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初烤琥珀面包的香气-章节



眼下的街景,仍保留着许多瓦片屋顶,其上方突兀地耸立着一座颇具瞭望塔风情的钟楼。比良坂半一边眺望着它,一边走上坡道,重新提了提手上的行李。晚夏空气中所含的热力,让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比良坂半刚刚结束那段误入奇异高原的旅程,回到了他租住房屋所在的城镇。这是一座带着地方学生街氛围的镇子。

他双手提着的购物袋里装满了食材。心想着趁味觉还能"分辨"的时候,要饱餐一顿。

租住的民宅位于坡道顶端尽头,从这里依然能望见那座钟楼。只是此刻,那座钟楼并未运行,颇为可惜。而略显奇妙的是,尽管从镇上地势稍高之处都能清楚地看到它,但究竟该如何才能抵达那里,无论是半,还是他寥寥无几的朋友圈中,都无人知晓。

半跟房东老爷子打了声招呼,告知自己旅行归来,并送了土产后,便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目前,半居住在一栋如同前时代遗物般的木造日式房屋二楼的一间出租屋里,是六叠大小的单间。

浴室、厨房共用,且不提供餐食,说起来算是如今已颇为罕见的俭朴住所,但正因如此,房租格外便宜。再加上没有门禁,这种宽松的环境很合他的心意。

据说除了半之外还有一位租客,但这位过着怎样的生活,青年几乎从未遇到过。房东也是个超然物外、不加干涉的人,所以这间出租屋对有着严重流浪癖的半来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踏过吱呀作响的走廊,进入房间。

房间是战前书生房的模样,平时四处都堆满了半的旅行纪念品以及文库本之类的廉价书籍,说是颇有男学生特色也罢,总之是副凌乱景象。但今天归来,情况却有些异样。

怎么说呢,房间里竟堆满了……雪洞?因纽特人用雪造的房屋伊格鲁?总之,是搭起了一个小圆顶。而且并非用雪,而是全部用书本堆成的。

仔细看去,似乎是将房间里原有的文库本等所有书籍都利用起来,像砌砖块一样交错堆叠而成的。托它的福,半才得以时隔许久再次见到了自己房间的榻榻米。

而在这个书本圆顶之内,半所拥有的大部分衣物都被拿了出来,洗净晾干、整齐叠好,并排成圆形摆放着。当然,连内衣裤也一视同仁。

圆形衣物的正中央,端坐着一位女性。她梳着长长的黑发辫,容貌端正却带着些许阴郁的阴影,年纪看来大概比半大一、两岁,但或许是因为系着割烹罩衣之类的缘故,总觉得她……透着一股"老妈子"气息。

这样一位女性,正对着膳台上盛得满满的白米饭碗,将筷子插好,双手合十,作祈祷状———

她对于打开房门的半并未惊慌,眉眼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无奈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过反常,有些超出常轨了。

"真璃姐……这是?这个书本堆成的雪洞?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半的惊讶,与其说是因为房间里有女人,不如说更在于那个书本雪洞。

而这女子也态度自若,与青年交谈的言语、举止都极为自然熟稔。

"半君的房间总是被书本埋没,连铺被褥的地方、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但我也不能擅自处理掉,所以就稍微想了点办法。"

"还有我的衣服。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没考虑后果就跑出去了,肯定混着脏衣服吧。"

"嗯,全都仔细洗好了,晾干了,连破了洞的袜子、开了线的衬衫也都补好、熨好了。现在正在晾凉散散热气。"

"然后,你干嘛在那碗饭前祈祷?要吃的话,赶紧吃了不就好了。"

"哎呀。说什么吃呀。这可是‘阴膳’呀,半君的。是为了祈祷你在旅途中,不为饭食所困,不会挨饿受苦。"

……虽说是向佛祖供奉饭菜时会念诵的词,但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陌生吧。

更何况,为旅行的家人平安而如此准备饭菜,已是逝去的习俗了。而这位名为真璃的女性,却做得如此理所当然。

"房东老爷子什么都没说吗?"

"因为他深信不疑我是你的表姐呀。"

……其实,她这种近乎奇行般的对半的"照顾",并非头一遭。即便如此,青年仍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脱力感所笼罩,手里提着的食材都掉落在了地板上。

"买了好多食材回来呢。那姐姐就给你做点好吃的。等着哦,小半。"

她拾起食材走向楼下厨房,那模样像极了早已习惯的年长同居妻子,甚至年纪轻轻就带着一股持家过日子的味道。

她叫大栉真璃。

是半所读大学同一学部的同年级女生,但因复读过两年,年纪比他大两岁。是半的同乡发小。从幼时起,就总以姐姐自居,对半各种照顾。

曾因升学而一度疏远,后来半为了上大学离开了家乡,却奇妙地在入学的地方与她重逢。对半而言,虽觉怀念欣喜,但她那与昔日毫无改变的态度和距离感,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她总爱找机会照顾半,不知不觉间甚至会溜进他的出租屋忙这忙那。

对半来说,固然感激。这事在他的小圈子里也人尽皆知,按理说,有个会跑到房间来照顾的年长女性,通常总会惹来些桃色传闻。

但久而久之,大家也知晓了她的行为倾向带有刚才那种奇行色彩,因此关于半和真璃的关系,周围逐渐形成了共识:并非恋人,更像是姐姐溺爱弟弟的组合。这对当事人而言也大致准确,半对真璃怀有的并非恋爱感情,更像是家人般的感慨。虽心存感激,却也觉得有些麻烦。

半一边追忆着这些种种,一边跟着真璃走进厨房。

或是给她打下手,或是自己动手做道别的菜,那情景融洽自然得宛如常年相伴的夫妻———然而,终究与年轻男女间的青涩悸动相去甚远。

半做起饭来也算熟练,但真璃手艺更在他之上,两人合作效率很高。不久,半和真璃就在房间里原有的、时代感的矮脚餐桌上用起了这顿为时已晚的午膳。

单看餐桌,颇有老日本电影中的一幕风情,但此处却是在那个书本雪洞之中。

四周被书墙环绕,真璃当作台灯替代品拉过来的桌灯投下光线,营造出的氛围,总觉有些奇矫。

无论如何,半能尝到食物的味道,这让他深感安心。萝卜、豆腐、油豆腐和茗荷的味增汤,汤底十足,感激地啜饮一口,滋味深邃。一种"还能在这里待上一阵子"的安心感从心底涌起,他深深叹了口气。

"味增的咸淡如何?今天试着加了点红味增进去。"

"怪不得。感觉比平时更有层次了。很美味。我做的茄子浸煮怎么样?我在面汁里加了红叶萝卜泥。"

"汤汁有点微微的辣意,很清爽,非常美味。"

真璃和半做的饭菜并无甚奇异之处,不过是小松菜凉拌菜、根茎类筑前煮、鰆鱼西京烧、茄子浸煮之类的和食,但每道菜都花了一番功夫,透着让人心头一暖的家常味道。

的确,对于忙碌的现代人来说,这些都是难得吃上的菜式,但半方才的叹息着实有些沉重。

只因半有他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与他那流浪癖相关,或者说,是那病根使然。

说得直白些,这是半的精神病根——此话或许听来夸张,却并非言过其实。

因为这青年患有一种奇怪又麻烦的倾向,或者说疾病:若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吃的东西就会变得尝不出味道。而持续食用无味的食物,对半而言会带来极大的空虚和痛苦。

他虽然习惯饿肚子,但那也是有限度的。这种状态来临的间隔长短不一,有时能安稳度过数月,有时却连两周都撑不到。

因此,半会突发性地抛下大学课程和日常生活,漫无目的地踏上旅程。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这样的,但至少从中学时代便是如此。

亲密的朋友圈里也并不详细了解他这怪病,半只被当作是个流浪癖成性的怪人。

不过,对于既是发小易于相处、又在学校诸多行方便(尽可能代签到、复印课堂笔记等等)的真璃,他倒是坦诚相告了。

"再次欢迎回来,半君。这次希望能待久一些呢。"

"那方面……连我自己也说不准……"

"旅行愉快吗?有没有在路上偷吃别的女孩子呀?"

……半的身体猛地一僵。这是每次半旅行归来时真璃都会说的话,当然是玩笑,但其中总像藏着某种可怕的情念。

总之,半的旅行是为了从精神损耗中逃离,根本未曾想过什么旅途艳遇,实际上既无机会也无余裕。

但唯独这次———有了与笠缝的那段经历。

并非什么偷尝禁果,而是货真价实地因食欲而扑了上去。

"………………没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回答前那不自然的长久停顿,简直不如保持沉默来得好。

真璃未必看穿了半的内心,但她目光闪烁,窸窸窣窣地用膝盖挪近半。哎,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

"难道说,真的……发生了什么?遇到了谁?呐,小半……?"

