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霍洛霍洛肉的嚼劲-章节
一
从本地线路列车横排座位旁的扶手处,一双似是年轻姑娘的、柔软匀称且肌肤健康的小腿,正肆无忌惮地伸展着。脚踝系着带子的凉爽凉鞋尖头,百无聊赖地悬空晃荡,那模样怎么看都有些不成体统。
"嗯嗯……半~。我肚子饿啦。有没有什么吃的啊?"
这拖长了调子发出的声音,伴随着从大拇指到小指都形状姣好、精致的脚趾,如同肤色钟摆般左右摇晃,简直像是那小腿自个儿为了排遣无聊在开口说话似的。
虽说是显然有失体统的举止,但车厢内能出言责备的乘客,唯有另一人。而那唯一的另一位乘客,正坐在后方约两排的座位上——被呼唤的比良坂半本人。青年虽感愕然,却也懒得去提醒,只打算敷衍应付一下。
"没有啦。上车时吃的那块面包就是最后的口粮了。那还不是被你吃掉了?"
"那个嘛,确实像点心一样好吃啦,但根本不顶饱。"
"不管怎样,只能忍到下车进城再说。只有这话。"
我这边不也在忍着吗——半抑制住对笠缝小腿升起的一丝饥饿感。不仅是笠缝,如今连对玉串都会产生这种食欲,不过这边好歹还能克制住。
总之,他先斩钉截铁地回了玉串一句,随即望向车窗外。
近得仿佛伸手可及的山林,那山坡上茂密浓绿的植被,随着列车的前行,无尽地、接连不断地向后流逝。
单调乏味的景色……不,岂止是乏味,山中时而会展露开阔壮丽的远景,或是激流清冽地奔涌、冲刷岩壁、迸溅珠玉的溪流倏然映入眼帘,或是俯瞰仅有数间、仿佛历经一世纪风霜的古民家聚落,令人惊叹是否误入了隐世之乡——可谓颇具看点的丰富景致。
或许会有人对此深感慨叹,认为此番景象正乃旅情所在——
此处乃是耸立于东北地区正中央的奥羽山脉,这巨大山块的景色。
而即便是如此巨大的山脉,铁路仍纵贯其间,行驶着列车。
此刻车内,时值午后。这是趟每站必停的普通线路慢车,横排座与长条座混杂,是在乡间常见的本地线路。
——在借住处停留期间,半的精神痼疾——那种会尝不出食物味道的怪病,又再次冒头了。
虽能忍耐两三日,但半比谁都清楚,光是干坐着病情也不会好转,于是他又一次抛下学校的课程和身边杂事,跑了出来。此刻正是旅途之中。
此次旅程,半的身旁不见笠缝的身影,是独自上路……本该如此。
"喂,为啥不坐新干线之类的啊?这火车慢吞吞的,闷死人了,无聊死了——"
"哪能那么轻易就坐新干线啊。特快票价可不是小数目。能省则省不是挺好?"
"哈啊……这年头还穷游,早就过时了吧?"
这次,玉串又用后脑勺仰靠着座椅扶手,一副懒散的姿势搭话。自从上次旅途中的那件事后,她就这么拖拖拉拉地赖在半身边不走了。
虽不见笠缝的身影,但这边这只妖异——玉串,却黏着半一起来了。
半对此颇为头疼,但玉串压根不听,结果就成了半被强行拖来的局面。沿途经过检票和查票,列车员完全没注意到玉串,看来这少女形态的家伙,果然也属于妖异眷属之流。
"流行也好过时也罢,都填不饱肚子。再说了,被一个在山里躲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非人之类,说什么新干线、流行时尚的,总觉得有点违和。……话说,你是真打算跟着我?"
"不然呢?笠缝大人吩咐过了嘛。说把我交给你照看。虽然我是不打算再干坏事了,但能不能得到原谅,还得看笠缝大人的意思。"
"该说你是守规矩呢,还是死心眼……她这段时间都没露面,是不是去别处了?用不着那么在意吧。"
玉串站起身,凑到半身边。与初遇时相比,她的形态已变,穿着无袖的法兰绒衬衫、修身九分裤和系带凉鞋,打扮得异常时髦,但说实话整体轮廓和之前并没太大差别。
这身行头是真璃打点的,她平时看似不在意衣着外表,一旦认真起来品味却相当不错。的确,玉串本就底子好,这身打扮更凸显了她活泼可爱的一面。
……真璃似乎已将玉串当作笠缝的亲戚之类,接受了她的存在。
"话是这么说……但你啊……我不会吃惊哦?比方说,就像这样不经意望向窗外……那边溪流岩石上,那位正坐在那儿,死死地盯着这边呢,呐?"
"!?"
半猛地一惊,凝神望向窗外不断展开的深山景色,玉串所指的溪流岩石上,仿佛真坐着一位银发闪耀的少女身影,但仔细看去,终究空无一物。
只是,被玉串这么一说,又觉得并非没有可能。不禁意识到笠缝的视线或许正从虚空中投来,半心中对那妖姬的畏惧与渴慕交织的复杂情绪翻涌,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环顾车厢。
"话说,你坐这车到底要去哪儿?感觉晃晃悠悠坐了挺久了。"
"去东北……日本海那边。实在受不了又返上来的暑热。总之先找个入夜后能凉快下来的地方。之后嘛,就看心情了。"
"哼嗯。算是随性所致,还是悠闲自在呢?"
"哪儿啊,我这还算是有个由头的。有时候,真的是什么都不想,纯粹凭冲动跳上电车或长途巴士,还用过骰子决定目的地呢。"
"你这人真怪。不过,旅行嘛,换换心情也不错。"
"你打算跟到哪儿啊……"
……时近秋分,本该秋高气爽,但长雨过后,暑热又凶猛反扑。
加之湿度极大,即便静坐不动,也如同浸在温吞的粥里,心情恶劣。
不仅如此,这种时候房间的空调还坏了。再加上那怪病的事,半心生逃往东北方向避暑的念头……虽然带着玉串这个拖油瓶不知会跟到哪儿,实在麻烦。
伴随着振动和倾斜的压迫感,列车沿着山坡向上,驶入被防雪棚覆盖的深山无人站,车身驶入折返线后暂时停稳,又倒车退回站内,再次停住。
这看似繁琐的操作,实则是急坡地段车站为使列车停靠而采用的"之字形折返"方式,世界各地及日本各地都有类似结构的车站。
但半在那一刻,感到一丝奇异的违和。具体为何,连他自己也难以立刻辨别,只在心中投下模糊的阴影。奇怪的是,玉串似乎也抱有同感,她眼神怪异地上翘鼻尖,正集中五感探查周遭气息。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双眼放光:
"半!有好香的味道!从深山里头传来的!我们去看看吧,快点,别磨蹭了!"
"干嘛突然这么激动?我又没打算在这站下……等等,别拉我,行李都……!"
无论玉串嗅到了什么,那似乎与半的违和感全然无关。她根本不管半的打算,用力拉扯他的手臂,力气之大,青年立刻被拽了起来,勉强只抓起了行李。
半被连拖带拽地拉下车门,身后的门随即关上,电车抛下站台上的两人,发车离去。
站台上别无他人,既无上下车的乘客,也无站员,只有半和玉串。
"搞什么啊,这种地方下车。等到下一班车来,按这边线路的密度,得等上两小时……不,说不定更久。"
"下一班要差不多四点半才来。怎么打发时间呢……"
被万年雪覆盖意象笼罩的站台,梁柱裸露,粗朴无华,空旷寂寥,但深陷山林环抱之中,反倒生出一种奇特的、被坚实守护着的可靠风情,轻轻搔动着肌肤,撩拨心弦。
这般仿佛误入战前小说景致中的景象,本身倒合半的胃口。尽管如此,再次查看时刻表后,他还是泄了气。虽早知道乡间线路班次稀疏,但一日仅六班的运行频率,注定要让半在这秘境车站及周边耗费数小时时光。
而将半拖下车的玉串,则一边不停地嗅着空气,探查四周,一边走下站台,出了防雪棚,来到站前。
(想想看,让她自个儿爱干嘛干嘛,我留在车上不就好了……?)
