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同却又不同的恋人-章节
在哭泣中醒来上一次已经是五千年前的事情了。
坐起半个身子,望向窗外广阔的大海。朝阳照耀下的水面就好像是树荫下的路边一样闪闪发光。
大型客船的船舱。双层床的夏普。无限重复的一天今天也已经开始。墙壁上物资的数量还有形状,床单的褶皱和位置,全部都跟“昨天”一样。从上方传来的朋友的喊声,也是与往常相同的音调。
门开了,五千年前让我哭泣的本人戴着一脸清爽的笑脸朝这边看了过来。
「早上好。宿醉还好么?」
跟往常一样的那句问候,今天我就只用一个「嗯」作了回答。坐船前一天吃过的晚餐寄存在胃中的那股感觉,也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改变。
这个时候,天海凑过来看着我的脸,说出了和以往不同的发言。
「……为什么你在哭啊?」
好友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拭我的脸颊。我默默的任由她做着这一切,内心回忆着国王的记忆。
你房间里的味道。你的声音。直到迎来二十四点的那个瞬间都握着我的手的,你的体温。
泪水,又开始落下。
把滨边叫醒,在船舱内吃过了早饭。能够咽下肚的就只有茶泡饭之类的食物。在化妆室洗了脸。梳理头发的同时,心中涌起了想要逃走的冲动。
今天的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变回了重复世界中背景的你,我应该用怎样的表情去见你呢。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保持正常呢。
要不要干脆直接下船就这么直接前往神津岛呢。明明想要这么做,但你说过的话却又在拉扯我的衣袖。
—— 每天,请你在码头上告诉我。请不断的说你喜欢我。我也发誓,每一次我都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放下梳子,打开化妆包。花时间给自己化了妆。我决定要以自己最美丽的模样再次与他相见。
左耳上方的发卡。今天是“一月二日”。以镜饼作为装饰的日子。
在休息室等待船靠岸。广播中播报着已经到达澪岛的信息。排成队的旅客接连走出客舱。
「感觉整座岛都是能量点呢」
天海如此说。
「天空和大海都很漂亮。如果是单色稿的话真想涂成一整片的黑色呢」
接着是滨边,跟在两人的身后,从船尾侧的下船口下船。
被旅客挤满的码头。在跟往常一样的地方,我看到了那个推着空台车的他的身影。灰色的长裤。纯白的POLO衫。有些杂乱的黑发在海风中飘动,他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感觉他似乎正在盯着我。不。并不是错觉。我们的目光确实交汇了。是因为我一直在凝视着他么。还是说,或许——。
在他的眼眸中,我试图寻找是否存在着与这七千二百年中不同的色彩。
从楼梯上走下,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嘴角略微上扬。放松眼角的力量,自然眯起。我摆出了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完美的笑容,接着开口。
「初次见面」
突然,泪腺再次变得不受控制。双唇紧闭,我强忍着涌起的感情。他深深的低头,露出了作为旅馆工作人员来说完美无缺的微笑。然后他一脸不可思议的歪过了脑袋。
「请问是藤壶小姐么?」
他如此询问。
已经到极限了。视野变得模糊,呜咽的声音喷涌而出。膝盖变得瘫软。失去支撑的身体被他的双臂抱住了。
这不是你。
他不记得我了。
一起跟小狗在中庭聊天的事情。
一起在海中温泉泡脚的事情。
做了一百个发饰的事情。
乘坐私人喷漆飞机前往国外的事情。
在我的家里吃蔬菜咖喱的事情。
所有的回忆,全部都消失了。
那个爱着我的你,已经不见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从台车上离开,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小心翼翼,同时就好像是对待宝物般的温柔。我是知道的。并不是原本的你回来了。这是属于这个人的温柔。配合着抚摸着的手身体开始摇晃。掌心传来了温暖的温度。胸中的深处仿佛爆发出火焰般变得炽热。泪水接连不断的涌出。
抬头望去,天海和滨边脸上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对此毫不在意的我,就这样继续在他的怀中哭泣着。
就这样,我的恋情结束了。
「这位客人」
他的声音,终于还是开始渐渐混入了困惑。那个声音与“昨天”的他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在那个房间中安慰我的你,绝对不会因为恋人留下的泪水而感到困惑。
