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只有你,与昨天一样的不同-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孤岛上的魔法使

校对:远星

图源:天王洲アテネ

与那个夏天一同离去的东西我一时还想不起来。

或许不过是某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吧。

踩在夏日草坪上光脚穿着的运动鞋。

祭典摊上独自悬挂的灯泡。

阵雨之后空气中植物发出的味道。

丢在泳池边救生圈上水珠的形状。

就算是成为大人也不会忘记的。

就算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也不会褪色的。

就像是被封起来无法打开的彩虹色的罐头一样。

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

烟火的光芒所照出的某人的侧颜。

某个能够将凝固的内心再次溶解的东西。

亦或者是,在让人不禁想要落泪的夏日青空下。

就连将对方忘记这件事情本身都已经忘记了的,恋人之间的对话——。

最初注意到的是云朵的形状。

青蓝的天空几乎沁入瞳孔,高耸的积雨云旁有一个数字。翻卷的云层歪歪扭扭的描绘出来了「20」的形状。跟昨天相比数字减少了一点。

「二十?」

不经意就发出声音读了出来,摇了摇脑袋。接着又因为下意识摇了摇脑袋而感到后悔。

这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云朵的形状看起来像数字这种事情时常能遇到。只不过是连续两天而已。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光是思考就是在浪费时间。为这种事情摇头只不过是在无谓的浪费能量而已。不需要做的事情根本没有做的必要。

我将视线从耀眼的天空移开。转身远离自己房间所在的方向,穿过青草繁茂的庭院。

空中降下的蝉鸣。

拂过肌肤的热浪。

强烈到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青草味。

沿桥穿过养着鲤鱼的池塘,将夏日的天空分割开来的四层和风洋馆矗立在那里。

房龄超过百年,纵使经历过多次修缮和改建却依旧残存着从明治时代传承下来的复古气息。在澪岛这个地方无论规模还是历史都是数一数二的老牌旅馆「入江屋」,这里正是其本馆。

我手上端着刚刚已经吃完的员工餐,站在了员工通道门前。自动门打开了,舒服的凉风吹了出来。将脚下的凉鞋换成拖鞋,朝着厨房走去。

「早上好!」

难得发出的洪亮声音默默的消失在了喧闹中。厨师也好服务员也好大家都在忙于自己手头的工作。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虽然为了发声而消耗的能量也很可惜,但这份可惜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早上的问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就算这份问候没有被任何人听到也一样。

这个,谢谢款待了。将空的餐盘放在推车上之后,我便转身离开。

穿过走在上面就会发出美妙声音的木造走廊,来到大厅。

会让人联想到酒店休息区的大厅静悄悄的。皮革沙发上没有任何客人坐在那里。只有音量调的很低的电视默默发出亮光。

挂在柱子上的钟响了。时间是八点半。

大部分的客人应该都已经吃完早饭,这个时间应该正在休息或者是整理行李吧。再过一会就会有很多来退房的客人出现吧。那是旅馆最繁忙的时间带。

突然,视线注意到了放在架子上的报纸。

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那张照片。仔细观察,无论照片还是上面的文字都跟昨天的一模一样,邮轮公司和大型商业公司达成合作的报道。

伸手拿出一份开始确认。内容栏外标注的日期是「八月三十日」。

我走到玄关旁的前台,朝着柜台里面喊道。

「报纸,忘记换新了哦——」

经常会有这样的误会,但就算距离本岛距离很远报纸也不一定就会延迟。就算是距离伊豆半岛距离一百五十公里的这座岛,大厅的报纸也一定会在每天早上送到。

「哦,是渚沙啊」

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的,是一个身穿上披着运动夹克年龄看起来五十来岁的男性。挺着胸走到我身边,接着按住了我的脑袋。感觉就算脖子因此而折断也不奇怪,但他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撒娇的猫。

「早·上·好·先生」

这人当然不是住在岛上的小混混。而是入江屋的第四代老板兼总经理。同时也是我的伯父。

老板本人待在办公室这情况还真是少见。说起来昨天早上好像他也在,心里这么想着的同时我也向他回以问候。

「要我去换报纸么?」

「不,还是让这间旅馆里最闲的我去吧」

我露出了苦笑,同时从那双充满肌肉的手臂中逃了出来。

「那么,我去打扫游戏室的卫生了」

摆在二楼的乒乓球桌还有游戏机台的打扫是由我负责的。

「渚沙啊,你现在应该是很重要的时期吧。不用每天过来帮忙也没有关系哦」

「这句话,昨天你也说过了」

「嗯?是这样么。算了,就算说过了我也还是要说。一直以来你都在给我们夫妻帮忙。只不过是今年一年专注学习而已没有人会因为这样就生气……」

「伯父」

我打断了还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老板。

「请不要夺走我报恩的机会」

没必要的事情我当然也不会刻意去做。但是,给旅馆帮忙这件事对我来说就算称之为是人生的目的也不为过。

大概不会有机会再见面的父亲,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见过面的母亲的长相在脑海中浮现。我摇晃脑袋将那些影像消除。

「学习当然也没有放下所以不用担心。很抱歉没有一次考上」

「啊,笨蛋,你别道歉啊。我说这些可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擅自误会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看他慌张的模样是真的吃了一惊。

「这次绝对不会失败。给伯父你们添麻烦今年就是最后一年……」

脑袋又一次被扣住了。不许再说这些,他似乎是在传达这样的意思,颈动脉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感。视野开始泛白,意识似乎也开始渐渐远去。我在那粗壮的手臂上拍了两下,表示投降。

——我才没有觉得麻烦。

像猫的声音轻轻悄悄的触碰到了我心中的阴影。就好像是在温柔的肯定那些不会消失的过去,感觉眼泪一不小心就会流出来。

「但是啊」

把我从束缚中放了出来,伯父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开口说道。

「你最好还是把注意力全都放到学习上比较好吧。十九岁,人生才刚刚开始的青年怎么能不好好学习呢」

「伯父十几岁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呢?」

「打架」

我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伯父眉间的伤痕也在此时缓缓舒展露出了微笑。

「不过么。我是我,你是你。你可要好好学习哦」

「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些话的」

哈哈,接着伯父就发出了豪迈的笑声。

昨天——或者说,感觉好像总是在重复着类似的交流,然后就在我转身准备前往游戏室的时候,被叫住了。

「喂你先等等」

『接下来播报天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就没关过的电视里开始播放天气预报了。

转身朝大厅望去。刚刚还空无一人的沙发上已经有一位老绅士坐在那里了,手上拿着遥控器。就是他把声音调大的么。

白发。穿着馆内的作物衣(注:就是甚平,五条新菜总是穿着的那个衣服)。一只手端着免费提供的咖啡,翘着脚坐在那里。

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既视感。

这个人,是不是昨天早上也到前台来过。应该是连续住宿的客人吧。但是——。

不过因为莫名的违和感而感到困扰也只不过是一瞬之间,紧接着从电视中传出的声音立刻就让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八月三十日周日,接下来开始播报全国范围的天气。从西方接近的低气压前线正在接近……』

电视中传出的是与昨天完全一样的预报。

而且不光是预报。

就连日期,也完全一样。

顺便一提记忆中实际的天气跟预报的内容大差不差。

明明之前还是阳光明媚的晴天,但中午过后天气就开始急转直下。接着在三点的时候闪电就伴随着的暴风一起出现,紧接着雨就下起来了,傍晚的时候放晴。等到日落之后就又能看到澪岛一如既往美丽的夜空了。

