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就算我们前往的是不同的明天-章节
绯鞠来到澪岛,差不多是在“七千二百年前”她是这么说的。
在那之前的一天,八月二十九日与两位朋友在滨松町汇合。享用了有些奢侈的万婵之后,在竹芝的乘船处乘上了夜间的航船。
能够在深夜也依旧与最好的朋友待在一起。远眺东京湾的夜景。一到晚上就容易犯困的天海,以及到了晚上反而更加精神的滨边。大型的客船在穿过漆黑的大海。
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一切就非常的有趣,我们都很兴奋,心里想着策划了这次旅行真是太好了。
第二天,午后九点到达了澪岛。
旅馆前来迎接的男生——也就是我,帮忙搬运行李前往入江屋。被在前台跑来跑去的西施犬吓了一跳,不过我们还是顺利入住了。
在房间稍微休息的时候,滨边说她身体不太舒服。
「请不要在意我就好了」
虽然对于陪着我们一起出来玩的朋友有些抱歉,但机会难得所以还是跟天海一起去了乡土资料馆。
乡土资料馆里展出着一块「能够实现愿望的抗火石」。据说是江湖时代发现并且流传下来的流纹岩的岩块。大小跟人的脑袋差不多,形状看起来就像是小孩涂鸦画出来的摩艾石像。天海无论如何都想要看到的东西就是这个。
「上面说,请试着摸摸看」
「要一边抚摸一边许愿。不过实现说明,如果不是打从心底里发自内心的许愿的话是无法实现的」
「要发自内心,啊」
用放在一旁的酒精给双手消毒,绯鞠抚摸满是孔洞的灰色岩石。
已经决定要就职了。毕业所需的学分也已经够了。虽然现在还没有恋人,但是和要好的朋友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非常快乐。我对现在的状况非常满足。虽然说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但话虽如此当下的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绯鞠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眼神,许下了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希望这美好的一天——
能够永远的延续下去。
离开资料馆沿着海岸前进。目的地是以渔民料理出名的咖啡店。
「天海你许了什么愿望?」
「希望滨边的感冒明天能够好转」
「呜,感觉作为人,好像输给你了」
「绯鞠你呢?」
「保密」
「反正肯定是些无聊的事情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头顶是一片湛蓝的夏空。右手是里亚斯式海岸清澈透明的大海。海岛的风轻抚过身体让人感觉很舒服。发自内心的觉得。如今的自己非常满足。
「天海你才是,即兴发挥的许下那种愿望真的就好了么?你不是为了那块石头才专程来到这里的么」
「我不是为了许愿而是为了向宇宙表示感谢才来的。因为我感受到了石头的波动」
「出现了。灵系」(注:此处缩略了spirituality 这个词,一般翻译为精神性或者灵性,喜欢探究本源的宗教中比较常出现这个词,含义可以类比电波系,不过电波系在日语中有专门的词,所以这里还是写灵系。)
「不许省略」
用手拨开朋友轻柔落下的巴掌,我仰望天空。发现天空中出现了之前没有见到的云,绯鞠伸手指向天空。
「哪里有两个并排的圆圈呢」
「哪里?」
「就是那边,积雨云的旁边」
「是哪个呢」
「那边不是还挺大的么。看起来就像眼镜一样」
「嗯——」
「……为什么你会看不出来呢?」
第二天,绯鞠在大型客船的客房中醒来。双层床的下层,透过窗户的玻璃,水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朝阳是那么的刺眼。
这便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八月三十日的开始。
「……自那之后云的形状就一直是『∞』的状态。我有好好的计算过度过了多少天。换算下来的话大概是七千二百年」
本馆的二楼,我们坐在图书区的沙发上。
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放着漫画还有小说。这里是可以躺在躺椅上或者是吊床上悠闲读书的房间。免费提供的咖啡也有准备。
没有其他客人。伊努被留在了办公室。窗外一如既往的下起了雨。
「被封闭在了循环的一天之中,在这个仿佛停止了世界中,我以为自己会是永远孤独的存在」
老实说,我的想象力没办法跟上她所说的这些话。不断重复所有的一切都一模一样的同一天,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累。与周围人之间所形成的断层。无法累积起任何成果的空虚。仅仅只是短暂的十一天,而且还是有绯鞠支撑着的我,也还是产生了非常多感到厌烦的瞬间。
像这样持续七千二百年,而且还是独自一人什么的。
「然后在那里出现的……」
「是我么」
「不。是天海」
「诶?」
「天海进入循环,是在五千年前……」
某天早上,天海说了与“前一天”不同的话
「呐,能来下甲板么?」
双层床的上铺传来了很大的喊声。滨边依旧和往常一样。
早上精神更好的天海似乎“每天”都会比绯鞠更早起床。被发出兴奋声音的好友催促着,绯鞠连妆都没化就站上了清晨的甲板。
你快看,说着天海伸手指向天空。
「云的形状变成了『21』对吧」
「二十一?」
绯鞠睁大眼睛望着「∞」形状的云。云的形状在天海的眼中看来似乎是二十一的样子。
「这个被称作是天使的数字呢。像这样传递出来的数字据说是来自天使的信息呢。说到二十的话那就是大阿尔卡特的『世界』了呢,所以在这次旅行中我们肯定……绯鞠?」
眼眶深处涌现出了一股热流。大约两千年间,如同机器一样不断重复的亲友的口中,编织出了我第一次听到的话语。她动起来了。她活过来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为什么你要哭啊?」
绯鞠仿佛是要掩饰自己的眼泪而将脸埋进了天海的胸中。
亲友的记忆被保存到了“第二天”。天海告诉她的空中的数字,跟我所看到的一样,据说是每天都会减少一点的样子。
「……塔罗循环这个名字也是天海给取的」
「也就是说第二次开始循环的,并不是绯鞠……」
「没错。我一直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一天。而有某人进入这个循环,渚你是第二个」
「天海小姐她已经“脱离”了么?」
绯鞠没有做出回答,相对的她的语速变快了。就好像是在犹豫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讲下去的样子。亦或者说是她其实是在拼命隐藏自己内心中看不见的伤口。
「当然了啊,或许只是我没有注意到而已,没准经常就会有谁进入到循环之中吧。毕竟世界这么大。不光是人相识动物、昆虫、或者是鱼之类的,亦或者说是并非生物的什么东西,石头或者球什么的东西被毫无意义的卷入循环之中也说不定……」
「天海小姐她已经从循环中脱离了么?」
我再次重复自己的体温。
绯鞠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泪水,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愚者之日的事情,至今我依旧清楚的记得……」
听到了钟声。
天海自从早上起来之后就一直这么说。
最终日。云朵所形成的数字在绯鞠看来是「∞」,在天海看来则是「0」。原本,在这个时候,两人都还不觉得那就是最后一天。
在船内的餐厅吃过早饭,站在甲板上饭后休息的同时眺望着远处的澪岛和标岛。
「脑袋,感觉好像有点奇怪」
天海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怎么了么?」
「呐,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复度过今天来着的」
「天海是从二十二天前吧」
「我,那么……绯鞠呢?」
「我应该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吧。我是第二千二百三十三年。天海,你还好吧?」
直到这时候,绯鞠才终于意识到某些严重的事情正在发生。按照顺序交谈之后才意识到,天海已经失去了最初的“一周”,也就是直到恶魔之日的全部记忆。
「我们去海边捡玻璃的那天你还记得吧」
「嗯。如果你觉就这么消失太可惜了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去找吧……呜呜」
突然,天海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钟声又响了」
时间正好是上午八点。此刻已经差不多可以确信了,绯鞠惶恐的询问。
「你还记得去海边捡玻璃的那天么?」
「你是说中学一年级的时候?」
天海失去了第八天,节制之日的记忆。
她似乎是每个小时都会听到一次钟声。而每次听到钟声亲友就会失去“一天”份的记忆。等到二十二点的时候,当天也就是愚者之日的事情也会被她所遗忘。
「……明明还记得前一天的晚餐和坐船时候的事情。但是与我一起度过循环的记忆却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绯鞠用指尖擦拭自己的眼角。
「“第二天”,天海就已经完全不记得塔罗循环的事情了。也看不到天空中的数字了。天海她又变回去了。变回了不断重复的世界里的,单纯的背景板。」
纤细的手指抓着连衣裙的下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的望着她那湿润的黑色瞳孔。雨点敲打着窗户。偶尔传来雷鸣。绯鞠就好像是忘记了我还在她身旁一样继续发出完全没有波澜的声音。
「就这样天海的最后一天结束了。二十二天的时间就好像是沙漠中的绿洲,自那之后我只感觉自己的喉咙似乎比以前更加干渴。因为滨边总是睡懒觉,每天,每天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天海。每天每天,将我们一起度过循环的事情忘记的朋友对我说早安。而那句问候将我逼入了绝境。都是我的错。真是个无聊的愿望。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向那块石头许愿词啊会变成这样」
窗外闪过一道白光。
「天海也好滨边也好,还有每天都回来迎接我们的年轻男生也都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在循环。风向也好雨水也好还有晚饭的菜单也是,就连烟火声传来的时间也都一模一样」
闪电的光芒一瞬间照亮了她不寒而栗的美丽侧颜。眼窝深处,仿佛被虚无贯穿的阴翳浮现接着又渐渐消失。
「我知道自己的心正在死去。算了吧已经够了,某天我这么想着。这种,就像是自动程序一样的世界根本就没必要对这样的世界做出反应。在那之后,在这个盛夏中的度假地,我封闭了自己的内心独自度过」
绯鞠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展开了自己的双臂。
「这里的书我也全都看过了」
就好像是在挥舞指挥棒一般的她的手指开始挥动。
「我推荐的呢,是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虽然是还在连载的漫画,而且还正好停在了非常棒的地方,没办法看到后续真的是太痛苦了!」
说着她夸张的甩动自己的头发同时发出叹息。我依旧保持沉默,真是扫兴,说着她发出了叹息。
「我想你应该也已经明白了吧。愚者之日的天海,那就是你即将前往的未来。听着钟声,一点一点的失去着二十二天的记忆」
美丽的背影,继续说着让人不禁想要捂紧耳朵的话语。
「我们的关系无论变得多么要好都毫无意义。而且不光只是没有意义,只会让被一个人留下来的我心中的伤痛变得更深。刚才,我说渚你没必要感到痛苦,真的就只是字面的意思。因为,渚会将一切全部都忘记」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呐?你看,我们就算更进一步也没有意义吧」
真不像样。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我望着自己最爱之人的背影说道。
「我不要」
「就算你这么说结果也无法改变」
「但是我不要」
「真是个让人没办法的孩子啊」
绯鞠轻快的转过身,重新坐回到了沙发旁。在我的身旁坐下,小小的脑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就跟去看烟火的那天一样。幸福的重量,我的脸颊变得更湿了。
「我已经说过了哦。我喜欢渚。如果我们能一起前往未来的话,肯定会在一起的。但是,我所拥有的就只有今天」
明明两情相悦,明明知道对方也怀揣着与自己相同的烦恼。明明也听到了那个自己一直期望着的回答,然而自己的内心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呢。
绯鞠,我呼唤了自己所爱之人的名字。
「每天,请你在码头上告诉我。请不断的说你喜欢我。我也发誓,每一次我都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你这是在强迫我么?」
我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什么都不知道的我。面对初次见面的年长女性或许会露出疑惑和可疑的目光。但就算这样我也有自信一定会喜欢上她。但是第二天,我就会忘记这一切,面对这个向自己表现出好意的对象再次疑惑的歪过脑袋。