进入青春期后一直用"君"称呼半的真璃,改回"小半"这旧时叫法,通常是在她沉浸于童年回忆,或是情绪大幅波动之时。

因此,每当被这么叫,半虽觉有些难为情,却也会变得坦率,但此时若和盘托出,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他刹住了车。

"没什么……只是差点被玻璃干板鱼吃了影子而已。"

并未全盘托出,勉强搪塞过去,埋头扒拉剩下的饭菜。

"影子。被鱼。玻璃的。姐姐我听不懂呢。"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他艰难地搪塞着,把剩下的饭菜扒拉进嘴里。

即便被真璃怀疑的目光注视着,这餐饭依然美味,半再次深深体会到能尝出味道的食物是多么可贵。



第二天的事。半想起昨天酱油用完了,正想着顺便把其他必需品也买齐些而走出出租屋时。

不知是真璃又来照顾他,还是想弄清昨天不了了之的话题,他在门口碰见了真璃。告知她要去购物后,真璃表示要一同去。

"真璃姐,不用特意陪我买东西的。"

"唔嗯,我也刚好要买洗澡用的糠袋和丝瓜络。想补充一些呢。"

……真璃容貌标致,身材也高挑匀称,照理说应是那种不会不受异性欢迎的女性,但无奈她的品味总带着"母亲"味儿,至今也没听说有男朋友。从刚才那句话也可见一斑。

半常用的酱油及其他日用品总是在坡下的商业街购买,于是二人便懒散地沿着与昨日相反的路线下坡。

那条坡下的商业街是战前延续下来的老街区,至今仍浓重保留着昭和初期的风情。

并非常见的那种一条大路两侧店铺林立的形式,而是在相当错综复杂的小巷里,各式店铺聚集,构成了一个既怀旧又"有深度"的空间。

售卖的商品也比超市等流通渠道更细致,既有实惠的用品,也有散装售卖,光是看着那些残留着珐琅招牌的小巷,就足以让半乐此不疲,总有新发现和喜悦。

半虽是和年长貌美的女性一同漫步在这样的商店街———

但若真璃像姐姐或母亲般事事都要照顾,那这情形是否真能称得上令人羡慕,就难说了。

她会把半拉进年轻人看都不会看的洋货店,指着内衣架说:

"说起来,你的内裤都挺旧了。该买些新的了吧,半君?听说这边的平角裤质量很好,是手工缝制的呢。"

她拿出的内裤,确实缝制和布料看上去都很上乘,但裆部莫名地长且臃肿,实在是股"大叔味儿",连对穿着不甚讲究的半也有些敬谢不敏。

半借口她还有东西没买而推辞,走向她目标的小百货店,结果在那里又:

"啊,居然有茄子黑炭牙膏。听说这个对口腔健康很好哦。半君,要不要试试?"

"……试试?就算你问我,把嘴里弄得漆黑刷牙什么的……我还是用普通牙膏好了。"

她总不忘提供这些老人味儿十足的照顾。总之真璃买了各种小物件,正要结账时,向账台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搭话:

"那个,一直在这儿的老奶奶呢?"

"啊—,我是小百合阿姨的侄女,小百合阿姨腰疼住院了。这段时间让我来帮忙看店。"

"这样啊……希望她早日康复。"

真璃真心实意地担心着熟识的老奶奶,而那妇人似乎在收银台前遇到了点麻烦。

半以前陪真璃来这家店时也曾大为惊叹,这家小百货店的收银台怕是战前遗留下来的老物件,是木制的,雕着花,样子介乎宝箱和打字机之间,简直是古董。

它能正常运作本身就令人惊叹,对代班妇人来说想必不易操作。事实上也能看出找零钱时颇费了些功夫。

这时,妇人忽然歪头道:

"咦?现在正好有抽奖活动,但抽奖券找不到了。您消费满一千日元,该给您一张抽奖券的……嗯—,放哪儿了呢?小百合阿姨是不是忘记放进去了……?"

她在小钱柜里摸索着,突然咔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妇人的手指似乎偶然碰到了什么机关。

"哎呀,我是不是按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叮铃!一声奇妙的清脆声响,停顿片刻。

接着,收银台旁的把手自行转动起来。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小钱柜的侧板——根本想不到那里会有机关——又弹出了一个小抽屉。

里面放着的,是藤色的旧抽奖券。

三人都像看到了什么奇事般盯着它,妇人点了点头取出券,随手在便签上写了些什么并盖了店章,然后一起递给真璃。

"把这张字条给抽奖处的人看。这样应该就能让你抽奖了。"

虽是件没头没脑的事,但真璃也没多想就收下放进了钱包。大概对抽奖本身并不执着吧。

之后,两人买完东西走出店门,半无意中抬头一望,从这里也能透过商店街的屋檐望见那座钟楼。比他的住处近得多。

位置上看似乎靠近商店街中心,但仔细一想,在此购物却从不记得近距离见过那建筑。正有些在意地眺望时,一阵奇妙的清凉铃音传来———

(这音色——!! 在那个高原!)

那天那时。记忆犹新,不可能忘记。

误入的奇异高原。那与妖姬相遇的契机,美妙的音色。

半听出那是风铃荔枝的音色。视线刚被钟楼方向吸引钉住,便见那建筑窗口有人正望向这边。

那是一张银色长发少女的面容,美丽无比———在他意识到那是笠缝之前,双脚已不由自主地跑了出去。

"怎么了半君,突然这样——!?"

"待会解释!我想去那座钟楼!"

半拨开人流跑出,真璃虽一脸诧异,还是追了上去。就这样二人在商店街的小巷中绕来绕去,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钟楼所在的区域。

奇妙的是,商店街狭窄的小巷似乎都蜿蜒曲折,路线设计得像是在避开中心区。

半正焦躁着是否该从某栋建筑的后门进去,他凭目测闯入的小巷,遗憾地是个死胡同,尽头是间破旧房子。不过那破房子今天似乎作为抽奖场所敞开着。

"这里是抽奖处?说起来确实不知道在哪儿……嗯—…怎么办,半君?"

半虽然心情急切,但像无头苍蝇般乱跑似乎也到不了钟楼。或许该先理清商店街的方位关系。

心想不如陪她抽个奖,也让头脑冷静一下,便对真璃点了点头。

破旧房子里,此刻似乎没有其他抽奖客,背后堆着各种实用奖品,值班的人一脸闲散———但当真璃迟疑地递出那张抽奖券和字条时,对方却顿时愕然,皱起眉头凝视了券片刻。

真璃以为是不能用的券,顿感局促不安:

"果然这个券不行吗?那我不抽也没关系的……"

"不,不是的。只是有点吃惊。‘美代’婆婆她……啊,住院了啊。是让她侄女看店来着吧。那家伙估计不知道吧。算了,这也是缘分。来,请抽吧。"

值班人自言自语了些半和真璃听不太清的话,然后将抽奖摇柄递给真璃。

于是真璃摇了起来———刚摇动,真璃连同半都差点跳起来。

不知是何机关,摇柄转了半圈,便听得机关运作之声响起,连这破房子本身也旋转了起来。确切地说,地板没动,但前后左右的墙壁却像老游乐园的"怪奇屋"一般转动。

真璃吓得停手,值班人却催促道:

"没关系,是会吓一跳。来,摇完吧。"

她战战兢兢地摇完,房子又转了一次,入口和墙壁的位置完全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透过门玻璃,能看到似是商店街一角的景色,但总觉得氛围有些异样。

"来,这是奖品。‘藤券’是用来换取前往‘商店街薄暗通路’的指引的。"

看着真璃不明所以的表情,半却心中一亮。原以为是死路的小巷,其实前方还连着那条"薄暗通路"。那会不会,也通往那座钟楼呢?

半拉起仍在困惑的真璃的手,钻过原本是入口、现在变成后门的门扉。一段木制阶梯向下延伸———走下去,便是一个奇妙的空间。



那是一个半地下的广场,或者说空间。头顶上大多是裸露的梁柱和屋面板的屋顶。广场内壁由坡下商店街各店铺的后门、厨房入口环绕构成。内部也建有棚屋和连排长屋,与商店街的小巷颇为相似。

四处点着灯,不分昼夜地照亮,但整体笼罩着一层薄暗,宛如夜间开放的杂乱市场。

内部的建筑与坡下商店街的年代相仿,甚至更为古老,说破旧也确实破旧,但却有种观赏老照片般的韵味,以及一种只对被允许者开放的、窥见秘密通道般的兴奋。

"……好像在哪里的博物馆或游乐设施见过这种?"

"我一看这模样就想到了‘黑市’这个词。虽然实际应该不是。话说商店街里居然有这种地方……"

两人都只能说是愕然。半回头看向下来的阶梯,入口上方挂着"坡下商店街薄暗通路"的招牌。

"这种地方,不知道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吧?连入口都那样。"

"这到底是做谁生意的啊?"