晚上会按照预定举行祭典,烟火会在悬挂着夏日大三角的夜空中绽放。

预知梦

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词。

昨天晚上我跟往常一样在晚饭时间帮忙送过餐之后,就回到了距离这里有些距离的自己的房间。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学习,接着在日期变化之前上床睡觉。记忆中并没有失眠的印象。

是在梦里见到的么。

我记不太清了。感觉好像梦到了又好像没有梦到。或许就只是个,随着醒来的同时就会忘记的不确定的梦吧。

然后就在那个已经被忘记的梦境深处,我提前「看到」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吧。

但预知梦什么的,不应该是那种更加飘忽不定未来眼么。等到事情实际发生之后才意识到「原来预知未来啊」类似这种感觉印象中应该要更加抽象一些才对吧。

然而我所记得的“今天”,就像是用性能极高的摄像机拍摄出来的视频一样鲜明。报纸上的照片。伯父穿在身上的棒球外套的颜色。老绅士手上拿着的咖啡杯上的花纹。还有电视里的天气图,都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就好像是——。

已经度过了一次的今天,又重新轮回了一样。

如果,今天真的是“昨天”的重复的话,那么伯父马上要说的话就会是。

——渚沙,能稍微拜托你点事情么。

与伯父对上视线。他握着拳头向我招手。

「先不用管游戏室的卫生了」

摆出一副招财猫一样的动作朝我发出声音。

「渚沙,能稍微拜托你点事情么」

身体不由自主的战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跳剧烈加速。我呆呆的站在原地伯父的声音传进耳朵。

老板用与昨天完全一样的一言一行,向我拜托事情。

传达完之后,伯父朝着大堂的杂志架走去。伸手拿起挂在上面的报纸,

「嗯?」

发出声音的同时疑惑的歪过脑袋。

「这报纸不就是今天的么」

电视还在发出声音。天气预报已经结束。播报的内容也跟昨天一样,在提醒要注意降雨和高温之后,新闻节目就结束了。

伯父的委托也跟“昨天”一样。

有从东京来的客人你去港口迎接一下,这便是委托的内容。

入江屋距离港口很近。一般来说的话并不需要特意去港口迎接客人。但是,这个团体似乎是带着一些很大的行李,所以事前联络说想要尽早入住。只要不是办不到的要求都会尽可能答应。每一次,都尽最大的可能款待客人。这便是入江屋——或者应该说是,身为原酒店从业者的伯母的行事方针。

客人代表的名字是「藤壶绯鞠」。

外加同行者两人。

总共三人都是女性。在市内私立大学上学的四年级学生。似乎是毕业旅行。

似乎这个词或许用的不太对,因为实际上我在“昨天”就已经见过她们了。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三个人的身影。就连那个「大件行李」是什么我也已经知道了。

当然,这也仅限于这份记忆没有错的情况。

我将名牌别在POLO衫胸前的口袋上,推着台车离开了入江屋。

突然开阔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呈现出一条弧线的水平线,零零散散漂浮在太平洋之上的岛屿。

距离近的看起来似乎触手可及的那座,标岛。可以说是这座澪岛伙伴的观光地。据说曾经被陆地连通的两座岛屿,如今是依靠村镇经营的定期船连接在了一起。

澪岛与标岛,是伊豆诸岛当中人气仅次于大岛的火山岛。

主要的观光资源,有精致的里亚斯式海岸以及海中温泉、被奇特掩饰包围着的隐秘温泉,使用名为抗火石的稀有火山岩制作而成的玻璃工艺品,还有可以享用到大量海产的本地料理等等。特别是被称为「神秘海滨」的浅滩海水浴场非常漂亮,吸引来了大量追求拍照景色的游客。同时在冲浪者和浮潜爱好者之中也有很高的人气。

我推着台车,被重力牵引着沿坡而下。带着潮水气味的风拂过身上纯白的POLO衫。

视野下方的港口有两个。左边的是本地原住民使用的渔港,而右侧的则是为客船而准备的港口。后者就是我的目的地。

潮水的声音和海鸟的叫声渐渐接近。穿过食堂和纪念品商店,离开连文具店和乐器商店都一应俱全的商店街,率先抵达的是一个小巧的码头。这边是渔港。

防波堤所划分出来的区域中停泊着小型的渔船。船身上写着「凑丸」两个字。充满艺术感的字体就算出现在书画展的一角也不奇怪。

甲板上可以看到凑的身影。看样子应该是刚刚出海归来。

晒的黝黑的皮肤。一头的金发,在学校的时候他曾经极力主张那是因为出海山上所导致的驼色。他是半年前跟我一起从「岛高」毕业的同学。是为数不多的,留在岛上的我的同龄人之一。无论是前辈还是同学,几乎所有的同学都为了或是求职或是升学的理由而前往了本岛。顺便一提,因为澪岛上没有高中,所以这里所说的岛高实际上指的是标岛上的高中。

盘踞在渔船周围的海猫,发出喵喵的叫声同时成群的聚集在一起。

「入江」

注意到这边的凑朝我发出呼喊的同时将小鱼朝空中丢去。大概是品相不好的石鲈鱼之类的吧。在鱼身描绘出完整抛物线之前,就被一只海猫给中途截断了。海猫群开始骚动了起来。

此时凑将另一只手也举过头顶,双手同时朝着我挥动。

「入江、入江、入江!」

他像个孩子一样跳了起来。船身倾斜,成串的鱼灯也开始摇晃。

我则是以最低限度的动作朝他举起了手,微微收起下巴。当然什么话都没说。

让人感到厌烦的与昨日相同的光景。

穿过渔港左边观光协会所在的介绍所,来到了我的目的地。

大型客船正好也在此时入港。

描绘着白色与青色的几何图形的船体。全长超过百米的巨大身躯推着海浪前行,这样的景色不管看几次都是那么的壮观。

这是深夜从东京港的竹芝士码头出发的夜行航船。沿途经过伊豆诸岛中的多个岛屿,一直到酒店才终于来到这里的航船。对于观光客来说,这艘船还有从下田出发的定期船以及从竹芝或者是久里滨乘坐的水翼船,这些都是到澪岛的主要交通手段。

靠岸的船上乘客开始接连出现。昨天为了在人群当中寻找要接的女性团体花了不少功夫。不过,现在的我已经知道了三人的穿着和长相。

而最明显的标志自然是她们的「行李」。

于是,我开始寻找被黑色罩子罩住的巨大长方形物体。

立刻就找到的。船尾侧的下船通道,个子不高的人背着一个巨大的四角形物体。里面装着的是八十号的画布

瞬间,我感觉到了一丝违和。

等等。

有什么地方跟昨天不一样。我屏住呼吸,环顾周围。寻找那股违和感的根源。

码头上挤满了观光客。

躺在消波块上午睡野猫。

让发热的身体感受到阵阵凉爽的微风。

蝉与海猫的鸣叫声。

潮水涌上和潮水退去的浪声。

灯塔。地平线。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牵引着自己,我不知道。仿佛有一种被竹荚鱼的刺卡住了喉咙的诡异感觉,我尝试重新集中精神。