或许肯定会说出口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热情啊,之类的。
因为双方所积累的时间长度差异实在太大了。横在我们之间的是深不见底的断层。你每天都会伤害自己。而命令你这么做的人正是我。
「该怎么办——」
我握住了绯鞠的手。
「对了,让我们去寻找吧。能够两人一起脱离循环的办法」
「想法积极确实很好。但是那种方法根本就不存在」
「那种事情不去试试的话……对了,就再去向那个石头许一次愿吧」
「你觉得我没有试过么?」
放在我肩膀上的脑袋离开了,昏暗的眼眸注视着我。
「……我不这么觉得」
她已经被困在“今天”长达超过七千年。要是我觉得她没有尝试过我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办法那才有问题吧。
「差不多是最开始的十五年左右吧。几乎每天,我都会跟天海一起去乡土资料馆。许愿、调查、破坏、将石头带到各种各样的地方。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我有仔细数过。正好五千次的时候我放弃了」
「五千……」
「渚,你觉得记忆是什么呢?」
「会是什么呢。既是过去,又是也会变成活下去的目的的某种东西」
「不要讲哲学用自然科学的理论来回答」
「这个,大脑中的神经突出,不,还是说是叫神经分支元来着的(注:这里渚沙把神经突触和减数分裂时期的联会阶段两个词给弄混了,二者的日文发音非常相似)」
「大脑当中大约有一千亿个神经元。神经元,也就是神经细胞。神经细胞之间通过树突和轴突这些看起来就像是胡须一样的东西为介质传播电信号来进行交流。当你思考的时候或者产生记忆的时候,这些复杂网络的形状就会发生改变」
「绯鞠你学的是理科么?」
「七千年前在哪个学部上学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吧?」
「确实如此」
结果,我的想象完全跟不上她。
我的,不,应该说就算是我之外的其他人,最多也就百年程度的人生根本无法衡量她所活过的时间。
「细胞的网络,也就是说蛋白质复杂的排列本身就是所谓的记忆。不过这种细节不用在意也没关系,我想说的是,记忆的本身是一种物理现象」
确认过我勉强还能跟上她的话题之后,绯鞠用毫无波澜的语气继续说道。
「这些蛋白质的状态,会回溯到二十四小时前的状态重新被放置在自己的大脑中。这种情况说到底就很奇怪吧。我也好渚也好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运动,就算地球也是不停的在旋转。大脑每秒都处在不同的坐标上,为什么还能够将其定位并提取出来呢。这算是哪门子的量子纠缠?而且这么一来的话能量守恒定律又要怎么办。二十四点整,这个时间也有点太过随意了吧。为什么是日本的标准时间呢。当然也可以认为循环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在循环,但那样的话矛盾的地方就更多了……」
「抱歉,我有点理解不了……」
绯鞠像是猛的回过神一样摇了摇头。
「我是在说我自己曾经也寻找过。最初的一千年我差不多都花在了寻找离开循环的方法。积累知识,提出假说。甚至还向普林斯顿还有斯坦福大学的教授们请教过」
「教授?」
「是物理方面很厉害的人」
「为什么你会认识那些人?」
「并非以前就认识。只是在“今天”认识了并且进行过讨论而已。如果有一千年的时间,差不多就可以成为能让物理学界的权威认可的人了吧」
就连三角函数问题都会觉得吃力的我只能愣愣的听着她说出这一切。
「也有人提出过各种各样的假说。但结果,还是用蝴蝶的梦来说明最为合理。亦或者说,是像脑髓地狱那样连环嵌套的梦之类的」
「脑髓地狱?」
记得好像是梦野久作的小说。
「没错。或许在科幻的作品中会有答案。这么想的我调查了所有关于时间旅行的故事,有过这样的一段时期。小说、电影、漫画、戏剧。有些是只能在网络上找到的,也有一些尚未被翻译过的,所有这些的一切」
一般来说这大概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做到的事情吧。
「类似神秘学的东西我也尝试过了。调查古老的文献,搜寻各地的传说。向民俗学和文化人类学的教授请教,也有从本土那边请别人过来过」
「你说别人?」
「合上、神主、祈祷师、灵媒师、灵疗者、超能力者,自称未来人」
「感觉越来越可以了……你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渚你在关心我呢」
绯鞠将拳头放到了嘴边,微微的笑了。
「当然,我也有怀疑过是不是自己有问题的可能性。拍摄脑部CT到处寻找精神医生差不多花了十年的时间去做这些事情」
「还真是令人佩服的行动力」
「我想你也明白了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就放弃了吧?」
「非常明白」
绯鞠总是在我想象的遥远高处。
而这样的人,我从未在任何地方见到过。
通往未来的可能性越是收到阻挠,我对绯鞠的爱就变得越是深沉。她已经到达了我就算穷极一生也没有到达的地方。
就算是现在我所看到的她,也只不过是构成她的众多丝线中的寥寥几根而已吧。
「怪不得会看不透啊」
「什么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爱上了一个非常不得了的人」
「因为我有七千二百岁呢。我可是跟屋久杉同龄的老奶奶。是不是看起来很年轻。」(注:屋久杉就是字面意思的屋久岛上的一种杉树,非常长寿,据说最老的有七千二百年树龄。不过实际上大概就两千到三千年。)
绯鞠露出了跟往常一样的,如同花朵绽放的笑容。
「你应该也不是一直待在岛上吧」
「当然」
大型客船还有水翼船都在运行。想回东京的话当然也没有问题。如果有那个医院的话甚至想要出国都可以。只是当一天结束的时候还是会被带回伊豆诸岛就是了。
「不过,最近倒是一直都待在澪岛就是了」
她口中所谓的“最近”恐怕是以千年为单位计算的吧。
绯鞠申请严肃的握住了我的手。
「你应该也明白了吧。我在之后也会永远待在八月三十日无法离开。所以,渚。请不要成为我重要的人了。就算只是现在,一想到十一天后的愚者之日我就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要被捏碎一样的痛苦。」
我对绯鞠的爱,正在让她变得痛苦。
但即便如此,不,应该说是正因如此。正因为我知道了绯鞠正在独自一人被丢在这个世界上,我才更加想要紧紧的抱住她。没关系,有我在。明明想要这么做,想要这么对她说,然而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谎言。因为我,总有一天,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如果渚真的为我着想的话,就让我们保持现在的关系吧。如果渚觉得痛苦的话,那么从明天开始做回陌生人也没关系」
「这种事……」
「就像今天早上那样,不用来迎接我也没关系」
我不要。正想这么说的我闭上了嘴。我明白就算这么说了也无济于事。窗户的玻璃被打湿。身体陷入其中的沙发。在这如同潜水艇一样的阅读室里我们彼此握着对方的手。这种联系,无法带我们前往任何未来。
好痛苦。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瞬间,某个地方,某个并非我的人发出了痛苦的咳嗽。
绯鞠,突然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声音。
「时间太长我都给忘了」
她松开了我的手,确认了一下墙壁上的时钟。下午四点半。马上雨就要停的时间。
「怎么了么?」
「莫非,你在那里?」
绯鞠朝着屋外发出声音。
没有回应,作为代替的是一声轻微的喷嚏。
一直开着的门扉后方的阴影中,穿着馆内作务服的女性出现了。额头贴着冰贴,一脸尴尬的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是滨边。
*
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之后,滨边发出了剧烈的咳嗽。
松散的团子头。额头上贴着降温贴。雾蒙蒙的眼睛还有口罩。脸上能够清楚看到的部分就只有眉毛。
「滨边的……冒充者?」
「不,是亡灵」
带着某种被拯救了的感觉我如此说道。感觉我们确实需要一点无关痛痒的交流。对于所有道路都被堵死的我们来说,只能寻找其他的别的前进方向了。
「别随便把人给说死了啊!」
一边说着很有年代感的吐槽,滨边走进了阅读室。绯鞠,难得的开玩笑,说着她很开心的笑了。
「莫非每天都是这样?」
我如此询问,绯鞠点了点头。
「小睡一会醒来之后,就来找漫画了呢。准备是要拿回屋里去看的。明明体温还有三十七度六」
「为什么你会知道!」
「不好好睡觉可不行哦」
绯鞠温柔的训斥了滨边。
「你是我妈么!我要躺在床上看」
「你是小孩么!……那么我就给你推荐几本书吧」
绯鞠离开沙发,伸手指向书架。滨边则是一边感叹这里的图书种类丰富,一边将她推荐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
「你说这些你全都看过……啊」
「很久以前也听你这么说过呢」
相比起塔罗循环的事情,我对绯鞠的心意被人知道这件事更让我感到羞耻。
滨边回过头,冰贴下方的眉毛吊了起来。
「要忍耐不发出咳嗽可真是痛苦哦」
她一只手握拳,身体像是跳绳一样在身体左右摇晃。还真是个跟漫画一样的人。挑选完要带回去的书之后,抱着十来本漫画的病人视线轮流盯着我们。
「刚才的,循环是真的么?应该不是在扮演某部作品的情节吧」
「扮演?」
绯鞠就好像是在为我解释一样的做出了回答。
「嗯~,我们并没有扮演角色来表演什么的哦」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啊……真抱歉我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你一定很痛苦吧」
病人一脸抱歉的这么说了之后,但是啊,她突然深深的皱起了眉毛。
「那么,就让我多嘴几句吧」
滨边故意拖了长音,接着用一个很刻意的咳嗽清了清嗓子。只不过,刻意发出的咳嗽却停不下来。绯鞠支撑着她那快要倒下的身体,轻抚着朋友的后背。
咳嗽平息之后,滨边开口了。
「绯鞠,你看过余命么?」
「看过,当然看过。小说、漫画、电影、电视剧全都看过。没有翻译的韩国版也全都看过」
「七千二百岁还真是厉害。既然这样你应该知道吧。那个女主角是多么的可怜」
「没错没错,就算知道之后的剧情也还是会哭出来」
产生了共鸣绯鞠,脸颊被一个轻柔的拳头砸中了。
「我说的就是渚沙哦」
绯鞠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也歪过了脑袋。
「我说的不是故事,而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女主角不应该是我么?」
「不。是渚沙哦」
绯鞠的脸颊再次被轻柔的拳头砸中。
「你仔细想想。会在最后之日消失的人是谁?现在的绯鞠,难道不就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受伤,所以想要丢下生命即将终结的患病女主角自己逃走的没用男友么?」
滨边放下了自己的拳头,视线望着窗外。
不知不觉间雨就已经停了。刚才呼啸的暴风就好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外面是一片青空。这个时候天空中描绘出数字的云也已经消失。
「这样的主角,你觉得读者会支持么?」
病人吸着鼻涕抱着书离去了。
被留下的我们默默的透过窗户玻璃望着下方的庭院。休息区附近,出现了一条看起来随时都会消失的彩虹。那是我平时根本就不会注意到的彩虹。
很快,澪岛就会被美丽的晚霞所覆盖。
「……让我再好好想想吧」
绯鞠自言自语的呢喃着。
一个小时后。我跟往常一样开始了晚餐时间的帮忙。
在客人享用酒和料理的时候,厨房也依旧忙的不可开交。吵闹声中,我正在给单人用的小锅里装上固体燃料,这个时候女服务员突然把我叫了过去。
「有客人指名要找你哦」
说着,啤酒和开瓶器就被交到了我的手上。
平常的话并不会发生这件事。所以说「指名」我的对象是谁一下子就能猜到。说到底会指名要求特定工作人员送餐的客人,在循环中根本就没有。
我将啤酒和杯子放在托盘上,离开了厨房。
本馆一楼的大房间。如果没有特别要求的话,住宿的客人都会在这里享用餐点。虽然从构造上来说是一个房间,但其中又被划分出了非常多个小的房间,进出的地方可以关闭。气氛上就像是餐厅的个人包间那样。
失礼了,说着我来开写有「鹤之间」的隔断门。
「到了到了」
绯鞠接过托盘。左耳上方是一个塑料的材质的小猫。那是我制作的发夹。
三人都穿着馆内的作务服。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用餐时间与几人同时见面。天海似乎已经开始喝起来了。脸上挂着些许汗水。滨边一边笑一边发出咳嗽。看起来还是很痛苦的样子。
「谢谢你的指名」
「你是牛郎么!」
「不是绯鞠你叫我来的么!」
将啤酒倒进杯子,跟前菜一起放在了桌子上。这时,不知不觉间她的发卡就有变成了草莓的形状。这个也是我作为礼物送给她的。
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一脸害羞的说道。
「每隔五分钟就会换一次哦」
「他就是那个做发饰的孩子?」
太你还如此询问。
「是的」
「做了一百个的?」
「没错没错」
