内部亦无甚装饰,只有简单的木板更衣室和相连的浴场。浴缸虽是桧木所制,但也仅能容三人浸泡,肩膀便会相碰。自然不能奢望如槙之汤那般宽敞。

但若见笠缝如此舒展手脚、悠闲自在的模样,那悬挂的裸灯泡光芒便是自放光光的黄水晶珠,被水汽濡湿的木板四壁,亦映照得宛如海神隐宫、滴落水珠的岩屋。

她将挽起的头后仰靠在浴缸边缘,憩于水中的肢体,虽确实欠缺成熟女子的丰腴柔润,却也并非如男子般粗犷平坦,也非预示未来的含苞待放,而是已然完成、建立在精微巧妙平衡之上的、绝妙的起伏与曲线。

肌肤的张力与纹理细腻自不待言,正是“凝脂”一词的写照,淋上热水便会滚落颗颗水珠。她抬手欲拭去太阳穴浮起的汗珠,从水面抬起的手臂上,温泉水黏稠地滴落。这星八马温泉的水质特色就在于其浓密,总之是滑腻腻的,甚至带有如某种润滑剂般的质感。

她在这黏稠浓密、如药液般的温泉中,如珍稀灵鱼般,时而缓缓摆动四肢,时而浮起,乐在其中。

"啊——实、在是,极、致的享受——"

正当她在浴室蒸汽中,陶然吐出带着几分惬意、仿佛染上红晕的叹息时,外面传来敲击圆木墙壁的声音和呼唤声。

『喂,笠缝。你——』

"水温正好。无需添柴了……还是说,您这位大人想将妾身煮杀,以饱口腹之欲?"

她故意用尖刻言辞回应那想对女子沐浴说三道四的莽汉。但半并无怒意,隔墙又道:

『不是柴火和水温。饭做好了,我想趁机喝一杯。那样的话,就得露宿了,你没问题吗?』

想起他确实买了美酒,美酒当前,露宿一宵也无妨。笠缝极为爽快地应道:

"啊,原来如此。妾身睡处随意——唔!?"

——话到中途,她慵懒低垂的眼睑倏地睁开。双眸金属光泽锐利闪烁,笠缝此刻听到了一丝奇异的气息。正是她在防波堤向半暗示过的、那微妙的……

温泉小屋外,仿佛骤雨突至的风声呼啸,摇动林木,炊事场中亦有一阵风穿过,但只一阵便消失,半并未特别留意。

唯有笠缝从浴缸中起身的同时,单手向空中轻轻一舀,嗒的一声,浴室门开,同时,更衣室内叠放的衣服飘然飞起——接着,挽起的头发解开,带着水珠飞舞空中,妖姬的裸身已从浴室瞬移至更衣室。

与飞起的衣物重叠的刹那,下一瞬间,她已立于炊事场,宛如跳过了中间帧。

是何等迅捷!身上水汽已干,衣衫整齐,唯有微泛红晕的肌肤和略湿的头发显示她刚沐浴过。惊愕的是半。

他只听得哗啦、咚、咚——浴池水声与内外门声三重交织的瞬间,妖姬已带着微湿的秀发立于身旁。

"吓、吓我一跳!干嘛突然冲出来……"

"您这位大人。饭菜与酒,怕是要糟蹋了。"

循着笠缝那平静却隐含危险的眯起视线望去,炊事场木桌上本该摆好的料理和酒瓶,已悉数不见——与防波堤那幕如出一辙。

不明所以,不知缘由——但半仍勃然大怒。加上酒的份,这怨恨可太大了。

他几乎要抓狂,近乎错乱,想毫无道理地向管理小屋的主人怒吼。笠缝伸手拉住他的衣领制止。

"且慢,您这位大人。此处主人对此事定然一无所知。此必是,多半——您这位大人,请随妾身来。"

笠缝略作窥探四周状,随后缓缓迈步,并非走向废屋群或砂石路,而是朝着山中林木的黑暗深处。



半不明所以地跟着走向包围棚屋群的山中森林的笠缝,但……笠缝的步伐看似只是寻常步行,却飒飒地异常迅捷,眼看就要被甩开。

半慌忙跑着追赶,但笠缝的步态简直像走在铺装路面上一样轻松,让他差点忘了这是远离民家灯火的山中暗夜。并非妖姬的普通人半,果然被树根绊住,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那之前,从黑暗中如同白绢腰带般伸来、轻轻搭上半的手的,是笠缝的手。本该走在前面的她,不知何时又来到了身旁。