虽外表可爱,但玉串终究也是妖异。
想着她总该懂得照顾自己,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却也明白干站在这无人站台也无济于事。
半最终还是追着玉串去了,但临走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站台的阴暗角落。
总觉得有什么让人放心不下──
二
山隘车站前的景象,是紧挨着林木的未铺装广场,散落着车站附属设施和两三间屋舍。站前立刻能看到一家挂着力饼和陈旧招牌、称作茶室再合适不过的小店。仅此而已。心想有吃饭的地方总能歇歇脚,半便朝着那间看似在营业的茶室建筑走去。
四周出人意料地装饰着修剪精致的盆栽和树木,中有布袋和尚塑像,有木通藤架,还有养殖岩鱼的涌水池庭院。半一边打量着这颇具情趣的前庭,一边将手搭在茶店那扇颇为厚重的玻璃门上。
店内是山小屋风格,飘荡着诱人的酱油焦香。除了招牌力饼,似乎也提供荞麦面之类的食物,香气撩拨着味蕾。想着离借宿的城镇已远,这里的食物味道该恢复正常了吧……
"喂喂半,不是那边。是更里面啦,香味是从更里面传来的。"
"你说的'好香'靠不靠谱啊?嘛,陪你去看看也行,不过在那之前,先在这儿吃点东西吧?"
半说服了想直接路过茶店往里走的玉串,点了四个烤饭团。玉串嘴上抱怨着,却转眼就消灭了两个,眼神还馋馋的。半无视了她,护住自己那份,和店主人聊了起来。
"听说这边常有铁路迷和温泉客来,平时挺热闹的,今天看来比较清闲?"
"嘛,这种闲得发慌的日子和忙的日子,大概一半一半吧。"
闲聊中,感觉店主是位质朴敦厚、待人亲切的人。他推荐说,若为消磨等车时间,去一家乡土料理店不错,虽然路程稍远。
"从这个车站沿路往米泽方向走,会看到一条溪流,叫鳅川。顺着溪流往上游去,会看到一块又平又大的岩石,叫大俎。那岩石根儿上,有尊道祖神的石碑。从那儿朝着右手边、山脊方向走……"
茶店主人连说带比划地热心指路,看得出其人性情如此,而非纯粹出于生意考量。
"从那儿再往上走一小时多,能看到一片洼地,有个小聚落,叫霍洛霍洛洼。"
"那儿有家做乡土料理的民宿,叫'菊乃井'。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是我表哥开的店,需要的话我可以先帮你们联系一下。"
大致问了价钱,比半预想的要便宜得多。算上路程和吃饭的时间,很可能错过下一班车,甚至末班车,但若有必要,住上一晚的余裕半还是有的。
玉串吃饱了就离开了茶几,无聊地在茶店里和前庭的水池边转悠。半本就没特定行程,对店主推荐的民宿产生了兴趣,决定去看看。
"那就承您好意,去看看吧。若能帮忙介绍就太感谢了。啊对了,以防万一迷路,请把电话号码也告诉我。"
结完账,告别茶店主人,半招呼坐立不安的玉串。她还在嘟囔着香味什么的。
"你要是愿意,自己行动也行。我反正打算去那家菊乃井看看。"
"诶——……你真闻不到吗?这香味。在这里虽然断断续续,但真的好好闻啊。"
"真不巧,我鼻子没你那么灵。顺便问一句,是从哪边来的?"
"那边。" 她指的方向,正是半打算前往的米泽方向。
既然同路,便一起走吧。刚迈步,身后传来"咔啦"一声关门声。回头一看,茶店已迅速关上玻璃门,正在放下卷帘门。
山中茶店营业时间短可以理解,但半听说这家店会开到日落。自觉并未做错什么,但面对方才还那般亲切的店主,此刻却似要将他们拒之门外的闭店举动,半心中不禁掠过一丝不祥的念头。
三
……结果,玉串并未与半分头行动,而是一同走上了山道。看来玉串嗅到的香味,正是从半要去的霍洛霍洛洼方向飘来的。
"看来你说的香味,莫非就是那家乡土料理店传来的?"
"那我哪儿知道。不过嘛,目的地方向倒是一致。香味比刚才浓了。糟了,越闻越觉得肚子饿了啊。"
"真是个馋鬼,你这贪吃妖……话说回来,其实我从刚才起,好像也隐隐约约能闻到点……是什么……这是肉香?……确实挺诱人的……茶店老板说主打是地鸡来着。"
凭着茶店主人详细的指引,山路虽切入深山,但对初次踏入的、几乎堪称兽径的小路,两人却接连遇到主人提示的路标,不断越过,顺利推进,甚至后半程步伐加快,简直像是被香气指引着。
然而山中日暮早,林间光影迅速浓重。就在半开始担心能否在日落前赶到时,绕过山脊的小路陡然下沉,二人眼前出现了被将倾夕阳映照的洼地聚落。
"好像到了。没迷路真是万幸。"
"那么好闻的味儿还能跟丢?怎么可能迷路嘛。"
俯瞰下的聚落,仿佛浸染在夕照的藏红花色温水之中。
山中流入的水汇成宁静河流,如郁金色的带子横穿聚落,想必正因这水流,此地才如此水润丰饶。
洼地斜坡上是梯田,平地处也多辟有水田,稻穗同样染上了金黄的色彩。三五间古旧民宅聚在一起,星星点点散布在洼地各处,宛如金海中点缀着岛屿。
粗略看去,约二十户人家的小村。那些民宅多是茅草屋顶,处处如倒扣的头盔,座座都显得坚固耐用,历经岁月,栋、柱、白壁也无破损痕迹。
这正是那种从列车车窗偶尔能望见的、仿佛被时代遗忘的深山中聚落,此刻就在他们眼前。
但凑近看,电线确已接入,通到各处;几户人家挂着像是商店的招牌;村内道路也已铺装——能切实感受到在此生活的人们的气息。
"每次在这种深山里头,遇到这样的小村子,总会想,人真是哪儿都能住啊。"
"啊—,没错。我那地盘以前也那样。倒不如说找没人的地方更难咧。"
半和玉串一边这么聊着,一边走下洼地。山道不久变成了虽养护不善但已是沥青铺装的路,路旁出现农具小屋、农业用水路等,方才穿行的山景彻底转变为草深之乡的聚落风貌。
"喂半,那是学校吗?好像有小孩在。"
"嗯—……说是学校又没大门也没前庭。嗯嗯……我觉得更像是公民馆之类的。"
果然,不久路边出现一栋较显眼的、较大的木造瓦顶板壁二层建筑,走近可见挂着"霍洛霍洛公民馆"的牌子,证明半所言不虚,二人确实准确无误地抵达了目的地。
半他们只看到孩子们在蹦蹦跳跳地玩耍,但凑近一看,他们正在——拉门正门前的地面上,画着像是稻草人又像是煮田乐烧的图案,似乎正在玩跳房子游戏。
见两人靠近,孩子们停下动作,齐刷刷回过头来。他们的脸被长椭圆形黄绿色叶子面具覆盖,虽挖出了眼睛鼻子嘴巴的洞,但只是简单的圆形和横条,上面划过几道苍白的纹路,头部像兽耳般尖尖的——嘛,其实就是把芋头叶当面具戴上了而已。
虽说如此,若他们是凑在一起玩掌上游戏机、智能手机或集换式卡牌游戏倒还寻常。这般戴着草叶面具玩古老游戏,在渐沉的夕阳下,非但不觉田园诗意,反倒与山村景致契合得过分,透出几分不祥的妖异之气。玉串作何想不得而知,半内心是暗自警惕的,但孩子们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不怕生。
"晚上好—!"
"晚、晚上好……?"
"还没到'晚上好'的时候吧?"
说着,孩子们爽快地摘下了面具。
露出的是一张张纯真的脸庞,年长的约莫小学高年级,虽有孩子害羞,但总体开朗地向他们问好。半不禁为自己刚才那般疑神疑鬼、仿佛传奇小说看多了的心态稍稍反省,也回了礼。
"你们好,晚上好。这里是叫霍洛霍洛洼吧?我们在山上车站听人介绍的。想问下,你们有谁知道一家叫'菊乃井'的民宿吗?"
半弯下腰,平视孩子们,既不把他们当小孩特殊对待,也不居高临下,用旅途中学到的、最自然的方式询问。那个最先打招呼、看起来最聪慧的年长女孩得意地点点头:
"知道~。沿着这条路走,左边有邮箱的人家,在那个拐角左转就能看到招牌了。之后沿路走就行。"
"这样啊。很清楚,谢谢。"
半依旧顶着那双看似睡眠不足的无神眼睛,却温柔地笑着道谢。玉串却挤开他,插嘴道:
"那,你们这儿有啥好吃的吧?啥呀?地鸡吗?"
"……嗯,那个……是霍洛霍洛鸟。"
"霍洛霍洛鸟?是珍珠鸡吗?"