总感觉很不好意思。今天不光是滨边,连天海叶知道了我喜欢绯鞠的事情。
「因为想要也介绍给天海所以就把你给叫过来了」
说起来今天我还一次都没有见过天海。于是我抱着空托盘,向她鞠了一躬。
「你跟绯鞠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么」
绯鞠将发卡取了下来,这次她换上了有着天使装饰的发卡。
「是我的男朋友」
毫无起伏的语气说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话语。
抱在怀里的托盘掉了下去。真是失礼,说着我将托盘捡起,接着抬起头。绯鞠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微微歪着头。我听到了自己吞下空气的声音,视线望去,滨边双手捂着嘴眼眶中还带着泪水。
天海一副狐疑的说道。
「作为当事人的男朋友可是一脸很夸张的表情哦?」
「抱歉,确实是被吓了一跳」
面对轮流盯着我们的好友,绯鞠做出了回应。
「其实啊,刚刚那个是我的答复」
她缓缓的替换了头上的发卡。天使变成了帆船。从船头延伸出来的纤细锁链前端连接着的船锚正在轻轻舞动。
「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抱歉了呢」
我听到了呜咽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早已变得乱七八糟的滨边放声哭了出来。而我感觉自己也快要哭出来了。
「这样啊,那么绯鞠今后就拜托你了」
天海有些寂寞的如此说道。
我向开始聊天的三人鞠了个躬之后,说了句请慢用,离开了那个房间。就在我准备顺着走廊离开的时候,被追上来的绯鞠给叫住了。她的发卡已经变成了红色的心。
「烟火的时候,我会在观赏休息区等你」
本馆四楼的一个角落。虽然被称为是休息区,但其实就只是一个在大窗户前放了几把折叠椅的区域而已。不过话虽如此,这里确实是整个旅馆里视野最好的地方。
「还是说你晚上想要回去学习?」
「我想要跟绯鞠在一起」
「呜啊」
「呜啊是什么意思啊」
我微微挥手目送她回到了包厢,如今都我心情很复杂。究竟是应该握紧拳头好好庆祝,应该朝着天空放声大喊,还是说应该低头紧紧抱住托盘呢,我不知道。明明没有喝酒但却感觉脚下轻飘飘的。一旦放松下来脸颊就不由自主的,无法抑制的变得松弛。
突然,背后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
「小渚,你等一下」
是伯母。她应该是注意到了我的情况。女老板挥手招呼我过去,让我坐到了电梯厅的椅子上。现在难道不应该是最忙的时候么。
「等会去没人的空房间一趟。我来教你要怎么营造出上床的气氛」
「你在胡说什么呢」
我站起身,强忍着想要照着伯母额头来一记手刀的冲动回到了工作上去。
灯光消失,展望休息区的大窗户成为了映照出夜空的巨大屏幕。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无论哪家的客人此时要么是去了神社要么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欣赏烟花。绯鞠应该是知道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所以才会将我邀请到这个地方吧。一想到这些心跳就不禁开始加速。
「你的朋友呢?」
望着天空中染上金色的柳树,绯鞠做出了回答。
「两人都去了大浴场。你知道么?露天浴场也能够看到烟火哦」
「对于入江屋你比我还要熟悉的多呢」
「还有澪岛也是」
五颜六色的巨大烟火升上天空。透过玻璃传过来的爆炸声非常遥远,那种程度的声音并不会打扰我们的交谈。
「请代我向滨边小姐传达感谢」
「嗯?」
「打动了绯鞠内心的应该是滨边所说的话吧」
「算是,这样吧」
她用平淡的声音做出了回应。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在为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后悔。果然还是不要交往吧。如今还是会为她或许会这么说而感到害怕,所以我赶忙改变了话题。
「我想这话不应该由我来说」
「我也觉得渚这么说感觉好像不太对」
「是这样吧」
「我可是女主角哦!请跟我在一起吧,像这样?」
「为什么要用小孩的语气啊」
「啊哈哈」
绯鞠用压低的声音继续说道
「或许也不能说是背景板吧」
烟火接连升上天空的同时绯鞠缓缓的开口。
「是我把朋友当成单纯的背景。我,还真是傲慢呢。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嘴明白的人。但是啊,有着堪比屋久杉树龄的老婆婆,输给了二十二岁小姑娘多管闲事的话语,这种事情也是会有的呢」
玻璃窗的另一边,烟火来到了高潮。跟往常一样的颜色,在同样的时间升上天空的烟火,只是观赏的地方不一样。
「我,或许早就已经坏掉了吧。老实说,曾经也有过不断的尖叫,或者是醒来的瞬间就跳入大海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但是每天,天海和滨边都会陪在我的身边。我一直都忘记了,自己还有最好的朋友在支撑着自己」
还有,她又补充道。
「顺便一提,还有渚哦」
「我只是顺便的么」
「你其实还挺温柔的哦。我在码头摔倒的时候你会一整天都为我担心。说了想吃西瓜你就会绕路去商店街买来给我。也陪我一起坐船回过东京哦」
「这些我全都不记得呢」
理所当然,和我所知道的相比,我与绯鞠度过的时间要久的多。
「我说我想回家之后,你就跟我说了你失踪的母亲的事情」
「那是真的么。我想我应该不会跟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说这些事情吧」
「是真的哦。……或者说,因为对象是我,所以你才愿意讲的吧?」
说着绯鞠眯起了眼睛,我明白,她的嘴角上扬,就好像是在这个对我说。许久未见过的充满魅惑的眼神,让我不禁躲开了她的视线。
「呐,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见面第一天?莫非是一见钟情?」
「我想应该是在第一次看到你的笑容的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
「看来就算不是不经意你也还是会说出这种话呢」
当我将视线再次转回来的时候,绯鞠就已经低下了头手还在不停捏着搭在肩上的小包的肩带。看起来似乎是在害羞,于是我慌忙开口补救。
「不……」
「你应该没有说错吧」
「……是的。我喜欢你绯鞠」
「呃啊」
「呃啊又是什么意思」
「唔呃」
「别吐出来啊」
明明已经成为了恋人。在昏暗的休息室里,明明美丽的烟火正在不断升空,然而两人却完全没有办法进入浪漫的气氛中去。
终于烟火结束了空中只留下一片烟尘。
绯鞠就好像是在等待这个时机一样。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是文库本大小的笔记本。封面是澪岛全景的照片。那是前台出售的商品。
「这个笔记本,我已经不知道买过几万次了」
绯鞠翻开封面。目光凝视,最初的一页上用美丽的毛笔字写着「记下想要做的事情」这样的内容。异常漂亮的自己。看来不光是乐器,就连书法也已经达到了专业的水平。
「记下想要做的事情?」
「这不是惯例么」
「现在的情况,一般不应该是由我来写么?」
「我们两个一起写吧」
绯鞠发出了不带音节的声音,同时举起了笔记本。
「值得纪念的第一篇是……」
她哼着鼓点般的节奏翻开笔记本。上面写着用荧光笔画出了装饰的文字。文字的反差非常大。我有些无奈的,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殉情?」
「是的」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疯狂啊」
她耸肩的同时夸张的摆了摆手。
「因为我想做一些没有对象就办不到的事情。因为渚不在了之后我还有无限长的时间。没关系,我已经亲身验证过了就算死了也能重新活过来」
「我不要」
「真是没办法啊。那么,就当做是强制殉情吧」
「快住手」
「啊哈哈」
一边否定,一边又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就算陪她也没有关系。我们并不是普通的恋人。无论何处,就算朝着无人到达过的地方前进又有什么问题呢。
「说起来让我们用毛笔来写这个吧」
「哦哦,原来如此!」
绯鞠从包里拿出笔。翻开书页,笔尖开始在游动。纵向写出了「殉情」。跃动的自己将崩坏的感觉表现的淋漓尽致。让人不禁以为是新锐书法家的作品一样的精彩。接着又在右边的书页上写下了「强制殉情」
「所以就说了别这样」
绯鞠轻声笑着。
「莫非,书法也是到岛上之后学的么?」
「是的哦」
「小提琴还有钢琴也是?」
「嗯。能够成为兴趣的东西我差不多都尝试过。基本上都是自学的就是了。你知道么?人太闲的时候就会开始尝试学习。光是语言我就学了上百年哦」
我想起,之前看到过绯鞠阅读其他国家语言的文章。
「磨练知识和技术的东西和方向有很多。书法,乐器、歌唱、舞蹈。反过来,向外创作积累的东西——像是绘画或是小说之类的东西就跟循环不太合得来呢。还有园艺也是一样」
「手工艺也一样呢」
「还有三个小时就要消失了还真是让人难过啊」
绯鞠将手放在牵牛花的发卡上发出了叹息。
「那作曲呢?」
「大概介于这两种之间吧。虽然录音的作品会消失,但记在脑袋里的曲子还是能够演奏出来的」
我们没有开灯就这样聊着天。
稍微开个头,后续的话题就像是泉水一样不断的涌出来。不管聊多久都不会够。想要告诉对方的事情。想要询问的事情。想要知道的事情。希望对方知道的事情。还有刚刚想出来的玩笑话。
无论聊多久都没有办法完全共享的七千年的时光,我们不禁加快了说话的速度。甚至连呼吸的时间都想要节省出来。
「我觉得好像开始缺氧了」
「是啊」
「但是真的很开心。什么话都能说真的很棒呢。之前要隐瞒自己七千两百岁的那个时候真的很辛苦呢」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地方其实早就暴露了啊」
「暴露了么」
「绯鞠的这种地方,真的很可爱」
我看了过去,绯鞠又地下了头。虽然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的脸颊肯定已经染上了红晕吧。我似乎终于抓到了一点窍门。绯鞠经常捉弄我,我要做的不应该是防守而是反过来主动进攻。
「明明才刚开始交往,现在就崩坏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因为真的很可爱啊」
「我说的就是你的这种地方!」
绯鞠将手中的笔记本举过头顶,毫无防备的伸了个懒腰。接着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确认了时间。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嗯,时间刚好。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
「诶」
「已经要走了么。小弟弟很寂寞哦」
「所以不要学小孩说话啦」
「啊哈哈」
「不过寂寞倒也是真的」
「你又说这种话」
绯鞠摆出一副凌然的瞪了我一眼,不过他的表情马上就又变柔和了。
「差不多也该要去洗个澡了。还真是不可思议呢。明明没有吃饭的必要,就算洗了澡两个小时之后也会被重置。但肚子依旧会饿,身体也还是会想要泡澡」
「同样也会想要睡觉」
「对对。啊,不过防晒霜什么的我倒是早就不涂了」
「驱虫药或许也不需要了吧。不过被虫子咬了的话还是会很痒啊」
「我,是那种不会被蚊子咬的体质哦」
「真的存在这样的人类么!」
话题永无止境。
我借了一支笔,翻开笔记本。接着走廊照进来的灯光写上了新的文字。远远比不上七千两百岁的她所写出来的字迹,被她读了出来。
「想要吸绯鞠的胸部……不,这个就有点」
「才不是!好好的读出来」
「想要跟绯鞠说更多的话……么。谢谢。我很开心。我也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跟渚说」
「十天的时间根本就不够」
这句话刚说出口的瞬间,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如今这幸福的时间总有一天将会迎来终结。时间停止的八月三十日。然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断接近那个必须要说再见的瞬间。如此矛盾的情况让我几乎要大喊出声。
为了隐藏某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而闭上了眼睛。然后,就感觉自己低沉着的嘴唇前端触碰到了某些似乎快要融化的东西。忍不住睁开眼。拨开头发正在偷看我的绯鞠的脸渐渐从面前离开。
稍微迟了一拍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跳逐渐加速。残留在嘴唇上温热的余韵紧紧的抓住了我的心。
一脸害羞的绯鞠发出了轻声的呢喃。
「明天见」
「好的」
朦胧中我点了点头。
「洗完澡之后要不要再房间里举办二次派对呢。如果说接吻了的话感觉会气氛会变得很热烈」
「……刚才的那个算是下酒菜么」
「诶嘿嘿」
绯鞠转过身,迈着轻快的脚步朝亮着灯的走廊走去。
「绯鞠!」
我叫住了正在朝着楼梯走去的她。然而面对抱着笔记本向我转过身来的绯鞠,我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我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语言才能表现出自己内心这几乎要哭出来的爱意。