看似只是轻轻一搭,却轻易地将半拉起,牵着手,领着他再次迈步。

“请只留意妾身的手。”

“好、好的……”

那手比真棉更柔软,却又如莲丝束起般柔韧,而且小巧。最重要的是,从相握的手直达心底的战栗,甚至让半一时忘却了山林的夜暗与被夺走酒食的愤怒。

自然而然地,意识完全集中在这相牵的手上。或许因此传导了妖姬的神异之力,他已能如她一般行走,不再踉跄。

就这样穿过森林,黑暗中响起清浅的溪流声。暗处豁然开朗,现出一片河滩,而它就在那里。

半知道,在乡间城镇或这般山野,月光、月影的明亮常出人意料。那虽不同于阳光,却能将周遭浸染成银灰色,有时甚至能投下物体的阴影。

此前未曾留意,今夜正是如此月明之夜。林木间隙外的河滩,化作了惊人的银色小世界。其中,一块尤为显眼的巨岩上,那东西、那家伙,正在贪婪地、凶猛地、以骇人的气势吞食、豪饮。

半准备的两人份饭菜,在它到来时已消失了三分之二。那家伙单手抓着酒瓶,咕嘟咕嘟地、以豪迈之势对瓶吹着——即使在月下,从体形也看得出是个女子。

“……那是什么人?在这种深山里独自一人,还是个女的……?不过,这难道就是海边那时也……”

“十有八九。但是……居然还残留着啊。———究竟,是‘哪一块’的碎片呢?”

“笠缝——?”

半和笠缝藏身树后,窥视着那情景——但妖姬的低语中,渗出了深沉的忧愁、阴翳,以及怀念旧友般的亲切。

更因那话语本身,如同凝缩的天空、大海、山体,又似古老时代的余香般谜团重重,半无法置若罔闻,正欲追问其意——

“嗝——噗。” 一声响亮的饱嗝,瞬间击碎了即将沉溺的感慨。那家伙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响亮得此处可闻。

它满足地用手背擦了擦嘴,却忽地朝树丛方向——正是半他们藏身之处——扭过头来。

“在那儿吧,小子!老子可闻出来啦!放出这么古怪的味儿!”

它从巨岩上一跃而起,轻易跨过数间距离,落在二人面前。那姿态带着威吓与嘲弄的嗤笑。无袖、大幅露出肩头的短上衣,配着及膝的轻便行灯袴(抑或是别的什么),小腿裸露。看似高挑,实是因穿着不知是木屐还是高跟履的、鞋跟很高的鞋子。

它叉腰俯身,窥探过来。半愕然于对方的高挑,笠缝则眯着半眼,不知是忍受还是无视,与那家伙对峙。

“老子正舒舒服服睡午觉呢,被你这怪味给吵醒了。本打算偷条鱼就算了……结果你们还在这附近磨磨蹭蹭。赶紧滚回去不就完了?偏要想着露宿,这下好了吧。从那边海岸到这一带山头,都是老子的地盘!”

它竖起拇指指向自己胸口,傲慢地炫耀道:

“老子,昔日大妖,其名讳道来怕你们消受不起——玉藻前、泷夜叉、茨木童子见了都得抖三抖的那位恐怖大妖怪的右臂,老子就是———”

它吐出的气焰嚣张,嗓音洪亮,不仅刺耳,甚至带着物理般的压迫感,直冲半的面门。

半不由得后退,也是自然。毕竟它列举的玉藻前等皆是赫赫有名的女妖、鬼女。若有凌驾其上的大妖怪之眷属,其威容可想而知。

────────────真的,吗?

半虽已接纳笠缝的存在并有些习惯,对这自称妖物之人的话本身尚可接受,但这家伙总觉得有哪里……和身旁的妖姬一比,就像镀金剥落露出底胚……而且笠缝不也正低声说着什么吗。

“哦?是么。右臂,你是这么说的?右臂———?那般,巨大的碎片?”

在对方洪亮嗓门前,这只是低声自语,却立刻愈发激怒了对方。它头发怒张,是怒气使然?

“吵死了!你这小娘们胡说什么!总之这一带是老子的,是咱玉串大爷的地盘!明白了就赶紧滚……?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嘎哈哈!”