若是珍珠鸡,半倒也听说过。一种有白色斑点的灰蓝色、体型似鹅、头有点尖尖的鸟,可食用,日本也有地区饲养。
"嗯……霍洛霍洛鸟,就是霍洛霍洛鸟嘛……"
只是,答话的孩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含糊其辞起来。
孩子们总体虽不怕生,但对外来者,总归还有些隔阂。半怕纠缠不休反惹他们戒备,便向孩子们道了谢,适时结束对话,朝所指方向走去。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 一阵令人脊背发冷的、仿佛从背后传来的窃笑。
分明是孩童的声音,却夹杂着夜啼鸟鸣般的音色。半惊愕回头,只见孩子们又重新戴上了芋头叶面具,透过叶孔死死凝视着他们,那前倾的姿态,透着几分野兽般的模样。
在夕照微弱、暮色渐浓的光线下,更显诡异。
孩子们冷不防地一齐转身,四散跑开,消失在屋舍阴影里。那身姿步法,宛如猫狐般轻灵跳跃,只留下一丝窃笑的余韵。
"玉串,看见没?那些孩子,有点怪怪的……"
半悚然呆立,唯有路面上残留的稻草人图案,证明孩子们曾在此处。
他不禁向玉串求助般说道,但身为妖异的她,似乎并未完全体会到他感受到的那股寒意。
"不就是小鬼头嘛。"
"话是这么说……但是……"
"管他呢。现在别说那个了,快点去找吃的吧,那个霍洛霍洛什么的。"
那是否就是玉串所说的香味的源头,尚未可知。加之刚才孩子们的异状也在心中留下疙瘩,但总不能一直呆立于此,夜色渐浓了。
四
乡间小路的夜色中,零星点着灯罩圆球、光线微弱的路灯,间隔稀疏,根本不足以照亮夜路,黑暗浓重。山中洼地的黄昏,残照短暂,四周已完全被夜幕笼罩。
孩子们带着一种与"欺骗"一词十分相配的诡异感,半虽心存警惕,但他们指的路倒没错。
很快找到的"菊乃井",与其说是民宿,更近乎旅馆气派。玄关前是带有鸟纹门灯、瓦顶、门廊突出的店构。建筑临河而建,利用水流架设水车,印象颇深,是间宽敞且风韵十足的宅院。
聚落背靠环绕洼地的山坡,房屋依山势分成数栋,之间有带顶的廊桥阶梯连接。
"这还真是……听说是民宿,没想到是家正经旅馆啊。茶店老板应该帮我们打过招呼了吧……?不然就成了不请自来了。没问题吗?"
"啥呀?旅馆啥的俺不懂,但总不会不让进吧。快点进去啦。"
半的犹豫在玉串看来不值一提,这妖异拉着青年的袖子,使劲把他往玄关里拽。宽敞的式台(日式房屋入口处)设有台阶,旁边是粗格子窗的账房,灯火通明。
立刻迎出来的,是位与山上茶店老板像得让半一瞬间怀疑对方是否用了什么法术抢先到达的人物,看来就是这"菊乃井"的主人了。
"哎呀,欢迎欢迎!到这深山里来。是比良坂先生和您的同伴吧?"
对这间看似渊源正统的民宿或旅馆,是否真能顺利对接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是贤司……啊,就是车站茶店那位……已经联系过了。是用餐对吧?"
"嗯,是的,如他所说,两位。"
"嗯,我们还说该去接一下才好,您二位真是辛苦了。饭菜马上准备,客人您之后有什么安排?"
对此,半看着抵达这洼地的时辰,心里已有了打算。
"关于这个,请问您这里也提供住宿吧?冒昧打扰,如果可能的话,我们想今晚在此住宿。您看方便吗?"
按距离算并未走太远,但若只用餐,回程就得靠手电筒走没有路灯的山路了。半虽非没有这类经验,但这次手头尚有余裕。
"哎呀,那没问题。我这儿淡季,空房多的是。尽管住下。不如说走夜路太危险,我们这边也建议住下。既然是贤司介绍的,住宿费给您打个折,您看如何?"
带着当地口音但不难听懂,半感激地接受了店主的建议,在预定用餐外加上了住宿。反正本就是无固定行程的旅程,而且经验告诉他,离借宿地足够远,食物的味道应该能恢复。
(问题在于这家伙——)
半看向玉串,这妖早已脱了凉鞋扔在一边,上了走廊,东张西望,心急火燎,那坐立不安、不解风情的样子,让半心中某种犹豫的枷锁,"咯噔"一下松开了。
"那就麻烦您,我们住下了。房间一间就行。"
当半决定并告知"房间一间"时,他身上已然褪尽了一切年轻男女间应有的那种暧昧氛围。
漆黑、历经岁月与人手精心打磨、光亮如湿润黑曜石的板铺走廊,踩上去脚底能感到隐约的温软。
二人被引至二楼的房间,是那种让人不忍下脚的上等榻榻米,经年累月悉心打理、带着干草清香的蔺草气息,在房内若有若无地萦绕,沁人心脾。
半正觉这住宿费着实便宜,心下窃喜,不及将坐垫坐热,山行途中憋着的尿意已急。半拉住要退出的店主问了洗手间位置,方便完毕回来,却见屋内空荡,不见玉串踪影。
(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妖怪和小孩一样难以预测,半心中泛起近乎监护人般的不安,担心她是否在旅店某处闯祸。正想着,玉串伴着快活的声音回来了。
"哦~半~你看这个怎么样~?"
她"嘿咻"一下,顶来个大木盆。就那么单手扶着,稳稳顶在头上。
如同在亚洲各国市场或港口常见的搬运工那样,她顶来的竟是个需双臂合抱的大木盆,盆口比门幅还宽,真不知她怎么弄进来的,半又是吃惊又是无语。
玉串对目瞪口呆的青年视若无睹,哧溜一下穿过房间,灵巧却失礼地用脚拨开窗边宽廊上原有的小矮桌,"咚"地一声将木盆放下。盆内热水盈满,微泛蒸汽,水面竟波澜不兴,一滴未洒,果然非比寻常。
"这又是搞哪出?我才一会儿没看住你,就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哎呀哎呀。听说我们是临时来的客人,温泉还没烧热呢。不过澡虽洗不成,总想先清爽一下吧。来,泡脚泡脚。"
玉串安抚着语气稍显尖锐的半,自己在宽廊的椅子上坐下,将光脚"啪嗒"浸入水中。她本就穿着短裤,无需挽起,小腿肌肤在蒸汽中更显水润,呼出的气息也带着惬意。
"哈啊……舒服,真舒服。半你也试试嘛。"
"又这么突然。不过,好吧,我也试试……"
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学玉串的样子露出小腿浸入水中。稍烫的热水初时有些咬皮肤,但很快便适应了,暖意缓缓渗透,出乎意料地舒适,仿佛山行的疲惫正缓缓融化。
"嘿诶。比想象中好啊。看来走山路比想的累。"
"对吧~?"
此刻,半对玉串这意外的体贴,老实感到佩服,同时感到一种奇妙的亲近感。可说是旅伴间的同类意识吧。
若她不开口,单看外表,虽活泼过头算个缺点,倒也是个容貌端正的年轻姑娘。回想起来,至今多是独来独往,这次竟也算有"女伴"同行了。虽觉其吵闹,是个麻烦,但二人同行也有独有的愉快与兴致——半重新体会到这点,望向窗外,能俯瞰到与所在栋之间所建的庭园夜景。
那是棵柏树吧?比屋栋还高的参天古木为中心,堆砌假山,挖掘池泉,配置石灯笼。半虽不懂风雅,但也觉定是处名园。茶店老板和此处主人都谦称是民宿,但这"菊乃井",实则是相当了得的旅馆吧……正想着,菊乃井店主和女佣便送来了整套餐食。
店主见他们在宽廊泡脚,略显诧异,半正担心是否太随意了,对方却并无责怪之意。
"因为是矿泉,呃,澡汤还没烧热,不过在廊下泡泡脚倒是无妨。您二位是再泡会儿用餐,还是现在就把盆撤了?"
"啊—,不用。收拾我来。"
"不敢不敢,哪能让客人动手。只是……"
店主说着,打开窗,特意拉出雨户(注:木板套窗),像是要将庭院夜景关在外面。
"这地方,到这个时节,入夜后也相当冷。我们这儿是老房子,没有全馆的空调,不关上雨户会着凉。需要的话,晚点给您拿个火盆来?"