三人排成一列从楼梯上走下。

「感觉整座岛都是能量点呢」

高个子,短鲍勃头的女性叫做「天海」昨天是这么称呼的。虽然知道写法是「天海」这两个字,但具体是名字还是姓就不清楚了。

「天空和大海都很漂亮。如果是单色稿的话真想涂成一整片的黑色呢」

脑袋上扎着双丸子头,带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名叫「滨边」。那个画布就是她的东西。似乎是想要趁着暑假期间完成一幅丙烯颜料画的样子。

然后——。

「……」

从船上下来的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的「藤壶绯鞠」。

说到我对这个女性的印象,一句话形容就是非常的糟糕。

中长的栗色直发在风中轻轻晃动。跟猫毛一样细软的头发贴在脑袋上几乎能直接看出整个头的形状。左侧的耳朵上用珊瑚作为装饰的红色发卡微微晃动。

充满度假气息的碎花连衣裙,拉着条纹花行李箱的身影非常的引人注目。端正的五官,漂亮的长睫毛仿佛能够发出闪光。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却将这美妙的氛围给彻底的破坏掉了。

眼神,已经死了。

就算是已经冰冻起来准备发往本土的鱼,眼神都还要更好一些。

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让她感到如此绝望呢。

不,就连绝望这个词中所蕴含的些许积极的能量在她的身上也完全感受不到。引用她的名字来说明的话,她的眼眸,就像是藤壶死去之后所留下的,什么都不剩下的孔洞般空虚。

我朝着已经下到码头上的三人发出声音。

「初次见面。我是入江屋的入江渚沙」

虽然对我来说并不是初次见面,但我还是跟昨天一样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说明自己的来意之后,天海做出了与昨天相同的发言。

「莫非你就是迹取的儿子?」

「别老想着钓金龟婿」

滨边的画布一角撞在了天海的额头上。

「我才没想过那种事」

「不。老板是我的伯父」

虽然四代目夫妇二人并没有孩子,但这件事情没有特意告知的必要。

「还真是遗憾呢」

画布再一次撞在了天海的头上。

「所以我就说过了我没有盘算这种事。别用画布角打我啦」

「我们家的天海真是失礼了」

「你是我妈么」

跟两人随意的态度完全相反,藤壶绯鞠今天也依旧是不为所动。

别说对上视线了,她的双眼甚至都没朝这边看过。

不光是我。就连那边两位朋友之间的对话,她也只是偶尔做出一些算不上回应的回应。她的这副模样让我愈发气愤。就她朋友之间的对话来看,似乎也没有身体不舒服之类的。

同类厌恶

脑海中浮现了这样的词语。

但是,就算是讨厌做无用功的我至少也会附和着露出笑容。但她,看起来就像是已经彻底放弃对眼前的世界做出反应一样,那股贯彻到底的节能模样让我很是恼火。

既然这么无聊的话,那么从最开始就别来旅行不就好了。

一边在脑海中思考着与昨天相同的念头,一边将台车推了过去。

「请放到这个上面吧」

我出手帮忙,将行李堆到了台车上。三人的一举一动,所散发出的化妆的气味让我的鼻腔感到一阵瘙痒。

藤壶绯鞠将行李箱放到了台车上。接着她将随身的小挎包重新挂在那动人的肩膀上,然后就在此时——。

我终于意识到了自从来到港口之后一直盘踞在心中的那股违和感的源头是什么。伴随着仿佛脑袋被人痛殴般的冲击,浑身的皮肤开始战栗。我不是一直都看在眼里么。为什么没有更早注意到呢。

昨天。

下意识的不禁想要发出声音。

昨天,应该是贝壳的吧。

我揉了揉眼睛,接着再一次。重新确认藤壶绯鞠左耳上方的那个位置。

银色的发夹。约五厘米的大小。纤细的链子连接着珊瑚的装饰物在轻轻摇晃。珊瑚的缝隙间不知道是石榴石还是红宝石,一闪一闪的,发出耀眼的闪光。

眼前的影子与昨天的发卡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昨天也是类似的设计。但是,上面的装饰物并非珊瑚而是螺壳。仿佛是将颜料洒在水中一样的有着大理石花纹的鲜艳的青蓝色。

就在我视线盯着她那似乎连发卡都会滑落的柔顺头发的时候,与藤壶绯鞠的视线对上了。

我慌忙躲开了视线。为了掩饰而仰头朝上方望去。那让人感觉如果颠倒过来就会坠入其中的无尽青空中,漂浮着「20」形状的云朵。

所有一切都与昨天相同的世界中,只有云,和她的发卡与昨天不同。

*

『本日,八月三十日,村营联络船「红鲤」因风浪原因午后的航班取消』

听着从背后传来的,码头扬声器所发出的嘶哑的声音,我推着堆放了三人行李的台车朝前走去。略微的延迟之后岛上的扬声器也开始发出声音,开始通知连接澪岛和标岛的联络船停运的消息。

尽可能挑选比较平坦区域,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感觉着从双臂传来的震感的同时,我悄悄朝藤壶绯鞠投去目光。

发卡上的装饰物是珊瑚。颜色是红色。果然没错。跟昨天的不一样。

此时,耳边传来了滨边的笑声。

「相比起天海,入江似乎对绯鞠更感兴趣呢」

「不不是的!」

我挥舞着双手表示否定。接着因为我放开了双手台车开始顺着坡道向下滑,我慌忙将手再次按在台车上。

之所以我会做出这种一点不符合自己风格的多余动作,是因为滨边做出了与昨天不同的发言。虽然自认为是偷看,但实际上似乎早已完全暴露。

天海也在此时故意发出了粗犷的声音。

「我的绯鞠才不会让给你」

「你是GL么」

「GL是什么意思?」

「Girls Love」

「御宅用语我不是很懂呢」

纵使两人发出欢快的笑声一旁的藤壶绯鞠也依旧保持沉默。

在两次浪声的时间之后,天海转身看了过来。

「绯鞠,你到底是怎么了啊?晕船了么」

「不用刻意找我搭话也没关系」

不带语气,也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她如此说道。

一瞬的停顿很明显是在犹豫要如何回应,

「这样啊」

天海有做出了底气不足的回应。

「抱歉。是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情吧」

滨边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藤壶绯鞠则是用那仿佛什么都没有的空洞般的眼神盯着她。接着立刻连眉毛都一下不动的重新转向了前方。

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抓住台车的双手不禁加重了力量。

你的朋友在担心你哦。如果有什么在意的事情的话不是应该好好的说出来么。你们应该要住两天吧。第一天就把气氛搞成这样真的没关系么。

我忍住马上就要从喉咙发出来的多管闲事的话语。

我只是个对情况一无所知的局外人。既没有插嘴的资格也没有必要更没有意义。可以不用做的事情不要去做就好了。明明很清楚这个道理,但就是无法阻止那股模糊的情感从心中涌现。

将昨天就咽下去过的那些话再次咽进肚子的同时我突然想到。今天,想说的话又增加了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发卡跟昨天的不一样呢?

