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相同的一天-章节
能够在夜晚望见大海的神社境内响起了祭典的乐声。
夜泊神社的参道。
望着那光是看就让人感到窒息的漫长台阶,我的内心还在犹豫。
原因并不是对体力没有自信。旅馆那边的帮忙结束之后,我连衣服都没有换就急急忙忙来到了神社,感觉就像是听到绯鞠的邀请之后自己就摇着尾巴迫不及待的飞奔过来一样,稍微有点后悔。
顺便一提,今天入江屋提供晚餐的时间比平时要更早一些。为的就是让住宿的客人能够在饭后好好的欣赏烟花。
现在的时间是,起点四十分。
烟花表演开始是在八点。
那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此刻在我的耳边回响。
——渚也可以来哦。
为什么是她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啊。这个可是这座岛的祭典。根本就轮不到身为外人的绯鞠来下达许可吧。我不禁咂舌,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产生了逆反心,意识到这点的我不禁叹气。
我才没有期待遇到绯鞠,仅仅只是想要知道有关循环的线索而已。我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着,缓缓穿过了鸟居。
虽然气温有所下降,但雨后湿度上升的夜晚依旧非常闷热。更主要的是,人实在太多了。小心躲开不要装着身穿浴衣和甚平的人们,缓缓爬上百级台阶,扬声器发出的笛子和太鼓的声音也全都消失在了嘈杂的人声之中。
左右两侧都摆满了露天摊位。灯笼还有单独支起来的灯泡发着光 。石板路中央正在跳着的狮子舞让拥堵变得更加严重。
我有些担心能否在这样的人群中找到她们,不过我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多久,在靠近楼梯附近的摊位旁我看到了两人的身影。是卖刨冰的摊位。
两人都绑着头发,穿着浴衣。
天海穿的是深青色,绯鞠则是紫红色,两人的浴衣都点缀着白色或是天空蓝的牵牛花图案。腰带是同款的胭脂色。金鱼形状的束口袋颜色则不太一样。大概是两人一起去挑选的吧,充满温馨感的情侣款。
「现在买么?烟火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吧」
「边等边吃不就好了」
「感觉会搞得很匆忙,我还是之后再买好了。买三份,给滨边也带一份回去吧」
「回到旅馆之前就融化了吧」
看样子她们是在纠结要什么时候买刨冰。
「融化了的话刨冰就变成刨冰汁了呢」
这两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么。与其说是朋友,看起来更像是关系要好的情侣。
「那还真是谜一样的甜品呢」
天海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容。
正当我迈开脚步准备向两人搭话的时候,周围开始骚动了起来。我停下脚步,视线开始在观察周围。两个男人占据了露天摊前的空间。
「这样的话肯定会爆火的吧」
一个人将装着刨冰糖浆的瓶子凑到嘴边。蓝色夏威夷的青蓝色从他的口中溢出,夹杂着汗水顺着脖颈流下。另一个人则不断发出傻笑的同时举起了手机的镜头。看样子应该是在拍视频。
满脸通红,脚步也摇摇晃晃。看样子两人都喝醉了。
大约二十岁左右吧。并不是住在岛上的人。
虽然这么说会感觉很乡下,但不管是澪岛还是标岛只要是同龄人大家都互相认识。毕竟都是岛中和岛高的毕业生、在校生。因为没多少人,所以长相还有名字我全都记得。如果我没有印象的话那么肯定就是观光客了吧。
面对店主的责问,男性一边叫嚷一边用手不停拍打台子。
「不是你说的请自便么」
摆在台上的瓶子摇晃着,写着「请自便」的三角形纸板也倒了下去。
男人就好像是炫耀般的伸出舌头,接二连三的舔着瓶子。蜜瓜、草莓、柠檬、牛奶。不同颜色的糖浆全都被男人的唾液污染。负责摄像的男性则摆动着上半身,做出一副似乎是在下功夫调整构图的模样。
「所以,我们就自便了啊」
男人比出了代表胜利的剪刀手。负责摄影的男人下流的笑声不断响起。店主则像是躲在岩石后方的麻雀一样缩在刨冰机后方一脸胆怯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了。
「别这样。会给其他人添麻烦的」
从男人手中将瓶子拿走的人是天海。而将瓶子放回原处的天海的手腕又被绯鞠抓住。
「别管这些了不会有事的。我们走吧」
「绯鞠你在说什么啊。这哪里像没有事的样子啊」
「我说了不会有事的」
「我不想对自己撒谎不想装作没有看见……好痛」
男人的拳头打在了天海的肩膀上。摄像的男人也举着手机朝天海逼近。面对男人们的逼近,深青色的浴衣一步,又一步的后退。就在天海想要将两人推回去的时候,男人的手伸了过来。
天海捂住自己的脸颊。
血液顺着嘴角流下。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这种事情很平常。不光是祭典,没有素质的观光客无论什么地方都会有。像是商店协会或是观光协会之类的,碰巧在场的大人们会处理好这些。我什么都不需要说。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是的,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沉闷的声音传来。天海痛苦的声音还在继续。
「怎么可能跟我没关系」
为了给自己鼓气我低声的呢喃着,迈开脚步。穿过人群,站在了四人的中间。
「那个,」
以谦卑的姿态发出声音。万一,惹恼了顾客的时候,绝对不能被对方带着走,要严格遵守自己的节奏去应对——这是伯母的教导之一。
「你啥事?你是哪个的男朋友」
「哪个都不是」
「是么,那就好」
男人抓住了天海的衣领。耳边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浴衣被扯开,里面的内衣露了出来。
「一点也不好」
我抓住了那只手。
「嗯?」
男人发出了低沉的威吓声。虽然早就已经习惯了严厉的伯父,但此刻我所面对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情绪。感觉双脚正在失去力量。但与此同时,肚子里的愤怒也在逐渐沸腾。不能被对方带着走。必须要抑制住。
男人将矛头转向了我。胸口被推了一下。手掌打在脸上。肚子挨了拳头。呕吐与咳嗽的声音同时出现。拳头再次挥来,但这次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拉了过来,男人因为惯性朝前倒了下去。看着那差一点就要摔倒的身影,我顺势推了他一把。
紧接着,我注意到眼前就是高耸的楼梯。
虽然距离楼梯还留有一段距离,但那个男人贺岁了。
他接连踏出几步,重新立起了身体。然后就这样摇摇晃晃的朝着楼梯靠近,接着一脚踏空。向后倒了下去。他的上半身消失了。接着动个不停的双脚也消失了。祭典的乐声与喧闹声之中,混杂进了某个沉闷的声音。
「掉下去了」
某人发出了高声的叫喊。
拍摄的家伙喊出了似乎是名字的词语。
我跑了过去,顺着楼梯向下望去。男人的身体就像是被海浪卷走的浮木般旋转着,停在了隔着五十阶楼梯的平台上。身体一动不动。然后在裸露的灯泡所发出的光芒照射下,从脑袋后面的位置,似乎是血液的液体开始扩散了开来。
几个大人朝着平台跑了下去。
笛子和太鼓的声音消失了。灯笼与灯泡发出的光也变暗了。被封锁在昏暗之中的世界所传来的声音、声音、声音。
又没有人叫车。
还有救么。
没有呼吸了。
所以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么。 必须要抑制住。因为做了多余的事情所以才会变成这样。我。我杀人了——。
有人发出了尖叫。吵死了。赶紧停下来。像那样尖叫下去喉咙难道不会燃烧起来么。快停下。好热。声带。已经要坏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
意识到那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瞬间。就好像是要嘲笑我般的烟火升上了天空。无法忍受腹中轰鸣的声音我跪倒在了地上。发出无法成为话语的声音,我朝着虚空伸出了手。
而那只原本什么都无法抓住的手——。
被轻轻的握住了。
「没事的」
鼓掌般的爆裂声响起,柳树下垂的枝条前,绯鞠向我伸出了手。染成金色的柳叶中浴衣上绽放出青色的牵牛花。
五彩斑斓的巨大烟花升上天空,在爆炸声的间隙她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对我说。
「等过了二十四点一切就都会恢复原状」
接连不断的轰鸣声还在继续。烟火不断升空。烟花大会已经开始了。日向弯下腰,像是诉说秘密般的在我耳边悄悄低语。
「在那之前让我们逃走吧」
感觉到手臂被猛的拽住了。我听着像是灰姑娘里的台词同时被年长的女性抓着站了起来,开始了奔跑。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了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
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空无一人的海边了。在灯光的照射下礁石间聚积的潮水冒出了热气。海水与地下水交汇的隐秘温泉。这里是澪岛上为数众多的海中温泉之一。
烟火早已结束。宁静的海风与海浪的声音让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这里的温泉,水温调节据说是完全依靠海浪的心情。请先找好温度合适的地点再进入」
日向在平坦的岩石上转了个身。潮虫从她脚边爬过。(吐槽:不是,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描写海蟑螂?)