"会冷到那种程度啊……如果受不了再麻烦您。"
虽是旅店主人的关心,半也心怀感激,但觉此举似有深意,因店主关雨户时瞟来的那一瞥,带着些许奇怪的神色——
总之,之后无事,店主与女佣备好餐食便退下了,临走时说道:
"本店最出名的是霍洛霍洛鸟肉,就是那个大盘子里用签子串好的。烤着吃吧。味道包您满意。"
"店主,来的路上略有耳闻,这肉就是那种霍洛霍洛鸟的肉吗?"
"是有那种鸟,也吃它的肉。不过我们这儿自个儿说,这洼地的霍洛霍洛鸟,是只有这儿才养得好的。不管怎么说,味道包您满意。"
被含糊带过,半心下存疑。但桌上摆开的碗碟,琳琅满目,宛如小型满汉全席。带有浓郁山野气息的山菜拌菜、焯青菜、天妇罗,有溪流清冷水中长大的岩鱼刺身,还有鳅鱼干炸。
皆是充满深山情趣的菜肴,但主角无疑是大盘中堆得满满的肉。用盐、酱汁、粗碾蒜末腌制,配以大量新鲜葱段。
乍看像地鸡肉,但色泽独特鲜亮,或许"只有此地才有"之说不假。半正仔细打量,玉串已进入临战状态。
然而,她并未抢先动筷。只见她正拔着地酒一升瓶的瓶塞。店主说既是茶店表弟介绍,岂有不附上酒水之理,这番心意连同菜肴都令人欣喜。
但玉串对着这排场堪比王公晚餐的盛宴,临到开动,却歪头表示不满,嫌烤炉寒酸。
霍洛霍洛鸟肉串是让客人用随餐附赠的小型燃气烤炉自行烤炙的,但这显然不合玉串意。
她霍地站起,那架势比敛钱的熊耙子还贪,竟灵巧地将自己和半的那份全部端起(那分量本应端不动),看得半魂飞魄散。她更一溜烟跑出房间,半只能目瞪口呆。
但立刻回神追去。
"你干什么!回来!别瞎讲究!"
"没事啦。嗯—,是这边吧?这种老房子肯定有更好的家伙。"
玉串不听,小跑着穿过走廊,转角,拐弯,"咚咚咚"地走过只悬着裸灯泡的昏暗廊桥,"咚咚咚"地闯入"菊乃井"屋栋中颇为深入的某处。与半他们的房间已非同一栋,隔开了。
"找到啦!我就觉着是这边。"
"你到底在找什么……不是问你这个。"
玉串毫不犹豫踏入寂静的宽敞房间,半无奈跟进。然后,看到房间中央之物,青年也模糊明白了。
"啊,是地炉啊——"
房内有地炉,炉上悬着带铸铁鱼形装饰、用得油亮的自在钩(注:吊锅用的可升降钩子)——炉灰柔软,炉框有手泽,非陈列品,是平日使用的痕迹。
玉串大人是想舍弃燃气炉,用这炭火来烤。但她如何断定这宽间有地炉?这大概是妖异特有的直觉吧。
她一边把菜肴在地炉边摆开,一边得意道:
"用这火烤绝对更好吃!你也这么觉得吧?"
"唔…,确实有点……但随便用不太好吧。再说炭怎么办?炉子里的……"
半用火钳拨弄炉灰查探,可见他也被好奇心和地炉的诱惑所动。
"嗯,果然只剩烧尽的炭灰了,这屋里好像也没备用的。"
环顾宽间,不见炭笼之类。
"诶~……那好不容易搬来的饭菜,又要拿回房间去?我可不干……"
"谁让你做事不过脑子。不过——"
玉串的性格是想到就做,说干就干,可谓果断,但也轻率莽撞,而且这妖异总是有头无尾。坦白说,半也逐渐发觉她是个傻丫头。
但话说回来——半也并非品行端方的圣贤君子。这年纪青年固有的莽撞任性,他也未然褪尽。面对地炉,他不禁被吸引,想用炭火烤串,仿佛化身为隐居于深山幽谷山小屋的山民、樵夫,心生向往。所以——
"我倒也不是不想用地炉烤。我去问问店主能不能用,炭在哪儿。"
——结果,半还是决定去找主人问问。他在“菊乃井”里转了一圈,想找到店主,但别说店主了,连刚才那位帮忙的女佣,甚至其他客人的影子都没看到,馆内一片死寂,静得令人发毛。
静寂到这种地步,反而显得极不自然,半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好不容易摸到厨房,朝里窥探,只见水槽和冰箱之间空荡荡的,只漂浮着一种虚无的感觉。
明明直到刚才,还有人在这里为他们准备饭菜,可现在却像骗局一样,人的痕迹和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会吧……难道现在这旅馆里,只剩下我和玉串了?那其他人到底去哪儿了……?)
半不由得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但他在厨房角落发现了一堆木炭,便心一横,想着“管他呢”,拿走了需要的分量。
他觉得,就算事后被追究,到时候再找借口就是了——从这点来看,这个青年也和玉串一样,有着轻率莽撞的毛病。但或许,他正是需要通过这样任性妄为的举动来给自己打气,因为他已经无意识地察觉到了,一种不安定的空气开始在这座馆内弥漫,如果不这么做,后背总会感到一阵阵发冷。
——在地炉生火稍微费了点功夫,但炭火一旦烧旺起来,之后只需偶尔添点炭或用火钳通通风,便能噼啪作响地燃烧,在灰烬中泛着红光,让人既怀念又安心。
那不绝于耳的、油脂滴落的“滋滋啪啪”声,原始而直白,无疑成了二人边烤边吃霍洛霍洛肉串的伴奏。
大厅里挂着好几个灯泡,但半和玉串只点亮了离地炉最近的一盏,周围则任其沉浸在黑暗中。灯光如同柔和的伞,投下温和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带来一种仿佛被深山古旧民宅深深拥抱的、难以言喻的隐逸愉悦。
地炉中燃烧的火焰,也以其温暖和摇曳的光影,仿佛将二人与“现代”这个时间隔离开来。
在这种心境下品尝的山家料理,滋味深邃,充满了城市料理所没有的野趣,更是令人称道。
在这个季节也能采到吗?那种叫“楤芽”的山野菜做的凉拌菜,风味独特,习惯后却让人回味无穷。岩鱼想必也是用冰冷刺骨的水毫不吝惜地清洗过的吧,口感紧实弹牙,随后深沉的鲜味便渐渐渗透出来。
但比起这些,最绝妙的还属霍洛霍洛肉。
刚烤好便油脂欲滴,咬下去,确实像鸡肉,却又不同,总之是口感令人印象深刻的肉。
肉质兼具绝妙的口感和油脂的美味,其炙烤后的风味,堪称绝品,甚至不止于此。
一咬下去,肉汁便迸发出来,舌面不由自主地“滋滋”作响吸吮着。
每嚼一下,肉片会瞬间贴在牙齿内侧,然后剥落,混着肉汁在舌上起舞。
在口中上演的香脆、肉味、咸淡、以及或许是酱料的香味,这场盛宴浓郁到压倒性的程度,半变成了只为烤肉而动手、只为咀嚼而动口的生物,沉迷于这无比的幸福之中。
瞟了一眼玉串,她也一样。原本觉得对两人来说分量过多的那大盘肉串,正迅速减少。
用酒洗去舌尖缠绕的油脂,酒精甘醇浓稠地流过喉咙,清爽了的舌头又促使着去寻求肉的美味,将肉串送入口中——不知这样重复了多少次,仿佛能永远继续下去。
即便如此,当终于喘口气,从忘我之境回过神时,半和玉串相视而笑。吃到美味,任谁都会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无论身处何种境况,此时的二人也不例外。
“呼……不过说真的,半,这霍洛霍洛肉太美味了。吃多少都行。而且和这酒也超配。”
玉串说着,把斟满的茶杯凑到嘴边,大大地灌了一口。吞咽时喉咙的蠕动、被酒滴沾湿的嘴唇,还有那笑脸,看起来真是幸福无比。
“你倒是给我留点。我也想多喝点啊。”
“我已经很节制啦。要是平时,我早就对瓶吹了……呐,半,果然还是地炉烤的更好吧?”
玉串边说边给半的茶杯也斟满酒。和初次见面时相比,这简直是天壤之别,反倒让半觉得,这个妖怪意外地有点人情味,心情有些复杂。
“……嗯,那倒是。”
“你们人类做这些东西还挺在行的嘛。”
“你是说地炉……不光是这个,还有各种工具、房子的建造之类的?嗯……这方面确实是人类和妖怪的不同吧。”
“嘛,虽然我们妖怪里,特别厉害的也能造出比人类更气派的宫殿什么的,但那种家伙毕竟不多见。我是不太了解其他妖怪啦。”
“那笠缝呢?”