绯鞠静静的点了点头。
「已经传达到了哦」
温柔的话语让我的视野变得模糊。
「你不是已经在心里都告诉我了么」
她用手掌组成了一个扩音器,然而发出的声音却非常的轻柔。
「我也一样」
恋人微微的挥手后走下了楼梯。拖鞋的声音在馆内回响。我似乎听到了恋慕正在逐渐变成爱情的声音。
*
正义之日还没有结束。
就在我准备上床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了起来。是绯鞠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庭」这一个字。我取出手电筒,来到床边。跟预想一样。夜晚的庭院中快乐的白光正在跳动着。
像个傻瓜一样用光玩了半天之后,我给绯鞠发去了消息。然后就拿着手电筒离开了房间。
五分钟后,我们在大厅碰面了。
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分。
身上穿着作务服的绯鞠看起来一副很困的样子。
「怎么了么?还有二十分钟哦」
「过来」
像是招呼伊努一样的我将绯鞠叫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脚上穿着外出用的拖鞋,走进入江屋的院子。走下每天都会走过的坡道。中途拐向与港口相反的方向。就算脚下铺装的道路中断我们也还是沿着土路继续前进,没过多久视野就突然变得开阔。
视野的下方就是大海。夜晚中波光粼粼的海,海浪奏出平静的声音。眼前的悬崖让我不禁联想到了愚者卡片上的团。朦胧的海平面,月亮正在缓缓沉入其中。
我关掉了手电筒,与夜晚的昆虫一起发出声音。
「事先确认一下。真的会顺利复活吧」
「当然」
绯鞠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但是,我倒是觉得就这样死掉好像也挺好」
「我才不要」
「是么?」
「因为我们之后还有十天可以一起度过」
「但最后还是会忘记吧」
「即便如此也一样」
绯鞠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周围一片黑暗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
「没想到渚居然这么孩子气」
「绯鞠也一样。在交往当天提出殉情这种事情的你实在是过于疯狂」
「答应下来的渚也一样」
马上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了。这么一想,就感觉到一股比站上跳楼机更强烈的紧张与不安。我们将身体紧紧的靠在了一起。
「渚的身姿,很热呢」
「绯鞠的身上能闻到温泉的味道」
羞耻的想法早已被丢弃,我们又说了其它让人羞耻的台词。近似恐惧的战栗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心脏正在剧烈的跳动着。无论是我还是绯鞠。
二十四点正在逼近。
我们牵着鼻子的手,朝着风与海浪的声音中跳了出去。
为了保护她免受预想中的冲击我抱住她旋转身体。后背撞在了水面上。猛烈的声音瞬间被包裹。接下来的瞬间,我就已经在大海中了。无数的气泡与水流的声音。
月光也无法抵达的黑暗的大海这里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
渐渐的呼吸开始变得痛苦。
我们紧紧抱住彼此的身体,忍耐着渴望氧气的本能。速度已经快到不真实的心跳正在发出警报。赶紧将脑袋探出水面。在这么下去会死的。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也依旧抱住彼此,将身体完全交给夜晚的海浪。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神经传导物质在大脑中传递。血液在身体中急速流淌,内心的感情正在肆意摇曳。痛苦。救命。原谅。明明现在应该是痛苦到令人难以忍受的情况,然而与绯鞠一起体会生命极限的幸福感同样也很强烈。如果。我突然想到。这个世界上,或许也有着并非因为绝望而纯粹只是因为快乐而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恋人存在。
时间停止的八月三十日。与世界隔绝的大海之中。所有的一切即将迎来重置的境界线前我们所作出的选择,超越那条无人可以抵达的,只存在于生死之间的狭缝。
意识渐渐的远去,世界消失了。
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
全身就好像沸腾了一样。似乎感觉到身体中仍旧缺乏氧气的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跳跟之前在水里的时候一样强烈,证明着我还活着这件事。
就连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我们就是最强的
心中的热情依旧还未冷却下来的我重新登录账号,给她发去了信息。
『昨天晚上真是太兴奋了』
回信马上就来了。绯鞠似乎也醒着。
『信息的内容是不是有点过于色情?』
「……确实」
自言自语的呢喃着的同时我确认了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相比起平常起床的时间要早的多。
手机再次发出震动。是刚刚回信的追加内容。
「殉情真是太棒了」
果然我们是最强的,我这么想着。就算死后也还是能够互相交流感情的恋人什么的真是前所未闻。拉开窗帘。夜明前的天空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循环第十二天。The Wheel of Fortune,命运之轮之日」
我迅速换好衣服,去了已经开始准备餐点的厨房。告诉对方不需要准备自己的早饭之后,离开了旅馆。稀疏的路灯中 走下坡道,朝着港口走去。黑暗的天空中云朵描绘出了「10」的形状。
差不多花了五分钟到达了港口。并不是客船的港口而是渔船的。
「早上好,入江~」
正如我所料,凑正在对渔船「凑丸」进行整备点检。甲板上凑的父亲正在抽烟。
「凑,我有点事想要拜托你」
「可以哦~」
「不,你至少应该先听我说完再答应吧」
一边商量的同时,我在手机上查找时刻表。
从东京出发的大型客船的时刻表。前一天二十三点半从住址码头出发途经大岛、利岛、标岛,然后再九点半到达澪岛。
凑在手机上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应用又像是网站的东西,确认风向和海浪的情况。根据客船的时刻表和凑丸的行进速度讨论之后的结果,最终得出了利岛可以赶得上的结论。
我向凑和他的父亲深深的低头,然后我便乘上了比村营船更小一些的渔船。
「就算一秒也好想要尽早见到对方啊」
「是女人啊—」
小型船摇晃的更厉害。我没有进入船舱,而是抓住了右侧船舷。海浪和飞溅的水花就在眼前。略微的晕眩感或许是因为摇晃的渔船,亦或者是因为殉情后残留的余韵。
一旁玩着手机的凑将脸靠了过来。似乎是刚刚将视频上传到了SNS。
「约会用的钱还够么?不介意的话这点你就拿走吧」
凑正想要聪哥包中拿出放水的钱包,我将他的手给按了回去。
「足够了。已经充足到怎么用都用不完的程度」
「你可真厉害」
倒不如说我这边反倒想要付给他船费。只是就算这么说了这对父子肯定也会拒绝就是了。
「凑,如果啊。有不认识的人说自己把钱弄丢了,想要问你借钱,你会怎么办」
「大概不管多少都会借吧」
「你人太好了让人不禁为你担心呢」
「我经常被人这么说呢」
就算我不为他担心,也还有岛上的大家替他担心。出生长大都在澪岛。然后理所当然的总有一天将会前往本土的年轻人当中,为数极少的,留在岛上的好青年。就算说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收到宠爱也一点都不为过。
凑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知为何让我将绯鞠的身影重叠在了她的身上。
被困在名为时间的离岛上无法离开的她。
「凑啊—」
「嗯—」
「如果我不在了……不,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就是我虽然还活着但是人却不在的时候,如果你遇到了一个叫藤壶绯鞠的人。能不能请你尽全力帮助她呢」
「虽然不是很懂但是我明白了」
凑有些开玩笑的继续说道。
「入江你会死么?你这是在立flag哦」
「不会死的啦」
我不会死。明明不会死,但是却走在一条注定会迎来别离的道路上。朝阳从地平线探出头来,在海浪间描绘出波光粼粼的红色影子。从驾驶室里飘出来的阵阵烟草的烟雾刺痛了我的眼睛。热心的朋友向我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我略微流下了眼泪。
七点前便到达了利岛。我为自己的人性而向两人低头,声嘶力竭的极力表达了自己的感谢的同时我下了船。然后马上购买了船票,登上了刚刚靠岸的大型客船。
船内的餐厅前,我在比往常早两个小时的这个时间见到了绯鞠。
注意到我的瞬间,绯鞠吃了一惊,然后,她浮现出了一如既往的如同绽放在夏日的花朵般的笑容。像是澪岛牛一样发出哞哞的声音,啪嗒啪嗒的用手拍打着我的肩膀。看起来似乎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开心的摇晃着。装饰在上面的是一个简单的蓝色发夹。
有悄悄的来迎接她真是太好了。
我在内心这么想着。与此同时,内心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只是比平常更早一点来见她而已。仅仅只是这样就让绯鞠变得如此开心。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价值。现在也同样不觉得。但是,跳入我的怀中抬头望着我的绯鞠的脸,那是堪比珍宝的笑容。
一如既往的地方,一如既往的成员开始了作战会议。
入江屋的庭院里。时间是一〇〇〇。脚边是伊努。天气状况良好。
能够在一起的时间,还剩下十天。
因为愚者之日很可能没有办法按照原本的预定计划行动。然后还要预留万一有什么事情的备用一天。这么一来的话,能够使用的时间包含“今天”在内就只有八天。
如果不做任何计划的话最终什么都做不成。所以为了最有效的利用到达时间节点之前的时间,我们一致认为应该花少许时间来制定计划。
「毕竟制定日程表也是旅行的乐趣之呢」
这是,绯鞠说的。
虽然并不是因为被旅行这个词所吸引,不过我开始仔细思考想要去的地方。在崭新的想要做的事情的笔记本上,新锐书法家候补写下了候选的地点。
「你应该有护照吧」
一边写下圣米歇尔的同时绯鞠如此询问。(注:圣米歇尔,法国著名古迹同时也是天主教的圣地,1979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去年申请的。打算考上大学之后去国外的」
倒也没有决定具体要去什么地方。只是单纯想要体验一下海外旅行而已。
「只是没有考上所以就延期一年了」
「没关系没关系」
绯鞠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很喜欢被绯鞠这么对待。
「不过没考上也挺好的」
「为什么?」
「多亏了留在岛上所以才能遇到绯鞠」
「你好像没有用敬语了哦?」
「对我这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台词你就不评价点什么么」
我低下头感觉脸颊正在发热。此刻我们之间正在展开一场水平极高的攻防战。虽说我可以轻易的发起进攻,但攻势一旦被化解就会变成我的劣势。
「倒不如说你就假装没有注意到然后慢慢熟悉就好了。我也是有在努力改变自己的说话方式啊」
说实话,我现在所感受到的紧张感就跟第一次不用敬称直接叫她的名字差不多。
「你在努力啊?」
绯鞠发出了像是一口气喝下啤酒之后会发出的「咕~」的声音,两只脚不停的啪嗒啪嗒的踩着地板。一直在打瞌睡的伊努此时也跳了起来。坐在地上的它似乎是在配合节奏摇晃尾巴。
「这就是年轻人的萌点么」
绯鞠朝着鹤之间的方向大声喊道。
「滨边,这里有年轻人在哦!」
「你在这是在报告什么啊」
「呐。这次你反过来试着把我当成年龄更小的一方来试试看」
「你别提这么难的要求啊」
「好了赶快」
犹豫了一阵之后,我轻轻抚摸她栗色的头发。就像是在疼爱孩子一样轻轻的揉着。蓝色的发夹掉了下来弹飞了出去。捡起来,用手巾擦干净之后重新替她戴上。
「呜啊~」
绯鞠再次发出了像是啤酒广告里会出现的声音。
「那么接下来是社团的后辈……」
「不,比起那些还是让我们思考想做的事情吧」
伊努轻声叫着。用后腿蹬地面,要求人去抱它。看样子还没从刚才的兴奋中冷静下来。
绯鞠抱起伊努凑到面前。作为旅馆吉祥物的小狗伸出舌头,舔舐她樱色的嘴唇。紧接着,绯鞠将伊努又拿到了我的面前。炽热的舌头这次触碰到了我的嘴唇。
然后绯鞠得意的说道。
「间接伊努!」
风吹过庭院。叠加在一起的几重蝉鸣声仿佛沁入岩石。沉重潮湿的空气中,青草蒸腾出了热气。是夏天的味道。(注:此段引用了松尾芭蕉的俳句,大概是用来表现闲适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我彻夜思考出来的段子呢」
「这怎么可能是你彻夜思考出来的」
绯鞠将狗放到地上。
「对于已经直接伊努过的我们来说,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呢」
「直接伊努又是什么啊」
「啊哈哈」
纵使岔开话题的作战会议在一进一退之中,一直持续到了半夜。