「正如你所见到的这里是天然的温泉」
她掀起浴衣的下摆,继续着解说。
「没有区分男浴池和女浴池。也没有更衣室和淋浴区,请穿着泳衣或者是以足浴的方式享受温泉的乐趣」
我当然不可能带着泳衣。脱掉运动鞋和袜子,在温度刚好的温泉边缘将脚伸了进去。一直低沉着脑袋的我抬起了头。
夜幕下的大海与满天星辰美的无法形容。
「你所闻到的像是金属的气味来源自泉水中的硫化铁。对于神经性的疾病和体质虚寒都具有很好的改善……」
「知道的还真多呢」
「你终于开口了」
绯鞠脸上露出了含蓄的笑容。单手叉腰,故意挺起了胸膛。
「别小看未来的旅游策划师哦」
说起来印象中好像听说过她决定要去旅行代理店就职来着的。
绯鞠脱掉脚上的木屐,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白皙的双足搅动着茶色的温泉水。因为海水而开始有些变冷的水再次混入涌出的温泉,脚下再次感受到了开始时候的温度。
「感觉如何,跟初次见面的女性,认识第一天就一起泡温泉的感觉。」
「应该不是初次见面吧」
「嗯,说的也是呢」
「……你居然承认了呢」
「太狡猾了,渚」
绯鞠用脚在水面拍打,将热水溅起。
「看你一副那么痛苦的样子,我也只能安慰你说没事啊」
樱色的嘴唇不满的撅起。
「你知道蝴蝶做梦的故事么?」
停下拍水的双脚,绯鞠发出了呢喃的声音。
「是庄子来着的吧」
「不愧是应考生。没错没错,蝴蝶在梦中飞舞。醒来之后却没有蝴蝶。这究竟是现实,还是说如今的自己只是蝴蝶所做的一个梦。……我们所身处的八月三十日,不就是这样的世界么?」
我用手捧起热水。
「你说这不是现实?」
浑浊还有些粘稠的液体从我的指缝间缓缓落下。
「明天,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就只有我们的记忆会被留下。这不就跟做梦一样么」
我明白绯鞠想说什么。今天的自己只是明天的自己所做的一个梦。如果这么去想的话,我的心情也会变得轻松。
我悄悄望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年长女性。白炽灯光照射下的肌肤,扎起来的柔软发丝,海豚形状的发卡,还有略微被汗水打湿的浴衣。全部,全部都是那么的魅力。
「都是因为我的邀请才会发生这种事。抱歉」
「才没有……」
「我本以为已经把时间错开了」
瞬间我就明白了她这句话的含义。
这并不是第一次。或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不断重复的八月三十日这一天里,绯鞠和天海,就已经发生过被那两个男人纠缠的事情了吧。
「大概是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吧。天海居然会对刨冰那么执着。而且这次还把你也给卷了进来」
「你之前跟天海也说过,不会有问题的对吧」
「嗯。放着不管的话,一个长得跟大树一样的男人,五金店的……」
「源叔?」
商店会的会长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
「是的。源叔会把他们狠狠修理一顿然后事情就能顺利解决。不管是天海还是你都不会受伤」
「原来一切都毫无意义啊」
一股徒劳感涌上心头。同时,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男人从楼梯跌落的身影。压抑着自己想要大叫出来的内心,深呼吸将带着温泉与潮水气味的空气吸进身体。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吧」
绯鞠站起身离开温泉,重新穿好木屐。
「你要去哪里?」
「感觉有点口渴所以打算去买点饮料。路边应该就有自动贩卖机吧。渚你想喝点什么?」
她白皙的手正准备要捡起岩石堆上的束口袋。而我,抓住了了那只手。
「请不要离开」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请不要从我身边离开」
我紧紧的抓住她的手腕。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像话。但是,我总感觉如果就这么让她离开的话,我一个人会无法支撑自己。害怕被丢下的我的内心从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起就没有改变过。
「真是个让人没办法的孩子呢」
绯鞠再次脱掉脚下的木屐,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脚掌浸入热水,同时不断轻抚我的后背。每当身体微微摇晃的时候,我就感觉有某些凝固的东西渐渐在融化。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有呼吸的速度正在渐渐的慢下来。明明没有哭泣,但意识到有人正在安慰自己的瞬间,眼泪就真的开始缓缓涌了出来。
星星、月亮还有白炽灯的光混合在了一起,逐渐交融。如同浸入海水般摇曳的视野中彩虹色的碎片不断晃动。
「我说。小渚你,准备握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呢?」
一瞬的愣神之后,我放开了日葵的手。
「我倒是无所谓啦」
「我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从循环中离开」
我发出了完全掩饰不住哭腔的声音。
「你这转话题的方法也太随便了吧」
「不,是真的……大概」
「哈哈哈」
「绯鞠像个孩子笑了一阵之后,轻拍我后背的手的动作停止了。」
「脱离循环的方法是有的哦」
「诶」
她将食指竖在樱色的嘴唇前。保密,我本以为她会这么说但是我想错了。
「不过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就就算现在跟你说明,也只会让你的脑袋承受不住而爆开吧,要是那样的话楼梯肯定会被你的鲜血给染红」
「……」
真是恶意十足的幽默感。
「诶嘿嘿」
「一点都不好笑!」
那之后我们又继续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关于澪岛和标岛的事情。互相喜欢的东西和不擅长的东西。共同的熟人——天海还有滨边。入江屋的老板和女老板,还有服务员们。温泉的水温。岩石缝隙间到处都是潮虫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泡胀的脚趾。还有夜空中美丽的月亮。
只是打发时间的闲聊而已。
但是在这个瞬间,与绯鞠聊着这些无所谓的话题却让我感觉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耳边传来的轻松的声音让人感觉很是舒服。偶尔露出的如同宝藏般的笑容,每当看见那副表情我的脑海中就情不自禁的浮现出伊努奔跑的身影。
或许自己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时间来到二十四点的瞬间,就好像是入睡了一样世界消失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第四次的“今天”又开始了。
*
「我将其称之为塔罗循环」
在庭院的休息区绯鞠突然就切入了话题。
「不应该是时间循环么?」
「塔罗,大阿尔卡特,你试着用这两个词搜索一下」
抚摸着伊努的同时她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如此说道。
入江屋的庭院。我们坐在长椅上感受着舒适的微风。旅馆的吉祥物此刻正在她的腿上睡着。跟昨天极为相似的光景,不过时间要更早。现在的时间还是上午。
第二天。八月三十日,周五。
第四次的“今天”,漂浮在空中的是有着数字「18」形状的云。依旧跟之前一样“每天”的数字都会减少一点。
绯鞠发卡上的装饰是向日葵。黄色的花瓣与连衣裙的花纹非常合适。滨边感冒。天海去了乡土资料馆。在这个几乎停滞的世界里,只有我和绯鞠依旧在活动。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照她所说的开始搜索。
「我看看……塔罗牌是由总共七十八张牌组成,其中具有特别强烈含义的二十二张被称为大阿尔卡特,其余的五十六张则被称为小阿尔卡特」
「去看看大阿尔卡特的那几张吧」
将画面放大。古典朴素的图画在出现在了屏幕上。
「是韦特版的图呢」
绯鞠将身子探过来从旁边看向屏幕。轻柔的栗色长发拂过我的手腕。虽然感觉有些痒,但要将头发拨开感觉又有些太过刻意于是就保持这样的状态了。
「韦特版?」
「现在出售的塔罗牌有很多种图案。从中世纪就在使用的直到迪士尼角色主题的各式各样的都有。韦特版是其中最标准的一版哦」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的观察塔罗牌」
出于自身的好奇,不明白含义的我试着将牌面上写着的英文读了出来。
「magician 、lovers、standard 、Wheel of Fortune 」
「魔术师、恋人、战车,还有命运之轮呢。你看每一张牌上面不是都有一个数字么」
正如绯鞠所说,大阿尔卡特牌上有着从零到二十亿的数字。魔术师是一,恋人是六。因为写在上面的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罗马数字所以有点不太好读。
「从零到二十一。没有联想到什么么?」
马上就联想到了,我抬头仰望天空。
「云的形状」
「没错。开始的时候是二十一对吧」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第二十一张卡是世界。绿色的圆圈中描绘着一位裸体的妇女。