半在这里提到那位妖姬,大概是联想到玉串刚才说的“厉害的妖怪”吧。
“……笠缝大人啊……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那位大人啊,单论妖气或者说气息,比刚出生的精怪或者附身物还要稀薄得多。所以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根本没以为是同类。可是——”
玉串突然露出像喝了涩酒一样的表情。为了掩饰,她又喝了一口。
“却那么可怕、恐怖、无法违逆。简直像是这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的大妖怪。而且,我是不是以前就认识那位大人啊?总觉得,有点怀念。”
这方面半也有同感。那位妖姬,混在人群中时,有时会除了那出众的美貌外,存在感变得稀薄,仿佛看不见。
然而,她在半面前却展现出种种非人的举止和异能……
“不过你也够可以的了。你看她的时候,是那种感觉吧?‘想吃掉笠缝大人,好想吃掉’。亏你能说出这种恐怖的话还没被干掉。那位大人,是不是跟你有啥因缘啊……嗯~……搞不懂……”
玉串盘腿坐着,抱着胳膊,一副试图迅速翻找记忆的样子。她的姿态和态度虽然缺乏女人味和性感,但此时,半却在醉意中,对她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亲近和熟悉,说白了,就是一种同伴意识。
……不仅如此。尽管正如此享受着霍洛霍洛肉的美味,他的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玉串那裸露的小腿和肩膀吸引——不行,什么想吃不吃的,别再想了!半轻轻地闭上了眼。
庭院的异变
夜深人静,带着几分寂寥,又夹杂着怀念的情绪逐渐加深,正当半想给地炉添炭时——
玉串忽然抬起头,半也同样疑惑地抬起头,接着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从大厅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像是祭典伴奏乐声——不,是更显庄重、类似雅乐的曲子声。
这个有地炉的大厅,通过长长的走廊与主屋其他部分稍隔开,也远离半他们被安排的那个房间所能俯瞰的中庭。然而,声音和光影却仿佛正是从那边传来的。
本可充耳不闻,但两人却从地炉边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想去探个究竟——或许那时,他们心中已有了某种预感。
走到走廊上,黑石般的地板如同秘密隧道般延伸,通向无尽的长廊。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尽头,在半那间租来的房间一样的、带有螺旋式旧锁的窗框下弯下腰,偷偷窥视中庭。
只见庭院四处点着古风的灯笼,泛着昏黄的光晕,中央燃烧着熊熊的篝火,还有那座搭建起来的、像是放供品的三宝架子(但更大),用杨桐枝、松枝等装饰着——半推测那恐怕是个祭坛。
不,无需推测。只要看到周围那些沉浸于奇异的、似舞非舞似仪式非仪式的行为中的人,谁都会这么想。
人们围成一圈,手持横笛、手鼓、铃棒等乡土乐器,穿着筒袖和服与束腰裤,戴着手甲和脚绊,裹着毛皮领巾和腰裙,那模样简直像是从传说绘卷中走出来的。
有大人,有女人,也有小孩。他们各自奏乐,身体缓缓舞动。
他们奇异的装扮自不必说,更令人震惊的是祭坛上供奉的祭品。
那东西一动不动,或许已被宰杀,大小如狗,似山鸟又似貉,在半看来,那形态更像把始祖鸟向野兽轮廓靠拢了些,总之是正体不明的生物——就在这时,玉串口无遮拦地戳破了真相。
“那是什么玩意儿?既不像鸟也不像兽啊。———嗯?我说半,这是我的直觉——”
“别,别说出来。后面的话我不想听。”
“那个被当作活祭品的家伙,该不会就是这里的‘霍洛霍洛鸟’吧?”
“啊。你还是说出来了……”
两人愕然,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我们觉得美味大吃特吃的,就是那玩意儿?”
“看来是了。虽然做成肉认不出来,但原形倒是相当的前卫啊。”
想到自己竟然狼吞虎咽地吃了那种来历不明、说穿了就是怪鸟的肉,知道了真相后,一股恐惧和恶心感慢慢涌上心头……这大概是正常反应吧。
但此时,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反正很好吃。”
“这点我同意。美味即是正义。而且我能分辨出来。不能吃的东西,吃起来就会觉得难吃,我会有种直觉。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东西吃了完全没问题。”
吃了那种不明生物的肉还能笑着说好吃的这种精神结构——妖怪玉串暂且不论——半的常识也相当脱线了。但他自有其保证,或者说自负,那就是能瞬间分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的直觉。这直觉曾告诉过他,有些东西无论看起来多好吃、多诱人,也绝不能入口,而他也从未违背过这直觉。
当然,这种直觉在妖姬面前总会失控,不过这暂且不提。
“……你这能力真方便啊。奇怪的天赋……”
“可这天赋,正全力怂恿我把笠缝吃掉啊。”
“呜哇……”
他们本以为是在小声交谈,但说到后来根本成了多余的废话。谈话中断的间隙,寂静显得格外突兀,当两人不经意间再次望向中庭时——
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就在他们分心的那一刻,中庭的人们已然发现了走廊上的两人,正投来诡异而炯炯的目光。
让两人悚然的是,那些面孔他们都认得——正是“菊乃井”的店主、女佣、在聚落里擦肩而过的人们、遇到过的孩子们——紧张的瞬间流逝,接着,那些人别开脸,用筒袖的袖子遮住脸,然后——
猛地、像弹簧装置般再次转向他们时,面孔已怪异地变了样——每个人都戴上了怪异的面具。大人们戴着各种鸟兽面具,特征被奇异地夸张,带着土俗的漫画风格;孩子们则戴着那种芋头叶面具。
即便之前已经足够怪异,戴上面具后的气息已分明是妖气,连半都感到畏惧,甚至连玉串都有些退缩。
“呜哇——!?”
“半,那帮家伙不对劲,感觉不妙!快离开这儿!”
玉串猛地推了半一把,自己却朝着与长廊前方、旅馆入口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他们刚才所在的地炉房间跑去。
半被推得跟踉跄跄,压低声音却严厉地呵斥道:
“你叫别人逃,自己怎么往回跑!?”
“酒……!刚才的酒还剩好多呢,浪费了多可惜!”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
说起来,一滴酒一滴血——这话是大学里爱喝酒的学长谆谆教导的,但也得看场合。
事到如今,半不得不怀疑玉串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他瞬间犹豫该往哪边跑。行李虽可惜,但钱包在身上,那就往出口逃?可是能丢下玉串自己先跑吗?
……他一时忘了,她是妖怪,在森林里展现过卓越的跳跃力——或许是因为直到刚才还像好友一样对饮吧。总之,这一犹豫让他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砰砰砰”,走廊两旁的拉门、隔扇像打拍子似的接连打开,从本该无人的旅馆深处,涌出了大批戴着与中庭那些人相同面具的人,从走廊那头逼来—— 这死寂般的沉默反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呜哇哇哇啊!?”
玉串似乎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她抱着一升装酒瓶从地炉房间跑出来,但身后,从地炉房间里也涌出了同样的面具人。
“为什么!?刚才那屋里明明没人啊!?喂、半!你还发什么呆啊,快跑啊,笨蛋!”
“你说别人?!你这个蠢妖怪!啊啊啊真是的!”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唯有通往“菊乃井”出口的方向,不见面具人的踪影。半等到玉串快跑到跟前,才终于冲了出去。
五
哪有空回房间取行李!精心打磨的走廊在这种时刻滑溜得危险,半脚下踉跄了数次,总算连滚带爬地冲过走廊,奔下连接各栋的阶梯。
二人身后,挥舞着手臂的面具人们紧追不舍。看到玄关时,半只祈愿千万别有埋伏。
这种时候老天岂会听他的?但慌乱中穿好鞋和凉鞋的工夫,追兵竟未赶上,冲出玄关口到门廊时,外面也空无一人。
"甩掉了"、"逃脱了"——半和玉串刚在心中默念这短暂的安心,瞬间便化为了惊愕。
本以为甩掉了追兵,但对方似乎觉得只需将二人从旅店中驱赶出来便已足够,或者说,那本就是他们的目的。
因为——聚落的样貌已彻底改变。
黄昏时分还是引发乡愁的日式山村原风景,古民家点缀于田畴林间,此刻在月光下,却只剩水、水、无边无际的暗黑之水——
本应环绕聚落的洼地斜坡已不见踪影。
月光映照下的,是妖雾弥漫的夜之沼泽,无边无际地扩展着。
土腥与泥沼的气味掠过二人鼻尖,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水汽,既不微暖,也不寒冷,那毫无生气的温度令人联想到腐败的弃肉。
茅草屋顶的房屋仍在,但如今像孤岛般散落在黑暗沼泽中,简陋的板桥延伸、分岔、交汇,连接着它们……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了啊!?"