带着探险的心情走进去,"薄暗通路"的店员和往来行人多是商店街的熟面孔,从他们的交谈中可知,这半地下空间似乎是商店街人们内部使用的场所。

排列的店铺比地面上的更为古雅,或者说,更有甚者,有些颇为奇特:诸如似乎专卖来历不明书籍的《古书肆黑弥撒馆》、摆放着像调料又像化妆品的漂亮玻璃瓶的《舶来品处理·玛贝尔商会》、陈列着半闻所未闻的烟具和品牌香烟的《吸烟具彗星堂》等等,细细看去应有尽有。

半也不禁被吸引,探头张望。

"半君,说起来,你刚才是不是说想去钟楼?位置的话,大概在这里面的某个地方吧?"

"啊……"

经她提醒,半才想起最初目的,环顾四周,一时难以判断方位,但发现深处有一片奇特的角落。

其他地方都是木板地,唯独那里高高隆起,像被树篱围起的小丘。斜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

之所以能保持白亮,是因为薄暗通路那覆盖大部分的屋顶只在那一角敞开,斜阳得以倾泻而下。

从那灌木丛丘顶附近,有建筑物越过屋顶向上伸展。那似乎就是钟楼。

就在聚光灯般的光束中,她就在那里———是笠缝。

她怀中横抱着一根白色细长手杖,杖头悬挂着那风铃荔枝的铃铛。正俯身对着一只小小的、不常见的动物说着什么。

总之,在看到她的瞬间,半的理性再次———该说出乎意料吗,轻而易举地飞走了。

"果然在啊,啊啊啊啊啊——!!"

"半君你怎么突然这样!?"

半像弹弓射出的石子般冲了出去,真璃的呼喊声他根本充耳不闻。

笠缝正在交谈的对象,是一只纯白细长的动物,它正用后腿像人一样站立着,似乎要递给她什么黄色的透镜状东西———这类情形,对已被涌起的食欲支配的半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他一心只想抓住笠缝,猛冲过去。妖姬站起身,看着他,一脸无奈,仿佛在说"真是够了"。

就在差几步就能碰到笠缝时,一阵难以言喻的香气掠过半的鼻尖。并非花香或香水类,而是更实在的、勾人食欲的绝妙香气。

不是笠缝的体香。若说近似,倒像是面包的香气,但半从未闻过如此芬芳的面包。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区区香气岂能阻止半。

他不顾后果地伸手欲抓,笠缝却将长杖的石制末端轻轻向地上一顿。

并未用多大力气,但以杖击地之处为中心,数米内的木地板却如同被巨拳自下向上猛击般剧烈震动,冲击波甚至将范围内的东西都弹飞起来。

半也被震得腾空数十厘米,因冲势过猛而在空中手舞足蹈。

结果倒是离笠缝更近了,他挥舞着手想抓住她,但那少女形态的存在轻盈地一闪身。

当然,笠缝是毫不费力地躲开的———但她身旁那只白色动物。

被半挥舞的手臂惊吓,向后一跳的惯性,将它举着的那琥珀色、杯碟大小的透镜状东西抛向了空中。

刹那间,从头顶、薄暗通路屋顶敞开处,飞来一只乌鸦。

一只乌鸦飞入,一口叼住空中的那透镜状物,几乎就在半被摔在木板地上的同时。

"这可真是———失策了。"

笠缝拔下一根银发,指尖一捻,发丝瞬间化作坚硬的银色细针。

银针射向乌鸦,更准确地说是射向它衔着的透镜,精准命中。

受惊的乌鸦哑叫一声松了口,落下的东西被笠缝接住。

乌鸦仍在头顶盘旋,颇有不舍之意。笠缝又叹了口气。

"也罢。你有所留恋也是当然,毕竟是难得的美味。况且,妾身也不太想碰别人沾过口的东西。"

"……喏,拿去吧。和朋友们分着吃吧。"

说着,竟将那琥珀色的东西抛还给了乌鸦。

乌鸦慌忙飞走,而半这边——

半已被笠缝用杖头抵住后背,动弹不得。不仅如此,脸颊还被她的鞋尖碾踩着。

鞋尖洒落的银粉旋即消失,半竟试图在消失前用舌尖去舔舐,虽是丑态,他却无比认真。

毕竟是笠缝洒落的粉末。其滋味,该是何等美妙?半曾幻想过那种昔日作为点心材料摆在店头的、名为"银珠"的银色糖粒该有多么绝妙,结果发现不过是砂糖味而大失所望,但笠缝的银粒,定是符合他幻想的美味。

正当他想着这些伸出舌头时,对上了笠缝那充满蔑视的目光。踩在脸上的脚尖力道又加重了。

"痛,痛啊,笠缝。"

"闭嘴。那块面包,其他的可都献祭掉了。唯独那块是分给妾身的。可你倒好……"

"面包?刚才那是?献祭?"

"正是。是一种名为琥珀面包的稀罕吃食。是此地的白莲宫司为献祭而揉捏、烤制的。"

听笠缝所言,那只点头的白色动物,半终于认出是只水獭。纯白色的毛皮。

迟来赶到的真璃,看看笠缝,又看看半和白色水獭,完全搞不清状况。

"这只动物,是水獭?然后这孩子是……?"

"半,这位看来是你的同伴。唉,虽说原本有女伴同行,却还想着咬别的女人脖子,成何体统———暂且不提这个。"

"这位姐姐,请稍候。妾身正在考虑该如何处置这半。是活取肝脏好呢,还是吸食生血好呢?"

笠缝用杖头轻易地将半挑起、悬挂,指尖对准青年腹部,唰啦一声,瞬间变得如凶器般尖锐。

镜面般光亮的双眸,放出冰冷无机质的光,这听起来可不像全是玩笑。

"等等,琥珀面包的事,我道歉。我会赔偿。所以把爪子收起来吧,别那样瞪着我。"

"赔偿?哼。你没听清妾身的话吗?其他的都已献祭了。而白莲殿可是极少亲自出手的。"

笠缝作势欲刺,不知不觉围拢过来的"薄暗通路"的人们也纷纷点头,带着同一圈子内特有的心照不宣的表情。

"什么?琥珀面包被乌鸦抢了?唉—唉,太可惜了。"

"白莲小姐也好久没见了。不过那孩子是谁?没见过,是鞍印明神的眷属吗?"

薄暗通路的人们似乎都熟知琥珀面包的事,而对那只白色水獭,也将其视为供奉于此地某处的"鞍印明神"的神职而接纳。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美少女形态的存在吊起责问,半感到惭愧,但同时对于笠缝的饥饿感仍未消停,陷入双重烦恼。此时,真璃悄然跪坐在笠缝身旁请求道:

"请放过他吧。请不要对半君做那么过分的事。我也代他道歉。对不起。如果面包难以赔偿的话,用其他方式……"

笠缝斜睨了真璃一眼,总算将半放回地面,又叹了口气。

"唉……真是难堪……"

"———唉。罢了。过于苛责,回想起来也有失体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开膛破肚,也是污秽之事。况且又有佳人求情。妾身也不再纠缠不休了。你呀,可真是个不惜命的主。"

白莲宫司扯着笠缝的衣角说着什么,她举止优雅地蹲下身倾听。白色水獭在告知些什么。

……半既然已在之前的高原遭遇过干板鱼那种怪异之物,那么世上有两腿站立、举止如人的水獭,他也只能姑且认了。但冷静看去,这仍是相当奇妙的景象。

"嗯。是说有精力再烤一次面包,愿意再为我们制作……?这真是难得……感激不尽。但是,揉面时的酵母……啊,是指面包种吧。那个不够了?不去钟楼的话,就没办法了……嗯。"

听到这里,笠缝倏地起身,扯住半的耳朵让他痛呼,毫不容情地将他拉低到与自己嘴唇齐平的高度。唉,这次倒也难以同情半了。

"半,难得白莲殿答应再为我们烤制一次琥珀面包。"

"但她说手头面包种用完了,必须去取。这就当是将功折罪吧,这点路你总得陪。"

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一偏,示意方向。那是矮树丛生的小丘顶端,矗立着的钟楼。



薄暗通路的一角,小丘上并无像样的路,要想到达上面的钟楼,似乎只能跨过斜坡上茂密的灌木丛。

半想着麻烦就麻烦点,尽快办完事就好,便踏了进去,随即立刻体会到这并非看上去普通的灌木丛,没那么容易。

"这、哇,难走……这是什么啊?"

不忍心踩断枝条,尽量选空隙下脚,但细枝却像粘稠的藤蔓般缠卷上来。

脚被绊住,重心不稳向前扑倒,手撑进灌木丛,同样被无数细枝缠绕,简直像是故意伸出来刁难他一般。

进退两难,好不容易才撑起身子拔出陷进去的脚。半正困惑地从树丛中挣脱,笠缝一脸无奈地解释道:

"那片树丛,在你看来或许平淡无奇,但也是历史悠久、正儿八经的鞍印明神之森。妄图跨越,实属不敬。"

"那该怎么去钟楼?"