我站了起来,背过身将哭泣的脸藏了起来。视线盯着港口出口处的观光介绍所。
「客人?」
「不要叫我客人!」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说出了这句话然后迈步离去了。
「等一下,绯鞠」
天海抓住了我的手,而我将那只手甩掉。
「你要去哪里?」
我听着背后传来的滨边不安的声音,穿过人声嘈杂的码头。
「客……藤壶小姐?」
这种情况,我再也没办法忍耐了。
我丢下手提箱直接离开了港口。
一个人走过月亮之日与你一起乘坐单轮车穿过的海滨道路。把追上来的朋友给赶走,巡警的自行车从身边穿过,到达乡土资料馆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已经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或许已经有几十年了吧。我走进这栋已经来过超五千次的二层古旧建筑。
闻着空气中满是尘埃和霉菌的味道,穿过木船的展示区来到前台。灰蒙蒙的玻璃对面,一如既往满脸睡意的馆长就坐在那里。
我从口袋里拿出硬币放在托盘上。不等对方将票交给我,就直接朝着一楼展示厅的深处跑去。看不到其他人影的昏暗房间中。排列着的农具和野兽标本的角落之间有着一块能够实现愿望的石头。
我将手伸向了那块扭曲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碎裂的摩艾石像的时候。拜托了。就好像是找到了依靠般的将脸靠了过去,发出祈祷。
多孔的火山岩表面粗糙。无数小孔中的一个钩住了我的手指。无名指被划破,指尖渗出血液。我继续抚摸着粗糙的表面。不断的,用力握住。手掌被划破的感觉与胸中的痛楚融合在了一起。
石头,拜托了。
我在心中轻声呢喃。
七千二百年前的“今天”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希望这美好的一天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已经够了,石头。
谢谢你实现了我的愿望。我很开心。美丽的南国小岛,跟好朋友一起杜甫哦的一天。读完了就算耗费一生也看不完的书,把喜欢的电影看了无数遍,可尽情的将时间花费在兴趣与学问上的一天。在时间停滞的世界里想要做什么都是自由的,真是太棒了。但是啊——
「我的愿望改变了」
打从心底里所期望的一天,已经不是今天了。这里已经没有了。
「我所期望的,是与渚一起的明天」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我想要去明天见你。不是那个每天都会忘记我的她。而是那个曾经爱着我的你。
请传达到吧。我双手握着石头。传达到吧。用力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表面。传达到吧——就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沉入了水中。
现实中的自己在资料馆里。然而,另一个我的的确确的,在一个毫无秩序的世界中轻轻的漂浮着。潮水的味道。些微的浮力。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海浪般,摇曳。
真是不可思议。这还是第一次,不,这样的感觉我有印象。
—— 如果不是打从心底里发自内心的许愿的话是无法实现的。
七千年前。我第一次许愿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掌心触碰到的时候似乎在微微的颤抖。透过震动,我感觉自己内心的深处的与石头联系在了一起。
「根本就没有说出口 啊,我」
我开始对着石头说话。
「渚,明明你对我说了那么多遍」
——甚至都让人有些困扰了。
「就算是不经意的也好」
——在第一次见到你的笑容的时候感觉就已经喜欢上了。
——是的。我喜欢绯鞠。
「就算是我让你说出来的时候」
——我喜欢用渚来叫我的绯鞠。
「在信里也说了很多次。但是我却一次都没有对你说过。而且啊,还总是敷衍,几乎就没有包含真心的说过。真的很过分对吧。如果再见到你的话,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的告诉你。慢慢的,花时间好好的告诉你。不是随便附和的话语,而是说出我自己真正的心意」
摩尔的耳朵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倾听。
「这就是我现在发自内心的愿望了」
我再次出声许愿。
「拜托了石头」
——我一定会在未来等着你的。
「请让我的时钟前往未来!」
——伴随着从水底浮上来的感觉,现实感也重新回来了。
自己的声音化作微弱的残响,溶化在了虚空之中。