将注意力转回到手上推着的台车,我摇晃脑袋。在脑袋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之前这个动作就已经让我停止了无意义的思考。只不过是我的记错了而已。就算真的问出了口,也只会被她用看奇怪东西的眼神望着而已。不,恐怕那双如同藤壶洞一样的双眸中根本就不存在那种积极的感情吧。肯定就只是最小限度的歪一下脑袋,亦或者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吧。

没有意义的事情根本没有确认的必要。

沿着坡道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再次回到了入江屋。

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冰冷的空气从中涌了出来。推着台车一起走入正门。正前方就是前台,右侧深处则是大堂。

「热死了——」

天海用手不断扯着自己被汗水浸湿的T恤领口,将冷气送入衣服的内侧。就好像是诉说刚刚那段严酷的上坡路。

「好冷」

滨边的感想则是正好相反。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不断摩擦着。

「…………」

藤壶绯鞠保持沉默。

前台的柜台前有两组先到的客人,正在办理退房的手续。

两个员工正在应对。一个是跟我一样穿着白色POLO衫的男性员工。而另一个,则是穿着淡红色留袖和服的四十来岁的女性。是入江屋的老板娘——也就是我的伯母。

伯母此时也注意到了我们这边。

「是藤壶一行对吧。欢迎光临入江屋,还请稍微等待一下」

说完,她的注意力便再次转回到家族出行的客人身上。

对了,这两组客人的手续办理要拖很长时间。村营的航船取消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之后航船会不会恢复,往东京方向的大型客船和水翼船会不会按照原计划出航。关于这些问题的应对会花上很长时间,所以会让藤壶绯鞠一行人等上很长时间。

而在此期间,会发生一些小小的意外。

差不多要提醒一下才行了。

我将台车推到角落,朝前迈出了一步——。

「砰!」

慢了一步

从里面的办公室跑出来的动物正在朝着这边跑过来。

快速摆动的四肢。茶色与白色相交的身体,像拖把一样的长毛。短小的嘴巴和下垂的耳朵。圆溜溜的双眼。头顶被绑起来的毛看起来就像是菠萝头一样披散着,摇晃着。

那是本旅馆的吉祥物。西施犬伊努,

办公室的入口是安装的有栅栏的。平常,喜欢恶作剧的小狗并不会擅自跑出来。而现在则是跟“昨天”一样,应该是栅栏没关好吧。

「喂,伊努!」

我在大厅里慌忙的追着那只雌性的小狗。所谓的浪费指的就是我现在的行为。如果能再早点回想起来的话,重新将栅栏摆好就能避免现在这般无端的消耗了。浪费。无意义。不划算。真想诅咒那个没能事先做好应对的自己。

伊努猛冲着向所有客人亲切的打了招呼之后,跟昨天一样靠在了藤壶绯鞠的脚边。看起来就像是与自己心爱之人重逢了一样发出撒娇的声音。

藤壶绯鞠俯下身,伸手抚摸那柔软的毛发。

趁这这个机会我抱住了狗的身姿,将它抱了起来。

顺便悄悄观察藤壶绯鞠。果然发卡跟昨天的——。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藤壶绯鞠的脸上,浮现出的感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为了掩饰自己加速的心跳,我将伊努紧紧的抱住,

「真是非常抱歉」

向大厅中的客人表示了歉意。

「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伯母也站在柜台后面低头。

「伊努?」

滨边抚摸着被我抱住的狗。一时间我没能做出任何回应。

「伊努是名字么?」

「……啊,是,伯父给取的。有点太随便了对吧。」(注:正常日语中狗的发音是「イヌ」而这只狗的名字是「イッヌ」,当前「イッヌ」这个词已经演变为网络用语中对狗的可爱化的叫法。放在这里就好比是你给自己家的狗起名叫「狗狗~」,可以说是相当随便且怪异。)

「这里可以带着狗一起住宿么?」

「从去年开始我们就为带小狗一起来的客人准备了专门的房间……」

面对两人的询问,我一边做出了与昨天相同的回答,一边回忆起刚刚绯鞠所露出的那个已经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的表情。

那是,笑容。

长长的睫毛向上扬起眼睛渐渐睁大,接着瞳孔渐渐拉长,嘴角逐渐绽放。没有被束缚起来那一侧的栗色头发,轻柔的,就好像是与室内循环的微风融为一体般晃动着。

非常自然的笑容。就好像至今为止所看到的都只是她待在脸上的虚伪的假面,而那份笑容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藤壶绯鞠就好像是在给对方挠痒一样,抚摸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西施犬的脖子。伊努也像是希望对方在多摸摸自己一样不断将脑袋靠过去,而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将它抱了起来。

为什么。

这种事情根本没必要问。因为昨天我的注意力全都在那只暴走的吉祥物身上,根本就没有余力去观察其他人的表情。但今天我对时间早有预期,注意力也一直被她的发卡所吸引。

宝物。有了这样的想法,然后又开始后悔。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内心的想法却又与自己做出的否定相反,指尖颤抖着的我预感到她似乎会在我的心中成为特别的存在。

连带着行李一起将藤壶绯鞠一行带到房间之后,我的工作也就结束了。

早上的工作结束之后,直到晚上为止都是我的自由时间。一天的节奏感觉跟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有些类似。

在自己略微开着空调的房间中,听着补习学校的课程学习。午后正如预报的那样暴雨敲打着窗户。将雷声当做BGM,继续推进昨天努力的结果早已彻底消失的数学习题册。晚饭送餐时间的帮忙结束之后,接着又是自习。

偶尔,内心,会不由自主的受到牵引。

藤壶绯鞠。

藤壶绯鞠。

绯鞠。

舌尖不断重复着她的名字。有点痒,又有些刺的感觉在胸中渐渐涌现。

宛如夏日花朵般绽放的笑容在眼前浮现。

赶紧停下。不得已我拍打自己的脸颊提醒自己。现在的我是考生。不能将大脑资源无端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作为休息我来到了狭窄的阳台上。远处传来了祭典的声音。是夜泊神社的例大祭。终于星空中开始升起焰火了。

在日期变更之前我躺在了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我陷入了思考。为什么她的发卡会跟昨天的不一样呢。

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个奇怪的梦而已。

最终我得出了这个结论。

因为一个细节被遗忘了的梦,让我产生了自己在重复度过同一天的错觉,仅此而已。等到了明天时间就会照常前进。明天,如果世界按照原本的模样前进的话,那么今天自己所烦恼的这些就全都毫无意义。现在,思考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将这些话告诉自己之后,我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我的第二个八月三十日结束了。

在闹中的声音中醒来。

朝阳穿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房间。我站起身,拉开窗帘。夏季青草繁茂的庭院。一望无际的青空。

积雨云侧面的云朵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形状。

云朵形成了数字「19」的形状。

「十九?」

紧接着清醒过来的脑袋开始回忆起了“前天”与“昨天”的记忆。

伯父的委托。

从东京来的女大学生团体。

藤壶绯鞠的发卡还有笑容。

我慌忙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智能手机。一度抓住却又掉落,在地板上翻滚。捡起来。点击。画面亮了。上面显示出了日期和天气预报。

屏幕上所显示出来的今天的日期是——。

八月三十日,星期五。

*

并不是手机的时间功能坏了。

无论是SNS、新闻、还是视屏网站,全部都显示今天是八月三十日。以前的同学在深夜发的牢骚。有关台风的消息。刚刚商船的音乐视屏。

到处都是记忆中熟悉的文章和缩略图。

正好四点整的时候凑投稿了,标题是「今日出海」的短视屏。我点开播放。一片漆黑焦点也没有对上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似乎是聚鱼灯发出的光配合着音乐摇晃着。这些也跟昨天的一样。