不过倒也并不觉得浪费了一天的时间。我们就是经过了这样一段快乐充实的时间。正如之前所说过的那样确实制定计划也是乐趣之一。不,不对。是因为绯鞠在身边。只要是跟她在一起的话,就算只是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同样会让度过的时间变得闪闪发光。
只是转瞬之间内心便已经被温暖的感觉所充满。每当这样的时候——。
这种幸福总有一天会消失。
胸中的另一个我就会像是在施加诅咒般的泼下冷水。
回忆一直持续到了迎来充值的时刻。在展望室迎来二十四点。这是至今为止持续时间最长的,与绯鞠一同度过的一天。
第二天,是隐者之日。我早早起床朝着标岛前进。
*
乌尤尼盐湖,位于南美玻利维亚西部的广阔盐地。
海拔三千七百米。与富士山的高度相同。很久以前,安第斯山脉从海中隆起的时候,大量的海水被留在了高地之上因而形成了大片的盐地。
因为地势落差非常小,所以降雨就像是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层薄膜一样形成一整片如同镜子般的景色。这便是被称为「天空之镜」的绝美景色
「明明还有很多比这更有意思的地方」
绯鞠看起来有些不满的样子,不过还是在遵从了我的希望第一天选择去了玻利维亚旅行。小的时候喜欢的动画的主人公的「心象风景」就是以这片盐湖作为原型,所以一直想着有一天想要去看看。
在笔记本上写着的「乌尤尼盐湖」后面画上了一个圆圈接着写上「隐者之日(预定)」的内容
那些是“昨天”的事情。
第二天。循环第十三天。hermit,隐者之日。
我比平常更早的起床,前往厨房。告诉对方说自己不需要早饭之后,前往港口。乘坐一大早的航班「红鲤」。“每天”下午会取消航班的村营船大概在海上摇晃十五分钟之后来到标岛。接着立刻前往机场。
到达标岛机场之后,绯鞠正好从直升机上下来。
当然并不是她在驾驶。那是她为了“今天”而准备的暴击。为了比大型客船更早到达标岛,似乎是在大岛那边转乘的。
接着我们乘坐直升机前往本土。因为标岛没有国际航线,所以必须要先前往羽田。
离开澪岛之后立刻就看到了天空中描绘出「9」形状的云。
在雨天机场办理完出国手续之后,我们马上就登上了一架已经在等待着的私人喷气式飞机。
载着我们前往玻利维亚的,机长、副机长都是女性的驾驶员。感觉像是会在动作电影里最后时刻为了保护同伴而牺牲自己的,展示风格的美国人。
算上中途加油的时间,我们总共在飞机的包厢里度过了十个小时以上的时间。
看着屏幕上播放的电影,吃着飞机内提供的三明治,稍微花上一点时间午睡。当然我也没有忘记要联系告诉旅馆说自己会缺席晚餐时间的帮忙。顺便一提不管是直升机还是喷漆飞机,从准备到付款全部都是绯鞠一个人处理的。
「这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换算成日元的话大概九千万左右吧」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跟我想象的要差了好几个数量级。
你到底有多少存款啊
「根本没有。全部都只是“今天”赚来的而已。对于活了七千年的人来说这种事情很轻松」
确实,如果能够知晓今天会发生的所有事情,对于一个这样的人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外汇或者是股票之类的?」
「方法有很多哦」
绯鞠的脸上露出了无所畏惧的强大笑容。
「还是一如既往的伦理观完全崩坏呢」
「毕竟我们就只能用这种做法啊。毕竟正常情况肯定要花费超过一天的时间」
七千二百岁的恋人还在继续说着。
「金钱什么的根本就不是问题。要到处疏通关系才是最麻烦的」
听她所说,这次的航班是通过给非常多的人「添了麻烦」才得以实现。按照通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的速度完成飞机的维护与整备然后制定好航行计划,最后才取得了航运许可。
「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详细告诉你倒也是可以,不过一旦知道了的话你就也变成共犯了哦」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果然我的想象力还是追不上她。无论在一起多长时间绯鞠也还是会每天都展现出全新的一面。根本不够,我这么想着。剩下的九天时间根本不够。
我们抵达了玻利维亚的乌尤尼机场。天空明朗。明明在路上花费了很长时间但现在居然还是上午,真是不可思议。
「就不能像这样跟着时差一起跨越循环么?」
「没办法,不行不行。已经实验过了」
完成入境检查之后,一个体格壮硕的男性驾驶着汽车已经在机场迎接我们了。这是她在飞机上预约委托的本地向导。
乌尤尼机场,准确来说应该是拉霍亚安第斯国际机场,从这里前往盐湖的距离并不远。听着大概是导游兴趣的充满活力的雷鬼音乐,坐在破旧的日本汽车里摇晃着。
二十分钟后。
在玻利维亚太阳的照射下——。
一眼望去四周是一片纯白,由盐组成的大平原。
而像镜子一样的湖则无论何处都看不到。
「毕竟现在是旱季么」
根据绯鞠和导游的说明,八月的乌尤尼是旱季。降雨很少大地也很干燥。湖面会有水的雨季,大概是十二月到四月这期间。
不过就算如此毕竟也是难得来了一趟,我们下了车,虽然等到了日本时间的二十四点就会消失但还是拍摄了照片。盐地上如同龟壳一样的龟裂描绘出了几何学样的团。真是神秘而又美丽的景色。
「失望了么?」
「内心有的就只是绝望」
「连敬语都又回来了啊」
绯鞠无畏的笑了,接着她让导游再次发动汽车。雷鬼音乐的节奏中摇晃了十几分钟。眼前出现了一片人们聚集的区域。
「哦哦哦哦哦!」
我从窗户探出头,遵从自己的内心大喊了出声。
天空与白云。以及映照出与这些完全一样景色的广大湖面。开心的观光客们的脚下,是上下颠倒的他们的身影。
积存在盐湖上的薄薄的水面,变成了映照出天空的镜子。
「就是这个!」
「吓到了么?即使是在旱季,下过雨之后也还是会有变成镜子的地方存在哦」
「与其说是吓到倒不如说是快要哭出来了」
「因为总是被你吓到,所以这次是报复」
忘却语言知识看着流动的云,没有任何意义的四处奔走之后,与附近的日本人团体一起拍摄了照片。
导游也是非常的有经验,从车子里拿出了球和怪兽的模型。通过远近视察,拍出了乘坐在巨大网球上的恋人,还有被怪兽吞噬掉的人类的照片。
因为阳光而变得通红的脸,大家不停的笑着,然后在太阳即将在南侧穿过午线的时候世界消失了。回程只用了一瞬间。
·想要体验海外旅行。
·想要去乌尤尼盐湖。
·想要拍摄创意照片。
·想要让渚吓一跳。
四项达成。我们的恋情,“余命”还剩八天。
从第二天开始我们就以同样的方式开始了世界遗产的巡回之旅。
·想要在圣米歇尔玩长发公主的游戏。
·想要在卡帕多西亚乘坐热气球。
·在罗马斗兽场与渚对决。
·想要在真理之口玩罗马假日的游戏。
完成四件事之后力量、战车、恋人的日子也结束了。其中特别是在飞机上看完了「罗马假日」之后的圣地巡礼格外特别,美丽的雕刻还有知名品牌的总店林立的大街也是非常的壮观。
第二天,教皇之日开始我们决定前往押走的国家。因为接连几天的长距离移动让我们感觉很是辛苦。虽然每天都会重置身体的疲劳并不会累积 。但是,我们同时也一致同意,剩余不多的时间如果全都花费在路程上的话效率会非常的地下。
对我们来说究竟什么菜算是「高效」我们并不知道。
·想要在台湾的夜市边吃边逛。
·想要在行天宫地下的占卜小巷体验真正的占卜。
达成。士林市场吃的胡椒饼是如风评一样的美味。烤杏鲍菇上加了大量的香料,呈现出完全不像是蘑菇的味道。日语说的很流利的占卜师,说我们两人的相性非常好,前途一片光明。真是太棒了。
循环第十八日。国王之日。
下着小雨的傍晚,我们坐在首尔的一家咖啡店里。
·想要去餐馆韩国电视剧的取景地。
·在首尔购物。
达成。上午前往的景福宫比时代剧中呈现出来的更加宏大。东大门商业大楼,我们购买的化妆品和衣服的数量多到以至于店员都震惊了
回忆就像是设计错误的沙漏一样快速的累积。同时,些许的违和感也在随之一点点成长,我感觉到了仿佛悲鸣的声音正在嘎吱作响。明明早就明白了。在明知不会有任何结果的道路上,就算这样也决定要继续前进的我们。早就明白。明明应该早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率先崩溃的人是我。
咖啡一杯要七万韩元的咖啡店。空着的座位上,排列着只是为了用来装首饰而购买的名牌包包,拿起高级的钢笔。在汉江镇的大型书店买来的笔记本上狠狠的写下想要做的事情。因为力道过大而将纸张弄破,一次又一次。就算写下的文字已经崩坏,就算耳边传来呜咽的声音,就算不断落下的水滴将纸张打湿,也还是不断的,不断的,就好像是在祈祷般的继续写下自己的愿望。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想与你一起迈向未来。
未达成。
余命,还剩四天。
*
第二天,塔罗循环第十九日。The empress,女皇之日。
我们在新加坡。
太阳已经落下。距离地面二百米的屋顶泳池里,我们眺望着被各种颜色的光芒充斥的夜景。
高级度假酒店「滨海湾金沙」的顶层无边泳池。泳池的边缘没有栏杆,让人产生了溢出的水仿佛是流向了夜幕中城市的错觉。不过实际上在比较低的地方设置的有排水口。
白天我们前往了被记录在世界遗产之中的植物园「新加坡植物园」散步,漫步在乌节路的巨大商场之中。傍晚,为了进入泳池而特意办理手续入住滨海金沙湾酒店。不会在这里过夜的我们并不能算是真正的住宿客人。在宽广的美食广场用餐,欣赏喷泉表演直至夜幕渐渐加深。
日本语新加坡的时差是一个小时。
重置的时刻即将来临。
将脚浸泡在被灯光照亮的水面之中。虽然身上穿着刚买的泳衣,但我们并没有很兴奋,我身上依旧披着沙滩外套,静静的坐在泳池边上。
「这种时候就让人不禁回想起来呢,海中温泉的时候」
我没有做出回应,只是用脚踢起反射出光芒的水滴。水面、还有广阔的夜景看起来是那么的耀眼让我不禁低下了头。
「是不是因为看太多我的大腿了啊?」
「冤枉啊」
我们相视一笑。轻轻的,为了不让过强的光投射下来的影子太过浓厚而悄悄的,品味着两人在一起时候的幸福。我和绯鞠都已经没办法打从心底里笑出来了。不断接近的离别之日所投射下来的影子已经大到无法忽视的程度。影子此刻正在悄悄潜伏,如今也在等待着再次出现搅乱一切的那个机会。
「有件事。一直因为害怕所以没能问出口」
我小心翼翼的询问。
「是什么?」
只有我能脱离循环是什么意思呢。愚者之日后日期就会变成八月三十一日?到那个时候绯鞠还会在那里么
「你觉得我会知道这些么?」
「说的也是」
一个水珠图案的游泳圈飘了过来。看起来像是亚洲人的带着家人一起来的人向我们低头。似乎是孩子丢过来的。我捡起飘在水面的游泳圈,像丢飞盘一样的丢了回去。少年接住了,脸上露出了骄傲的微笑。那是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
「大家一起」
就这样听着水生过了一会之后,绯鞠开口了。
「我想大家应该会一起前往明天」
「大家?」
「嗯。渚、已经忘记了循环的天海、结束无限刑期的我。只是说到我的话差不多已经变成一种仅存在于理论中的存在就是了呢」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会像循环从未发生一样的迎来明天。虽然会很寂寞,不过相比起存在彻底消失还是要好很多。
「虽然这种说法不是很科学。但我想那或许就是世界的存在方式吧。所有人,都会将在重复的一天中所发生的事情忘记然后继续活下去。」
指尖搅动着泳池中的水。水流描绘出细小的漩涡与波纹,然后马上又被更大的水流所吞没。
「渚与我,就像是坠入了所有人都会忘记时间的洞穴之中的爱丽丝。但是啊。无论是渚还是我,都没有办法将发生在洞穴中的事情带到外面来」
椰子树形状的影子沉在水底。
周围是混合着消毒液的水的味道,这些在某种程度上唤醒了我童年的记忆。并不是能够观赏夜景的夜间泳池。在火热的太阳下,激起水花就能看到彩虹的泳池边。
「渚,对不起了」
「怎么了这么突然?」
「带你去了那么多地方。因为有很多地方我都想要展示给渚看」
「我很开心哦」
我的回应中并没有谎言。但同时我却也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的齿轮错位了。
「真的?」
「我很开心!」
丢出回应的同时齿轮也在发出奇怪的声响。我因为刚刚的破音而道歉。
「我们,是不是弄错了呢」
「没有错」
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的不断呢喃。如果弄错了的话,那么一切就都错了。这种事情就算逞强我也绝不会承认。因为,如果承认了的话那么之后又该怎么办。在这个无论做什么到最后都会消失的世界里,究竟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胸中开始升起的那股感觉,我将意识从那股不快的徒劳感上移开。
「没有错」
有一次摇头这么说着。毫无意义的消耗能量,不断的,不断的。不断的重复。
移库重量压在了肩膀上。是绯鞠的脑袋。她闭着眼睛,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
「明天就待在岛上吧」
感觉只是听着她的声音我就快要失去了力量。
那是让光是听着的我都感觉浑身要失去力量的声音。听到她的提议我的心中莫名感到了一股安心,于是我做出了回应。
「中国的旅行要取消么?」
「满汉全席,不想要尝尝么?」
「我真想看看轻松吃完全部的绯鞠」
为了不让沉入水底的东西再次浮现,我只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差不多也快到时间了呢」
绯鞠盯着我左腕上的手表。刚刚才买不久的电波手表已经调到了日本时间。
「回去吧。回去我们的家」
我点了点头。
最后是要做那个对吧?