"若觉跨越不敬,便谨言慎行,低头前进即可。面包之事妾身亦有不足。妾身与你同去。"

说是同行,笠缝的话像是要哄半开心,但她那双镜面光亮的双眸却隐隐放着冷气,显然对半糟蹋面包之事仍耿耿于怀。

"所以刚才的事我都道歉了……话说,低头前进是什么意思?像这样边鞠躬边走?"

他滑稽地、像折腰般做了个鞠躬的姿势,活像近来少见的饮水鸟玩具。笠缝只投来无聊的一瞥,

"是这边。"

便带着半绕过小丘,只见树篱一角有个狭窄缝隙,上面架着一座小牌坊。虽看似丹漆已久,但维护良好,光润亮泽,透着小型精品特有的古雅韵味。

向内窥视,可见一条仅容手腕至肘部宽窄的缝隙,向着灌木丛深处延伸。

她依照方才所言,低头钻过了比娇小的她更矮的牌坊。

真璃钻入树丛的背影,如同潜入什么秘密的后台。

"还愣着做什么?你也过来。像妾身一样,来,俯身进来。"

见她催促,半虽觉麻烦,却也不好推拒,只好唉声叹气地学着笠缝的样子弯下腰。

半几乎蹲着行走钻过牌坊,听见背后有踩到枯枝的声音。回头一看,是真璃也跟了上来,同样低俯着身子,窸窸窣窣地挪进来。

……虽知真身是骇人妖姬,但看着外表是少女的笠缝打头,后面跟着一把年纪的男女,鱼贯钻过牌坊没入树丛,这情景简直像幅讽刺画。半漫不经心地想着,对真璃开口道:

"那个……真璃姐你不用特意陪我的。"

"我说半君,事情还没弄明白,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谈妥了,然后把我一个人丢下,姐姐我可觉得不行哦?那样……有点寂寞嘛。"

声音虽仍温和,却带了些许不满。半也自觉理亏,反省起来。

对真璃而言,从半冲向笠缝那刻起,事情就变得莫名其妙了吧。若被独自留在薄暗通路,之后也不知如何是好。

半在心中向真璃道歉,怪自己仗着平日亲近就待人疏忽……但关于笠缝,该如何解释,对青年来说却有些棘手。

起初狭窄得几乎要匍匐才能进入,但一旦潜入,奇怪的是,内部竟比从外面看要宽广深邃得多。

岂止是矮树篱,简直是灌木丛。

从外看充其量不过半膝高,但进入其中,只见繁茂的树木丛生,枝叶纠缠浓密,连树梢都难以窥见,无法判断高度。

本该近在眼前的钟楼,也被枝叶阻挡,不见踪影。

"刚才明明只是普通的、矮矮的杜鹃、棣棠之类的……还有竹子……"

真璃环顾四周,睁着湿润的黑眸,愕然低语,也情有可原。

"笠缝,你是不是施了什么妖术障眼法?"

"胡说什么。此处乃是鞍印明神社之森,镇守之森,故而又称‘惑乱之不可入薮’。换言之,诱惑众多之意。"

"诱惑?在这种树丛灌木里?"

这年头早不该有狐妖之类了吧,在这种灌木丛里能有什么迷惑人的?半确实心存疑问。

说起诱惑,常见的是利用人的欲望,无非钱财、食欲,再者就是色欲……半确实联想到了美食、骗子、衣衫暴露的女人之类。

两道责备的目光投向他。

"半君,是不是在想什么下流的事?"

"哎呀呀。你终究也是个男人嘛。但还请稍加收敛。"

"……怎么会变成这样?"

半觉得这简直是冤枉,皱起了眉头。笠缝那家伙肯定是明知故问……青年抗议的话还未选好,笠缝已进一步踏入灌木丛,银发轻扬,脚步毫不犹豫地向深处滑去。

总之,不穿过这里就到不了钟楼,若想得到那琥珀面包的种,半也只能将些许不满搁置一旁,跟随笠缝了。

"但那片树篱里面,竟然变成这样……"

跟着笠缝前行,这灌木丛中的景象令人心生奇妙的感慨。

与半穷游途中走过的林道、山道、穿越森林的小路皆不相同。

并非充满清新草木香气、令人心旷神怡的那种。

也并非排列着历经岁月扭曲、形同妖怪的树木、显得阴森可怖的那种。

若要说,那种感觉更接近于:偶然心血来潮,踏入平日司空见惯、毫不在意的附近空地的树丛,却发现其内部出乎意料地深邃时的惊讶。

半虽是被迫卷入而潜入这片灌木丛,但也生出了几分风雅之兴。

然而,更有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抚上脊背———只因自那时起便如沉重铁锚般沉在青年心底的、娇小笠缝的身姿,此刻近在伸手可及之处。

"半君,那个,稍等一下?"

真璃在问着什么,但走在前面的笠缝,肩背流泻的银发摇曳生辉。那景象甚至带有催眠般的效果,光滑得几乎要模糊人的理性,银发随着步伐轻轻飘动。

那从肩头到手臂的丰腴曲线,定是为了让人双手抓住啃噬而生得如此优美吧。半感到口中唾液急速分泌。

"……那个,半君?"

真璃想轻拍半肩膀的手,因青年突然加快脚步而落空。

(笠缝、笠缝、笠缝———没想到在这镇上,竟能与你———笠缝,啊啊笠缝———)

不知不觉脚步加快,不懂克制的手伸向笠缝,想要抓住。

恐怕在那一瞬间,半至今人生所积累的种种,都将从根基彻底崩坏。

"小半真是的,听姐姐说话呀。"

———千钧一发之际,真璃拉住了半的衣袖。

……咯噔一下,半的身体还站着,意识却如同从高处被摔下般受到冲击,好歹回到了自己的躯壳,惊出青年一身冷汗。

是啊,在这里的不止半和笠缝。还有真璃这位自幼相识的年长女性在,正看着他,好好地注视着他。

不过,真璃倒不像察觉到了青年内心瞬间喷发的食欲暴走。

虽因之前多次呼唤被冷落而稍有不悦。

"半君,现在才问可能有点晚,这孩子是?"

因刚才的冲击,半的意识一时模糊,舌头半晌才找回说话的能力,但能说话后,又不知如何回答。

半暂且打算实话不全说———

"啊,她是笠缝。呃……算了,我说。"

"之前出差时遇到的,她帮了我不少忙。当时也没约定再会就分开了,所以刚才那样重逢,一不小心就激动了。"

半自认为措辞稳妥得体。

然而这本身就有问题。毕竟半虽是学生,好歹也算成年男性,而笠缝外表分明是少女。

将"旅途相遇"、"受她帮助"、"约定再会"这类通常用于成年女性的语境套用在此,难免产生偏差,显得勉强。

真璃看看半,又看看笠缝那十足少女般的、纤细薄弱的背影。

———接着,浮现在真璃脸上的神色是———

为人伦理。但作为多年发小的理解。然而法理与人情需有界限。说到底我的心情是……

就在几次呼吸之间,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透出表面,最终,真璃脸上挤出一个饱含复杂意味的笑容。

"……从没听说半君和谁交往过呢。这样啊……原来你喜欢年纪小的女孩子啊——不过,作为成年人要懂得分寸哦,半君。绝对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比起被这样误解,还不如被她直接斥责来得痛快。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真璃姐。你看着她难道没什么感觉吗?确实外表是那样没错……但那个,并非看上去那样……"

"诶?确实非常、非常漂亮的孩子,但还是个小女孩……不过……?嗯嗯……"

被半一说,真璃似乎才注意到笠缝那远超普通成年女性的超然脱俗之气,连连眨眼。

看着那银白色的背影,又凝视,歪头不解。

"小孩子……?"