「第一天是world,世界。第二天是二十也就是judgement、审判」
抚摸着膝上的伊努,绯鞠就像是在唱歌般的说着。
「然后。今天是sun,太阳」(注:韦特牌的太阳应该写的是the sun,中文就是太阳,但这里作者用了‘太阳之日’,或许是日文版的改动吧,后续我会沿用原本塔罗牌的名字和已有的中文来对应)
我将太阳的那张牌放大。阳光下,裸体的孩子骑在白马身上。
「诶,但是……」
没有理会我的插嘴,绯鞠继续说道。
「这是张好牌哦,太阳。代表着报酬、幸福、机会降临、创造力。骑在马上的这个孩子代表着的就是你自己哦。你看他是不是张开双臂。放松顺其自然不会有事的。最重要的是保持自然的状态」
绯鞠完全没有看画面就做出了说明。
我点击太阳的卡牌。上面显示出了与她刚刚所说内容差不多的说明文。
「你对塔罗牌很熟悉呢」
「不是我而是天海她哦」
「原来是现学现卖啊」
「不许这么说」
绯鞠嘟起了嘴唇。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即便是从朋友那里学来的,她自己应该也已经精通到了一定的程度。我回忆起“昨天”在海中温泉的事情。那个时候她的讲解就非常的流利,完全就是旅游向导的级别。她的记忆力肯定非常不错吧。对于应考生来说这是个非常令人羡慕的能力。
「那么。太阳之后接下来是月亮、星星、高塔、恶魔、节制、死神……」
似乎连顺序她都记住了。绯鞠接连说出二十二张牌的名字。悬吊者、正义、命运之轮、隐者、力量、战车、恋人、教皇、国王、皇后、女祭司、魔术师。
「然后是愚者。这就是最终日」
the fool,愚者的卡牌。站在悬崖顶端的男人头上画着一个「○」的图案。
「最终日?」
「是的。当云的数字变成零的时候就是最后一天」
「就能够从循环中离开了么」
「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并不需要做什么的意思?」
「只要等待时间流逝就好了。大阿尔卡特的零是愚者。只有在悬崖前也依旧选择前进的愚者才能前往未来」
原来就只是这样,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之前还考虑过或许会迷失在这里永远无法离开的可能性,但结果似乎一切都只是我想多了。略微迟一拍,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从心底涌现。
「为什么绯鞠你会知道这些」
「有好好的说出我的名字呢。真棒真棒」
绯鞠抬起正在抚摸伊努的手。抚摸我的脑袋。虽然有点害羞,然而内心的惊讶让我忘记了羞涩。
「其实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绯鞠双手抓住自己的肩膀。碎花的连衣裙让胸部的存在感变得格外突出,我不禁转开了视线。
「抱歉我并不是第一次」
「就算你用这么意味深长的说法告诉我」
「啊哈哈」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之前的时候也是跟别人一起的么」
「你问的还真是仔细呢……但是」
绯鞠再次开始抚摸小狗长长的毛发。
「别说那些事情了」
她用平淡的语气表示了拒绝。低垂的眼眸让我感觉那如同藤壶般的虚无仿佛又回来了一样,我下意识的开始警惕。只是,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带着歉意眉毛微微下垂,感情丰富的面容。
「抱歉抱歉。是我说话太直白了。我还真是不够温柔呢」
似乎是打从心底里的在关心我。
「我知道绯鞠其实是很温柔的」
回想着昨晚的星空,我做出了回应。
绯鞠就好像是在水面换气的海龟一样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终于,
「哎呀」
似乎想要掩饰的她投来了斜视的目光。凝滞的空气让人感到局促,于是我果断的转换了话题。
「话说。为什么要隐瞒呢?」
「隐瞒?」
「跟我说没有循环,还说看不出云的形状什么的」
这么说的同时,我意识到这些问题似乎也有点太过深入了。
「啊,不……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不用告诉我也没有关系」
好像是顺便说一句的加上了这么一句。真没用啊,只要待在绯鞠的面前我果然就没办法维持自己的节奏。
「我想,大概是因为还没有做好觉悟吧」
「觉悟?」
「与你一起度过这段循环的觉悟。毕竟,其他的所有人每天都会被重置。这么一来感觉上不就好像是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们报两个人了一样么?无论怎么想都感觉像是某种命运啊」
绯鞠的双眼望着远方的天空,似乎是在躲避刺眼的阳光般的眯起了眼睛。
「如果不小心喜欢上了的话就麻烦了呢」
她那缺乏力量的声音就像是在编制一首没有起伏的歌。
风声还有蝉鸣都消失了,仿佛就只有那些话语直接传进耳朵一样不断回响。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原本就只是想在自己的脑海中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的话,一不小心,就被说了出来。
「……已经有麻烦了呢」
「笨」
笨?
稍微迟了一下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无法挽回的发言。就在我想要补救而将视线转向她的时候,脸颊通红的绯鞠就已经把脑袋别到了一边。
「诶,诶—」
就连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耳朵也已经红透。
「不,不是的」
「到底什么不是啊,你接下来到底准备要说些什么补救啊」
就像澪岛牧场里每天生产牛奶的牛一样发出了哞哞的声音之后,绯鞠满脸通红的发出质问。
「你这种难道是天然呆么?还是说你是故意装的?」
「这种?」
「那种像是不小心说出口的告白」
「不,不是的。我其实不是想说这些的。只是在绯鞠的面前,就算想要讶异自己ID心情也还是会不小心说出来……」
「我说的就是你的这种地方啊!」
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绯鞠将脸完全埋进伊努的毛发之中。肩膀在颤抖,声音漏了出来。有点像是大笑。过了一会之后她才终于抬起头,像是无器具潜水的潜水员一样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超乎预料呢。这种感觉,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她笑着擦去眼角的泪水。
「我才想要这么说」
被她带着也笑了出来的我如此做出回应。
绯鞠,还有与绯鞠一起的自己,纵使在偏离想象中的轨道。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性。同时,也是第一次知道这样的自己。
青空吞没了我们的笑声。积雨云旁描绘出数字的云朵。只有我和绯鞠才知道的夏日天空。
「今天要不要去接天海呢」
绯鞠将伊努还给了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乡土资料馆么?」
「就当做是弥补一下昨天吧」
昨晚,绯鞠丢下了太你还,直到深夜二十四点为止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
「既然这样那我也一起」
「渚也一起吧」
几乎同时开口,不可思议同时又很好笑,于是我们都笑了。
「我也想向她道歉」
想要向天海道歉的心情这点我们都是一样的。就算对方的记忆已经被重置。就算明知这么做毫无意义,纯粹只是徒劳也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于是我向她询问。
「你有驾照么?」
每当绯鞠转动把手,引擎便会发出轰鸣,沿途的景色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视野的后方。
看起来像是篷布的顶棚。门和窗户都没有的车身。廉价的胶皮座椅。T字形的方向盘以及只有一个的前轮看起来有点像是摩托车。
在印度还有东南亚似乎很常见的三轮摩托车,俗称蹦蹦。在港口附近的租车行借出来的一辆。经过差不多十分钟的简单说明就能立刻上路。
在绯鞠的驾驶下,我们一起朝着岛屿的西南房前进。
「呀吼—」
藤壶绯鞠,异常兴奋中。
看到我的提议能让她高兴我也很开心,只是——。
「你开的太快了!」
稍微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八十公里。每当车辆转弯的时候,坐在后座上的我都只能为了不被甩出去,只能紧紧的抱住伊努。
我这还是第一次坐蹦蹦。虽然知道有租车行出租
绯鞠拉动手边的拉杆。
「哇,雨刷居然是在上面!」
再次拉动拉杆让雨刷停下。接着她又打开车灯,关掉车灯,又按响喇叭,看起来非常开心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我没体验过的事情呢」
「那肯定了啊」
「渚要不要也来试试」
绯鞠将半个身子转了过来问我。栗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
「我没有驾照哦」
「梦中的世界哪有什么法律啊」
「不不不……」
「要是被抓到的话说自己是新闻记者就好了」
「新闻记者?」
「罗马假日,你没有看过么?那个安娜公主……」
绯鞠满怀热情的向我说明。
据说在那部有名的电影里,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公主似乎有一幕是驾驶踏板摩托狂飙的情节。然后她被警察抓住了。但是,当恋人乔表明自己记者的身份之后,事情就圆满解决了。