我的视线再次望向窗外。

云朵描绘出的数字式「19」

今天也跟昨天一样,数字减少了一点。

我打开窗户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从窗户钻进来的风吹飞了书桌上的讲义。我弯下腰开始整理散落一地的纸张,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我的房门。

打开房门,正如预料的出现的人是早起的女侍。手上还端着早上的员工餐。

「一直以来真是非常感谢」

接过对方送来的早餐,略微看了一眼。白饭。味增汤。油炸的小竹荚鱼。岩海苔。明日叶拌鲔鱼沙拉。浅腌小黄瓜。海岛风的腌萝卜。水果酸奶。菜单的内容跟昨天分毫不差。

「餐具记得要自己送回去哦」

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的我,开口向对方询问。

「今天是星期几来着的啊?」

「星期五,炸物做起来很顺利呢」

女侍说了些奇怪的话之后,便推着配餐用的小车离开了。在这座离屋,还有其他的员工和仅限夏季的打工的年轻人也住在这里。

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我在心里想着。

这应该是跟昨天还有前天不太一样的状况吧。

昨天还有前天都没有打开窗户。所以讲义的纸张也没有散落一地。

如果自己采取了不同的行动,结果也会相应的发生变化。世界并不会为了保持所有的一切与昨天相同而扭曲因果律和物理法则。

而且不光是物体,人也一样。

—— 星期五,炸物做起来很顺利呢。

这一句,也是昨天没有说过的台词。因为我询问了今天是星期几所以才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当我说了不同的发言,对方当然也会做出不同的反应。毕竟这并不只是单纯无视过程的在重复着的昨天。

好。规则我已经懂了。

将散落的纸张整理好,接着享用一顿称为员工餐稍显奢侈的早餐。

话说回来,炸物到底是在说什么呢。

喝完用贝类煮出来的味增汤。用勺子将沉在酸奶底部的猕猴桃挖出来,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不禁发出了啊的声音。

「……Friday啊」(注:英语的星期五Friday,谐音同日文的フライデイ,直译过来就是油炸日。)

穿上借来的POLO衫和西装长裤之后,朝着本馆走去。将空餐盘送回厨房,接着朝大厅走去。

让人联想到酒店休息区的上流空间。皮革沙发上空无一人。杂志架上摆放着的报纸,调低音量播放中的电视里播报着雨昨天相同的新闻。

至此我也不得不承认。

八月三十日,正在循环。

察觉到的人只有我么。

不,我想到了藤壶绯鞠。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应该会保持原装。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可以戴上与前一天不同的发卡。她也注意到了今天正在循环。或者说注意到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是那个人给她戴上了不同的发卡。

不管怎么说,藤壶绯鞠手中掌握着某种线索这点事毋庸置疑的。就算只是小小的提示也行。必须要找到脱离循环的钥匙。

「早上好」

我朝前台后方深处的办公室打招呼。不出所料,伯父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的也是那件熟悉的棒球夹克。

「哦,是渚沙啊」

伯父抓住了我的脑袋,口中发出让人联想到小猫的声音。

「早·上·好·啊」

从那肌肉发达的手臂中挣脱出来之后我也向他回以早上的问候。或许是注意到

了我身上已经换好了工作用的POLO衫,伯父对我说道。

「渚沙,现在应该是很关键的时期吧。不用每天过来帮忙也完全……」

「这些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啊,是么?算了,就算这样我也还是要说。一直以来你都在给我们夫妻俩帮忙。只是今年一年的时间去集中学习而已……」

「伯父」

我打断了露出一脸歉意的老板正在说的话。

对于主动给旅馆帮忙的我,真个人长年以来心中都怀着愧疚感。或许是想要为自己的妹妹——也就是我的母亲所做的事情赎罪吧。

母亲她,把我抛弃了。

在我刚刚懂事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婚了。离婚之后,母亲孤身一人抚养着我。然而这样母子二人的家庭生活,却在某一天突然画上了终止符。从那天母亲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那是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当初也考虑过有会不会是被卷入了某些事件的可能性。然而事实却证明她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伯父委托了侦探事务所进行了调查。得知了母亲她目前身处北方的某地。新舄县的一个小镇,正在与一个失去了妻子的壮年男性同居。同时还有那位男性的年幼的孩子。

决定权被交到了我的手上。

请维持现在的状态吧。面对着疑似是自己家人的偷拍照片,我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面对我所不认识的人露出微笑的母亲,那副幸福的模样是我从来不曾见到过的。

寻人启事被撤销。我离开城市前往了澪岛。自那以来,伯父伯母就将超过亲生骨肉的爱投注在了我的身上。

无论如何我都要回报这份无法衡量的恩情。

以最快速度上完大学然后马上工作,每个月将他们给与过我的返还给他们。这就是我未来的计划。

明明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今年三月,考试没有通过。

能力是足够的。模拟考试中所有的志愿学校都维持在合格线以上的水平。一到关键时刻就变得软弱的自己真是可恨。

伯父夫妇为我提供了衣食住所需的一切。不止如此,还以打工费的名义给了我非常丰厚的零用钱。对于只是借住在别人家中的我来说着根本就是破天荒的待遇。然而,伯父却觉得作为赎罪只是这样还是远远不够。

「帮忙是因为我自己想做所以才做的」

「但是啊」

每当伯父试图反驳的时候,我都会用饱含着感谢,以及尽可能不会让对方产生负罪感的说法做出回应。

「请不要夺走我报恩的机会」

就好像是搞笑艺人的固定包袱一样不断重复上演的,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从未觉得这种行为是无意义的徒劳。脑袋再一次被抓住。血管受到压迫的感觉当中,我听到了,某个细小的,几乎就要消失不见的声音。

——要感谢的人应该是我这边啊。

含着眼泪表示投降,看着从手臂中逃脱的我,伯父开口说道。

「那么啊,渚沙。能稍微拜托你点事情么」

来了。

「我去」

在听说内容之前我就已经点头了。

望着闪闪发光的海面与远处的标岛,我缓缓走下坡道。大概是因为比昨天更早离开入江屋,藤壶绯鞠她们所乘坐的大型客船还有很远的距离。

渔港里,凑丸就停泊在哪里。

「入江—!」

凑扔出的鱼被海猫接住。混杂着鸟叫与潮汐的声音中。面对向我挥手的旧友,我已最小限度的动作挥手回应。

跟昨天一样的让人厌烦——。

不,这不是有跟昨天不一样的地方么。如果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关心天空情况的渔民的话肯定会注意到才对。我放下了台车的刹车,将身体靠在防波堤上。望着下方渔港中一排排的渔船。

「凑—」

因为防波堤的反射,发出的声音像是山谷中的回响。我朝上抬起了自己的食指。

「云—」

「云—?」

凑仰望天空。视线的前方,积雨云的一旁数字「19」就漂浮在那里。

「不觉得奇怪么—?」

凑歪过了脑袋。

「不觉得看起来很像是数字么—」

这次他又将脑袋歪向了另外一边。

「十九—」

脑袋再次摆动。凑的脑袋已经完全变成了活动的节拍器。

「我说—」

「看不出来啊—」

不,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那么—,在你看起来像是什么—?」

「这个么—」

不对不对。

「积雨云应该看的到吧—?」

「看的到—」

「右侧不是有一条细长的云么—?」

「没有啊—?」

「我说数字—」

「没有啊—」

感觉他不像是在撒谎。也不像是为了捉弄我而故意装傻。莫非,凑是看不到么。就在我陷入思考的时候名字又被叫到了。

「入江—」

「怎么了—」

凑在甲板上跳跃。船开始倾斜,聚鱼灯随之摇晃。

「入江—,入江—,入江!」

我放下台车的刹车,转身离开了渔港。

毫无意义的浪费了能量。

发出声音意外的还挺耗体力。听说在卡拉OK唱完一首歌的话,虽然根据曲子不同会有所不同,但差不多能消耗十卡路里的热量。在渔港大声喊了半天却没有任何收获这样的经历只能用悲惨来形容。