指甲,咔嚓一声变得尖利。掀起的嘴唇下,牙齿化作了针般的獠牙。

它像猫科野兽般弓起背威吓,手作钩爪,龇出獠牙,以冷酷的眼神瞪视,喉中发出一声低吼。玉串用爪尖弹了弹半的刘海,发丝锐利地断落数根。

下一瞬,沙!砂石飞溅,玉串的身影一晃,随即高高跃起,在空中翻身,没入溪流对岸的山林。

融入黑暗,只留下刺耳的狂笑。那笑声也迅速远去。

对这消失的玉串,半一时愕然,但随即怒发冲冠,几乎要喷出蒸汽。他忘了山林的夜暗,暴怒起来。

“……不、不可原谅……!!”

“哦?玉串。似曾听闻,又似未曾。且不论此,特意报上名号,倒也算懂规矩。”

笠缝又说着些仿佛知情的话,但半哪顾得上细究,用手臂捶打身旁的树干,唾骂道:

“那家伙算什么东西,什么地盘关我屁事。偷人吃食偷人酒……为所欲为还这副德行!?”

“然则,如您所见,其跳跃之能非同小可。纵使您想追究,您这位大人,莫非以为追得上?”

“管他呢!总之追上去,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或许反会遭其毒手。那牙与爪,看来颇为锐利。”

“我不管!这是食物之仇,不能不报!对了,笠缝,你肯定能追上吧。帮我追上去抓住它……”

关键时刻依赖他人,半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倒觉得人尽其才、妖怪的事交给妖怪处理更有效率。

“将自己的食欲之怨托于他人,怕是不妥吧,您这位大人。”

所言极是,但半仍不死心。

“但那家伙不是说了气味什么的吗?那肯定是指你吧?要是这样,等于是你惹毛了它……”

“哦?妾身、女子的体味,被嫌臭、惹厌了?”

半一时语塞。他本无此意。况且笠缝虽泡了许久温泉,却无丝毫硫磺气味。但这次是笠缝先退了一步。

“也罢,那饭食亦有妾身一份。罢了,就稍稍……助您一臂,不,一足之力吧……”

笠缝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那悬挂风铃荔枝的白色手杖。

———唧咿咿咿咿嗯———

一声清鸣,澄澈悦耳的音色如同某种前兆,在山中回响,四周虫鸣霎时寂静。

她用手杖的石制末端在地上划了道线,如同出发前在围墙上所做。划毕,用杖头轻叩线条一端,山中地面便哗啦啦地轻滑着敞开一道黑色矩形,从中射出的光亮,来自本该停在温泉废屋群前的Isetta。

随着噗隆一声轻快的引擎声,如同大青蛙轻巧探身,车子出现在二人面前。

“您这位大人,汽油……啊,归途上加过一次来着。那便够用。如此,这便是追捕那家伙的脚力了。来,请上车。”

这般小型车要在无路山林中行驶,想来绝无可能,但笠缝应非无的放矢。半依言上车,妖姬随后。

发动引擎,半正对着挡风玻璃外展开的山林黑暗思忖如何是好,身旁的笠缝摇下车窗,伸出手臂,用手杖前端轻轻触地,再次发出甘甜清凉的音色。瞬间,车身被一种微微浮起的奇妙感觉包裹。

“如此便妥。那么您这位大人,请尽情追赶。”

“虽然不太明白……”

他缓缓踩下油门,加速度却远超半的预期,以骇人之势袭来,眼看就要撞上迫近的林木——

“呜、哇、啊——!?”

“无妨。不会有事。”

眼看难免撞上,半不及踩刹车,林木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倏地向两旁让开。对半而言是惊出一身冷汗、折寿的体验,但实际情景倒带着几分滑稽。

被笠缝妖力包裹的Isetta所到之处,障碍物似乎会自动让路。引擎马力与悬挂,也展现出半此前驾驶时未曾有过的、莫测的强劲——于是,半与笠缝对妖怪玉串的追逐剧,就此展开。



其时,玉串正在已远离甚远的林中空地、一段倒木上,就着月光映在瓶中的残酒啜饮。但隔着林木传来的、这林中本不该有的声响,让它歪了歪头。那是车的轰鸣、引擎声,起初遥远,旋即迅速逼近,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啥玩意儿……?车?这种深山里?真的假的!?”