「我们还真是彻头彻尾的笨蛋呢」
「因为是在梦里所以没有关系」
我们手牵着手,穿着衬衫走入泳池。划着水来到了泳池的边缘。离开水面然后下到排水沟。我们向着闪烁着的夜景跃出。
下落的身体在重力的作用下速度不断变快。强烈的风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不断拍打着的外套发出有规律的啪啪声音。
伴随着内脏悬浮的感觉世界消失了。
·想去新加坡。
·在滨海湾金沙的天空泳池里尽情享受。
·挑战无安全绳的蹦极。
达成。剩余时间,三天。
*
起床。比闹钟更早。
沉睡的意识深处正在发出声音。
用力想要将眼皮抬起。
眼睛……睁开了。
确认时间。凌晨一点半。
不错。还差一点。
没关系。“明天”还能练习。
为了最终日的……准备……。我下定决心明天要在更早的时间醒来,然后我再次沉入了睡眠。
循环第二十天。The High Priestess,女祭司之日。
我们度过了和往常一样的一天。
在港口“初次见面”之后,前往入江屋。在庭院的休息处和伊努一起度过。下雨之后回到馆内。晚饭时间虽然各自分开,烟火升空的时候一起去祭典。夜晚在展望休息区接吻。
二十二点之后,绯鞠去了大浴场。
我则是在远一些的员工用公共浴室泡澡。
洗完澡之后,再次在展望休息区约会碰面。
当我快步回来的时候,绯鞠已经先一步在那里等我了。
水珠顺着尚未擦干的头发落下。想到她连擦干头发的时间都觉得可惜而直接来到了这里我的脸颊就不禁变得柔和。
我前往附近的,没有客人入住的客房拿来吹风机,找到休息区的插座。给坐在折叠椅上的恋人吹干头发。
「意外的是挺不错的一天」
这可能是这一周里最充实的一天了。
绯鞠表示了同意。
「还真是不可思议。七千年,明明早就已经厌倦了这个每天都一成不变的世界,然而现在我却在渴望着与平时同样的一天」
「没想到居然会从绯鞠这里听到这样的话」
轻柔的栗色头发在风中飘动。
「每天每天。与渚一起度过平凡无奇的一天,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不,应该是在还未察觉的时候愚者之日就结束了,如果能那样就好了啊」
「我能理解」
「如果世界真的要结束的话,那么最后一天,相比起如同镜子一样的湖和天空中的泳池,我更想要在这里度过」
「比五星级酒店还要更棒呢,入江屋」
「真是厉害呢」
绯鞠纤细的头发很快就干了。我将取下来的发卡重新戴回到她的左耳上方。今天一天,她都戴着用红色丝带作为装饰的发夹。
·想要听到绯鞠的歌声。
·也想要听到渚的歌声。(←驳回)
·想要看到绯鞠的舞蹈。
·渚也要跳。(盂兰盆舞的话)(那么要去祭典么?)(为什么要把笔记本当成对话的载体啊)
·还想要再来直接伊努。
·还想跟绯鞠聊更多话题。
达成。
确实如此,我这么想着。
相比起每天走马观花的前往不同的国家,在高档餐厅里点吃不完的大量料理,随意购买大量等到了第二天就会消失的珠宝首饰,虽然这些是只有身处循环之中的我们才能够做到的事情。
但是,这些远远无法与发现对方未知的一面相比拟。只要能两人在一起的话,无论要做什么,无论去什么地方都无所谓。相比起恋人的身边,这个世界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这就是所谓的自己家才是最好的地方呢」
「虽然老套但却是事实呢」
花费了一周的时间四处游览世界遗产之后的我们得出了结论,那是平凡到无趣,甚至让人想要一笑了之的毫无特别之处的东西。
「明天要怎么办?像今天这样也行哦」
明天,魔术师之日之前是用作备用的一天。
没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情。不,正好相反。还有着大量的数不清的,想要两个人一起去完成的事情,但是按照列好的清单去一件件完成上面的内容并不是我们想要的。
留下一些也没有关系。这是我们所领悟到的结论。
「但是,对渚来说这是最后的循环了哦。趁这关于大家的记忆还没有被重置,有没有什么想要见的人呢?」
「嗯—」
我歪了歪脑袋。
「像是以前就喜欢的女孩子之类的」
「除了绯鞠之外的女孩子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还真是会说呢。那么,你的母亲?」
那是我完全未曾设想过的提议。
「这可是一个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的机会哦。多年以来的积怨,就算你想要杀了她也没关系哦」
「你的伦理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有前科的你还好意思说这些」
我用手指戳着她的侧腹。哦吼,她发出了毫无品味的声音,接着身体扭转了起来。
「不要戳我的赘肉啦!」
「这种话是本人能说出口的么」
「啊哈哈」
一段时间的思考之后,我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这件事,对任何人,就算是老板和女老板我都没有说过
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向绯鞠讲述起六年前的事情。
中学一年级的冬天。
我谎称要去小学时候的同学家里玩,独自一个人去了新舄。
目的是母亲。并不是因为想要见她。母亲居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家有多大,附近有什么样的建筑物还有公园。只要能知道这些我就满足了。
信用调查所的调查书上所记载的城市是个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地方都市。有公交车行驶的道路。到处都是老年人的住宅区。大型购物中心,卷帘门紧闭的原本地商店街。
为了寻找母亲居住的地方,就在我正比对住址和地图的时候。邮局一旁的超市里出来的人。那是我的母亲。
我在没有任何计划的情况下跟了上去。购物袋中露出了大葱和高汤块。晚饭大概是火锅吧。那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背影。
「那个,」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发出了声音。
转过身来的母亲的目光,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她在害怕。
张着嘴,视线游移,僵硬的身体让人不禁为她担心。购物袋深深的嵌入了她的手掌。
我想,在她看来我就是前来破坏她幸福生活的恶魔的爪牙吧。
「渚沙……」
「对不起」
我向她低头,
「我似乎是认错人了」
说着我就跑掉了。
我确实是认错人了。这样的人,我根本就不认识。
并不是被抛弃了。而是我主动舍弃了。
「……谎报年龄在胶囊旅馆住了一夜,接着第二天我回到了澪岛。这就是我人生第一次的独自旅行」
绯鞠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内心就像是临近黎明的大海一样平静。
「虽然不能说完全越过。但事情已经结束了。或许也会有人说不能逃避现实,但我觉得,已经没有继续去挖掘的必要了吧」
「我想天海肯定也会这么说吧」
「天海小姐?」
「嗯。不要勉强,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我感觉天海小姐应该是那种会选择迎难而上的类型」
「对于天海来说那就是她的正确答案。每个人内心的声音都是不一样的」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现学现卖」
我有些开玩笑的说着。想悄悄的让沉重的空气稍微流动起来。
「被发现了啊」
她做出了她最喜欢的习惯性回应。
「那么,既然去寻找母亲被驳回了的话……那么寻找父亲呢?」
「那件事情没必要再循环中做」
「那么,要来我家么?」
「诶?」
接着她继续说出了我未曾预想过的话语。
「其实现在,是年末哦」
「你这又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绯鞠有时候就会像这样做出与上下文完全不相干的迷之发言。只是这些发言在她的逻辑中其实是连在一起的,如果听她解释的话就会有原来如此的感觉。
天才与傻子往往只隔着一张纸。我已经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想法了。
「我还没有跟你说过呢。为什么我每天会戴着不同的发卡呢」
「我想应该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太无聊吧」
「答对了一半。这个呢」
说着绯鞠将手放在了蝴蝶的发饰上,
「是日历哦」
她如此说明。
又详细的追问之后,才知道绯鞠原来是通过发饰来对一到三十一进行计数的。每一个发饰都有着相对应的数字。彩虹色的蝴蝶是一,镜饼是二就像这样。
三十一,有时候也会在三十结束之后再次从一开始。这个循环就是对于她来说的“月”的概念。当然二月份的话就只数到二十八位置。闰年的话则是二十九。
「外面一直都是八月三十日。但是,在我的日历里四季依旧在循环」
「有意思」
「是吧。而这个丝带实在“每月”的三十日佩戴的。现在是七千二百一十年的十二月。明天就是除夕了哦」
绯鞠故意的悄悄看向我这边,装作不经意的向我送来视线。
「然后我今年还没有回去过哦?」
*
起来。起来。
……我的意识从深处浮现。
看向时钟。凌晨零点五十分。
很棒。明天绝对要还要更早。
愚者之日,绝对不能睡过头。
我再次入睡。按照从世界之日开始的顺序,回想起循环中所度过的日子……。
第二天。The Magician,魔术师日志。天空中的云所描绘出来的数字是「1」
还是一如既往的八月三十日,但在塔罗循环当中已经是第二十一天,按照绯鞠的日历则是七二一〇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
与澪岛不同,是个晴朗的午后。
吃过午饭后的我们,在目黑买了东西。是一家位于车站大楼里的食品店。
在澪岛的码头迎接了绯鞠之后,我们直接乘坐高速喷气船前往东京。相比起大型客船喷气船的速度更快。到达竹芝码头只用了三个小时。徒步走到滨松町车站,接着从那里乘坐山手线,十三点的时候便到了目黑车站。
「两个人都是老师哦。爸爸是高中,而妈妈则是小学的老师」
「真是不错的教育环境」
「也没有那回事」
「会用爸爸,妈妈叫自己的父母的人教育环境都不错有这样的规律」
「那是什么啊」
「关于家庭环境的常识」
「不应该反过来么?用父亲或者母亲之类的才对吧。过着说父上或者母上」
「时代剧?」
我们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在商场里四处转悠。
「渚,你想喝哪个?」
站在气泡酒的货架前绯鞠向我询问。
「所以我说啊……」
我叹了一口气。
「身为教师的父母居然会生出你这种人来。还真是不可思议」
「我这种人是什么意思啊,你给我到体育馆后面来」
作为抗议的反驳也只是随口一说,接着她便将所看到的东西接二连三的丢进购物篮。
「西瓜啊,菠萝啊」
像是寻求猎物而在海中巡游的旗鱼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在店内穿梭。就算是有大量进口商品的食品区域她也毫不犹豫的挤进人群之中。
「绯鞠的遨游开始啦」
「玉米和……总之有夏天感觉的东西全都买下吧」
「不应该是年末么」
跟往常一样的开着玩笑。另一方面,我的内心从早上开始就被紧张感所包裹。要去与恋人的父母见面。虽然绯鞠说不用太在意,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现在就转身逃跑,如今的我所感受到的就是这种程度的压力。
双射手抱着装满物品的购物袋,走出了商店。
开始西斜的太阳顺着左手边的权之助坡道而下,我们沿着目黑川向前走去。绯鞠的家位于目黑车站和中目黑车站正好中间点的位置。
「这不是市中心最好的位置么」
「你最好别太期待哦」
差不多十分钟之后我们到了
砖砌的院墙。两层的房屋。推拉门的玄关。宽广的庭院就连小型卡车都能开的进去。
是房龄超过四十年的独栋一户建。
「这是爷爷他们建造的房子」
既然这样,那时间可能不止有四十年了吧。
应该说是幸运吧,她的父母还没有回家。
将饮料和水果放进冰箱。放不下的部分则泡在装着水和冰的盆子里。
两人穿上围裙,站在低矮的,老旧的厨房台前切着蔬菜。主菜是夏季的蔬菜咖喱。
胡萝卜。洋葱。甜椒。青椒。茄子。肉则是切成块的牛肉,同时也会加入绞肉来增加风味,据说这就是绯鞠家的做法。同时因为比较容易变质,所以不会放入土豆。
「有必要担心变质的问题么?」
「当然有」
倒入油,在大锅里将食材炒到变色。伴随着吸引人食欲的声音,美味的香气也开始出现。等到洋葱变成透明的焦糖色之后在锅中倒水。煮沸之后,用勺子撇去浮沫。
接着再煮三十分钟。为了增加风味也加了月桂叶一起进去炖煮。
在此期间,我开始自作主张的不停朝着门口低头致意。
「这,这一次,是的,天气也非常好……」
「这是干什么」
「打招呼的联系」
「你太紧张了」
「啊!没有穿正装」
长裤加上白衬衫。看起来就像是在入江屋接客时候的打扮。虽然算不上失礼,但也看不出一点下了功夫的样子。
「我就说了普通的样子就可以了」
有人从背后揉着我的肩膀。
「真是的。能不能别张口就说要别人把女儿交给自己好么」
「不是么?」
「原来你准备要说的啊」
绯鞠不停的拍打我的后背。样子看起来莫名的开心。
「我就说了不是那么回事。反正都会被重置,所以只要开心点就好了」
「确实如此」
虽然思想上已经被说服,然而僵硬的肩膀却并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松弛下来。
「因为渚很受年长者的欢迎所以没关系。毕竟你是年长者杀手么」
「这是什么意思啊」
「滨边每天都会这么说哦」
原来不光是我送药过去的那天么。
食材炖煮的恰到好处。绯鞠将颗粒状的咖喱块丢入锅中,开始搅拌。等到内容物开始变得粘稠的时候,用小碟子尝了一口,试了一下味道。
我被她所散发出来的氛围深深的吸引了。
轻柔的栗色头发,在脑袋后面绑成一束。今天发卡上的装饰是切成片的橙子。突然,我被她马尾辫下方的脖颈吸引了视线。
情不自禁的从背后向她靠了过去。
轻轻的将手臂环绕在她的脖子上。绯鞠将小碟子凑到我的嘴边。
「好处」