疑问的低语藏在口中,但笠缝似乎听见了,回过头来的表情,活像哄小孩的保姆。

"这位姐姐。名字想必是从半那里听来的吧。妾身也听说了姐姐叫真璃。半所言不虚,妾身与他确有一面之缘。当时,妾身可被半纠缠着央求了好多次‘让我吃了你’呢。"

她不仅将半想搪塞过去的事轻易抖出,更补充道:

"妾身是如你所见的妖物,惯会吓唬人的东西。但半这小子,不但不怕,还追着我要吃要喝。这般人类小子可不多见,着实让妾身吃惊呢。"

"妖……妖怪?你说你是。但这么说来确实只能……嗯。不对,你不是普通女孩子……可是,半君说的‘想吃’到底是……该不会是下流的意思……"

笠缝是妖,半通过那次高原经历已深有体会。

但即便她再如何不似凡人,单凭言辞,也易被当作爱做梦少女的妄想、戏言,真璃却能坦然接受,半也深感佩服。

不过,那瞬间爆发、灼烧身躯的、对笠缝的吞噬冲动,似乎连真璃也难以理解。这也难怪,半自己都无法解释,即便暴露了也无从辩解,因为那是事实。

"嗯,真的,抱歉,真璃姐。倒不是什么恋童癖之类的话,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得好好自制才行……"

虽如此说出口,但笠缝近在眼前,好比瘾君子眼前被塞了最上等的鸦片。

半自己压根不信能克制得住。

但此时半忽然意识到一件对仍困惑沉思的真璃有些失礼的事。那就是——

有真璃在身边,在意她的目光的话,似乎比独自一人时,更能抑制几分对笠缝的饥饿感———

(看来有家人在场看着的感觉,意外地不容小觑啊……)

实际上刚才也是,那几乎要暴走失控的对笠缝的食欲,因被真璃拉住衣袖,便随之咚地一声找回理智,好歹压制了下去。

在灌木丛中行走了不知多久。

如外观所见,灌木丛中亦是上坡路,但坡度平缓并不陡峭,不至于气喘,但先感到厌烦或者说升起违和感的,是真璃。她再次拉着半的衣袖低语:

"半君,不觉得有点怪吗?刚才明明感觉近在眼前,可我们已经走了不少路了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钟楼啊……"

深入灌木丛中,心神几乎要沉醉于那枯寂的宁静而彷徨时,猛然回神,发现确实,不知不觉已在灌木丛中走了远比外观所见更长的距离。

询问笠缝,却得到含糊其辞的回应:

"歌中也唱道,‘羊肠小径’。即便外观显小显窄,内里小径亦如羊肠般蜿蜒绵长。"

"那是箱根山的事吧?难道说这里险峻堪比翻越天下险关?"

"总之,就是还得继续走,对吧。"

无论如何,明白了还得继续走下去。



在这灌木丛中行走,四周一片静寂,不知何处传来山鸠瓮声瓮气的鸣叫,足以抚平心绪;加之脚下柔软落叶中混杂的枯枝被啪嚓一声踩碎,仿佛为思绪注入了灵感的火花,对半来说甚至颇为受用。

然而,且不说自己早已习惯旅途跋涉,半倒是担心起真璃那女子脚力的柔弱。他心中祈愿,最好不要长时间行走。

这地方到底有多大?而且,笠缝所说的“诱惑”也让他挂心。

既然是妖姬所言,那定然不是虚张声势,必定确有其事——正当半环顾四周时,透过枝桠缝隙,瞥见对面有点点灯火连绵闪烁。

虽因妖姬的恐吓之词,脑中产生了诸如“林中迷路而死者的怨念之火”这类百物语式的联想,但那灯火带来的并非诡异,反而勾起一种令人怀念的可爱感,让他不禁想去探个究竟。半的脚步不由自主、晃晃悠悠地迈了过去。

“半君,你去哪儿?是那边吗?”

“唔,真璃姐,那边有东西。有灯光亮着……好像又不是电灯……”

“唉……又立刻被勾过去了。”

将真璃的声音和笠缝的叹息抛在脑后,无法克制地想要靠近,正是半这名青年的本性。

分开低矮的丛生草木靠近一看,那里竟是一家粗点心铺。

虽无屋顶墙壁,但茂密的灌木丛、树木以及头顶交错的枝桠足以替代,功能完备。

从这根树枝到那根树枝,悬挂着累累硕果的乌鸦瓜被掏空果肉,里面点着小小的蜡烛灯,摇曳生辉。半方才所见的光亮想必就是这些。

在这般令人怀念、深具乡野气息的灯光下,摆着古旧的玻璃门平台柜,柜子上整齐排列着玻璃瓶,吊挂着哗啦作响的笼子、玩具之类,角落还安置着游戏台——一间即使在乡下如今也罕见、画中般的粗点心铺。如此一个空间,竟妥帖地安置在灌木丛中一片空洞般的缝隙里。

“粗点心铺……?在这种地方?”

“总觉得好怀念。以前在乡下,我们经常一起去的就是这种店吧。记得吗?就是那个外号叫‘十分钱店’的。”

真璃终究也跟了上来,看着店内的情形,眼神温和地透出怀念。

“啊啊,有的有的!花上一百、二百日元的小钱,就能玩上大半天。那些不知哪儿产的、看起来廉价的、会冒烟的纸啦,根本不会爆炸的摔炮啦。点心之类的现在便利店也有卖,但抽奖什么的可是没有呢。”

“还有那种三角形的糖球什么的。那个中奖是超大号的糖,但大到塞不进嘴,就算抽中了也处理不了呢。”

即便陈设布置略有不同,那特有的氛围却相似,成了二人共通的故乡回忆的依托。

四下张望,对孩子们来说大小正合适吧,但两个大人并排站就略显狭小了,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粗点心、玩具、抽奖等各种物事。

倒并非非吃不可、非买不可,但被怀念之情吸引,拿起这个摸摸那个之际,半和真璃都歪头纳闷起来。

“半君,你认识这个吗?我觉得就是刚才说的、用手指摩擦会冒烟的纸,但这上面写着‘请注意,连同烟雾身体也会消失’之类奇怪的话。”

“真璃姐,这边的抽奖糖写着‘据说舔着变小的时候,身体也会融化’。”

此外,泡沫塑料、竹签和橡皮筋做的螺旋桨飞机上写着“注意自己也会飞走”,编织手工艺套装上写着“注意自己也会被编进去消失”,用水和粉调和制作的点心上则写着“注意不要把自己也揉进去没了”等等。

总之,净是些“如果随意吃喝玩乐,连自己也会一同消失”系列的注意事项,读完让人没了尝试的兴致,二人一脸扫兴地把东西放回原处的货架。

如此一家连大人恐怕都会被吸引的粗点心铺,竟空无一人,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有谁拿了这里的点心玩具就消失了——简直像怪谈一般。连那乌鸦瓜做的提灯,看着也飘飘忽忽,活像鬼火。

不过,只要不伸手,倒也既怀旧又新奇。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台玻璃与黄铜制成的游戏台。

那是嵌着半球形玻璃的八角形台子。内部错综复杂地铺着黄铜轨道,俨然一个小型都市兼游乐场。

这台子散发着格外时髦的气息,储球槽里的镀铬钢珠闪着无瑕的光泽,仿佛迫不及待等待着被弹射出去。

“不过,乡下小店可没这个。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个……这是博彩?游戏台?”

“不知道是什么。投币后出球,球在里面沿着轨道转圈,最后掉进这个类似弹珠盘的钉盘区域,根据落入的格子决定中奖与否……是这种感觉吧?”

半至今未在任何娱乐设施见过类似之物,也与寻常的电子控制装置、效果屏幕全然无缘,但它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吸引他。

其魅力,犹如童年时因过于奢侈而未能得到的高级玩具所散发出的那种。无可替代。它让半心痒难耐,非要试一试不可,正当青年下意识确认身上零钱时,妖姬的声音冷冷响起:

“我说半。您这位大人莫非忘了自己是为何才钻这灌木丛的?岂有闲情逸致陪这银珠玩耍?”

笠缝投来冰冷的目光劝诫道。但见半那副实在恋恋不舍的模样,她仿佛放弃了般,肩膀一垂。

“就一回。每人仅限一回。不论中奖与否,仅此一回。玩过便罢,还请莫要忘记。”

“呃,我倒是不玩也没关系……”

既然得到了许可,半立刻向游戏台投入硬币。但毕竟是初次接触,不得要领。

类似弹珠台的扳机,扳动更优美的拉杆弹射银珠,银珠便在玻璃罩内展开了小小的都市环游。

最终从轨道终点落入钉盘,被钉子弹跳,落入的格子结果是——遗憾,未中奖。奖品口只掉出一袋口哨糖。这种东西,连孩子都高兴不起来。

然而,半却不顾笠缝的嘱咐,无论如何都想再来一次,就一次——其原因与其说是中奖与否无关。

更因那黄铜轨道的精巧结构与布局,以及其上流转的银珠轨迹,实在过于流畅,充满魅力。

银珠奔跑滚动,被“电梯”运载上下,绕环旋转、螺旋翻滚,时而飞跃,快得几乎要脱轨;时而迟缓近乎停滞,旋即又动起来——那动态令人着迷。

“那个,笠缝,能不能,就再一回……”

“妾身说了,一人仅限一回。若不听劝,妾身便先行一步了。之后概不负责。”

对冷淡得几乎要当即离去的笠缝,真璃小心翼翼地开口:

“但是,还有一次吧,我的份。让给半君也没关系吧?我不玩也行。好吗?”