离别时孩子们的窃笑、店主关紧雨户不让他们看到庭院的举动、店主等人诡异的仪式与面具,尤其是祭坛上的霍洛霍洛鸟——虽有诸多异样,但难道就能从中读出这聚落剧变的前兆吗?
半愕然低语,连迫近的追兵都一时忘却。玉串也细声嘀咕道:
"这里……和我的藏身山一样,是幽世啊……"
"我也猜是了。但是,玉串,你进去的时候分辨不出来吗?"
"谁知道呢。我不太了解自己地盘以外的幽世。不过说起来,在那个车站,火车倒车停稳的时候,是有点不对劲。"
是那个之字形折返的时候吗?半正搜寻记忆怔在原地,玉串用力一拉他的手臂——或许是妖异之力吧,力道之大几乎要让他骨头作响。
"所以你还发什么呆啊半,不逃就糟了吧,这些家伙感觉哪里不妙!"
"痛!知道了,我不分神了,别那么使劲拽!"
于是他们奔跑起来,在连接着菊乃井的板桥上。月光明亮得超乎想象,几乎无需灯火。奔跑的身影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无声电影般的、寂静的喧闹感。
二人身后,手持火把的面具人们蜂拥追来,火焰化作诡异的鬼火在沼面上摇曳,宛如从噩梦或妖怪画中走出的百鬼夜行,既古怪又可怖。
因此,月光对于被驱赶的半和玉串而言毫无慰借,更何况还有新的追兵从各处板桥的分岔、汇合处涌来,其中甚至有人手持镰刀、短刀、锄头、锹等农具,刃上反射的月光非但不能安慰,反而充满了杀机。
"喂,那些家伙打算把我们怎样啊!?宰了处理掉吃掉吗!?"
变异前的聚落顶多是个二十户左右的过疏村,如今却不知动用了多少人马,根本数不清。
"别说废话了,快跑,这边!"
"可、可是半,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妙?"
……半理解玉串的担忧。
后方有追兵,板桥分岔处又有新的一股涌来,摧毁了选择前进方向的可能。他们自以为在逃,实则恐怕正按对方的意图被驱赶着。
吱嘎作响的板桥,沼水中某种东西跳跃的低沉声响,如群岛般散布各处的茅草屋如今不见灯火,只露出海底怪贝般的轮廓。雾中飘浮的火光,不知是追兵所持,还是沼中瘴气燃烧所致。
追兵们没有应有的叱骂与怒吼,这也令人毛骨悚然。若非背后的脚步声和木板吱嘎声,二人恐怕会屡次回头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存在。
就在这被幻妖之夜的沼泽追逐期间,半和玉串意识到板桥前端连接着湖沼中的一座小岛——或者说,他们正被逼向那座小岛。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愿跳入这莫名的暗沼逃生,只得无奈奔跑。最终抵达的小岛被几许杉树和榉树环绕,中央赫然蹲踞着一块巨岩。
那是一块在夜眼中也苔藓浓密、圆得奇异的巨岩,从中间到根部向内深深凹陷,形成半空洞状。而那凹陷处,竟镶嵌着一座古老的小神社。
"……被逼到绝路了啊,果然……"
"那半,我们躲进那神社里……?"
前方已无路可走,喉咙灼痛,肺部仿佛要发出悲鸣。二人喘息着低声交谈时,身后传来声音。
"非神职之身,竟欲擅入神社,无礼也要有个限度。更何况,此处乃是霍洛霍洛大人之神社,霍洛霍洛之冢。"
一名面具追踪者首次开口,声音正是菊乃井的店主。
这仿佛岩石与神社融合的奇岩,据店主所言,似乎就是所谓的"霍洛霍洛冢"——
"喂喂,霍洛霍洛不是鸟的名字吗?那你们是让我们吃了这霍洛霍洛冢的神体不成?"
"太过分了吧,先是主动给我们吃,事后又生气追来。不行的话一开始就说啊。"
"…………"
菊乃井店主又恢复了沉默。从那座令人发毛的神社后方响起的的声音,昂扬于夜暗之中,同时带着几分妖艳。
『喧噪之徒。尔等小辈与小妖,且安分受死——』
话音未落,奇岩中神社的门扉仿佛从内侧嗒地一声利落开启。内部的黑暗中轰然喷出阴森、暗青的火焰。半和玉串慌忙躲闪,但火焰并非冲他们,而是熊熊包裹住了霍洛霍洛冢。
火焰很快蔓延至岩顶,继而收敛聚合成一个形态。
青炎化作了一名女子。她修长地伫立于岩上。
那姿态宛如古时武家的公主或上流女官——身着薄衣、多层袭衣,未系下袴,衣裾曳地,黑发长垂及地。
其姿容、其声音,鼻梁挺直,嘴唇红艳鲜活,宛如古绘卷中的公主或贵妇。然而,其容貌——
却用突出口喙的诡异鸟面具覆盖了眼部,乃是异妖。
是山鸦?还是天狗之女?一位充满骄慢之美的妙龄女子,散发着比半所知的玉串或笠缝更强烈的非人气息。连平凡的半也明白,这显然是妖异,而且是此沼泽地、此幽世之主。
此前沉默的追兵们也纷纷低语着"霍洛霍洛大人"、"霍洛霍洛御前",垂首的姿态无比虔诚。
也就是说,这妖女果然是此幽世之主"霍洛霍洛大人"——只是,半却觉得,尽管装束形态截然不同,她身上总有某些地方与笠缝相似。
岩上的妖女,以向黑暗中撒播婀娜香气般的声音向众人宣告:
"尔等,可曾好生款待了此二人?鱼肉酒菜,可曾让他们尽情享用了?"
"谨遵御意,霍洛霍洛大人。霍洛霍洛洼的本来面貌,霍洛霍洛沼的御前大人。我等皆依沼御前大人所愿,依您之言行事。"
"既然如此,那边那位年轻人,便是献予吾之供品。沐浴这份献予沼泽之主的荣耀吧。"
持刃者垂下武器,空手者皆合掌躬身。在这氛围中,玉串轻轻捅了捅半的腰侧,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半,这鸟脸女人说的……"
"概括来说,就是要拿我们当活祭品吃掉之类……"
"为、为什么啊!"
玉串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妖女将面具的喙尖转向她,解释道:
"此乃明理。为了强化此沼泽、吾之领地的守护。年轻人,汝之气息,自踏入此山之时便已被吾察觉。汝虽为俗人,却散发着罕见之气。能嗅出此味者想必不多。总之,故而相邀。"
至此半才恍然大悟——是那个之字形折返的时候!现在想来,那条线路早已废除了之字形折返法。恐怕在那一带,他们就已落入这妖女的网中,用的是连同类玉串都难以察觉的阴湿手段。
"汝之身,虽远不及大阿闍梨、圣人之血肉精魂那般堪称上等供牺……然则,亦足以大大滋养吾身。"
这次妖女将喙尖转向半,语气倨傲。半逐渐理解了自己才是目标,却难以接受:为何自己这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会……
"诶,我……?你没认错人吧?比如其实是玉串什么的……"
"那边的小妖无关紧要。只是邀你之时,她跟着来了而已。不过,顺手亦可。汝亦可成为吾之食粮。"
"真是无妄之灾啊!呜呜半,都怪你!"
虽出怨言,却未抛下半独自逃走,可见玉串本性率直吧……尽管到了这地步,她仍紧抱酒瓶不放,膝盖却吓得格格发抖,模样狼狈。
虽也恐惧成为奇妖女的饵食,但玉串那虽显可怜却有同伴在侧的姿态,让半感到一丝慰借。青年灵机一动,小声对玉串耳语:
(玉串,说起来你干嘛一直在地上跑?你之前追逃时,不是跳得很厉害吗?)
(因为那样会丢下你啊。要是被笠缝大人知道怎么办?)
到了这地步,简直分不清是守规矩还是犯傻了——
(这我懂,但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能抱着我跳吗?)