经过观光协会所在的建筑物,来到了码头。

大型客船还没有完全靠岸。我决定用这段多出来的时间再次验证。烟草店的阿姨。路过的旅客。放暑假的孩子。但无论怎么询问,都没有人说云的形状像是数字。

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天空。在按下快门的前一个阶段,画面中就已经不存在数字了。

只有我才能看到的云。

就把得知了这个事实当成是收获吧。

终于观光客开始下船了。

登船梯上出现了三人的身影。

「感觉整座岛都是能量点呢」

一边全身感受着海风一边走下来的人是天海

「天空和大海都很漂亮。如果是单色稿的话真想涂成一整片的黑色呢」

背着巨大画布的是滨边。

「……」

藤壶绯鞠今天依旧沉默无言。

我将视线转到她的发卡上。新月的形状,像是绿色软糖一样的东西装饰在上面。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块以海豚为原型的翡翠。靠在从栗色头发中露出来的耳边,弯曲着的身体就好像是在其中游动。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饰品。

我推着台车,上前迎接三人。

「初次见面。我是入江屋的入江渚沙」

「莫非你就是迹取的儿子?」

「别老想着钓金龟婿」

滨边的画布一角撞在了天海的额头上。

「我才没想过那种事」

「老板是我的伯父」

「还真是遗憾呢」

又是来自滨边的画布攻击。

「所以我就说过了我没有盘算这种事。别用画布角打我啦」

「我们家的天海真是失礼了」

「你是我妈么」

不再理会这段已经听过三遍的漫才,我转头向藤壶绯鞠打招呼。

「那个,你的发卡」

「诶,为什么……」

藤壶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色彩。

似乎是感到困惑办的视线开始摇晃,接着她闭上了眼睛。接着那存在感强烈的睫毛再次抬起。漂亮的眼眸,茶色的瞳孔微微湿润了一些。

藤壶绯鞠微微歪过脑袋就好像是催促我赶紧往下说。柔软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落。

「那个,你的发卡……」

就在即将开口的瞬间我停下了。有种在被对方试探的感觉。脑海中开始出现警报。就这么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真的好么。

于是我下意识的改变了话题的走向。

「我觉得很可爱」

藤壶绯鞠瞪大了眼睛。脸颊染上了淡淡的樱色。一旁的滨边轻轻戳了戳自己的搭档。

「比起天海,入江君他,似乎对绯鞠更感兴趣呢」

「才不是的!」

我挥舞双手赶忙否定。天海则是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的绯鞠才不会让给你」

「你是GL么」

「GL是什么」

「Girls’ Love 」

「御宅用语我不是很懂呢」

脸颊染上樱色的藤壶绯鞠就这样一时间楞在了原地。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表情看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哎呀」

眯起眼睛。漂亮的肩膀微微晃动。似乎在盘算什么坏事的斜视的眼神,好像在对我说,哼,我对你有点兴趣。

「不是的!我说的可爱是指那只海豚,对于戴着它的本人该说是根本没有任何魅力呢……」

「诶诶诶诶,这次又变成对我的全盘否定了么?」

藤壶绯鞠故意露出惊讶的模样。瞳孔中的那份虚无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我想表达的也不是这个意思」

不行,面对这个人根本没办法维持自己的节奏。

「啊哈哈」

藤壶绯鞠将握拳的手放到嘴边,大声笑了出来。就像是,绽放在盛夏的花朵,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笑容。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管是昨天还是前天,或者说,直到刚刚为止的她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吧。

我在转瞬之间就被搅得一团乱的内心中向她发出质问。剧烈的心跳,甚至让我感到阵阵痛楚。

*

前往入江屋的路上,藤壶绯鞠也在一直说个不停。

本身就听起来跟漫才一样的对话在她的加入之后气氛变得更加热烈。之前那个死去的藤壶究竟跑到哪里去了。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推着载有三人行李的台车前进。

同时倾听来自背后的声音。

藤壶绯鞠说话的节奏就仿佛是在歌唱般的。就好像是只有节奏,没有音节的歌。没有起伏的平淡语调。然而不知为何却是能从中听出丰富表情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真是美妙的声音。

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迷住沉浸在那美妙的声音之中,我摇晃脑袋。推着抬着,爬上坡道。

来到前台之后,我立刻朝着柜台内部走去。果然事务所门口的栏杆歪掉了,与墙壁之间出现了空隙。为了让调皮的小狗没办法从这里溜出去,我将其重新摆好。

伊努的暴走被成功的防范于未然。

不过这件事并不是重点——。

结果,到最后还是没能问出关于发卡的事情,上午的工作就这样结束了。

「小渚,你来的正好」

被伯母叫住的时候,正好刚刚打扫完游戏室。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乒乓球桌还有游戏机台的清扫并没有客房的打扫那么重要。虽然伯父说今天不用打扫也没关系,不过也当做是顺便转换心情我还是去了本馆二楼的游戏室。

确实学习很重要。但是,如果不想办法先解决循环的问题,考试什么的根本就不成立。果然还是要想办法跟藤壶绯鞠接触才行。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两人独处。但是要以什么理由……就在我烦恼这些的时候机会突然就来了。

「能帮我送一下这个东西么?」

伯母递给我的是葛根汤的中药。包装上印着「用于早期感冒」的字样。

「是有谁感冒了么?」

「嗯,是客人」

当然,入江屋的服务当中并不包含提供药物。大概只是伯母出于个人的贴心而已吧。

我接过装着中药的盒子。

「要送去哪个房间?」

「鹤之间」

正是藤壶绯鞠一行人的房间。

会是三人中的谁呢,是藤壶绯鞠么。那虚无的眼神,原因其实只是身体状况不太好而已么。不,有个人从早上开始就一副很冷的样子……。

悄悄藏起心中急迫的我正准备朝着三楼走去的时候,

「等一下」

背后传来了非常严肃的声音。

并非是要责备。每当要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的时候,伯母总是会像这样摆出严肃正经的语调。

「你喜欢哪个?」

「啊?」

「我是说,小渚你喜欢的是那三个人中的哪一个」

「啊」

「三个人都很漂亮呢」

我故意发出了明显的叹息。

「对方应该是客人吧?」

「没错,所以我才问啊。虽然对我们来说每天都会到来的客人已经是习以为常,但是对于客人来说这或许是仅此一次的体验。是会留下重要回忆的旅行。既然如此,我们在面对客人的时候也不应该单纯只当个符号,而是应该作为一个人怀揣着感情去与对方接触才行」

「原来如此」

伯母偶尔会说起的这些待客哲理总是让我感受匪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在其他情景中听到这些话。

「果然是酒店专家」

「毕竟是四星级。虽然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打从心底里觉得伯父的妻子是这个人真是太好了。如果只靠那个小混混,这家旅馆大概早就倒闭了吧。