不及思索是否喝干残酒,林木深处亮起两点光芒。若是野兽,该是暗红钝光,但那是刺眼的白光。

眼见着迅速逼近,玉串的妖目,在逆光眩晕前,捕捉到那圆形小车前方林木让路的景象,以及驾驶座上咆哮的青年身影——那张脸,半是疯狂,虽是人类却狰狞可怖。

“在那儿啊啊啊你这混蛋!!!”

“呜诶!?什么鬼把戏啊!!”

终于破开林木冲出的Isetta,让玉串慌了手脚起身,再次高高跃起,这次不是横向,而是向上。

它一跃跳上树梢,又借其他树梢连续跳跃逃窜。拉开远比先前更远的距离,心想这下追不上了、也爬不上来吧,玉串刚松了口气吐出带着酒气的呼吸,醉意却已不知飞向何方。

“那俩什么玩意儿……车不该是那样吧……什么法术?可那愣头青会是术士?不像啊。那是那个小的?可更不像了……”

它喋喋不休地冒出无数问号。本该是轻易可玩弄的普通人类,此刻却让玉串明显动摇不已。

跃上树梢,此处再无遮挡,月华如银,染出一片绿海,显出山脊清明的起伏。玉串在其上跳跃,留下叶浪而非涟漪,正苦思该逃往何方时——

引擎声高亢地喷薄而至,那Isetta竟砰地跃上了树梢。

笠缝的妖力不仅能让障碍物退避,甚至赋予这旧车垂直攀爬树干般的机动性——坦白说,比玉串的跳跃更缺乏常理。

“等等,等等啊,再怎么这也太……”

“找到啦!你给我在那儿别动!就算逃,我也会追你一晚上!”

在树梢间砰、砰跳跃迫近的Isetta,简直像猿猴或山猫。

玉串以倍于先前的势头和拼死劲头逃窜,却已无法甩脱,连树上的地利也被夺去。与先前佯装狞猛的嘲笑截然不同,此刻是拼死的形相。玉串逃着,一味地逃。

但对妖怪而言,Isetta仍紧追不舍,如同从未遭遇过的噩梦。

“哈啊、哈啊……既、既然如此,只能逃进老子的藏身山了……”

玉串从树上落回地面,奔跑,奔跑,以逃命般的脚力。于是,在深山怀抱的空地,月华如聚光灯般照亮一棵形态稍显奇异的榉树——树干从中段分作两股,向上伸展。

此类“跨木”古时被视为山神或山灵结界的标识,告诫人们速离此附近。

但玉串非同人类,它飞身跃入空地,高高跳起,意图越过分叉的树干。

那一瞬,玉串的身形消失了。如同被吸入另一空间。不,并非“如同”,玉串终究被迫遁入了自己的结界之中。

“哦?那玉串之流,竟逃入自家巢穴。看来是极不愿被您抓住。也难怪,瞧您那目眦欲裂的模样。”

“巢穴什么的我才不管。妖怪果然厉害,这么能跑……但绝不会放过你!”

——然而。Isetta中半的视野里,玉串的背影依然清晰可见。在看似Isetta也无法穿过的分叉树干间,车子强行滑入的瞬间,滋溜一声穿了过去。半他们也从山中消失了踪影。



“为啥啊……?为啥啊这不公平!为啥他们能跟进来啊!”

仍在半哭半逃的玉串周围,已是与先前山中截然不同的异界。

月影异常明亮,笼罩着薄雾的原生林,弥漫着仿佛神代之初原始森林的灵异之气。树木巨大,枝叶浓密,一棵棵皆似可奉为神树的古木紧密排列,构成茫漠的树海。

加之,森林中不仅巨木丛生,还散落着各种奇物。类似飞鸟奈良奇石群、却更为巨大奇矫的无数岩石,树海中耸立的、宛如巨船的物体——那莫非是堡垒?且亦是神代、非人手所造的产物。

如此种种,散落在树海上Isetta弹跳所及的、半视野所及的极限,堪称奇观,大奇景。

“又跑到奇怪的地方来了啊……虽然景色氛围完全不同,但不知为何,总让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你时的那片草原。”

“此亦合理。盖因此地已是现世之外,幽世也。妾身说过,您这位大人已易于误入此类场所。那鞍印之森亦是如此。此地亦然。”

“……嘛,现在比起那个,先抓住那家伙要紧。还挺能撑……”