「放置一段时间后会变得更加美味哦」
「料理的水平也是专业级的么」
「才没有那回事。这只是普通的咖喱」
「已经好几年没有吃过了吧」
咖喱什么的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了。每天,都是旅馆的餐点。除了在外边吃饭的时候之外,就只有吃泡面的时候会有咖喱味的人生。虽然以前一直没怎么在意,但自己的内心中确实存在着对家庭料理的渴望。
「话说回来,不觉得有点做的太多了么」
「有么?」
「只要有够一顿吃的分量就够了吧,反正到了二十四点就会消失」
「多做一点不是会比较开心么。而且还不用去想明天的菜单了」
孝顺父母这件事情跟我没有什么缘分。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解开了连环杀人案的谜题了么?」
「不,但差不多已经触及到真相了」
放下绕在她脖子上的手,抓住肩膀将她拉近。
「所谓人生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怎么一回事?」
绯鞠将小盘子放回到灶台上。
「即使今天会消失,也还是会准备明天要吃的咖喱」
「你领悟到了啊—」
「领悟到了。毕竟余命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绯鞠将炉子的火调小,转过身来看向我。
我们彼此环抱对方的后背,拥抱在了一起。
「已经是最后一次了呢」
绯鞠轻轻踮起脚,将下巴放在了我的肩膀上,绯鞠轻轻的发出呢喃。就好像是将玻璃球放到光滑的地面上一样,小心翼翼的。
「“明天”见面的时候,最开始一周的记忆应该就已经消失了」
「要不要再坐凑的船去迎接你呢」
肩膀上的下巴左右动了动。
「跟平常一样就好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就跟往后还会一直持续的每一天一样,平静安稳的一天,我想要在这样的一天道别」
「绯鞠」
残存的时间里,我还能呼唤多少次她的名字呢。或许是因为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我似乎听到了她咽下空气的声音。
「等我不在了时候,如果你又与什么人有了命运的邂逅的话。请与那个人一起变得幸福吧」
「不可能」
背后的手握住了我的衬衫。
「会让我感受到这种心情的人,你是最后一个」
毫无起伏的声音正在颤抖。
「你不是去旅行了么!」
先回来的是绯鞠的母亲。
那张脸跟女儿简直一模一样。看起来年轻又温柔,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甚至像是姐妹。
没过多久,她的父亲也回来了。同样长得很像绯鞠,或者更准确来说是长得像妻子。常年一起生活的夫妻会越来越像对方,看起来是一对幸福的夫妻。看起来似乎不是可怕的人真是太好了,我暗自放下心来。
而他的父亲也发出了与妻子相同的发言让我吃了一惊。
「你不是去旅行了么!」
回家之后匆忙的气氛中,我简单的做了一下自我介绍,整理好餐桌。首先是酒,米饭稍微少一点然后在浇上咖喱,大家一起说出我开动了。父亲是日本酒,母亲和绯鞠是啤酒。而我则是用乌龙茶大家一起干杯。
「应该要看吧?」
绯鞠打开了电视。灵异节目已经开始了。节目的内容是让一人在废弃的废墟中住上一晚的企划。本以为她是在问我,但是看她那完全不等我回应就直接打开电视的举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有恐怖节目的时候,家人一起看是惯例」
「我还有妈妈都很喜欢呢」
父亲一脸害羞的挠着头。
「这个节目“每年”都会看哦」
绯鞠在话语中夹杂着只有我能够听懂的发言。
「说起来去年也有播过吧」
父亲和母亲都经常喝酒。我就像是旅馆的服务员一样做着相同的事情。将冷冻过的清酒和啤酒倒进已经空了的玻璃杯里。
绯鞠也喝了很多,说了很多话。只是,她完全不会跟父母提起循环的事情。大概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吧。就算这样的担心只会持续几个小时也一样。
绯鞠说她“每年”都会回家。发生在今天的对话究竟那些是“每年的惯例”,哪一些又是因为我的出现而产生了变化的部分呢。看起来非常开心,就好像夏日花朵一样的笑容绽放开。但是,或许她并没有回到那个她真正想要回去的地方。
「你是叫渚沙对吧。你也喝点吧」
她的父亲,举起了一个没有用过的杯子。表情非常柔和,但话语中却带着莫名的威严。就好像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正一样的感觉。只不过,根本就不可能会有站在讲台上劝酒的老师吧。
「我才只有十九岁」
「没关系没关系」
此时,母亲方也做出发言。
「有什么问题么?」
父亲方歪着脑袋看起来就好像是打从心底里不明白似的。
「不不,你们二位可都是老师吧」
带着顾虑的吐槽之后,两位都在酒精的作用下大声的笑了出来。
「反正你又不是我们的学生」
「就是啊」
啊啊,这。
毫无疑问这两人都是绯鞠的父母。
「怎么可能会有到十九岁还不喝酒的人啊」
「要不然就当个酒豪的复读应考生吧?」
「啊哈哈」
母亲方再次笑了起来。父亲也将握拳的手伸到嘴边。两人的笑容看起来都跟绯鞠一模一样。
「真是抱歉,因为在家里总是能看到所以会格外的小心」
我并不是讨厌酒。只是因为没有喝过所以很害怕出丑。在旅馆里,每天都能看到因为酒精的原因而导致失控的客人。
「他的家里,是岛上的老字号旅馆」
「是在我的伯父伯母家里打扰」
「考上大学了就来东京这边?」
就好像是在担心自己的孩子一样,母亲那边向我询问。
「我准备一个人生活。一边靠着奖学金一边打工。如果可以的话就找一个像是入江屋——像是我家里那样的能够带住宿的打工,如果能找到那样的地方就好了……」
待遇那么好的工作能不能找到还是个问题。所以首先还是要找到便宜的住的地方让生活稳定下来。虽然伯父还有伯母都说了会给我寄生活费,但我是打算要拒绝的。虽然也算不上是所谓的苦学生,但我也已经有觉悟要度过不那么悠闲自得的校园生活——。
「直接从这里上学不就好了」
父亲方的提议打断了我的思考。
真的可以么。正想要这么说的我声音停滞了。
「明明这句话是我想要说的!」
母亲方像是孩子一样闹起了别扭
「渚?」
脸上泛着红晕的绯鞠,凑过来盯着我的脸。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夏季蔬菜咖喱的味道。不断旋转的换气扇。没有人在看的电视。曾经。遥远记忆的尽头,或许也存在着那样一个,我应该回去的地方。
我低着头,将胡萝卜与乌龙茶一起咽进肚子。感觉心中涌现的感情充满了身体。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明明面对的是初次见面的人。然而我却感觉是如此的安心。
「我想要度过的就是这样的时间」
我咬着嘴唇忍耐着泪水。
「从小的时候就,一直想要」
我说起了有关自己成长的经历。被母亲抛弃的事情。一直以来都被自己藏在心里的事情——在新舄被母亲用恐惧的目光所看着的事情也全都说了出来。
两人的记忆只剩下着最后一天真是太可惜了。
我的记忆也会在明天消失。
明明所有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但是现在,与重要的人的家人一起度过的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就是无可替代的。
「请让我喝一杯」
我将啤酒倒进空玻璃杯。
如果是在这些人的面前,就算失败也没有关系。
在堆积如山的下酒菜中酒会还在继续进行。
罐头水果里加入苏打水做成热带水果捞。像是小摊上卖的一样串好的冰镇菠萝。我们拿出装在餐盒里的整套跨年料理,然后突然就开始煮起了跨年的荞麦面,让绯鞠的父母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坐在外走廊上吃了西瓜。
在庭院里放了烟花。
因为手持的烟花和向空中发射的烟花会让邻居很困扰,所以就只有线香。风铃与虫鸣声交织的庭院里,忽明忽暗的橙色光芒出现又消失。空气中弥漫着烟雾,闻起来像是代表着夏日结束的气息。
我接受了对方的盛情邀请留宿了下来,我在绯鞠之后洗了个澡。洗完澡之后,二楼的置物间里就已经铺好了软乎乎的被子。
作为储藏室来说非常整洁。古旧的家具、工具、衣物这些东西摆放的井然有序。书架上摆着似乎是绯鞠小时候看过的绘本。
「因为爸爸和妈妈他们就睡在下面。所以睡觉的时候是在不同的房间」
绯鞠她,做了一个仿佛是在说你应该明白吧的眼神。
「同一个房间比较好么?」
「稍微有点寂寞呢」
她露出了有些害羞的表情。今天的攻防战中我军似乎有所提升
就在将要说晚安离开前,我们同时开口了。
「能过来真是太好了」
「有把你带来真是太好了」
我们都露出了珍惜宝藏的笑容,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不断道别之后才终于关上了门。
躺在被子里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旋涡纹的图案给人一种仿佛在晃动的错觉。
结果虽然只是喝了一点点,但却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酒醉的感觉。多亏洗过澡让那股感觉已经消退了不少,但是视野模糊,眼皮变重的那股感觉依旧残留在身体之中。
正当我昏昏沉沉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打开门。是身穿睡衣的绯鞠正抱着枕头站在那里。在同一个被子里躺下聊了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之后,我们的声音悄悄的连接在了一起。
*
起来。起来。起来。
穿过沉睡的森林,睁开眼睛。
时间是——凌晨〇点三十分。
……赶上了。
这是这几天练习的成果。
虽然说是在睡眠中但一时也并非完全消失。二十四点的时候会被重置,时间会回到〇点,既然如此那么在夜明前醒来也是有可能的。事实上,在殉情的“第二天”以及海外旅行的早上,都是在闹钟响起来之前就醒来了。
起床的时间应该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可以自我控制的才对。
这么想着的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尝试自己究竟能够多早起来。
为的就是今天。
揉着惺忪的睡眼,我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文库本大小的封面上印刷着澪岛的风景照。这是在前台收买的商品。
没问题。记忆还在。
随着自动铅的碰撞,我开始记录了起来。最初的第一天,世界之日的部分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写完。因为着急而不经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导致铅笔芯折断了好几次。于是我换成圆珠笔,继续书写。
不知不觉间三十分钟的时间就过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窗帘。视线望向窗外。
昏暗的天空。即将落下的月光中描绘出「0」形状的云朵隐约浮现。与其说那是数字零,看起来更像是个单纯的圆。如果不是因为有至今为止经历过的二十一天,我大概绝对不会把它看成是数字吧。
塔罗循环第二十二天,最终日。The Fool ,愚者之日。
凌晨〇点五十九分。
然后——。
时针已经穿过了一点,我不用看也能知道。
震耳欲聋的钟声响起。
并非除夕夜那种沉重的钟声,而是更加清脆的如同教会钟声的音色。让人不禁联想到了祝福,非常庄严美丽的声音。只不过,巨大的音量让人根本没有余力去仔细的侧耳倾听。
我下意识的捂住耳朵。然而并没有什么意义。想要知道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我打开了窗户。声音的方向似乎是来自天空中「0」形状的云朵。然而,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声音就算进入隔音室也没有办法阻挡。从天空中传入脑袋,声音似乎是直接在脑袋里响起的。
我的视线望向本馆。客房全都是一片漆黑。虽然有如此巨大的噪音然而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果然跟天海一样,这是只有我才能够听到的声音。
钟声大约在一分钟之后停止了。
并没有什么改变——。
不。
消失了。
注意到的瞬间,我不禁想要大喊出来。
第一天,世界之日变成了仅在「情报」当中存在的信息了。
如果要举例的话那就像是阅读感想文章一样。自己依旧记得自己所写下的感想文中的内容。然而,应该是已经阅读过的书本中的内容,不,准确来说是自己是否阅读过那本书这件事情都变得无法确定。封面的颜色。翻动书页时候的声音。书本的味道。主人公们所经历的大冒险。所有一切的实感都被剥离,就只剩下自己曾经读过那本书的这个情报宛如无机质般的横躺在那里。
记忆,确确实实的消失了。
最初之日所留下的些许残,恐怕是因为第二天记忆之后日子所留下的回忆,以及,刚刚自己所写下的文章吧。
有记录下来真是太好了。
一想到自己如果跟平常一样一觉睡到早上会发生什么就感觉一阵恶寒。
我翻动着笔记本的纸张。
仔细回想着发生在那之后一天的事情,一件一件的写了出来。
第二天,审判之日。发生在这天的事情我绝对不想忘记。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绯鞠的笑容。然而——。
如同夏日花朵般绽放出来的笑容。
那股让我心跳加速的迷惘。
在一个小时之后,也会变成单纯的情报。
为了完成最后的“初次见面”,我朝着港口走去。
时间是八点五十分。我已经,失去了节制之日位置的记忆。推着台车走下坡道。等待大型客船到达的期间,我拼命的不断翻看笔记。
今天我所记住的东西直到二十二点为止都不会被忘记。如今我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这个笔记本了。
只有笔记本?