“嘛,这么算倒也说得过去——但您这位姐姐,未免太娇纵他了。”

和刚才一样,银珠再次滑动旋转。这次半对初始弹射的力道有了些把握,而真璃的体贴或许更修正了银珠的轨迹。

银珠漂亮地落入大奖格,掉落的奖品是一个素白小盒,更吊高了期待。急不可耐地打开,里面确实是配得上一等奖的东西——一把“肥后守”小刀。磨得锃亮,令人心跳,还附带小镰刀和锯子。

半怀着如同收到山岳民族成人礼所赠山刀般的心情将其收入怀中,真璃也开心得如同自己的事一般。连笠缝也似乎带着些许温馨注视着,但立刻又恢复了常态。

“…………玩得尽兴了吧。这下该满足了吧,您这位大人。”

“啊啊,嗯。不过,这样白拿好像有点过意不去。真璃姐,果然这该由你收着才合情理吧?”

“小刀之类的,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半君你留着吧。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想送给姐姐的话,我拿那边的点心就好。”

真璃只收下了那袋口哨糖,

“在这儿吹恐怕会招来蛇,而且吧唧吧唧地嚼,在神明的森林里也太失礼了。”

说着便收了起来。

就这样连战利品都到手了,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三人走出粗点心铺,再次没入灌木丛中。



在灌木丛中如同豁然敞开的空地般的地方,一行人这次映入眼帘的,是被枝叶如车库顶棚般遮盖的有轨电车车身。

半被这过于隐秘的景象吸引,刹那间甚至胡思乱想起来——游击队为躲避当局耳目而隐藏的车辆,定是这般模样吧。

孤零零停在灌木丛中,静静覆盖着枯叶落枝的报废车辆,确实萦绕着一种仿佛从史实背面溢出的异样感。

真璃讶异地凝视片刻,恍然般点点头。

“在学校资料馆的照片里见过。这莫非是市内老式的有轨电车?据说大概到昭和二三十年代左右,用的还是这种车型。”

二人所读大学所在的城市,如今仍有有轨电车运行,但使用的车辆已更替过几代,这静卧灌木丛中的,想必是过往车型中的一员吧。

“这么说来,那种照片我也见过。街景什么的也和现在完全不同……不过先不说这个,真璃姐,这报废车,是不是有点怪……?”

靠近报废车辆,其车身整体粗犷无华,与旧时代车辆相称,但细微处却点缀着低调而华丽的雕金工艺,莫名令人联想到剧场。车窗内放下的窗帘也是精细的刺绣品,只是图案怎么看都显得古旧。

这报废车的真实身份,由车体前方和侧面——本该标示目的地等的位置——镶嵌的黄铜浮雕牌揭示:

“Cinema House · Neue Paraso”

“CinemaHouse……意思是电影院?就这一节旧车厢?是报废后改造成这样?还是过去真有这种电影车在路上跑?真璃姐,你听说过吗?”

“我也和半君一样,不是本地人,对过去的事没那么清楚呀,不知道呢。”

尽管在灌木丛中任凭风吹雨打,车身状态却出奇地好,从出入口连接到地面的铸铁阶梯也没什么锈迹。

半咚咚地踏上升降口的阶梯,手搭上门扉,门虽沉重,却意外顺滑地打开了。若说他自然而然地滑入车内,那么真璃紧随其后进入,也显得顺理成章——无人对未上锁一事提出异议。

“妾身说过诱惑众多,请务必小心。方才才险些中招。真是的,两位都孩子气得让人头疼。这般模样——”

唯有笠缝一脸愕然,双眸冷澈,眯成半眼,将白色手杖前端悬挂的风铃轻轻摇响一次,如同对二人的警告。然而,那余音被灌木丛的静寂吞噬,见二人毫无出来的迹象,她转身背对电影车。

看似要独自离开这片空地。

却见她停下脚步,叹一口气,肩膀一垂,又折返回来——那情状,活像母亲去领回被玩具和人偶吸引、忘了跟上的幼童。

车内客席粗略地弄出高低差,改造成了剧场的阶梯式。

客车内除了半和真璃,既无放映师也无他人,静悄悄的。舞台上有三台机器。

登上舞台,半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那些被塞在那里的奇妙机器。

虽无说明,半将并排的三台机器分别看作是“幻灯机”、“窥视镜”(西洋镜),以及“自动纸戏剧机”。

——它们皆带着工艺品般的制作感,属于在电子装置这类莫测的“黑匣子”占据核心之前时代的产物,与先前粗点心铺的游戏台一脉相承。

“像老式的机械表或相机……用这个到底放过什么样的故事和画呢?过去的人一定看得入迷吧……半君?”

“想办法让它动起来看看……”

不仅过去的人,连现在的半也被这些机械——或者说更应称为“机关”的东西吸引,东摸摸,西瞧瞧,摆弄起来。

但仅凭猎奇之心,自然无法看透初次见面的机械的构造。

抑或是原本已损坏才被弃置于此,机器毫无启动的迹象。

“不行吗?贸然用力推拉,怕会弄坏。话说回来,动力源是什么?电源线也看不到……难道是发条式……?”

一脸尝到酸葡萄般的遗憾表情,半仍不死心地摸索着。这时,身后传来“咚”一声轻响,震动却从青年和真璃的脚底传来,仿佛在斥责般传遍舞台。

只见笠缝眯起双眸,妖气弥漫,用白色手杖顿地作响。

“您这位大人真是……真璃,您这位姐姐也该把牵绳收紧些。此地与面包种毫无干系——”

笠缝是否还想继续说下去,不得而知。

一旁响起的一连串“咔嚓咔嚓、嗡——、咔嗒!”的清晰运作声,打断了笠缝的话,三人的视线集中过去。

是刚才半看作是“自动纸戏剧机”的那台机器。

这台以带脚的、收纳纸戏剧的画箱为核心,由数根机械式细臂、计算尺以及像八音盒放大版的部件构成的机器,尽管半之前那般摆弄都毫无反应,此刻却骤然恢复了生机。

“啊啊真是……妾身可无意唤醒尔等。”

笠缝焦躁地低语——半后来推测,这突如其来的重启,定是笠缝靠近后,其妖气引发的、颇具讽刺意味的结果。

自动机械那如同小舞台的画箱盖哗啦打开,机械臂咔嗒作响地动作,从箱后的存储架取出一套纸戏剧装入,同时,八音盒那布满无数销钉的音筒与计算尺开始联动。

箱内类似精密计时器的显示盘切换,配置的板子上浮现出用前时代文风写就的标题:

“盗贼红云雀与少年侦探青娥与怪异马灵教”

代替开场白,响起噗隆噗隆的音效——

“半,还有真璃。莫要沉溺于纸戏剧说书。尔等全然未听妾身之言。妾身并非无端警告。”

不久,纸戏剧第一页被翻开,仿佛展开一场揭示世界秘事的仪式,不仅半,连真璃也被吸引,看得入神。

时而枝叶拂过车体,发出如雨滴滑落般的细微声响,与纸戏剧机规律的运作声交织,甚至带来了催眠的效果。

纸戏剧开场还以为是面向儿童的,渐渐却变得淫靡险峻,令人担心是否该设年龄限制——

然而,两人被背后吹来、刺痛脖颈的、不知是热风还是寒气的压力唤回了神智。

是笠缝高高举起了她那白色手杖。

眼神如刀刃般锐利,态度斩钉截铁。

“是用这手杖敲哑那机关,还是敲打二位的脑袋让你们清醒些,任选其一。”

深知笠缝威力超乎物理定律的半自然吓得发抖,真璃更是死死抓住青年手臂,痛得他龇牙咧嘴,看得出她膝盖发软,勉强支撑。

“知道了,不看了,不看了!”

“半君,快出去,快点离开这儿!不然我们肯定要被困在纸戏剧里出不去了——!”

半刚想反问“咦?”,真璃已牢牢握住他的手,猛地把他往外拖。那力气和惊慌失措的模样非同小可,虽说是被笠缝吓的,但也未免反应过度。

进来时轻手轻脚,出去时连滚带爬。从铸铁阶梯冲出来,真璃不知为何,异常认真地端详半的脸,用手指摸索他的五官。那略带湿气的触感令人尴尬,青年不由挥手挡开。

“干嘛呀真璃姐,我的脸,别这么摸来摸去的……”

“太好了……是小半的脸,是平常的小半。”

“什……?”