车子时而在巨龟般的奇岩上如鞠球般舞动。

时而引擎咆哮,攀登着古代堡垒的城墙。

时而跃过奇异的、似鶫但尾羽更长、且于夜影中一声不鸣、交错飞翔的鸟群山谷时,连半也不禁有些胆寒,悬空时间着实不短。

时而穿越隐藏于瀑布潭后的洞窟。跳跃的玉串,弹跳的Isetta,妖怪与车的追逐剧持续不断。

半一边操控方向盘,一边搜寻记忆,总觉得此刻情景似曾相识——他苦笑着想起,在汇集古老街机游戏的博物馆里,见过一款射击动作游戏:一辆弹跳射击的大众甲壳虫,穿梭于摩天楼、火山地带、洞窟内部,乃至宇宙空间。

此时涌起这般奇妙记忆,他用余光窥视笠缝——

“……说起来,此刻的吾等,可谓‘跳跃泡泡~Isetta不可思议的冒险之旅~’吧?”

“你知道这个!?”

“不知所谓。只是忽有此感。”

……追逐看似永无止境,但终究,终于,迎来了终结——

Isetta停在树海一隅、被类似密教诸天金刚的石像环绕的空地。

打开前车门,走下车的半面前,是玉串——它已然精疲力竭,跪伏在地,抽泣着。

“呜呜呜,对、对不起啦,是我不对……只是一时兴起,看你们的鱼啊酒啊好像很好吃,所以就……呜嗯,呜呜……”

“哦?因为看起来好吃就偷东西,那满大街都是小偷了。别怪东西。”

“啊,嘛。若能哭得这般涕泪纵横,不如早些认输为好。”

此时的玉串惊愕不已,仿佛此刻才将笠缝认作同类,却又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你是什么……不,您是……?您也是妖怪。可完全感觉不到气息……但为何,那么……可怕……?”

“啊?你闻到的气味,不是她的?”

“好像不是,是您的气味。呜呜,对不起,请饶了我吧……”

“虽觉微妙,但无所谓了。对不起?饶了你?那得等把偷的东西还回来再说吧……?”

半踮起脚,身形前倾,带着胁迫感。明明瘦削,此刻却透着股邪气的狠劲。人心境一变,模样也大不相同。

毕竟先前被玉串威吓时,他虽有些怯意,却远未如此低声下气。

是的,玉串仍跪伏在地,甚至将额头抵在生着青苔的地面,不敢抬起。所以声音混着泪水,更加含糊不清。那时的半,可全然没有这般凄惨。

“知道了,鱼啊山菜之类的我会去采来。”

对这已如此卑屈的妖怪,半几乎要踩上它跪伏的后脑。

“酒也是?”

“诶……酒什么的,我没有啊……”

玉串终于战战兢兢抬起脸。先前的凶恶威吓之色、逃亡时的狼狈已褪去,仔细看来,竟是张相当标致、甚至称得上可爱的脸。妖怪年龄不详,但外表看来比半稍年轻些。

若说笠缝的美是精妙绝伦的艺术品,这位便是野地的蓟花。但那可爱,也瞬间萎谢,因更深恐惧而扭曲,可怜可叹。因为——

“那可就难办了呐……?”

“妾身也对那酒期待颇深,故不会为你说情,玉串。”

初见时看似蠢笨青年与娇小少女的组合,此刻在玉串眼中,却如同放大变形为异形的魔人与妖神轮廓,黏稠地迫近。魔人魁伟的手——不,是半的手;妖神的钩爪——不,是笠缝的纤手,咻地伸向可怜的妖怪——

于是。玉串,被煮成了“串”。

在先前的金刚像空地正中,它被浸在汽油桶改造的浴桶里,柴火不断添入。因被笠缝用发丝搓成的绳索反绑双手,已无法逃脱。

“好烫,不要啊放我出去饶了我吧……话说,老子藏身山里可从没见过这种汽油桶,哪儿弄来的啊?”

“细节不必在意。不够的酒,就用你的汤汁抵偿吧。妖怪能熬出什么汤来呢?”

“烫死啦……要煮熟啦……人类吃了我这种家伙,只会中毒死掉的啦……要死了,要死了。”

“话虽如此,这位半可是位执着于要吃妾身、可怕到穷追不舍的大人。你这样的,怕是要被当作下酒菜吃掉了呢。”

“真的假的……呜呜,至少留条胳膊什么的饶了我吧……”

“不,真的吃什么的……我觉得不至于吧。笠缝,你怎么看?”