不对吧。
我猛的摇头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我不是还有着更可靠的东西么。
船靠岸了,三人跟往常一样下了船。
「感觉整座岛都是能量点呢」
「天空和大海都很漂亮。如果是单色稿的话真想涂成一整片的黑色呢」
「渚—!」
绯鞠发出了响亮到不像是她的声音。踏上码头的她立刻就跑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初次见面」
我稍微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这么说。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手指被更大的力量握住的触感。那份力量胜过一切话语,让我差一点没忍住就要流出眼泪。
没关系,她就在这里。
不仅仅是笔记本。如果有什么事情被我忘记了的话,那么只要向那个与自己一起度过循环的,重要的人询问就好了。
「喂喂。你突然对我的绯鞠做了什么?」
「天海,没关系的!」
绯鞠制止了伸手抓住了我的朋友。
「拜托。就今天就好我想要两个人独处」
就在我的恋人用颤抖着的声音如此说道的时候,钟声响了。
上午九点到了。
我失去了死神之日的记忆。
在神社尝试接吻然而却被拒绝的日子。虽然带着些许的苦涩然而却是非常贵重的回忆。那份苦涩,还有那个时候她将头放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重量,随着钟声一起静静的消失了。变成了仅仅存在于记忆中的情报。
「怎么了?」
「你还好吧?」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跪坐在了地上。绯鞠支撑着捂住耳朵的我,天海和滨边在一旁偷看。两人漫才一样的对话并没有在今天出现。我明白。今天绝对不会是,跟往常一样的一天。
与恋人一起推着台车。我在右边,绯鞠在左边。因为两人都只用了一只手所以不太稳当,但这也没有办法。
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一整天都要牵着手。
载着三人份行李的台车很快就开始顺着坡道向下滑。看到根本就没办法好好前进的我们,结果,天海和滨边两人交替着替我们推着台车。
向两人发出感谢的同时,我们跟在后面走着。
「有件事我一直想要告诉你」
「嗯」
「祭典的时候,在正式的交往之前……那个,想要做来着的,抱歉」
「我才是该说抱歉」
绯鞠的话语出现了终端,左手的手指不自然的玩着。应该是在计算日期吧。她似乎察觉到了我话语中不自然的部分。
「……为什么你还记的?」
我将自己提早起床然后把循环中发生的事情记录在了笔记本上的事情告诉了她。
「你,果然很聪明呢」
「多亏有提前听你说过这些。要感谢“五千年前”的天海才行呢」
大概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走在前面的天海回头朝我们望了一眼。然后她马上就又转了回去,推着台车前进。
「所以说。很多事情我都还记得。所以跟往常已将对话就可以了。平常的话大概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吧。什么?你在说什么?到底是什么?接吻的事情?然后,我就会开始脸红」
「我,原来是这样的么?」
恋人有些拘谨的笑了。
「我想要看看那个笔记」
「我写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你看」
「小气鬼」
跟往常一样走在坡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路上。与平常相同的位置,蝉正在仰着身子发出鸣叫。翅膀无力的扇动着。就在我听到那代表着生命即将终结的短促声音时,全身就好像突然爆发出汗水般的被焦躁感所包围。
夏天要结束了。
握住她的手加重了力道。感受着她轻柔反握回来的感触。
「渚才是,请你也跟平时一样」
「确实是呢」
我无力的笑了。
「因为睡眠不足啊」
「就像是殉情之后的那次那样」
台车被交给了滨边,天海转身朝向了我们。她歪着脑袋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我完全听不懂啊」
「对不起了天海」
「倒是没关系。毕竟你们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天海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笑了。她并不知道自己曾经也被卷入过塔罗循环的事情。
「你们的关系还真是要好呢」
推着台车的滨边也将脑袋转了过来。
「我可以把你们俩当成模特么?甜蜜的爱情故事的」
「是漫画么?」
「没错就是漫画。我,已经决定要因为漫画而留级了」
滨边说了她准备一边给人当助手一边朝着职业漫画家的方向努力的事情。这些事情在接下来的“每天”大概也会一直持续下去吧,天海与滨边的发出的响亮小声被吸入了夏日的天空。
我依旧握着恋人的手。在从树荫间漏出的阳光里,流下了泪水。
入住手续办完之后,我们在庭院的休息区与伊努一起度过。
我们就好像是常年相伴在一起的夫妇一样说着过去的回忆。“昨天”是个正如绯鞠所期望的那样的,平稳的,没有特别事情发生的一天。
每隔一个小时钟声就会想起,记忆也会随之消失。
就好像是用手捧起的浑浊的温泉水,正在一点一点的从掌心溜走一样。红色的蜻蜓在水边飞着。夏日,为庭院增添了额外色彩的向日葵,仔细看才发现已经微微垂下了头。略微有些早的寒蝉的声音。在夏日枯萎的落叶。将于之前,带着凉意的风。
要结束了。
我又一次在心里这么想着。
道别的瞬间,正在一点点的接近。
「我有个一直想去的地方」
即将开始下雨的时候,绯鞠对我这么说。
把伊努送回办公室,我们朝着别管走去。我的房间。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我们一直牵着手。
雨停了,云被染上了一如既往的晚霞。
我没有去给晚饭时间的送餐帮忙。绯鞠也给朋友们发去了「你们两人自己去吃饭吧」的消息。
太阳下山,熟悉的烟火在空中绽放。
时间临近二十二点。愚者之日——今天的记忆即将被抹去的时刻。
「今天就不洗澡了」
「我也是」
我们怀着相同的心情。
哪怕只是片刻我们也不想分开。
老实说,我很害怕。伴随着我们所积累下来的那些回忆不断小时,我对绯鞠的感情是不是也在渐渐变得单薄。渐渐的,自己是不是就已经不在喜欢她了,之类的。
担心是多余的。
喜爱她的感情,从深夜,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存在于我的心中。今日的感情还没有消失。今天的这个瞬间的自己,是至今为止最爱着她的自己,我甚至有这样的自信。
窗外。夜空中稀疏的云朵在天空中飘动。与七千年前一样照亮大地的月亮是那么的魅力。
「绯鞠。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我撕下一张便条纸,用圆珠笔写下文字。将写完后的纸揉成团,用没有牵住她的另一只手握住。
「等到二十二点的时候,请把这张便条给我看」
恋人轻轻的点头。
终于,二十二点的钟声响了。
*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一旁还有女性正握着我的手。我开始回想刚刚的记忆。
就是这里。我应该是在这张床上睡着的。当然只有我一个人。昨天,八月二十九日我跟往常一样学习还有给旅馆帮忙,在日期转变之前就上床睡觉了。然后醒来之后——不,我没有醒来的记忆。没有任何铺垫的过程,就好像是直接跳跃到了如今的这个瞬间一样。
女性向我伸手,打开了我握拳的右手。
拿起被揉成一团的纸张。展开发现那上面写着有字。虽然完全没有记忆,但那是我的字。
头脑还处在混乱之中的我读了上面的内容。
「给我自己。这位女性是藤壶绯鞠。是我最重要的恋人。我重复经历了二十二次八月三十日,而现在已经将这一切都忘了。请不要惊讶。只是希望你能够给他一个单纯的拥抱。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只要将口袋里的笔记本交给她就够了」
无论看多少遍,那都确实是我自己的字。
重复经历?
笔记本?
那是什么。
「不用担心。他比任何人都重要这件事情并不是存在记忆里而是存在心里的不是么?」
正如我所留下的文字所写的那样。
困惑的内心深处,就好像是被夏日的阳光所照亮了一样。温暖的东西正在不断涌现。那是带着无限祝福的名为幸福的感情。
我将手伸进裤子的口袋。
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是前台在出售的,将澪岛的照片印刷在封面上的笔记本。我对这个笔记本并没有记忆。
「我可以看么?」
女性有些犹豫的询问。那轻柔的声音,让我沉浸其中。
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说要将笔记本交给她。我遵照便条纸上命令,将手中的笔记本交给了她。
一页。
又一页。
随着她阅读的内容越来越多她的肩膀也开始发出颤抖。
「渚你这个笨蛋!这种东西早点让我看到啊」
她用漂亮的眼眸瞪我,然后又马上移开了视线。
「全都想要记下来。但是只剩下两个小时了。全部,每一句话都想要记住。这封信绝对要带去明天!就算信小时了,内容也一定要带走!无论忘记什么只有这封信绝对不会忘记!」
我和她一起,看着那本我记忆中从未见到过的笔记本。
啊啊,我……
真的喜欢真个人啊。笔记本是给她的信。写下的内容,确确实实与心中这股温暖的感情是一致的。
「不要。不要」
女性用力的摇头。左耳上方装饰着彩虹色蝴蝶的发卡摇晃着。
「明明不应该哭的」
水滴落在了笔记本上。女性发出呜咽的同时说着。
「因为渚喜欢笑容,所以我必须要笑着才行」
当我将手帕递给她的时候,几乎是被抢走的。她将手帕按在脸颊上,继续阅读笔记本上的内容。
「这不全都是关于我的事情么……真是的。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啊。渚。不对,才不是猫……笨蛋……信里就不要逗我笑了……说笨蛋太过分了。才没有那种事!我才是要更喜欢渚。绝对,呐,明明,这就是最后了,笨蛋。这么多内容,全都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起」
「你才是一直笨蛋笨蛋的说个不停」
「笨蛋!」
轻柔的拳头打在膝盖上。
接着她花了两个小时,不断的阅读信。不断的不断的。似乎是真的打算将每一句话都背下来。
很快就要到日期变更的时间了。
「绯鞠」
我不可思议的呼唤了她的名字,而且还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莫名奇妙的话语。笔记本上的文字也好,胸中的感觉也好,全都在说着同一句话。
「我最喜欢你了」
「讨厌。不要用过去式啊」
二十四点临近了。
「不要。不要啊」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渚—」
「绯鞠」
似乎是失去了记忆的我一直,握着似乎是焦急的想要将信上内容背下来的她的手。内心平静。我的内心、还有灵魂都清楚的明白,她是我重要的人。
「渚—,不要」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就这样前往明天!」
二十四点。
就好像是入睡了一样世界消失了。
*
藤壶绯鞠小姐
虽然写在笔记本上,但却是封信。
最开始只是打算当成自己的备忘录。但是,我想你肯定会想要看上面的内容。这么一想所以就决定以信的形式来写了。
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正如你之前所说的那样,我已经失去了世界之日和审判之日的记忆。
但是,就好像是骗人的一样我却还记得很清楚。
第二天初次见到你的笑容。虽然很害羞,但是第三天之后我就不断的在脑海中会为。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回忆起来记忆比想象中更加清晰。
绯鞠总是带我进入我不曾知晓的世界。
说真的,完全无法预想到你接下来会做什么,绯鞠你就是这样。
小孩的说话方式。
夏日海盗的怪异。
间接伊努。
那些笨蛋一样的发言,每一句我都记得。
渚—,渚—。像猫一样呼唤我,我非常喜欢依偎在我身边的你。
每一个瞬间都像是宝藏一样。
我想要一直看下去。想要一直附魔下去。我想要听到你的声音,你的话语。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
重要的回忆有很多。这么棒的人,大概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吧。毕竟,你可是有七千二百岁啊。
反倒是我这边,究竟能够给予你什么呢。
总是一副认真的样子一点都不有趣,人生经验也少得可怜的我,会不会让你觉得无聊呢。老实说我一直都很不安。
我真的配得上你么?
我能够给予你什么呢?
和我在一起你真的会快乐么?
时至今日我依旧没有自信。绯鞠的感情,肯定远比我的要平淡吧。毕竟,我是如此深爱着绯鞠。那份爱意是如此的巨大,巨大到让我的内心难以承受的程度。
这样的自己,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象过。
绯鞠。
谢谢你与我一起度过塔罗循环的那段时间。
最后。接下来的就是备忘录。
为了能够直到最后的瞬间,都能与绯鞠共享记忆,我会一遍回忆这二十二天的记忆一边记录下来。
当然,仅仅只靠这些笔记是远远不够的。无论写下多少,都远远比不上我们所一同度过的时光。
绯鞠。即是在我离开之后也请你,带着笑容,如你一如既往的样子活下去。
在自己的房间里。希望到二十四点为止我都还能一直保持我一直以来的样子。
[世界之日]
这天我还没有察觉到循环。与绯鞠初次见面。虽然是个漂亮的人但表情却死气沉沉。
[审判之日]
绯鞠的发卡与昨天不一样。不经意看到的她的笑容深深的烙印在了眼睛里让我完全无法专心学习。
[太阳之日]
在庭院与绯鞠说上话了。不承认循环的她。夏日祭与烟火。在海中温泉她安慰的拍了我的后背。我喜欢上她了。
[月亮之日]
在庭院聊天。她告诉我这是名为塔罗循环的现象。暴走的三轮车。弹奏乐器时候的样子很棒。我喜欢绯鞠。
[星星之日]
在神秘的海滩游玩。穿着泳衣的身影让我心跳加速,这点是秘密。我们交换了联络方式。我果然是喜欢绯鞠。
[高塔之日]
在工房体验了玻璃手工制作。绯鞠艺术爆发的样子我非常喜欢。
[恶魔之日]
租自行车环绕领导一周。躲雨。风戽绯鞠。这个名字我也喜欢。
[节制之日]
在海边的露营场做了海鲜烧烤。吃了很多东西的绯鞠我很喜欢。
[死神之日]
第二次的祭典。把脑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的绯鞠我真的太喜欢了。但是,要是我没有试图与她接吻就好了。
[悬吊者之日]
二十二天中最难受的一天。明明就在同一间旅馆却没能在一起度过的一天。但是。就算错过了我也依旧喜欢绯鞠。
[正义之日]
做了一百了发卡。得知了绯鞠无法离开循环的绝望的一天。但是同时也是成为了恋人让我感到自己被幸福包围的一天。在展望休息室接吻。殉情。七千二百岁的绯鞠我最喜欢了。
[命运之轮之日]
殉情所留下的余韵依旧残留的一天。坐凑的船前去迎接她。作战会议。制作想要做的事情笔记。捉弄不再使用敬语的我的绯鞠,我最喜欢了。
[隐者之日]
乌尤尼盐湖。给我带来惊喜的绯鞠我最喜欢了。
[力量之日]
圣米歇尔。想要成为电影登场人物的绯鞠我最喜欢了。
[战车之日]
卡帕多起亚。感叹合同并不存在的绯鞠我最喜欢了。
[恋人之日]
罗马。把喜欢的电影看了很多遍的绯鞠我最喜欢了。
[教皇之日]
台湾。用渚—来称呼我的绯鞠我最喜欢了。
[国王之日]
韩国。绯鞠那毫无力量的声音我最喜欢了。
[女皇之日]
新加坡。无绳蹦极。温柔的绯鞠我最喜欢了。
[女祭司之日]
在岛上悠闲度过。伦理观完全崩坏的绯鞠我最喜欢了。
[魔术师之日]
去绯鞠的家拜访了。不想忘记的一天。我最喜欢绯鞠了。
[愚者之日]
我爱着绯鞠。
*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我一定会在未来等着你的。
入江渚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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