「你还真是喜欢电影呢」
「感觉应该说是不得不喜欢上吧」
「这是什么意思」
三轮车的速度开始降了下来。最后在路边停下,绯鞠从驾驶席上离开。
在催促下将伊努交给她,我带着迟疑缓缓握住了把手。按照后排座位传来的指示挂挡。松开踩刹车,三轮车就这样开始缓缓的前进了。
我没有驾照。很明显现在的行为是违法。借着塔罗循环的机会,我越过那条界限。如果是以前的我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右手转动油门。引擎发出轰鸣,速度开始上升。
「警察先生!」
「快停下」
「哈哈哈」
结果,以三十公里的时速开了不到两分钟,我就将方向盘还给了绯鞠。明明自己的脚一步没有动,但因为紧张却让我不停的喘着粗气。
绯鞠再次握住方向盘。穿过弯刀,她还在不断提速。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震动。时速就是、九十五、一百。
「这也太快了吧。真的会被抓哦」
「警察先生~」
「所以说别这样啊」
结果不久之后,真的就看到了巡警的身影。
骑着自行车的巡警,被时速一百的三轮车超越。我脸色铁青,而一旁的绯鞠却轻轻挥手。穿着制服的老绅士就这样也笑着挥手回应。这座岛,会不会有点太松弛了。
「如此暴走的三轮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厉害呢」
没有起伏的声音悠闲的说出了这样的话。就算是再差劲的演员也不可能会有这种程度的棒读。这个观光客未免也有点疯过头了吧。
「绯鞠已经暴走了呢!」
「夏日岛屿怪谈。暴走的三轮车」
「就算你描述成都市传说也一样!」
「啊哈哈」
巡警的笑容以惊人的速度远去。左手边是闪烁着白色浪花的大海。另一边则是一片浓厚的绿色。沿着山路向上就能够到达位于岛屿最南端的展望台。
「总能如此细致的做出吐槽这点,我很喜欢哦」
绯鞠的视线直直的盯着我。她的那句「喜欢」深处,似乎还藏着某些别的东西,让我心跳不禁加速。
彩虹般美丽的瞳孔中望着的,永远都是我——。
「不对,开车的时候请看前方!」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穿过了乡土资料馆。
徒步绕行一周差不多需要三个小时的这座岛。如果是违规超速的车辆的话,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够到达西南角。
绯鞠大幅转动把手,让车身完美的掉了头。资料馆门前那位熟悉的留着短鲍勃头的女性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就好像是目击到了夏日岛屿的怪谈。
「天海,你好么?」
绯鞠大声朝对方喊道。
「你们俩在干啥啊」
两人外加一只一起从三轮车上下来。下方里亚斯式海岸的岩壁与钴蓝色的大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清澈透明的海水,就连落进水底的石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
我们在距离乡土资料馆不远的咖啡馆吃了午饭。
室内与室外的空间连在一起,开放式露台的咖啡店。店内设置了一个简直比猫的额头还要狭窄的舞台,有时候会有本地的艺术家来表演。不过今天没有。
带着我们选择了露台阳伞下的座位,吃完了招牌推荐的「岛风盖饭」。将金枪鱼、鲣鱼、大竹夹鱼等这个季节的鱼类用加入了岛上本地产的辣椒的酱油腌渍之后制成的渔民料理。
饭后我们三人都点了蝶豆花茶。有着宛如南国大海般湛蓝色彩的花茶,而在加入柠檬之后颜色就会变成紫色。这并不是澪岛的特产,只要是在意选品的店铺在全国各地都能喝到,是一种非常流行的饮品。
「我很喜欢这个。已经喝了差不多五千次了」
日想将褐砂糖加入杯子,做出了非常夸张的发言。
「夸张过头了」
做出吐槽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天海。
绯鞠与天海两人负责说,而我则将倾听者的角色贯彻到底。虽然他们说的有些话题我听不懂但并不会觉得无聊。狭窄的桌子绯鞠就坐在我的身旁,我可以一直听到她那轻柔的声音。凉爽的海风拂过肌肤,远处的海浪反射出点点白光。脚下还有一只正在睡觉的小狗。
让人想要只能是忘却一切的宁静时光。
「天海,能听我说几句么?」
话题结束的空档绯鞠突然开口这么说。
「果然,发生什么事了么」
「诶?」
「因为今天的绯鞠感觉跟昨天的不太一样」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米瑞呢」
绯鞠将杯子拿到嘴边。喝了一口,接着就好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开口说道。
「我们,在同一天不断的重复循环」
配合着她的动作同样将杯子凑到嘴边喝着蝶豆花茶的我,不禁将饮料喷了出来。
「等等,这种事情不应该是秘密么」
我下意识的打断了对话。而她则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歪过了脑袋。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为什么,因为这种事情一般不都会保密么」
「谁规定的?」
「不,倒也没有谁规定就是……」
并没有什么人规定过。但是,不管是小说还是电影,进行时间旅行的人,对不知情的人隐瞒事实这种不应该是固定桥段么。
「那是因为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或者就算是说出来也只会被当做是怪人之类的理由而已吧。但是天海是我的好朋友,而且如果是她的话,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否定」
没有理会还没跟上话题的朋友,绯鞠继续说道。
「难道你准备在隐瞒循环的情况下向她道歉么?如果不解释清楚的话不就没办法好好的道歉了么」
「明明你之前都对我保密了」
「刚才我不是就已经说过了对你保密的理由了么。情况不一样。如果把什么都混为一谈的话,那么你永远都看不清真实的世界哦」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超速行驶也好无证驾驶也好,甚至连杀人都能被重置的这个状况下,保守秘密并没有多大的意义。通常情况、常识、一般做法——这些东西,只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施加的虚幻的限制。
还真是赢不过她啊,我这么想着。这个人总是会将我从狭窄的思考中给带出来。我怀揣着敬意望着身旁这位聪慧的年长女性的侧颜。
「最后那句话是从我这里抄过去的就是了」
天海如此说道。
「哎呀暴露了」
自己心中这股对绯鞠的敬意究竟会何去何从呢。
「话说回来,你说的循环是怎么回事啊」
面对不断逼问的天海,我们向她做出了说明。也把“昨天”发生在神社的事情告诉了她,我们两人向她低头。天海则是皱起了眉毛。
「看起来很有真实感不像是开玩笑呢」
「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嗯—……感觉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呢」
「你真的相信了啊」
我带着惊讶如此说道。即便是身处旋涡中心的自己,也是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
「毕竟好伙伴都这么说了」
天海露出洁白的牙齿向我们微笑。仅凭这样一句话就结束说明的纯真,让我不禁感叹两人之间的羁绊居然如此牢固。望向伙伴那边,因为感动现在已经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了。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个总是说些傻话的傻瓜就是了」
「这个我也深有体会」
「你们俩,给我到体育馆后面来」
眼泪从眼眶中溢出顺着脸颊滑下的同时发出抗议,不过她的声音却被小孩子的声音给盖住了。
店铺内。看起来像是年龄还不够上小学的,跟着家人一起的女孩正指着舞台旁摆放着的乐器。无论哪个都行,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够演奏一下。只不过父母那边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技能,所以一直在拒绝。女儿的撒娇就这样渐渐演变成了哭闹。
洪亮的哭声。让其他正在聊天的客人也无法无视。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伊努当然也没办法继续睡觉,它发出了与那副可爱长相不相符低沉吼声。
「唉—,真是没办法」
站起来的人是绯鞠。
「麻烦借用一下」
她向店员打了声招呼,从墙壁的架子上取下了小提琴。用一旁的立式钢琴调整好了琴弦之后,用下巴和肩膀夹住琴身,深吸一口气。接着让人怀疑是不是专业人士演奏的维瓦尔迪就开始了。
充满热情的,完全投入其中的琴弓的动作。仿佛摇曳的涟漪般左手纤细的手指创造出细腻的颤音。孩子已经完全停止了哭泣。看起来与其说是开心,倒不如说是被如此高质量的演奏给震撼到了。
当然,我也一样。
「原来她会乐器啊」
我低声呢喃之后,一旁传来了让我预料之外的回答。
「我这也是第一次知道」
「诶?」
就算是对乐器不怎么了解的我,也明白这绝对不是外行人的音乐发表会那种程度的水平。之前听说过两人从中学时代就已经认识了。像这种程度的特长真的会有人一直瞒着自己的朋友么?