(可我两手现在占着呢,抱着酒瓶!握太紧会碎,不小心翼翼控制着,结果手都僵住放不开了——)
——在半心中,狭雾异妖的沼泽、追兵众、妖女,都仿佛化作了左手描绘般模糊的轮廓。
半虽是个于世无甚大用的男人,但玉串似乎也是同类。难以相信最初就是她那般凶恶地威胁自己和笠缝。如同人不会整天意识到自己活着,玉串或许也并非时刻自觉身为妖异,但这也有点太离谱了。
于是半大声喝道:
"酒瓶!给我!"
"咿、是!"
被半的怒喝一震,玉串反射性地松手。半夺过一升瓶,又喊一声:
"然后把我抱起来!"
"这、这样……?"
玉串采取的不是夹在腋下或扛上肩,而是横抱——俗称公主抱的方式,在这紧要关头实属惊人。
"然后,使劲——跳!!"
玉串纵身大力跳跃。高过惊呆的追兵们的头顶,越过岩上的霍洛霍洛大人,甚至超过了环绕冢的树木。
"玉串,那边!"
"那个啊。明白了!"
半所指是沼泽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岛,不知为何没有板桥连接。心想那里或许能拖延些时间。玉串先落在岛上一棵格外高的榉树梢头,随即再次更高更远地跳向半所指的那座小岛。
摆脱束缚生灵于大地的重力,自在翱翔,将身体抛向月夜的畅快感——即便在这种时候,半的眼睛也不由得因惊讶而睁大。
"果然能跳嘛你,这么高,这么远……"
"少废话!忍着点,会有点颠簸!"
半戒备着玉串的警告,乘着风,发梢向后飘扬。二人降落的地点,风情与其他小岛截然不同。
那看似小岛的地方,竟是漂浮于沼泽上的废弃线路和一个小小的、连候车室都没有的废弃站台。虽仍弥漫着铁路仍是运送人与物至远方主要方式的时代遗韵,但终究带着废弃之物特有的寂寥与萧索,静立于月下。
残留的站名牌上,横向写着"犬坂"——
"是和狗有关的地名吗……不,现在无所谓了。"
"喂—半,这个站名……"
"所以说站名无所谓啦!比起那个,能从这儿逃走吗?……我可不想因为大吃了一顿肉,就得把自己赔上被吃掉。"
半瞬间想过,若是铁路,或许可能通往外界,但线路两端皆被水淹没。这样看来,想沿铁轨逃跑是不可能的。
"一瞬间还期待能沿铁轨逃走呢,看来不行……光是进入这片沼泽就够瘆人的了。"
"这里本来比我待的山境遇更强。从外面进不来,从里面也出不去……我能感觉到穿不过这境界。"
渐渐陷入穷途末路,半因束手无策而焦躁,最终涌起的竟是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情。
他透过月光看了看从玉串那儿接过来的地酒瓶,里面还剩几口的量在摇晃。
"……反正也逃不掉了,趁现在喝掉吧,玉串,一人一半。"
"说、说得对……那我先来。"
……原以为这种时候总会谦让一下,半反而更傻。当玉串满足地叹息着擦拭嘴唇时,深色玻璃瓶中所剩已寥寥无几。
"说好一人一半,你却喝掉这么多,差不多七成进你肚子了吧,喂……"
罢了,半索性对瓶吹。酒液因持续摇晃和玉串体温而变得有些走味,但对干渴的喉咙来说也别有风味,他打算一口气喝完剩余——但并未饮尽,而是将剩下的酒泼洒在了生锈的铁轨上。
"虽只一两口,剩下的也分给这边的铁轨吧。每天光吸水汽多无聊啊?"
"莫名其妙的道理……你乐意就行。"
被逼入绝境的焦躁,不仅化作了奇妙的风雅之情。
半冲动地将空的一升瓶砸向铁轨,摔得粉碎,浓茶色的玻璃碎片如烟水晶般散落在锈迹斑斑的轨道上。
为何如此,半自己也无意识。玉串也略显惊讶地望着轨道上的碎片,但她的目光猛地转向身后。
沼泽上,出现了数艘高举火把的小舟。无疑是那妖女及其手下。显然,即便这废站没有板桥连接,半的权宜之计也未能奏效。
在焦灼炙烤五脏六腑的恶感中,小舟逼近。为首船只的船头,妖女撩起外褂衣襟,昂首而立,神情中甚至带着欣赏猎物挣扎的愉悦。
(再跳一次试试看啊,玉串……)
(但这样马上又会被追上啊……)
不知是否听到了二人的低语,妖女发出冷笑。
"此等小岛……吾之沼泽中,竟有此处么?不过,无关紧要。"
"方才被尔等出其不意逃掉。但吾已无意再奉陪汝之跳跃伎俩。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小妖亦当明白。"
不知她如何动作,本应站在船头的妖女,下一瞬如同跳帧般出现在半和玉串面前。
不由分说,她甩开薄衣的衣袖,猛地朝二人罩下——二人只听得风声呼啸,身体被腾空的感觉包裹。
接着,当薄衣被掀开时,半和玉串已呆立在霍洛霍洛冢前。任凭方才跳得再远,也被妖女法术瞬间拉回原处。
"说到底,既然已‘黄泉户吃’,便再无逃脱之理。"
"黄泉户吃"指在冥界吃了食物,意味着食者再无法返回生者世界。妖女所指无疑是旅店中提供的餐食。
然而,这宣言对二人而言,引发的恐惧远不如对那霍洛霍洛肉极致美味的恍惚回忆。
"……还想再吃啊。"
"啊啊,深有同感。还能吃到哦。"
……这两人,作为旅伴倒是越来越合拍了。
"吃了那么多,喝了那么多,竟还嫌不足。俗人与小妖,当真可笑。那么,且看汝等这逞能之口能硬到几时。"
然而,纵使晚餐的回忆再幸福,也无法成为阻挡妖女的盾牌。从假面美女身上逐渐渗出的,是沉重而钝滞的鬼气,足以攫住胃腑,让人将好不容易吃下的东西呕出。
追逐游戏即将结束,接下来便是二人的末路——正当绝望慢慢包裹二人之际。
半突然被一股异常强烈的、难以忍受的饥饿感所袭击。
他凭超乎常理的感知,察觉到霍洛霍洛冢神社内部、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那是比霍洛霍洛鸟肉更诱人的美味预感。
能与之匹敌的,恐怕只有一样——即青年对笠缝怀有的那种根源性的"食欲"。
能唤起半与对笠缝同等"食欲"的东西,竟在此地——?
"喂半,你怎么了?摇摇晃晃的。不逃了吗?为什么往那边去!?"
半已然连自身安危、甚至连玉串也顾不上了。
他如同被吸引般,晃晃悠悠地走向神社——
"尔等,意欲何为,竟擅闯吾之卧榻——无礼之徒!"
妖女衣袖一挥,那布料如怪异的寄生生物下颚般蠕动着扩展、变形,袭向半,欲将其吞噬。若被这看似布料的之物包裹,怕是血肉撕裂、骨骼粉碎、汁液被吸干。
"半——!?"
在玉串迸发的悲鸣声中,半看似就要被从背后吞噬。
然而——
"——烦。"
半头也不回,仅反手轻轻一拂。
只是随意地、像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仅此一击,妖女那诡异的衣袖便失了力道,软塌塌地溃散,垂落在地——
最愕然的,恐怕并非追兵或玉串,而是霍洛霍洛大人自己。
"——尔方才,做了什么——?"
"啊?……什么?"
妖女收回失力的衣袖,半回过头,眼神茫然,似乎自己也不明白刚才做了什么。
"……稍有大意。或因汝之气息之故?莫非习得了何种咒术?若如此,也罢。对付汝之法子要多少有多少——听着!"
妖女提高嗓音理所当然,但半充耳不闻,这次竟真的要踏入奇岩中的神社。谁也来不及阻止,半已踏入神社内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源不明,却传入在场所有耳中。
甚至止住了被食欲支配的半的脚步。
『——您这位大人。
不可观看。触碰更是万万不可。
若看,眼珠会溃烂。若触,手掌会腐朽脱落。』
"方才之声是何物?甚是恼人。"
霍洛霍洛大人不快地歪扭嘴唇时,沼泽上响起了汽笛声。是蒸汽机车的汽笛。
伴随着哗啦水声,某物割开沼泽,从彼方浮现,一直延伸到霍洛霍洛冢的水边。是铁轨。半无意识地感知到,那与方才的废站相连。
"——这又是何物?吾之沼泽中,岂容此等无礼之——"
妖女柳眉倒竖之际,沼泽远方再次响起汽笛,接着传来联动车轮的轰鸣声。
一辆厚重的机车冲破沼泽,隆隆驶近。
终于在冢前制动停车,车轮发出刺耳摩擦声。从机车的车门踏板上,下来一位银色头发的少女形态之物。
是笠缝。
六
"当今世上,已无人记得了。
故而,半,那乃是'冢'。是如今连名字也失落的、古老妖异之——
——其微不足道的一小块碎片。"
一边在黑暗的脚边洒下银色光粒,一边从容不迫地下车、眺望着冢的笠缝,了然地颔首道。
但那位乌鸦面具的妖女挡在她面前,厉声责问:
"尔是何人?非人无疑。然亦非妖异,气息过于稀薄。宛如人与妖皆非、不上不下的混杂之物。为何此等物事,未受邀请便擅闯吾之沼泽?"