她那深深安心的模样,反倒让半愣住,一时语塞。

“正是如此,您这位大人。真璃所言大体不差……二位真是,好好的年轻人,记性却如此差,真叫人头疼。妾身说过的,此灌木丛中诱惑众多。”

笠缝无奈地说着,随后跟出,啪嗒一声关上门,仿佛要斩断半的留恋。

“那纸戏剧的机关啊,看着看着,就会和故事里的人物调换面孔。再那样下去,您和真璃怕是要换成别人的脸喽。”

笠缝那美丽面容上浮现的厌烦神色,让半自不必说,连真璃也面露愧色。但她仍上前一步,欲将青年护在身后,挡住妖姬责备的视线——这般娇纵,简直过了头,像是浇上了成堆的糖和糖蜜。

“不过你看,连我都察觉了,半君肯定也马上会明白的。而且,笠缝小姐你也希望我们早点停下的吧?因为我和半君一起看那种不三不四的画和故事,多难为情啊——”

看似在回嘴笠缝,却低着头,用脚尖搅乱灌木丛的落叶,画着“の”字,一副羞怯模样。在妖姬眼中,这现代女孩反倒显得异常纯情,令她泛起一丝苦笑。

这真璃在半面前总爱摆出年长者的架势,对淫秽物相关也故作大方,内里却原是如此。反倒让半此刻也坐立不安起来,他回头望向电影车,嘟囔了一句,大概是想掩饰窘迫。

“那纸戏剧的下流程度……要演那种东西,入口不标明年龄限制可不行啊。”

“又找些不成借口的借口。纵有那般提醒,您这位大人定然也会懵懂闯入的。”

半的辩解被笠缝当即斩钉截铁地驳回。



三人继续在灌木丛中穿行,身旁添了一道细流。若有青蛙游弋,若有水螳螂、蜻蜓幼虫栖息,孩子们定会欢呼着开始戏水吧。半虽也有些兴趣,但此刻还是忍住,乖乖跟在笠缝身后。

沿溪流而上,传来咕咚咕咚的悠然声响,不久便遇到一间水车小屋。那近乎融入灌木丛的、暗淡的枯叶色板壁、纸窗、木结构小屋。

在这灌木丛中不停转动的水车,汲水又倾泻,持续抚平水流,带着一股寂寥的风情,令人想驻足细看。但半到此时也已大致懂得,这想必也是“诱惑”。本打算如此——

“容我等暂且借过……此水车,正为白莲殿研磨面包粉。虽言尚且足用,但稍带些回去,亦无不可。”

这次停下脚步的,是笠缝。

既然是她提出的,应该没问题吧——半理所当然地想跟上妖姬,鼻尖却被白色手杖挡住,风铃轻响,如同伸出的食指。

“非也。半,您这位大人请在门外静候。若入内,定然坏事,此乃眼下即可预见之事。”

“呃……被你这么说,反而更在意了啊。至少告诉我里面有什么吧?”

“仅是领取面包粉而已。种籽则需至钟楼方可。真璃,您这位姐姐请好生看住此人,莫要让他晃悠。”

许可既出,半立刻向游戏台投入硬币。但毕竟是初次接触,显得手足无措。

类似弹珠台的扳机,若更优雅地弹动拉杆,银珠便会在玻璃罩内开始小小的都市周游。

最终从轨道终点落入钉盘,被钉子弹开,落入的格子决定结果——遗憾,未中奖。只落下一袋口哨糖。连孩子都不会为此高兴。

但半却不顾笠缝嘱咐,心心念念想再试一次,仅仅一次——原因已非关获奖。

皆因那黄铜轨道的精巧与银珠运行轨迹过于流畅迷人。银珠奔跑、滚动、被“电梯”运送、绕环旋转、时而飞跃、时而缓行,那动态令他沉醉。

“那个,笠缝,能否再……”

“妾身有言在先,一人一次。若不听劝,妾身便先行一步。”

对态度冷淡、即刻便要离去的笠缝,真璃小心翼翼地开口:

“但,我还有一次机会吧?我的那份让给半君也无妨吧?我可以不玩。好吗?”

“嗯,这样倒也说得通……但您这位姐姐,未免太娇纵他了。”

银珠再次滑动。这次半对力道有所把握,而真璃的关照或许更修正了轨迹。银珠漂亮落入大奖格,掉出的素白小盒更增期待。急急打开,是把“肥后守”小刀,锃亮得惊心,还附小镰刀和锯子。

半如获至宝般收起,真璃亦欣喜如自身之事。连笠缝也投以些许温和目光,但旋即恢复常态。

“…………玩得尽兴了?请莫忘约定。”

“啊,嗯。但这样白拿不好。真璃姐,这该你收着才对。”

“小刀我不需要。半君留着吧。若过意不去,我拿那边的点心就好。”

真璃只收了口哨糖,说在神域吹嚼皆不敬,便收了起来。

既得了战利品,半亦无留恋,三人离开点心铺,再入灌木丛。



回望那片纷乱的灌木丛,终究只是茂密灌木,跨出几步便能回到薄暗通路,狭窄得很。但半无暇回顾,他抬头仰望。

那是一座历经日晒雨淋、长年野放般的岁月洗礼后,泛着令人怀念的暗色格状壁板、同样褪色后又因岁月沉淀出深浓色调的数重日吉造檐顶叠加而成的塔。

自下仰视,看似来历非凡的伽蓝,绕到侧面,看见嵌在高处附近的钟表,才恍然是平日所见的钟楼。

与小江户川越药王院钟楼风格近似,但彼为堂门,此乃鞍印明神之本殿。

“此国向异域开放后不久,改建为钟楼。”

笠缝如此说道,却未多谈由来,便将半与真璃推进本殿,这位妖姬难得显得匆忙。

她仰望钟楼时,瞥见薄暗通路屋顶缝隙间渐染茜色的天空,似乎心急起来。

“不得从容。时辰将至,二位。”

穿过御扉时,那端庄而轻快的颔首致意,与其说是妖姬对神域尽礼,更透着对熟稔之地的随意,气氛微妙。真璃虽被笠缝催促,仍恪守二礼二拍手一礼的规矩,也让半照做。

半并非虔信之徒,但真璃无论参拜何处寺庙神社,乃至路旁地藏、庚申堂,都会合十躬身,若无暇亦会点头致意。这般悠缓心性,或不为时下男子所喜,暂且不表——

本殿内不见外阵内阵之别,唯见磨砺至饴色的木板地延展,若壁上挂竹刀便是剑道场,若摆上文案座蒲团便是过时私塾。

然而,占据本殿大半的,是一个由铜色、铬银色、赤金青银等各色金属环与支柱立体交错构成的、巨大无比、只能称之为“天球仪”的物事。

“星星、月亮和太阳的……模型?这……该叫什么?美术馆博物馆也没见过这样的……”

“是天球仪吧,可我也没见过这么气派巨大的……”

这金属工艺的微观宇宙置身明神本殿之中,沐浴着自钟塔屋顶采光窗倾泻而下、染上黄昏蜜色的阳光,那光景如梦似幻。

半与真璃一时无言伫立。

本以为顶多是钟楼内取面包种,等待类似钟表机构、由齿轮凸轮构成的全自动制粉机出粉的光景。这炼金术士工房般的景象实出意料。

“二位,此即此社神座。神体便在其中。”

二人随笠缝指示,望向那正被蜂蜜色夕照涂抹的天球仪内部一件尤显奇异的物体,为确认其真貌而步近。

材质似是玻璃,即便被告知是熔融萤石澄澈部分拉伸固化而成,怕也会点头。色泽是微泛绿的透明。

形态则似蕴含维度表里秘仪,纵然理解不及,亦只能信服——凭借精妙至极的曲线,将口部拉伸捻转,贯通内外,消弭表里之分的奇壶,克莱因瓶之形。

此物由金属支柱支撑于天球仪中央,恍若永不腐朽的心脏。

笠缝靠近二人,微微颔首。

“那便是此明神之神体。”

“神体?我说,那不是‘克莱因瓶’吗?”

“故为鞍印明神之神体。”

这解释是否说得通?抑或妖异之理本如此?半正歪头不解,真璃轻拉他衣袖:

“看,半君,夕阳从上面……”

她所指的上方,可见天花板是挑高的,能望至钟塔顶端。似是大钟的机构,以及塔内壁从上到下设置的、熠熠生辉的无数镜面细工。

夕照自塔顶采光窗射入,经镜面反射,倾泻于天球仪上。此刻,那光益发浓稠丰沛——时刻恰值日落前夕,晚照最为绚丽深邃之时。

“夕阳……从正上方落下……真厉害,好美……”

随着日落,塔内部宛若宇宙运行般的壮丽景象中,夕照角度迁移,自正上方倾注于天球仪内的克莱因瓶——鞍印明神之神体之上——于是,此前仅是透光的神体,此刻开始将光贮存其内。

不久,注入的黄昏之光,如液体般盈满透明的壶——

随之,原本透明的壶,被蜜糖般、熔金般的色泽充盈——

“多么……神奇又美丽……”

真璃恍惚低语的刹那,自壶中——

那本应无口、无表里之分的壶,滴答、滴答——溢出犹如浓缩了黄昏阳光的金色光之液滴,兼具二者性质却又超乎其上的某种“滴露”。

露珠滴落壶下承盘,顷刻凝成琥珀色块,发出宛如静谧终焉与隐秘诞生的清音,迸裂、瓦解,瞬即化为细粉——

——那便是琥珀面包的种籽,酵母。

笠缝凝视着盘中不断积聚的细粉,微张的眸中映着夕照,同色。她轻叹一声,告知半与真璃:

“此即琥珀面包之种籽。总之今日日神似乎心情颇佳。结晶如此之多,实属罕见。然析出亦将尽。届时,请二位前去收取。半独行不知会出何纰漏。真璃,您需好生协助至最后。”

……半与真璃被笠缝催促着,踏入天球仪内收取琥珀面包之种籽时,夕照已偏离采光窗,唯余残光如霞霭般飘摇。



——当夜,有仰观钟楼者,见其虽已入暗,周遭亦无惊扰乌鸦的炫目灯饰,却见群鸦聚集聒噪,心生疑惑云云。

鞍印明神社务所内。

宫司虽是白莲,一只白色水獭,但社务所规格本身是常人身量,半与真璃、乃至笠缝并坐亦不局促。裸灯泡下,铺着榻榻米与座蒲团,宫司将盛有三人份茶汤的茶碗灵巧置于各人面前,一礼后便返回烘培工房去了,似还需察看窑炉余温。

对半与真璃而言,与其被那只极通人性的白水獭注视,这样反倒能安心用餐。

笠缝自不待言,连半与真璃也分得了琥珀面包。

“实属难得。据说烘烤此面包火候拿捏极微妙,需高度专注,制作颇为费事。竟连二位的份也……”

“啊啊,真是太感谢了。从今早晚都要朝这钟楼礼拜才行。所以笠缝,快,可以吃了吧?难得的热气散掉就太可惜了!”

恳求声与低声轰鸣、高亢鸣响的——是半腹中虫鸣,虽不及那高原之时,此刻也相当喧闹,充满切迫感。

“不必如此焦急。此面包保温持久,远胜他者。定是蕴藏了黄昏阳光的温暖吧。”

“真是晚霞般的、琥珀色的面包呢……像宝石一样。”

各自膝前的陶碟,是深色黑曜釉中仿佛静燃着焰色糖釉的陶器,与面包的琥珀色极为相配,相得益彰,更显美味。

(这一定很贵重吧)

真璃略显踌躇——她的舌根也正焦灼作痛。饥饿不独在舌根,她的肚子也……鸣叫着。

“那个……呐,笠缝小姐。这肚子叫,不光是半君。其实我也从刚才就……所以差不多……我们开动吧……好吗?”

虽不及半那般响亮,相较之下如同铃虫空鸣,但真璃仍羞得脸颊微红。对她,笠缝终于开口:

“那么,便用吧。二位——请用。”

为何由她主导?不及细想,手已伸向面包欲抓,却被真璃更快地“啪”一下打开,和颜悦色却不容置疑地告诫:

“半君,‘我开动了’和合十呢?”

“哇,明白了。是我不对。”

慌忙合十道“我开动了”,但之后便是大快朵颐,等待他的是那充满怀念与幸福的童年时代的喜悦与光辉。半与真璃被拽回了那个时代。

故乡河堤。四周是黄昏的光。

季节大概是晚秋,严寒将至的时分。

尽情玩了一整天。也算不上什么像样的游玩,只是在原野山丘上奔跑,喝村落神社的涌泉,互相带去自己喜欢的秘密基地,前前后后地追逐,就那样只有两个人。

因为村落里除了他俩,没有同龄的孩子。

玩到心满意足,肚子也饿了,虽快到晚饭时间,两人却买了零食。是在那“十分钱店”烤卖的团子串。零花钱也少,两人合买一串,分着吃。

那里的团子有点特别,不是圆球,是像烤米棒那样的筒状。

真璃让半先吃。那焦香、甘甜、烤酱油的微苦,真是绝妙。转眼就吃完了,还想吃——

那金黄色的瞬间涌来,将二人包裹。半与真璃不自觉地握紧了手,自以为相视而笑,那表情在旁人看来或许似悲似喜。因为往昔的幸福回忆,唤起的不仅是欣喜,有时还有酸楚。当然,并非说现在不幸福。

无论如何,童年幸福瞬间的闪回,其强烈犹如诅咒。

因第一口便被回忆的洪流吞噬,二人吃琥珀面包的手,稍稍慎重地放慢了。

刚烤好的面包,带着通透的光泽与色彩,宛如大块琥珀。

外观虽给人硬质印象,但手感与柔软度恰到好处,可撕着吃;气味与味道是微甘中带着绝妙的咸味;口感似浓稠奶油,入口却轻盈融化,充满矛盾。

而那香气更是妙不可言。刚出炉的面包香,经久不散,嗅觉亦不疲劳,随时间流逝仍鲜活馥郁。似乎连钟楼一带的乌鸦也嗅到香气而骚动,倒也情有可原。

半本想细细品味,却转眼吃个精光,望着小口撕着、安静幸福地吃着的真璃和笠缝的嘴角,那眼神——他自己意识到与否暂且不论——别提多馋涎欲滴了。

“此面包,如前所述,保温持久。算来可持续二周。期间不冷、不硬、不变质,美味如初。”

“战前短期内在本镇制作过,但烘烤法失传了……白莲殿如何使其复苏,妾身不知,亦不深究。”

“嘛,数年一度,收到他的消息便会来访此镇。但此次,半,竟与您相遇。”

如此说来,笠缝在半在此镇租房前,便不时造访了?颇有“灯下黑”之感。但此刻半关心的并非此事——而是真璃吃剩、正要用手帕包起来的面包。

“真璃姐,这么美味的面包,吃不完吗?”

“唔,不是的。是因为太美味了,对不起哦,想一个人慢慢吃。打算带回房间吃。”

真璃羞赧垂首,又“啊”地抬起,像是下定决心般看着半。

“难不成半君想吃?那姐姐可以给你——”

“不不不,哪能要你的,对不起,是我盯着看了!”

半自然不会从真璃那儿抢剩下的——他移开视线,与笠缝目光相遇。

妖姬为何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在安抚被吊了胃口的馋狗。



某晚,半因大学讲座报告等事,归来时已日暮许久。

距食用琥珀面包已过数日,那奇妙面包的滋味仍浓密地残留舌上,但此刻更让半胸闷的,毋庸置疑是对笠缝的渴望。

那日半沉醉于面包滋味时,笠缝已悄然消失。能否再遇亦无保证。或许下次白莲宫司再烤琥珀面包时,她会如天狗随狗宾饼般受诱而来,但那又是何年何月?

心想是否该主动去寻,却毫无头绪她会在何处;现实问题是旅费尚未攒够。

正苦笑着以为将饱受饥渴煎熬,白日夜梦皆恐难逃时,转眼便见到了她。

在半的房间里,敞开着窗,悠闲倚坐窗框,沐浴着月光。

纵有见幻象的觉悟,这也未免太快。

但为确证,抬手欲掐脸颊,却被轻柔拦住。

“非是梦幻,妾身确在此处。与此前琥珀面包之美味一般真切,半。”

对着愣住的半,笠缝倏地伸出手臂内侧,示之。

那关节微凹处,凝着少许——如稀有宝石般——清冷、微泛青白的晶莹颗粒。月光在此汇聚成微光,摇曳。

“那般美味,不独黄昏之光。如此月影、月光亦可。”

用另一只手,以月之妖女诱惑男子般的绝美姿态,招引半——

“请用吧,您这位大人。与妾身肌肤相融,滋味应是不错。”

纵是半怕也把持不住。他恍惚跪倒妖姬跟前,将唇凑近。

笠缝肌肤的芬芳与光混合的尊贵之物。味与香缥缈融化。

肘内侧凹处虽小,却似蕴着笠缝精髓。

仅些许,但啜饮、再啜饮,数次饮尽,仍感余香残留。

半忘我地啜吸着,终于恢复些许意识,模糊想到:为何她如此大方?仿佛看透此念,笠缝低语:

“稍作打点。否则您又要开始盘算着吃妾身了。既已品尝至此,暂可忍耐些时日吧,您这位大人。”

这……实难保证。况且为何说这等预见之言?

啜吸间的思绪,似被笠缝如观掌纹般读透。

“此外,便是此房间的租金了,您这位大人。莫非以为妾身是那等不付钱便赖着不走的失礼女子?”

那意思是——?

莫非日后笠缝会常来半的租屋?甚至不请自来?——

正此时,真璃轻巧拉开隔扇门进来。

本欲聊聊那日怀揣琥珀面包归来途中,被猫狗乌鸦追赶的窘事作谈资来访,却见平日关怀胜过亲生弟弟的青年,正埋头于一名怎么看都是少女的对象的手臂上忘情吸吮。

“哎呀,感情真好啊。”

真璃温和笑道。

只是嘴角似有獠牙闪现,手背青筋暴起,紧握得仿佛该攥着出刃菜刀刀柄,浑身用力云云。

第二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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