传入耳朵的,就只有空调的声音和馆长的鼾声。
石头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并没有灰心。因为七千二百年前也是如此。这个石头不会用神秘的声音做出回应,也不会发出任何一点光芒。
我深吸一口气,将感到刺痛的手松开。
平静的内心非常确信。
怀着平静的心情离开了展览室。穿过馆长睡着的通道,来到外面。仰望天空,望向积雨云的侧面。
「圆圈——」
只剩下一个了。
「∞」形状的云消失了,像是甜甜圈,像是飞盘一样有些歪的源泉只剩下了一个,漂浮在空中。
愿望,实现了么。我想要露出一个你喜欢的笑容,然后脸上马上就又变成了严肃的表情。
不对,这不是圆圈。
恐惧的感觉贯穿全身。
这是,零。
愿望实现了。然而我意识到了那是以我最不希望的形式实现的,我的周围响起了庄严的钟声。
*
有时候,我会突然感到一股沮丧。
感觉好像在某处的庭院中曾经开心的聊天。曾经跟某人一起看过烟火,似乎有人温柔的用手抱住了我的肩膀,幸福的触感。
朦胧不清的,暧昧的。但就算这样却也还是非常强烈的某种不明来由的心情进入了我的心中,在我的心中悄悄的,向着某些东西伸出手。 然而深处的手,却总是无法抓到任何东西。
人的记忆本质上与幻想别无二致。
大脑无法区分想象与现实,只是单纯的将事物记住然后提取。
所以大概,这,就只是某天所做的一个梦。或者说是曾经看过的某个故事。亦或者是,滨边最擅长的——。
「妄想,吧」
从山手线下车的我,配合着发车的旋律自言自语的呢喃着。一整天,都在同样的地方不断转圈的电车关上了门,伴随着急促的声音离开了目黑车站。
一边担心着西装上的皱纹,一边踩着崭新的正装鞋走上楼梯。看着车站的时钟。时间还不到五点。据人事部的前辈说,从明天开始似乎会很忙。我很担心。作为新入社员的自己真的能做的好么。
我突然想到。我似乎与某人一起爬上过这段楼梯。毫无理由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四盘蔬菜咖喱。以及,那股焦躁的感觉。
每当感受到这股感觉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天的毕业旅行。与朋友一起两天三夜的,前往澪岛的旅行。
第一天,已到达目的地,滨边就得了感冒。虽然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和天海一起开心的去参观了乡土资料馆和祭典。
第二天,三十一日,来时去港口迎接我们的工作人员向我们推荐了经典。跟已经退烧了的滨边三人一起前往标岛观光了。
然后是九月一日,向旅馆的人道谢之后我们离开了小岛。虽然短暂但却是一段难以忘怀的旅行。
那之后时间过去了半年。
我从大学毕业,进入一家旅游代理店就职。入职仪式和研修刚结束没多久。天海去了海外。在美国的华尔街工作。滨边实现了梦想成为了漫画家。在周刊杂志开始了连载。是个日常非常紧张的工作。
已经,没有办法再像那个时候那样每天都在一起了。这份寂寞让我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空虚感。大概就只是这样而已吧。
在自动检票机上刷卡。轻响的电子音与一旁的闸机完全重合。因为完美重叠的世界让人不禁有点好奇,于是我悄悄望向一旁的那人。
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身着整洁的白衬衫,维持着漂亮的身影朝着西侧出口走去。
那个,有些翘的黑发与漆黑的瞳孔向我转了过来。
是不是有点盯得时间太久了。我移开视线走出了车站。然而我却没能远离那个人。穿过红绿灯,走下权之助坡道。直到架设了顶棚的商店街,我们几乎一直都是肩并着肩在前进。
偶尔也会有这种事情。
人流量很多的车站。在同一时间下车,要前往的目的地在同一个方向,如果对方走路的速度也差不多的话那么就会变成这样。就好像是要一起回家一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沿着坡道走下,春天的气味增加了。目黑川满开的樱花,散发出来的香气。
结果,我与他一起走到了桥边。我们似乎都在注意着对方,但最后还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他沿着河边继续走在人行道上。
我穿过路口走向更前方的大路。
平常的话我也会走人行道,但现在是「樱花祭」的时节。因为不想要穿过那满是赏樱游客的地方所以我宁愿绕远路。
分别之际,我不由自主的回过了头。
视线交汇。
他也在看我这边。
如雪片般的花瓣中与熙攘的人群中,就好像只有我和他从这个地方,从这个世界中被分割了出来。我们互相望着对方。互相都没有发出任何语言。我们并不认识。也没有什么要说的话。