"只是来取回供奉的酒水而已。"
大概是指半刚才泼洒的酒。看来笠缝是循着酒味来到这沼泽地的。
"早知道你神出鬼没,但这时机也……"
"因为您这位大人,那里曾是妾身的车站呀。在这幽世的沼泽中,妾身留下了作为标记的车站。站名上应该写得清清楚楚才是。"
啊——半这才明白,那大概是旧字体表记。也就是说,青年在冠以笠缝之名的废站,献酒、如仪式般敲碎酒瓶——
"那么,您这位大人,妾身确已收到供奉了。量虽略显吝啬,但若细细品味,倒也足够。那么,您有何事相求呢?"
笠缝将话头引向半和玉串。激怒的是霍洛霍洛大人——沼御前,此幽世之主。
无论笠缝何等风姿绝伦,在霍洛霍洛大人看来,不过是擅自闯入其领域的侵入者。
"休得妄为!此二人在吾之沼泽食肉饮酒,亦即'黄泉户吃'了!按规矩,不得从此地归还,无法归还!"
然而笠缝始终泰然自若,毫无惧色。
"黄泉户吃'对此二人并无意义。因玉串本就是幽世之物。而半,则人如其名,是半只脚踏入冥途者。"
"何等狂妄。竟敢在吾面前卖弄小聪明?"
"——额发。妾身无意陪尔玩过家家。"
名字——笠缝说出的这个词,是名字。
"————呃——"
被呼唤的瞬间,妖女如冰水灌脊般浑身剧烈颤抖。即便戴着面具,也能看出她因笠缝的话而方寸大乱。
"妾身埋藏碎片时,可不记得规定过要用霍洛霍洛鸟或其肉作为供奉祭品。"
半在此又见识到了笠缝不为人知的一面——
与囚禁玉串时有几分相似,但其可怕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嗟夫半,您这位大人。远古之时,曾有一妖异。"
被这样的笠缝搭话,半不知该如何回应。
"即便在那个时代,亦是极为古老的妖异。它化身众多,拥有种种名号。然如今其名尽皆湮没——当那妖异破碎、散落,被封印于列国风土之中时。"
"然,即便是此等碎片,终究源自古妖,时而会恶性发作,行些无谓之恶作剧。如同那玉串一般。"
"我……?"
被卷入现场、仿佛被局势抛下的玉串,像突然被拉回现实般,狼狈地环顾自身。但记得与她初遇时,笠缝曾低语过吧?
"不知是'哪一块'碎片。"
"嘛,若是恶作剧程度,尚可容忍。但若将他人拖入自身幽世,禁锢起来,索求活祭,便不可饶恕了。如同这'额发'一般。"
"为何……尔等为何会知……吾之名……"
"因你曾是妾身的前发呀。故名'额发'。岂有不知之理?"
此刻的霍洛霍洛大人——额发已被笠缝完全压制,随着妖姬每说一句话,便只能一步步后退。
"而这额发之本源——那古老的大妖,其名连妾身亦早已忘却,仅偶尔掠过心头。至今仍记得的名字嘛……半,叫做'笠缝'哦。"
也就是说,那是——
那远古的大妖,莫非就是笠缝自身?但她又说那妖异已破碎四散。
看着困惑的半,笠缝投以微笑,将手伸入霍洛霍洛冢的神社内部,从黑暗中拖拽出某物。
那东西既像某种结晶块,又似一束光泽变幻的发丝。
见到它的瞬间,半的食欲与饥饿感再次如发作般袭来。
"就是那个笠缝!让我吃了它!一口就好!求你了——!!"
半恳求妖姬让他吃掉那碎片,自然不可能被应允。
半恳求着,希望妖姬能将那碎片赐予他食用,然而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
"您这位大人还真是执迷不悟。您这份耿直之心倒也讨人喜欢,然则,也需审时度势方可。"
"尤其,是当此际,正要为此'额发'举行镇魂仪式之时。"
"——您是要将我彻底消灭吗,阁下——"
虽未卑躬屈膝地乞求慈悲与宽恕,但额发已沉入绝望的深渊,只是悲痛地垂下了头。
面对这样的额发,笠缝——却显得异常温柔。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作甚。若真想将你消灭,早就动手了。我说了,是'镇魂'。"
"我要为你镇魂。为你这误堕幽世、执着成狂、扭曲变质、恶性昭彰的你,能含笑前往彼岸而镇魂。"
于是——
开始了——
——妖姬的镇魂宴。
笠缝挥动那悬挂风铃荔枝的白杖,清越的铃音回荡在夜沼之上,澄澈、哀伤,却又温柔。半这才察觉,那铃声乃是镇魂之钟,此杖便是镇魂之杖。
应和着铃声,方才追赶半他们的几叶小舟,从沼泽对岸再次出现。笠缝轻盈地、额发则沉郁地登上了舟。黑暗的水面上,送葬的队伍开始行进。
"便将尔等流放吧——自此岸尘世,至彼岸边界,乃至更远方。"
"尔等已非此世之人。尔等之时已尽,尔等居所已自此世消逝。"
"啊,生命确是可贺之物,然于应死之时,能谓'此生无悔'而满足逝去,亦属佳事。是故尔等——"
"便由我笠缝,为尔等镇魂吧。"
笠缝开始起舞。她踩着节拍,虚空之中便生出花朵,纷飞飘舞,其美丽、虚幻与清澄,宛若净化后的哀伤之象征。
同乘一舟的霍洛霍洛沼居民们也奏响了乐器,摇动铃棒,光之微粒便四散飞舞,跳跃。他们摘下面具,抛向空中,面具亦化作光粒升华而去。
虽是送葬,却充满梦幻与华美,宛如在暗夜中洋溢着喜悦行进的庆典队列。额发也已卸下面具,露出的双眸与鼻梁、嘴唇相得益彰,眼、鼻、唇皆如名工精心雕琢般轮廓深邃,是位美人。在舟上,她本是一副如同被押赴刑场般的表情,此刻也渐渐如朦胧月出云层,脸色明亮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也开始配合着笠缝的舞姿起舞,唇边终于浮现出一抹清浅的、唯有被净化者才有的美丽微笑——而后,送葬的船队消失在了黑暗沼泽的彼岸。
七
天明时分再看,那山村不过是洼地中一片繁茂绿意里勉强留有形迹的、无人的废弃聚落。想必不久便会彻底被自然吞没吧。绿意中流淌的溪畔,那座近乎腐朽的水车小屋,莫非就是昨夜的"菊乃井"?
半和玉串揉着彻夜未眠的眼睛,从通往洼地的小径上俯瞰着被荒草淹没的废屋。此时,一个华丽的身影走近半的身边。
"不去溪边打点水,净净脸吗,您这位大人?您看起来可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呢。"
"是熬了夜,还是做了噩梦,我自己都搞不清了。不过,怎么说呢,还以为你会就那样直接去彼岸了呢。"
"哎呀。莫非是在担心我?"
"是担心了,还是觉得总算能摆脱个麻烦,这我也说不清。"
玉串也揉着惺忪睡眼,向笠缝问道:
"呐—笠缝大人。照昨晚的话说,我也是您的一部分碎片对吧?那我到底是哪一块啊?"
"嗯——是指尖呢,还是身上某处皮肤呢。太细碎的地方,我也记不真切了。"
"过分。"
"无论如何,玉串,若你再为非作歹,我也会将你流放,你最好有此觉悟。"
"咿咿咿——!不会的,我不会的!我会老老实实的!"
"……对了笠缝,你说过这里曾供奉着你过去的一块'碎片'吧?那就是说,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东西,可能也在惹是生非?"
"这个嘛——"
正当笠缝明显顾左右而言他地仰望山顶时,从废屋方向传来一声鸣叫,似是某种鸟,又似是兽类。那恐怕是——霍洛霍洛鸟的叫声……
第四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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