“此事莫问妾身。”

——此时,半本意是开玩笑。

但其内里,确实对这玉串也生出了些许『食欲』。

青年本想将之理解为立场逆转的、嗜虐般的快感,但并非如此。那仍是『食欲』,是想吃掉这可怜妖怪的心。

这与半对笠缝产生的那种冲动相似,只是微弱得多。

尚可抑制,半便只以玩笑掩饰,对玉串恶意地嘴角下撇,继续“行刑”——

“嘛,总之再在那儿反省一会儿如何?”

“不行了,已经不行了,烫死了,真的要死了……啊!?”

它瘫软欲昏,眼看要沉入热水中。玉串眼中忽地恢复一丝生气。目光彷徨,似在搜寻记忆深处,随即叮地,如心中钟鸣,露出恍然神色,在这极限状况下开口道:

“啊、啊、对、对了!‘养老之泉’,你们人类是这么叫的吧,就是那种涌出美酒代替清水的泉水!这里有,老子的藏身山里就有!用那个打酒就能代替了吧,所以快放我出去……真的……好烫……”

……对玉串而言,这该是起死回生的妙计吧。

但在热汽朦胧的它眼中,半与笠缝交换的那个苦涩眼神啊。半用代替火钳的落枝,咚咚敲着汽油桶壁,质问得在情在理:

“……有那种东西的话,干嘛还偷我们的酒?”

“之前忘了嘛,而且那是为了给你们添堵。”

“好啊玉串君,再泡个一百个数怎么样?”

“不要啊啊啊啊!!”



……眼看玉串这次真要昏过去溶在热水里,半也见好就收,允许它补充水分、降温,但也就半小时左右,可见他此刻有多么不留情面。

用那火钳枝戳着它屁股驱赶,玉串跟踉跄跄地、凭着记忆带领他们前往的目的地,是先前Isetta飞跃过的山谷谷底的一处泉眼。

上空仍有那些奇异的、似鶫的鸟儿沐浴着月影飞翔。抬头仰望,半此刻才终于察觉,这树海虽有月影,却不见月亮本身,重新体认到此地确为异界。

为何会误入这等奇地,甚至牵扯到养老瀑布或泉水传说,半对自己也感到无语。而这正说明,他早已充分融入了“此侧的世界”。

玉串用手掬起比那“矿泉”小得多、仅如猫额大小的泉水,舔了舔,歪头,又舔了舔,脸色逐渐发青。看来它的指望落空了。

此时,半甚至尝到了幻想破灭般的滋味,可见他内心对异界不可思议之事仍抱有期待。

“哎呀呀玉串君,怎么了?脸色不太对啊……?”

“诶。等等。不该这样的。老子有次晚上没带酒过来,却确实醉倒了……为啥,怎么会这样!?”

“谁知道!你可是打了包票的,这下怎么交代……”

泉虽有,却无美酒涌出,虽清澈甘美,但只是普通的水。

玉串进退维谷,半的态度又带上危险色彩。此时,上空一直无声飞翔的鸟儿们,忽然频繁地鸣叫起来。

说到夜鸟,半本以为是猫头鹰、杜鹃之类阴郁的叫声,但这些鸟儿却以优美可爱、如纤细金属笛声般的音色,相互鸣啭。

抬头望向那些鸟,恍然般颔首的,是先前一直无聊看着玉串丑态的笠缝。

“原来如此。玉串,你所言看来也并非全错。”

啪嚓一声水花溅起,鸟儿飞腾——不止半,连玉串也以为那是鸟儿入水又出,但并非如此。

应和着上空的鸣叫,泉中不断浮起、飞出的,是形似鶫的鸟儿。

窥视泉中,无需手电,月光直透水底。只见泉底沉着数枚双壳贝。那是种奇异的贝,色泽泛绿而深邃,形如两片浅碟对合。微张的壳中,贝肉呈淡奶油色,更近蛋黄色。

那贝肉逐渐变色,肉质眼见着化作羽毛、翅膀、喙与钩足,最终睁开的小小黑眼,只仰望着天空,自水底笔直上浮,破开水面,抖落水珠,便向上空的同类们飞去——

虽是血肉之躯的鸟,却比火球升空更为妖异,而那景象摄人心魄。

不久,笠缝轻轻颔首,道:

“唐土传说有言,海底年深日久的贝肉,终会化身燕子飞去。此处的亦是同类,但应另有一特征。妾身也是此刻想起。”

飞起的鸟儿们振翅洒落的水沫,也沾到了半他们身上。但那是比春雨更温柔的细滴,无需躲避或擦拭,便任其沾身。

那水珠随着轻盈的振翅,这次落在了笠缝优美的颈项上,沿着锁骨滑落。

“正是,此水珠。”

笠缝将积了水珠的锁骨凹处示于半。对妖姬的肌肤,青年已近乎条件反射地凑近鼻尖。鼻前飘起的,是与笠缝体香不同的、难以言喻的芳香,似是那积聚的水珠所散发。

“仅此一掬,特准于您,您这位大人。权作此番的‘尝味’——如何?”

既是妖姬的“尝味”,身体便又擅自行动。他小心地将指尖轻轻探入那令人心旌摇曳的光滑锁骨凹处,触感如雪化石膏器皿般冰凉。笠缝微微、仅一次地缩了缩肩。

心中渴望就这样放着手指,又渴望品尝,在纠结间仿佛受了许久折磨,但实际上,半立刻将指尖送到唇边——舌尖融化了。意识几乎要游离体外。

“——这是。酒——而且还是绝品、美酒——”

“酒?刚才掬起来明明是水啊,真的!?”

——玉串狼狈起来,但那确实是酒,且是至上的美酒——

“此处的贝,年深日久会化为鸟,您这位大人。其中的肉舍弃外壳,化为鸟飞去。”

“贝名‘鶫贝’。化为鸟飞去后的空壳中,会涌出珠玉般的美酒。”

笠缝蹲下身,手探入泉中一招,空中的贝壳便浮起,轻轻落入她的掌心。

鶫贝的壳。通透的、泛绿而深邃的奇异色泽的贝壳。

“肉化为鸟离去后,空壳中残留着月光与自然的精髓,据说会化为难以言喻的妙酒涌出。”

她又掬起两片正好呈杯状的贝壳,递给半和玉串,然后将自己手中的那片朝向二人——不言而喻,是干杯的示意。

但也非吵闹地相碰,只是各自如同爱惜精致贝壳般轻轻一触,随后便送至唇边——

——唯有“绝妙”一词可形容。口感透明轻盈,却在舌上滑腻,带着精妙的甘甜,仿佛饮之不尽。

香气亦是,似花似果似香木,清冽难以名状,若硬要形容,便是“月之香”在体内扩散开来的感觉。

“啊,对了,就是这个,这个好喝……老子就是因为这个,才知道酒原来这么美味。之前都不怎么喝的……”

“有日本酒般的甘甜……有浓稠果酒般的口感……还有一丝蒸馏酒般的劲道……这该怎么说呢……”

“称之为‘月之酒’,最为贴切。”

“确实……”

在这绝妙滋味之外,作为酒杯的贝壳,入手微凉,能将酒保持在绝佳的温度。握感也恰到好处。从这杯中,美酒饮尽即涌。饮之不尽,但笠缝告知,此景仅限一夜。

“待见到次日朝阳,便会变回普通的、不,是美丽的,但终究只是贝壳。这藏身山的夜晚,也终将破晓。但长夜尚在。请尽情享用吧,您这位大人。你也是,命大福厚啊。”

“为啥你……对这里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我也感兴趣。笠缝,你今夜说了不少意味深长的话。怎么回事?不用全说,能说的部分告诉我。”

笠缝对好奇心旺盛的半叹了口气,露出些许困扰、却又温和的神情,然后。将鶫贝中积满的酒一饮而尽,才道:

“……这玉串所言,几分真,几分假。譬如,昔日曾有无名大妖,是真。但,那玉串是它的右臂……这并非比喻,是字面意思,但说是右臂之类,却是错了。实是更小的碎片。”

“喂!你说话也太不留情面了吧……而且你怎么知——”

玉串探身质问,不慎洒出些杯中酒。笠缝眼中,映着看似年轻却怀有深邃心境的眸光。她将食指轻轻按在唇上,低语的话语,半确实也听见了——

“———妾身是……故,知———”

是的,听见了。正如玉串愕然低语:

“刚才你……说什么?那种像大琉璃绡蝶般的、淡绿色的美丽话语,从未听过。”

是的,听见了。从笠缝唇间,如水流过烟管般滑出的、淡绿青色的音色。

温柔袅袅,却又带着历经深久事实与时光的色泽。多么鲜明地映入眼帘啊——半陶然看得出神,随即猛然回神,愕然脱口的话,又是:

“那你就是……?那我。我的……是因为……?”