沉默的时间持续着。对于陌生人来说那是漫长到不自然的时间,我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终于他转过了身。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的脚步中他的背影缓缓远去。
我站在原地无法移动。仿佛有某种遥远的记忆被触动了的感觉。
他是本地人么。我开始回忆他的脸。
总感觉我们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想大概不是错觉。正因为那个人也有相同的感觉,才会像那样也看着我。在大学里。远房亲戚。或者是还没有记住名字的某个同事……。
附近响起了代表着时间来到五点的钟声。伴随着类似八音盒的旋律耳边传来了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视野望向远方。从东方的天空夜幕开始缓缓降临,夜晚就要开始了。
与那座小岛不同,这里是星星稀少的都市的夜晚。
「啊」
我不禁发出了声音。我想起来了。他是那个旅馆的工作人员。是跟我们公司也有业务往来的,澪岛的入江屋。那个夏天,我们住宿的那间旅馆里曾经接待过我们的孩子。
我们待在那里的那段时间,他总是很亲切的样子,所以我对他也稍微有一些好感。所以才会记得——不对,只是这样而已么。
看着那高挑的背影渐渐远去。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么
在花瓣之中,渐渐消失的身影。
如果是这样的话。
混入人群之中,成为世界的背景板。我用没有提着包的另一只手触碰自己的脸颊。用指尖拭去脸颊上的水珠。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哭呢。
仰望天空。描绘出波浪形状的云朵缓缓流动。昏暗的云朵下半部分在夕阳的照射下,就好像是燃烧般的赤红。让人回想起南国小岛上夕阳场景的,美丽澄澈的红色。
现在的我。差一点就能抓到了。那个夏天我所遗忘的东西。
八音盒般的旋律似乎变成了钟声。洪亮的,就好像是教会就在耳边,钟声响起。伴随着那股似乎带着祝福的声音——汹涌的潮水涌来。
涌上来又退回去,记忆的浊流在脑海中不断搅动。并非头痛。也不同于眩晕。那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感觉。追忆。追忆。再次追忆。我感觉脑神经的配置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重新排列。这种从瘙痒的,让人想要去挠的,浮游感。
陷入了混乱。
这是现实么。如果是的话那么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又是到什么地方结束。记忆在告诉我。我似乎在漫长到近乎永远的时间里,不断重复着八月三十日那一天。不可能。这只不过是幻想而已。就算想要这么认为也做不到。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那个夏天已经被刻进了我的心里。
伴随着回忆不断重现,各种各样的感情同时涌现。无法承受的我几乎要陷入恐慌,然而记忆中的你却在支撑着我。
一个接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过去在不断被唤醒。
在那座岛上度过的七千二百年。
与你有期限的恋情。
那些无关紧要,却让人无比怜爱的对话。
然后,你不再是你的那一天——。
渚—。
不由自主的就呼唤出了那个名字。人行道上几何学的图案变近了。不知不觉间我就已经蹲了下来。渚—。我又一次呼唤。那个夏天被丢下的东西,一点也没有被风化侵蚀,全都被我紧紧的锁在心里。
渚—。渚—。身体仿佛在燃烧。不断用颤抖着的声音呼唤着你,就好像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一样。某种限制装置似乎已经坏掉了。不行。这样下去的话会被周围的人担心。我打开小包。拿出毛巾。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拼命压低声音的我不断叫喊着。渚—。渚—。渚—。眼泪和鼻涕已经把脸弄得一团糟,但我还是在呼唤着你。抱歉。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竟然把你给忘记了。
我感受到了一股冲动。我遵从那股从胸中涌现的冲动站了起来。紧咬嘴唇。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擦拭掉眼泪接着将毛巾收回包里,接着,我开始了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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