「接着,这个!」
女孩用手指着钢琴。是刚刚调弦时候用过的立式钢琴。绯鞠非常完美的回应了孩子任性的要求。肖邦的演奏同样也是比肩职业的水平。
「原来连钢琴也会啊」
「所以我就说过我也不知道啊」
「真厉害,你们是音乐大学的学生么?」
店员来到我们的桌子旁,给我们的杯子中重新倒上了水。
「只是普通的私立大学」
天海回答道。面朝太平洋的露天咖啡店中细腻的旋律还在回响。伊努又重新趴在了地板上,左右摇晃的尾巴看起来就好像是挥舞的指挥棒。
因为那一家人要去港口,所以我们一起拼车朝着小岛的东北方向前进。驾驶席是绯鞠。第二排是我、伊努还有天海。第三排是带着年幼女儿的父母。
因为正好是往常开始下雨的时间,所以我从最开始就放下了挡雨罩。将车身侧面整体覆盖住的塑料布。
回程的路上海岛怪谈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就算是她也还是会保证安全驾驶。
大颗的雨点打在前挡风玻璃和塑料布上,小女孩对暴风和闪电都不害怕,一脸开心的样子很是兴奋。三轮车似乎让她很是满意的样子。在港口三人下车之后,因为女儿总是不愿意离开绯鞠,她的父母又花了不少功夫。
在办理返还三轮车的手续的时候雨就已经停了。
回到旅馆。送她们回到鹤之间之后,天海先进了房间。
「滨边—你还活着么?」
「稍微能看到了一点三途川的对岸哦!」
「太好了看样子你睡得很熟呢」
「祖母。还有曾祖母她们都在那里!」
两人夸张的庆祝再会的声音在走廊都听的一清二楚。
「请替我向她问好」
就在我说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绯鞠拦住了我。
「那,那个……」
她有些犹豫的样子吞吞吐吐的开口。
「晚上,怎么办?要不要再去挑战烟火大会?」
我拒绝了她的请求。
「晚上必须要学习」
虽说塔罗循环让我增加了二十二天的时间,但如果打破每天的习惯造成的后果会很致命。既然总有一天能够离开循环,那么为了今后的打算必须要坚持每天的习惯。
「而且还要给旅馆帮忙……」
就在这时,绯鞠靠近了过来,在几乎能够感受到呼吸的距离,她将嘴唇凑到了我的耳边。
「偷懒吧」
混杂着雨水味道的柑橘系古龙水的清香。
「不要对我用恶魔的低语」
「诶嘿嘿」
你这种笑声!
从我身边离开的恶魔,如此说道。
「没想到你居然还会用这种计策呢」
「计策?」
仿佛是要展示那美丽的眼眸一样绯鞠瞪大了眼睛。
「……原来真的是天然啊。前途堪忧啊」
留下谜一样的话语之后,她也回到了鹤之间。
晚上的时候,因为在意所以「男女的计策博弈」试着用网络搜索。
——不要总是答应OK,偶尔也试着拒绝约会的邀请!对方一定会对你更加在意,最终无法自拔!
我抱着自己的枕头,向着并不存在于此地的她道歉。
「抱歉,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内心丝毫没有将那看做是约会的邀请。一边拒绝她的邀请,一边又期待着明天还能一起度过同一天的我确实是个天然呆。那没有起伏的声音此刻在我耳边回响。
——晚上,怎么办?
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想要跟我在一起呢。
在她眼中她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一想到绯鞠或许喜欢自己的可能性,我就变得坐立不安起来,将脸埋进枕头。藤壶绯鞠。压在枕头中的嘴唇间她的名字呼之欲出。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的房间里,因为羞耻我久久没办法抬起自己的脑袋。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我们都一起度过。
前往神秘的海滨去海水浴。去工房体验玻璃手工。骑着租来的自行车环绕澪岛一周。在海边的露营场享用海鲜烧烤。
明明是旅馆的工作人员,但我的每日生活却变得像是普通的观光客一样。因为天海“每天”都会前往乡土资料馆,所以我跟绯鞠两人总是独处。我想这大概可以称之为是约会吧。
只是每天都会被重置的这个世界,虽然有自由的地方但也有麻烦之处。
就比如说花费时间制作的成对的杯子等到了第二天就没有办法使用。拍的很棒,想要一直保留下去的合影照片到了第二天也会消失。
交换过的联系方式也无法跨越日期。
因为急切的期待着在码头的“初次相遇”,每天早上起来发送短信就变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虽然登录的联系方式一旦过了二十四点就会消失,但我们早已在脑海中记住了互相的电话号码。
晚上的时候虽然还是在不同的地方度过。不过,我们会互相发消息一直到深夜,有时候也会直接通电话。
本馆与别管。明明就距离这么近却花上好几个小时打电话不是很奇怪么,虽然也有因为这点被吐槽过。我们打电话的时候偶尔也会正好赶上烟火大会。你这根本就没有在学习啊,像这样被她捉弄的时候也有。
鹤之间位于本馆三楼的角落。是从我的房间可以勉强看到的位置。夜里,我们一边通电话一边用手电筒互相发送信号。
庭院中铺着草坪的广场,绯鞠躲避阳光的同时逃跑。追上去,触碰到她接着角色互换,这次轮到我逃跑了。
终于,夜晚的庭院中阳光与灯光互相交错。
这不被人所知的光与鬼的游戏,一直持续到了第八天,节制之日。(注:节制、Temperance,代表调和)
转机发生在第九天。云的形状变成了「13」。死神之日。
推着空台车前往码头已经彻底变成了我每日的例行公事。一边期待着她今天会戴着怎样的发饰,一边等待着大型客船的到来。
终于华丽的三人组从靠岸的大船上走了下来。
「感觉整座岛都是能量点呢」
天海。
「天空和大海都很漂亮。如果是单色稿的话真想涂成一整片的黑色呢」
滨边。
「快看快看,标岛的那个角看起来就像是阳具的形状」
喂,我在远处发出了呢喃。
「别说这种下流梗啊」
天海替我说出了内心的想法。接着,滨边将画布的角打在了绯鞠的额头上。干的漂亮,我在内心暗自替她叫好。
接着我立刻确认她头上的发饰。
左耳上方装饰在栗色头发上的是,材质像是玩偶的兔子。看起来有点胖乎乎的白色兔子紧紧抓在脑袋上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有些孩子气。更进一步来说的话就是看起来有点傻。之后就拿这个来开玩笑吧。
我推着台车朝几人走去。
「我是入江屋的入江渚沙」
绯鞠抬起诗织,轻轻敲了敲那只兔子。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点评呢,看起来就像是在这么说。而在看到我做出一脸厌烦的表情之后,她露出了无趣的表情,但接着很快就又浮现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初次见面,渚~」
「初次见面」
我故意用生硬的语气做出回应。视线交汇,彼此露出微笑。接着,天海视线在我们两人身上交替,说出了与以往不同的台词。
「你们两个以前就认识么?」
一瞬,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不过并非如此。她只是因为察觉到了我们两人之间异亲密的气氛而做出了反应而已。
「嗯,其实我们两个,一直在这同一天里循环」
「一上来就说么!」
绯鞠还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
一边将行李堆上台车,我们开始说明塔罗循环的事情。因为是伙伴说的所以相信,天海还是跟之前同样的反应。滨边则是一边倾听一边表现出非常兴奋的样子。
「好有意思!这个,我能拿来当做漫画的素材么?」
在他看来事情的真伪在有趣面前根本就无关紧要。对于这两个人来说,似乎并不需要那种在描绘时间旅行的小说和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预言之类的东西。
「绯鞠还真是交到了很棒的朋友呢」
「是吧?」
绯鞠一脸得意的挺起胸膛。
滨边在讲完了她那段因为想要成为漫画家而决定留级的故事之后,向我询问。
「你的名字是叫入江渚沙对吧?很棒的名字呢能不能拿来当做是主人公或者主要配角……」
「当然可以哦」
没有等她说完我就做出了回应。感觉,略微有点让人为难。
言行与以往不同的不光是天海几人。在把三人的行李送到鹤之间之后,走廊上女老板正在走廊上等着。
「伯母?」
自从循环开始之后,伯母从未在这个地方出现过。虽然有些疑惑但我还是打了招呼。
「辛苦了。退房的高峰时段已经结束了么?」
「你先坐下」
伯母指向摆在电梯厅的沙发。看样子并不是要训斥我。这个人的习惯就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摆出严肃的表情。我的屁股深深的陷入沙发,另一边的伯母则是轻轻的坐了下去。
「你恋爱了呢」
「噗呜」
正在喝着饮料的我发出了足以致命的声音。
「就算你想隐瞒也早就暴露了。那位藤壶是你从小就认识的么?小学时候的同学?」
「是同一天……」
说到一半的我又把嘴给闭上了。当下的情况,就算不用老老实实的把塔罗循环的事情说出来应该也无所谓吧。面对已经年过四十的女性出于好奇的探寻我没有必要老老实实的去迎合。
「赶紧回答我啊,我可是把前台的业务丢给别人特地跑到这里来的」
「女老板,还请专心工作」
「还是说是在网上认识的,笔友之类的?」
面对接连的质问攻击,我决定贯彻作为旅馆工作人员的立场。
「算了,这些都无所谓。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了」
说着伯母闭上了眼睛。同时微微抬起了下巴。因为涂了唇膏而闪闪发光的嘴唇莫名的吸引我的视线,让我感到莫名的紧张。而伯母本人则是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是在等什么啊」
「在为你营造出必须接吻的气氛」
伯母微张的嘴唇,轻轻的向前伸出。
「这应该不像是能对自己的侄子露出来的表情吧」