从自己口中飘出的,是蓬松的淡褐色、略显混浊、缺乏情致的字句。

他惊得挥手去拂,字句便蒙蒙地扩散在夜暗中。觉得滑稽,玉串拍着膝盖,吐出的词句是轻浮的桃色。

“啊哈哈……瞧你那样子。对了对了,话语有各种颜色……所以”

不止话语。

各种声响,譬如泉边自生的羊齿类叶片摩擦声,化作柔和的紫色蔓草纹样飘荡;鸟儿的鸣叫,宛如切割出的蓝宝石、红宝石、祖母绿的小小星辰,在月影中周游。半恍惚颔首,是因从那色泽中感受到,月光每夜都在诉说着如此雄辩而潇洒的秘密。

———这,便是鶫贝之酒的醉意了———

———音与色的感觉交融,这么说可明白?———

……笠缝能将那话语传达给半,是在他无杯的空掌中,用手指轻轻描画教导的。

故而最终,此夜众人共饮交谈的话语,当时明明清晰理解,事后回想,却只余色泽与飘浮动态的记忆。



翌日清晨。泉边晨霭濡湿、绿意芬芳的羊齿类与杂草丛中,玉串猛地起身挠头,半的声音也带着宿醉的沙哑。但以昨夜所饮之量而论,鶫贝之酒实乃上品,既无恶醉,亦无宿醉,余味绝佳。

至于笠缝,已提早用泉水完成晨间洗漱,神清气爽,干净利落。

“嘛,那个,怎么说呢。虽然吓死了,以为要被煮了,但你们还挺够意思的嘛。以后再来这附近,记得叫我。下次不干坏事了。”

“你呀……算了,也罢。昨夜酒很美味。不会再多啰嗦了。”

对这变脸之快,半也傻眼。但正因鶫贝酒美味,觉得怎样都好了。此时,笠缝清脆地一语喝断。

唯独她一人干净利落,话语带着清冽的张力,击中了二人。

“玉串,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半所言,是说若你献出酒,或可考虑接受你的道歉。换言之,半并未就此原谅你。”

“诶……可、可是,我……”

“哎,不,我也没打算追究到那份上啦。”

“闭嘴。再者,劳烦妾身一事,另当别论……玉串之流。你的身子,暂且交由这半看管。直至可见悔改之心,不再为恶为止。且看需时几何,嗯?”

“等等笠缝,你擅自决定什么啊。”

“就是啊,是吧,你也觉得是擅自决定吧?那岂不是说,老子得离开这儿?”

“妾身说了,闭嘴——没听见么?”

笠缝又摇响白色手杖上的风铃。今晨的声响,如同宣告判决的木槌。

半和玉串愕然不知她意欲何为。笠缝的目光,比酒意上涌时更显出其本性的可怕,只放出慑人的光芒。



日后。到访半房间的真璃,收到了奇美杯盏作礼物。听说是鶫贝的贝壳,那深绿玻璃般的杯状物,似乎也藏着什么逸话。半正想整合故事,低声沉吟时——

真璃身旁,房间壁橱的门开了。

“那个,半,今晚我想吃炸豆腐。上次吃那个,超美味的……啊,有客。”

从壁橱探出头的玉串,瞥了真璃一眼,说声“那待会儿”,便缩回去关上了门。

但这岂能令人信服。真璃不顾半的阻拦,强行撬开壁橱。

于是——壁橱对面,展现出深山幽谷与树海的景色。据说那是玉串的藏身山,笠缝将此处与彼处连接了起来。真璃自然不知此中缘由,只是愕然。在她面前,半啪地关上了门。

然后再度打开,只见塞满被褥,空无一物,无人。真是方便得很。

“看?什么都没有哦,真璃姐。”

“我、我眼睛出问题了?不,不是的,刚才有人吧。不是笠缝小姐的谁,在壁橱里?山里……?”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待会儿解释。”

“小半……!?”

半困于解释,心中所想却是:鶫贝杯盏所饮的奇妙之酒固然绝妙,但其中尤为特别的,是最初从笠缝锁骨凹处掬起的那一滴——

第三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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