「那么,如果一定要选的话是哪个呢」

「别一直靠过来啊」

「是哪一个?」

放弃抵抗的我做出了回答。

「应该是正中间的那个吧」

「正中间?」

「啊,不」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很纯。中间的那个人会随着站位的不同而发生改变。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内心想要隐瞒自己已经知道了藤壶绯鞠的名字这件事。明明是自己去接的客人,不知道名字的话反而才显得很奇怪吧。

「你是说三人代表的藤壶么?」

「如果一定要选的话」

「因为胸大么」

「不,才不是!」

「确实是个惹人爱的孩子呢。说起来,印象里也确实是正中间呢」

换句话来说,她就是三人的中心。

今天,当藤壶绯鞠加入到那两人的对话中的时候,我就有种好像缺失的东西被补上了一样的感觉。感觉就好像这个集团因为有她所以才存在。

「只不过那孩子,感觉内心深处似乎藏着某些很复杂的东西呢」

「为什么这么说?」

伯母低下了头。

「该怎么说好呢,就是看不透她的性格」

正如今天早上,我也有过同样的感觉。

无论是在酒店的时代,还是嫁到入江屋之后,作为一个接待过无数客人的有名女老板。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她看人的眼光非常精准。

而这样的伯母,居然说她有了某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像那样深不见底的人,说起来也确实很少能遇到……」

因为感觉如果继续说下去的话,藤壶绯鞠似乎会被用不太好的词语形容,所以我打断了这个话题。

「不过没想到伯母这一代人也会用个性这个词呢」(注:此处用了‘キャラ’这个词,源于英文的‘Character’一词,直译的话是‘角色’的意思,因为一般用来描述小说、电影一类作品中登场人物的性格以及特征,使用者偏向年轻人。)

「跟女性谈论年龄的话题是不可以的哦」

「……学习到了」

「男性也是一样的哦。不光是年龄,像是身材、工作,还有其它有关个人因此的事情都一样。无论多好奇,在客人自己主动开口之前,尽可能不要主动询问。就算感兴趣也不可能打探」

「真的是受教了」

结束了不知不觉间再次回到接客知识讲座的话题之后,我朝着藤壶绯鞠一行人入住的房间走去。

待在鹤之间的只有渡边一个人。

凌乱的团子头。睡眼惺忪的表情。脸颊明显泛红,光看样子就知道她在发烧。

「这个请收下。是女老板送的」

将药交给对方的时候我看到了房间里面的样子。散乱的行李,被子也已经铺好了。原本的话,这个时间床铺什么的应该还没有准备好才对。这大概也是伯母安排的吧。

「谢谢。记得你是叫入江渚沙对吧?」

「是的」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应该能拿来当做主角或者重要配角之类的——」

就在这个时候滨边的话语中断了,接着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抱歉。我可以拿来用么?」

「用什么?」

「漫画呜」

她一边打喷嚏一边说。

「我,已经决定要留级了」

滨边的志向似乎是成为漫画家。辞退已经拿到的商社公司内定。延迟毕业,打算以助手的身份一边工作一边再花一年的时间去追求自己成为职业漫画家的梦想。

咳嗽和喷嚏接连不断的她,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我。

「绯鞠是旅行代理店。天海是外资企业。而我则是打工」

未来的漫画家就这样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发出自嘲。

「这不是也挺好的么。其实我也是落榜的考生」

「是这样么?」

「时机恰到好处。虽然滨边看起来还想继续聊下去的样子,但相比起继续深挖关于自己的话题我抛出了另外的疑问」

「那两位去什么地方了呢?」

「天海去了想吐资料馆」

小岛西南侧的博物馆。因为港口和入江屋是在小岛的东北方,所以是在隔着一座山的相反的另外一边。虽然徒步或是自行车都能过去,不过相比之下还是打车的效率更高。

「其实原本计划是大家一起去的」

「藤壶小姐呢?」

「绯鞠留在旅馆。说是要去庭院里散步来着的……」

看起来很痛苦的咳嗽又开始了。脸颊染上的红晕看起来也更加明显了。

「请稍等一下」

我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在游戏室的自动贩卖机买了运动饮料喝蜂蜜红茶,接着重新返回房间。

「请用」

「哇,谢谢。你还真是温柔。那个,钱……」

「这是免费服务」

如果是伯母的话应该也会这么做吧。

「谢谢。不好意思了呢」

「我才是不好意思了。应该来之前就买好的」

如果开始的时候买好就不用像这样爬两遍楼梯了。

「早上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冷了吧。请注意保暖好好休息吧」

「诶,原来被你注意到了啊」

略微的沉默之后——。

不知为何,滨边用手上拿着的瓶子打了我的额头。不是用的瓶底而是瓶盖的部分。

「别趁着人家生病的时候这么温柔啊,你这个年长者杀手!」

「你说谁是年长者杀手啊」

感觉高中的时候也被人说过这样的话。同年龄的同学。还有凑也说过。总结来说的话,我大概就是这种性格的人吧。

「除了送东西之外,你这家伙不许再来了!」

换句话说,就是要我再带饮料过来的意思吧。

面前的推拉门猛的一下被关上了。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打内线电话哦」

我朝着已经关上的门大声说道,接着便转身离开了鹤之间。

「……还真是个跟漫画一样的人呢」

把自己当成漫画的原型不就好了。

透过走廊的大窗户低头望向庭院。整齐排开的灯笼后方出现了藤壶绯鞠的身影。

——看不透她的性格

伯母的话在耳边回想。女老板和我从她身上感受到的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出门前,突然想到一些事情的我绕路去了一趟办公室。目的是伊努。开着空调的房间里自由自在的小狗趴在凉爽的地板上。给它戴上项圈,接着朝向庭院走去。

藤壶绯鞠正在休息区乘凉。

简易的凉亭里摆放着可供三人休息的长椅。视野良好,拂过身体的风非常舒适。是本馆非常推荐的地点。

「你好」

假装带狗散步的途中偶然路过的样子,我向她打了招呼。

注意到我们之后,她关掉了手机的屏幕。

这个时候,我略微瞟到了一眼屏幕。出现在屏幕上的是大量的文字。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她正在看的是以我所不知道的语言所写成的文章。看起来像是某个网站或者是电子书一类的东西。

「好可爱」

看到伊努,她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我想你应该是喜欢狗」

刚说完这句话,我就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误。她见到伊努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这只狗,今天并没有暴走。对于她喜欢小动物这件事我应该是没有机会知道的才对。

「初次见面,我是本店的吉祥物伊努」

话语中带着焦急的同时,我扶着小狗的身体把它抱了起来,企图补救刚才的失言。不过藤壶绯鞠似乎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疑惑的样子,

「嗯,非常喜欢」

说着她绽放出了笑容。

「呐,我可以摸摸么?」

「当然可以」

我蹲下身带着伊努靠了过去。

「真乖真乖」

诶,为什么会这样。

「好孩子好孩子」

不,那个

「真可爱真可爱」

藤壶绯鞠只是一个劲的不停抚摸。但对象并不是伊努,而是我。

「……那个,这是我的脑袋」

「哎呀暴露了么」

有些虚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歌唱。一首只有节奏却没有音律的歌。

「难道有可能不暴露么?」

「诶嘿嘿」

这次她重新伸出手,挠了挠被我抱在怀中的小狗的脖子。伊努抬起头摇晃着尾巴。藤壶绯鞠将额头贴在了小狗的鼻尖上,接着开始模仿起小狗的呜咽声。

看着这幅幸福的场景,突然藤壶绯鞠将视线转向了我。目光交汇。她扬起下巴,让人恼火的同时也带来妖艳的眼神。

「因为被抚摸所以心跳加速了么?」

「不,没有」

我扭头背过脸。

「你,还真是好懂呢」

她的距离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掩饰着自己不知不觉间加速的心跳,同时我也感受到了一种难以理解的感觉。这并不是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旅馆男服务员该有的态度。