「总之。等到了必须要接吻的时候你自然就会明白。强行夺走对方的嘴唇,用不着征询问对方的意见也没关系。如果是平常的话我也不会说这些,不过看起来你们今天似乎就会迎来那个时刻。所以加油吧」
穿着和服的伯母脚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步朝着楼梯走去。看样子是真的很着急甚至连等待电梯的时间都没有了。
「……真是受教了」
面对这位甚至不惜丢下工作也要来展示等待接吻时候表情的知名女老板,我的内心充满了感谢。
晚餐时间的帮忙结束之后,我们时隔“一周”再次来到了夜泊神社。
抬头仰望那令人生畏的楼梯,身着浴衣的绯鞠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张开拿着束口袋的双臂,唱着完全没有音节的歌。
「欢迎来到鲜血浸染的台阶」
我恨这个毫不犹豫的刺激我内心创伤的魔鬼。
「你说的是哪里的都市传说呢」
「就算这样也还是会好好吐槽的这点我很喜欢」
绯鞠身体旋转了一圈,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之所以会在完全没有计划的情况下来到祭典全都要怪天海,不,应该说是托了她的福吧。
今天我们非常久违的三人一起度过了白天的时间。不过这次不是那家有露台的开放式咖啡店,而是去了港口附近的乡土料理店「岛御膳」。我们享用了大量的刺身,烤鱼,本地特产的鳖甲寿司(注:伊豆大岛的乡土料理店,用特色的酱油腌渍鲜鱼制作的寿司,因为腌渍后鱼肉会呈现出与鳖甲工艺品类似的纹路因而得名),外加杂烩汤的套餐。一份总价二万元的豪华菜单,这个时候的我们早已不会在意金钱的问题了。毕竟这是一个只要过一晚金钱就会被重置的世界。
——晚上的烟花,就你们两个人单独去吧。
相比起主菜似乎更喜欢甜点的天海,非常强硬的如此建议。难道是想要两人独处的心情不小心泄露出来了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感觉还真是很对不起她,如果自己真的散发出这样的氛围的话那还真是羞耻到无地自容,只不过这也跟钱一样,只要过一晚这些尴尬也会被一并丢掉,于是我就当场向绯鞠发出了邀请。
爬上百级台阶之后,二人组不出预料的又出现在了刨冰摊前。
「这么做的话应该会爆火吧」
一个人将装着糖浆的瓶子凑到嘴边,另一个人用手机的镜头拍摄。
「怎么又正好赶上这个时间啊」
绯鞠叹了一口气如此说道。
「源叔就要来了你好好看着吧」
男人做了个胜利的手势。负责拍摄的男人发出大笑。略微过了一会,将人群分割开来的巨大男性出现了。接近两米的巨大身躯。脸的下半部分,如同附着在岩石上的珊瑚般的浓密胡须毫无间隙的覆盖了半张脸。是商店会的会长,五金店的源叔。
源叔按照顺序给那两个醉汉一人一拳。拳头打在头盖骨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不过那声音也被嘈杂的人声和祭典的节日喧嚣所掩盖了。
男人们像是逃命般的沿着楼梯逃跑了。
「你看吧?」
「感觉脑袋上会留下很大一个包」
「到了二十四点就会消失的包,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寿限无了吧」(注:落语的一个传统段子,感兴趣的请自行Bing。)
因为她的这个说法实在是太好笑,导致我甚至一度忘了自己曾经杀死过对方的事实,没忍住笑喷了出来。
「一想到这件事每天都会发生就忍不住想笑呢」
「不过与其说好笑……」
绯鞠一边避开跳舞的狮子一边向前走去。
「应该说就像是机器一样吧。明明是人类但感觉却更像是某种无机物。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变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我懂」
让我不禁为刚刚随意的附和而后悔的话语还在继续。
「就连朋友也是呢」
「……我懂」
结果,我还是只能做出相同的回应。
自从循环开始之后,我也会时不时的感到有些厌烦。
不光是像他们那样的陌生人。伯父。伯母。旅馆的工作人员。凑。天海还有滨边。记忆无法累积的人们,一旦遇到类似的情况就会做出相同的反应说出相同的话。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产生一种对方与自己之间存在某种断层的感觉。
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对方却并不知情。就好像是除了自己之外,不,应该是除了我与绯鞠之外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坏掉的机器一样,让人讨厌的感觉。
绯鞠应该也跟我一样时常就会感觉到这种断层吧。浴衣上牵牛花的花纹跃动着,在石板路上我追寻着她的脚步。为了不要追丢,为了不要让混在人群中的她,也变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灯笼的光芒消失了,祭典的乐声也停止了。
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牵起了彼此的手,朝着会场前进。穿过净手池旁的小路,朝着微微隆起的山丘前进。最终来到了一个设置了许多简易椅子的广场。
就在我们找到空座位坐下的同时,下方的海滨开始升起了烟火。
在夏日星空的背景衬托下各式各样的烟火在空中绽放。垂下的柳枝,就像是纤细的新月回旋镖一样在空中舞动。漆黑的海面上映照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甚至连肚子都能感受到爆炸的声响,我们一直牵着彼此的手。
在这个停滞的世界里,孤独的两人。如果没有彼此牵连的羁绊存在,我们大概就会飘入夜空下那片无尽的大海中吧,我有这样的感觉。
最后的烟花结束之后,养生其中再次响起祭典的音乐,不过我们都没有起身。我们在等待,等待周围的人全都离开的那一刻。
轻轻的,左肩感受到了一股重量。
那是绯鞠的脑袋。噗通,脉搏跳动,感觉胸中某种温暖的东西正在扩散。仿佛全身的意识都集中到了肩膀上一样。
为了不让肩膀上所承载的幸福的重量溜走,我的身体停止了一切细微的动作就这样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感觉似乎度过了漫长到永远的时间之后,小心的将视线转了过去。
绯鞠闭着眼睛。
交叠的手指间所传来的些许力量,我知道她并没有睡着。松开一直牵在一起的手,仿佛是要将其包裹住一般的抱住她那美丽的肩膀。她的双眼依旧紧闭着。
并没有像女老板那样微微嘟起嘴唇,也没有像是要引诱他人一般的抬起下巴。然而,即使是已经到了如此近的距离却她却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的抵抗。如果这还不是那个时候的话,就只能说那个时候本身就不存在了吧。
我闭上了眼睛。隐藏起自己吵闹的心跳,缓缓靠了过去。
嘴唇所触碰到的,并非嘴唇,而是有些硬的什么东西。
脸离开了,目光交汇。绯鞠将双手的食指交叉做出了一个叉的动作。
「我们,就到这里为止吧」
对于她的了解仿佛一瞬间就消失了。
本应一条直线连接到海边的道路,却在我眨眼的瞬间之后变得崎岖起来。表示出拒绝的绯鞠眼眸中映照出我的影子。很明显是已经陷入了爱情。无论是我,还是映照出我的绯鞠。
*
第二天,第十次的八月三十日,用塔罗牌来说明的话就是悬吊者,被吊起来的男人的日子。
刚刚在自己房间中起床的我,呆呆的望着手机上那张编号时而的塔罗牌,画面上描绘着的是一个被倒吊在十字架上的愚蠢的男性。简直就是我自己。
拉开窗帘,一边望向积雨云旁的数字,我一边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
「因为感觉对不起男友,所以跟你就到此为止吧」
在已经空无一人的会场上绯鞠如此说道。
虽然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要说这种事情应该事先确认好的话也确实如此。只是因为她对我表现出的那种随意的态度,让人不经意之间就产生了她并没有恋人的想法。或许,这只不过是我擅自的愿望吧。
内心动摇,虽然内心抗拒但我还是问出了问题。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温柔有男子气概的人,跟渚一样会仔细的吐槽每个地方,对我所做的事情会百分百的做出肯定……」
「好了够了」
我不想听。这些事情,我不想听。
「渚—」
猛的站起身的同时声音从背后传来。
「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越是听到她的道歉,就越是感到悲惨。
回到宿舍的路上,我们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并排走着。虽然没有牵手,但也没有表现出陌生,不过分亲密,交流也没有完全陷入沉默。
无法再更进一步了。明明心里很清楚,但却还是因为没什么意义的闲聊而乐在其中。 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的些许重量让我感到幸福。一边感受着来自内心深处的某种冰冷的东西,脸上浮现出绝非虚伪的笑容走在沿海的小路上。
因为觉得有些闷所以打开了窗户。风将摆在桌子上的纸张吹散。云朵所显示出的数字减少了一点,描绘出了「12」的形状。
一如既往的接受来自伯父的委托,前往港口。
「感觉整座岛都是能量点呢」
「天空和大海都很漂亮。如果是单色稿的话真想涂成一整片的黑色呢」
「晚上还会有非常漂亮的烟花哦」
绯鞠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下了船。似乎是为了让我听到而刻意提高了声音,这是来自她的温柔。肯定是在向我传达吧。烟花本身其实是很美的。
柔顺的发丝上贴着的发卡,是不太符合现在这个季节的红叶。
「初次见面,我是入江屋的入江渚沙」
「初次见面」
渚—,她没有这么叫我。也没有向朋友们说明塔罗循环的事情。
我们又变回了观光客和旅馆工作人员的关系。
天海没有说出跟以往不同的发言,伯母也没有让我坐在电梯厅的沙发上。
将三人和她们的行李送到鹤之间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听预备学校的课程,自习。感觉就好像是在塔罗循环结束之前就先一步回归到了原本的日常一样。
这样就好。就跟一直以来的一样“每天”学习着度过剩下的十三天,接着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离开循环。
午后就当做是转换心情的我来到了本馆二楼的娱乐室开始打扫。确认乒乓球拍的橡胶是否有剥落,就在这个时候拿着中药箱的伯母来找我了。
跟循环第三天的那次一样。我早就给忘了,这个时间待在这里的话就会被女老板拜托办事。
接过药,正准备朝着鹤之间走去的时候,
「稍等一下」
背后传来了严厉的声音。
「你喜欢的是哪一个?」
「诶?啊,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呢」
「我是在问小渚你,喜欢三个人当中的哪一个」
「是绯鞠」
就在我做出回答的瞬间,视野变得模糊。
「我……喜欢的是藤壶绯鞠」
不顾对方的困惑,我流下了眼泪。没有关系。反正等到了明天伯母的记忆也会被重置。会记住今天的我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绯鞠一个。
沿着走廊前进的我感觉就好像是在游泳一样的,爬上了楼梯。
绕路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掉哭肿的脸——但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
「你,遇到什么事了么?」
刚进到鹤之间,天海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在关心我。还是跟往常一样那么的敏锐同时又很直率的一个人。
「为什么天海……会在房间里」
「什么意思?」
你没有想要去观光的地方么?
为了不让人感到怀疑我自己的斟酌自己的用词。
「其实原本打算是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去乡土资料馆的呢。但是滨边生病了,绯鞠又拜托我一起待在这里」
绯鞠会在房间里么。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叫她出来呢,还是说不应该做出这种因为留恋而纠缠不休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天海开口继续说道。
「明明说了要一起的但结果她却一个人跑去了中庭。那家伙也未免也太自由了呢」
还真是有绯鞠的风格。虽然刚刚才哭过但脸颊却已经渐渐的放松了下来。感到心情放松下来之后,我下定决心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绯鞠的,不,是藤壶小姐的男朋友是大学里的人么?」
心中怀揣着希望对方给予自己最后一击的心情问出了这个问题。
「男朋友?那是什么?」
「说是一个温柔又有男子气概又擅长吐槽还会全盘肯定她的人……」
「就好像是天海你这样的人呢」
打开拉门,滨边一边咳嗽一边走了出来。满脸赤红,光看就知道她在发烧的样子。我将药交给了她,告诉她要她保重身体。
「为什么你老是把我跟绯鞠凑到一起啊」
「因为你们两个看起来很有GL的感觉」
打了个喷嚏。
「身体方面的」
「GL是什么意思?」
「Girls Love 」
「御宅用语我不懂呢」
将渐入佳境,不知道开始妄想些什么的病人放到一边,天海开口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谁那里听说的,但绯鞠并没有男朋友哦。这点我可以断言。如果真的存在那种人的话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但是,乐器的事情天海就不知道……」
总不可能连恋人的事情都向亲友隐瞒吧。
「乐器?」
「不,没什么」
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割裂感,我含糊的带过了这个话题。绯鞠演奏小提琴和钢琴的事情是在“上周”。所以今天的天海,并不知道她是个能够比肩职业的演奏家。
滨边发出咳嗽的同时说道。
「入江君,你也试着叫一下我」
「有什么问题么滨边?」
我在完全搞不明白状况的情况下叫了她的名字。
「敬称!非常顺利!」
「什么?滨边你真的没问题么?」(注:日本的旅馆对房客一般会使用“样”这个最高级的敬称,但是直接翻译中文就会变成“滨边大人”感觉会非常奇怪,文化的差异这也没有办法,所以这里我就尽可能沿用中文的习惯。)
「是年幼执事啊」
将装着葛根汤的箱子打破,握着拳头的病变,以及真的在为病人担心的天海,我没有再理会这两人,转身离开了鹤之间。
因为在意,所以从走廊的大窗户悄悄窥探庭园。
在休息区看到了绯鞠的身影。
栗色的头发在风中飘荡,她就坐在长椅上。跟平常一样的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在看某些网站或者是电子书之类的吧。
莫非,她在等我
我打消了自己突然冒出的乐观想法。只是自我意识过盛而已。我压抑着想要去找她的冲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完全没办法专心学习。从参考书上滑走的视线望向了窗外。想着果然还是应该去一趟中庭的,然后马上又摇头否定。
不做无意义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如果犹豫某件事情做还是不做的话那么就不做。这便是我。跟绯鞠一起度过的那一周才是异常的情况。这样就好。这样就——
「……一点都不好」
我站起身。真是的,每当事情跟她有关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一样。
从柜台后方深处的办公室里把伊努借出来,来到庭园。
假装出一副不知道绯鞠在这里的样子跑了过去。假装是在带着狗散步的途中偶然遇到她的样子。就跟那天一样,我们第一次白天和夜晚都一起度过的太阳之日那天一样。
池塘的后方,位于成排的灯笼和砂石小路尽头的休息所——。
绯鞠不在那里。
带着伊努,在休息所的长椅上坐下。天空中开始变得阴沉。转瞬之间就被阴云所笼罩,描绘出「12」形状的云也已经被吞入其中。终于,一如既往的雨下了起来。
强烈的风让屋檐变得毫无意义。我紧紧抱住伊努,从来自侧面的暴雨中保护着它。
仿佛已经被水淹没的庭院。无法阻挡雨水的休息所就好像是一艘漂流着的船舶。呼吸困难,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将脸埋在伊努的毛之中。有着与绯鞠相似发色的宠物狗,伸出桃色的舌头舔着我的嘴唇。
夜晚,我在自己的房间中用手电筒照向庭院。
但没有任何回应而来的光出现。
就像这样我结束了作为被吊起来的男人的一天——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深夜响个不停的震动声,将我从睡眠深处唤醒。
确认了一下枕边的表。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世界马上就要迎来重置的瞬间。发出震动的源头,就是放在书桌上的我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号码。
那是铭记在我记忆中的,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号码。
是藤壶绯鞠的电话号码。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响的。要是自己早点醒来就好了,不,说到底要是自己没有那么早就上床睡觉就好了,一边为这些后悔的我伸出了手。
「绯鞠?」
「渚—,果然还是想见面」
感觉身体瞬间被氧气充满。我也是。就在我想要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毫无征兆的世界消失了。接下来的瞬间,同样的房间,我的身体在同样的床上起来。窗帘的另一边已经亮了起来。“第二天”已经开始了。
循环的第十一天。Justice,正义之日。为了不让纸张被吹散,我先将其整理好了之后才打开窗户。望着云朵描绘出的数字「11」。我可以感受到一阵阵甜美的悸动在胸中扩散。我才知道原来过度的幸福也同样会让人心痛。仅仅只是因为她的一句话就让我的内心如此动摇,这点让我很是不甘心。
我没有给绯鞠回电话,而是开始了在网上搜索。
一瞬间解决掉早饭,没有与伯父见面就直接离开了入江屋。走下坡道,来到商店街。杂货店。文具店。手工艺店。接连去了几家标记好的店铺,购置了材料。
回去的路上,与推着台车朝港口走去的女服务员擦肩而过。不好意思把工作推给了你,我在心中暗自向她道歉,接着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通过网站和视频查找,一边急忙开始了第一次的尝试。
结果,整个上午全都花在了这件事上。
当我前往鹤之间的时候,今天就只有滨边一个人。天海去了乡土资料馆,绯鞠似乎是在馆内到处闲逛。如果她是在等待我的联络就好了,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请把这个交给藤壶小姐」
跟女老板托付的中药一起,我将自己包装好的纸袋递了过去。滨边打了个喷嚏的同时爽快的答应了。
「明白了。我应该告诉她是谁给的呢?」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忘记自我介绍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入江渚沙」
「真是个好名字。用来给主人公或者是主要配角——」
滨边的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同时开始了剧烈的咳嗽。
「……不好意思。我可以拿来用么?」
「轻便。为了漫画留级,还请加油」
「诶诶,为什么你会知道」
将惊讶的同时还在不断咳嗽的未来的漫画家留在原地,我下楼朝着游戏室走去。在自动贩卖机买了运动饮料和蜂蜜红茶,接着再次返回。
「这是本馆的特别服务」
之前也做过相同的事情呢,我这么想着的同时将东西交给了她。不仅仅是对方。就算是拥有记忆的自己,只要条件符合的话同样也会做出相似的事情。
「请告诉藤壶小姐,我会待在平常的那个地方」
「平常的那个地方是哪里?」
「只要这么告诉她就足够了」
于是我转身离开了鹤之间。
虽然直接联系然后做好约定事情就会变得非常简单,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自己保持这种焦躁的心情。稍微延迟与绯鞠见面的瞬间,等到见面时候所感受到的喜悦也会相应的变大。如果是往常的我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麻烦的行径。自己正在做一些不符合自己个性的事情。自从与绯鞠相遇之后我已经不知道有过多少次这种感觉了。
我前往庭院,待在休息处等待绯鞠。
结果不到十分钟,一人与一只就出现了。绯鞠左手抱着我送出的礼物,右手牵着狗绳。伊努非常乖巧的依偎在她的脚边。
「我把它借来了」
「我想我们这应该没有租赁小狗的服务吧?」
大概是征得了伯母的同意吧。
「女老板的应对还真是细致呢。下次,要不要试着请她跳肚皮舞呢」
「你是那种性格恶劣的客人么」
「啊哈哈」
她将拳头放到嘴边笑了。左耳上方,附带着海星装饰的发卡闪闪发光。那是我不久前才刚刚做好的。
「这么快你就戴上了呢。还有伊努也是」
小狗的额头上海马正在游动。
绯鞠在一旁坐了下来,将纸袋放倒。无数的发饰就这样落在了长椅上。发卡、发夹、发簪、磁性发夹。虽然都是外行人的作品,不过其中也有大概应该称之为是步摇的手工作品。因为离岛的手工艺店里材料的库存很少,所以种类还有大小各式各样的都有。
「你总共做了多少?」
「一百个」
绯鞠捏着装饰了金眼雕的发夹,把它拿了起来。发现了部分溢出来的热熔胶,很想现在立刻用锉刀做修整。
「等到了明天就会全部消失哦」
「也是呢」
「这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完全就是渚你最讨厌的无效劳动啊」
「那么要不要每隔五分钟就更换一次呢?」
「作画会很麻烦吧」
绯鞠发出了很像是滨边会说的呢喃,一个又一个的,盯着捏起的发饰观察。就好像是在进行检验一般的样子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而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让这种紧张感变得更加强烈。
「原来我们是漫画里的角色啊」
无法忍耐沉默而做出吐槽,同时内心也在怀疑。作为礼物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有点微妙。相比起佩戴在身上的东西点心之类的是不是更好一些,或许应该做一些吃掉就会消失的东西。不对,说到底或许我自己的这个想法本身就已经错了……。
绯鞠渐渐舒缓的脸颊让人看着仿佛能够听到漫画中出现的拟声词。
「每一个都很可爱」
仅凭这一句话就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看到绯鞠准备将伊努放到膝盖上。我从裤子的口袋中拿出手帕,擦拭过它脚下的肉球之后才将其放到她的膝上。
「原来渚还有这样的一面呢」
「什么意思?」
「能够快速擦拭肉球的一面」
「说的太过直接完全无法理解含义」
「真的很孤独哦」
「诶?」
「昨天没能与渚一起度过,今天早上你没有来迎接我。早上,你没有出现在港口,我还以为你已经讨厌我了」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我慌忙否认。毕竟我最喜欢你了,只不过这种话我果然还是说不出口。
「先让人不安然后再拿出让人惊喜的礼物。手段还真是老练呢」
「手段?」
「……这部分也是天然么。真是太可怕了,真的是震惊到姐姐我了」
她一脸害羞的将手指放在了海星上。
「谢谢你的礼物。姐姐很开心」
不知为何我也感到有些害羞。
「为什么你今天要这么执着于扮演姐姐的角色呢?」
「诶嘿嘿」
微风穿过午后的庭院。拂过肌肤的空气让人感觉有些痒痒的。
帮她一起将散落的发卡收回袋子之后,我问出了那个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或许,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但你说有男朋友的事情实在说谎吧?」
「……暴露了啊」
绯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然而表情却又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表情。不经意之间我感觉那如藤壶般的眼眸似乎又在此刻重现,于是便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调侃她。
「绯鞠你还真是笨啊」
「你这家伙冷不丁的说什么呢,给我到体育馆后面来」
没忍住笑喷了出来。说的话还有语气都跟平常的她一样让我感到安心。
「你总是,撒那些马上就会被识破谎言」
「抱歉」
「没关系。你就多说点奇怪的话吧,无论什么时候都请尽情的捉弄我吧。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吐槽的,谎言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拆穿」
我捡起掉落在地面的苹果的发饰,将其放在绯鞠的掌心。
「……明明不可以这样」
绯鞠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抖。
「明明是不可以喜欢上的」
「在梦中的世界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的」
「就是不可以的啊!」
平淡的语气破音了。苹果的发饰再次落到地面上。我将其捡了起来,放回包中。
「莫非,你隐瞒了什么?不是男朋友的事情,而是某些更重大的事情」
「谁知道呢」
「绯鞠总是会说些适当的话来隐瞒一个巨大的谎言。我有这样的感觉。但因为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所以我很痛苦」
「渚你不需要痛苦」
「明明重要的人正在痛苦?」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绯鞠弯下身子,将脸埋进伊努的毛里。为什么爱狗的人都喜欢这么做呢。不久之后她抬起了头,表情中带着坚决。
「在我懂事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婚。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失踪。母亲去往了北方的陆地组建了新的家庭。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面对不认识的人露出微笑的母亲,脸上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
「等,等等」
从绯鞠口中所出现的,是我完全没有预想到的话语
然而虽然出乎预料,却全都是我所知道的事情。那是我自己的经历。而这些我并没有对她说过。并非刻意隐瞒。我也有想过总有一天要告诉他。只是要将那些自己都还没能完全释怀的过去告诉自己喜欢的人果然还是会有些犹豫。
「你应该觉得很不舒服吧」
「怎么会」
「你就是这么想的。全都写在脸上了」
「只是吃了一惊而已。是从老板还是女老板那里听说来的么?」
「从你那里听说来的」
「我没有说过」
「在渚的记忆里确实如此。但是,这些确实是你说的」
「什么意思……」
瞬间,我就像是得到了天气一样回想起了循环第三天的事情。
「今天是the Sun,太阳之日」
那个时候,绯鞠是这么说的。但是那天,空中浮现出来的数字是「18」。第十八号的牌是月亮。太阳是十九。为什么我跟绯鞠的日期会有一天的差距呢。
「……我与绯鞠的循环,错位了么?」
难道说我们剩余的天数不一样么。
绯鞠仰望天空,用手指向积雨云旁的旁边。
「数字,你看到的是多少?」
「十一」
第十一天,云的数字也是「11」。今天正好是塔罗循环的折返点Justice,正义之日。
「在我看来呢」
绯鞠抓起了我的手。原本指向空中的手指落在了我的手掌上,描绘出了一个曲线。
「8?」
「横过来的那个」
「……难道是,无限」
「没错。能够在十一天后结束循环的——」
将伊努放在长椅上,绯鞠站了起来。旋转身体,低头看向了我。耀眼的夏空。蝉鸣。沉闷的热气。逆光中的她,瞳孔是一片的漆黑。
「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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