她抚摸伊努的手渐渐停下了,接着发出了更加难以理解的呢喃。

「如果在沙漠中发现了绿洲,你也会欢呼雀跃吧」

「什么意思?」

是在说我对女人很饥渴的意思么。

「没什么意思……或许好懂的人应该是我吧」

听起来就像是悲伤的音乐,她发出低沉的声音回应了我的问题。

我没有再说什么。似乎这里面有些隐情,但那些现在都不重要。我不喜欢做多余的事情。除非对方主动开口否则不主动探寻。这是我的原则,同时也是伯母的教导。

不做任何探寻的我站起身,将伊努抱到长椅上。

感觉现在她看起来很寂寞。悲伤的时候,沮丧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无所适从的时候,有一个比任何药物都更加管用的办法。那就是狗。

伊努闻了闻那件碎花的连衣裙,接着身体转了一圈。将身体靠在她的腰上倒了下去。如果没有足够的信任的话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的。

藤壶绯鞠没有开口,只是不断抚摸这靠到自己身上的伊努。小狗的呼吸逐渐变得深沉。微风拂过。灯笼后面更远的地方,葫芦形的池塘里鲤鱼跳跃着。西方的天空中满是密布的阴云。

一只这么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有些迟疑的我小心翼翼的发出疑问。

「我能问个稍微有点奇怪的问题么」

「求婚么?」

「又不是冰雪奇缘的故事」

「那能说点更奇怪的事情么?」

「所以我不是在说冰雪奇缘啦!」

强忍着不被拉进她的节奏,我双眼盯着她左耳上方的海豚。

「那个发卡,是不是跟“昨天”的不一样?」

漂亮的茶色眼眸直直的盯着我将我收入其中。她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巴却又闭上了。很明显是将呼之欲出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她摇了摇头。

「昨天戴的是哪一个,我已经不记得了呢」

看来是不打算承认么。

「看来你有很多的发卡呢」

「确实有很多呢。因为我喜欢收集这些东西。你想要么?」

「不必了。因为我感兴趣的不是发卡而是你」

藤壶绯鞠瞪大了眼睛。脸颊微微染上红晕的她,抛来一个妩媚的侧眼。果然是对我有兴趣啊,她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稍微迟了一拍我才感到后悔刚刚,我似乎做出了什么非常不得了的发言。

「不是的。我想说的是那个,所以说,藤壶小姐……也就是说」

放弃的我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发出了质问。

「那个发卡,是你自己给自己戴上的么,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是这样没错?」

「也就是说并不是有谁帮你选的?」

「嗯。你在意的地方还真是奇怪……啊,对了」

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脸上露出一副糟糕了的表情,紧接着那副表情又逐渐变为了佩服。

「你这家伙,还挺聪明的呢」

果然如此。

——在意的地方还真是奇怪。

——你这家伙,还挺聪明的呢。

翻译过来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发卡不是我自己给自己戴上的呢,真是奇怪,啊啊,原来如此。循环中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存在其他正在重复循环的人,有可能是那个人给我戴上的发卡,他是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啊,原来如此,还挺聪明的呢。

事到如今已经不用再兜圈子了。我下定决心,发出了疑问。

「莫非,你是在循环度过同一天么?」

「并没有循环哦」

骗人。

因为。如果真的没有在循环的话,就不会这么回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循环是指什么。在做出否定的回答之前应该会先反问我提问的意图才对吧。

「请不要隐瞒」

「隐瞒?你是指什么?」

「请不要敷衍我。你正在循环度过八月三十日这一嗤……」(注:咬到舌头了)

藤壶绯鞠——。

露出了一副宛如成功斩杀恶鬼之后的开心表情。

「循·环·度·过·这·一·嗤」

因为我些许的失误,她的脸上,露出了就算是天真的孩子也不会有的纯粹的笑容。

「我要嗤,要发起反嗤了」

她继续用没有任何起伏声音捉弄我。

「渚沙嗤,是个很乖的好孩嗤呢」

她讲伊努爆了起来。用手握着它短小的前腿,上下晃动着。

「要来摸摸嗤么?」

「啊,烦死了」

「啊哈哈」

眼角甚至流出泪水的藤壶将脸埋进了伊努的身体中。栗色的头发,与棕白相间的长毛融为了一提。而在这两种发丝间,绽放着,那个如同夏日花朵般的笑容。

我不禁仰望天空。

「你啊,我只要一笑你就会移开视线呢」

「才没有那回事」

我将视线赚了回来。如同清晨的潮水般美丽的眼眸,与作为吉祥物的小狗一起望了过来。

「呐,为什么呢?」

怀中的伊努身体倾斜。虽然知道是她在操纵,但看起来就好像真的是狗歪过了脑袋一样。

因为感觉要被你的笑容给吸进去了。

当然这种话我不可能说得出口。

「啊—,现在的你正是迷恋年长大姐姐的年纪呢—。我懂我懂—」

「跟年长什么的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么?」

「因为是藤壶小姐」

难以捉摸的真是的你,将我的节奏完全打乱。

「诶~~」

斜视的目光。

「啊,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不是的。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我肯定不会这么慌乱,因为是藤壶小姐所以……」

「哦~」

这应该算是自掘坟墓吧。

「我说,就别用敬称了吧」

「诶?」

「藤壶小姐这个叫法」

「但是你是客人啊」

「别管这些了」

如果客人如此期望的话,回应期望也是应该的。

「我明白了……藤壶」

「叫我绯鞠就好了」

「绯鞠小姐」

「小姐?」

茶色的眼眸带着轻蔑的目光看向我。面对才认识不久的年长女性突然就要直呼其名让我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抵触感,但是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绯鞠」

她在听到我这么叫了之后,

「很好」

说着她将伊努放到了地上,站起身。双手朝着青空挥舞,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嗯—,好久没有感觉这么舒畅了。今晚去逛逛祭典什么的好了」

听她的语气,就好像是虽然完全没有看过天气预报但是却非常确信到了晚上雨就会停。

「虽然对小滨有点不好意思,就跟天海两个人一起去吧」

「小滨?」

「她因为感冒病倒了」

原来她说的是滨边。

「对了。渚也来吧」

「渚?」

「嗯,来参加祭典吧」

「渚是什么意思」

「渚沙的渚。不喜欢么?」

「不倒也没有不喜欢」

虽然不觉的讨厌,但还是有一瞬感觉怪怪的。

她只用了一瞬间就将距离拉进了。

让人不禁感觉,就好像是两人之间从最开始就没有任何距离一样,我们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变得亲近了起来。亦或者说是让我产生了我们变得亲近了的错觉。

不觉得讨厌。倒不如说这种感觉,某种意义上让我产生了就好像是胸中燃起了一丝温暖般的舒适,不禁让我,有些困惑。

「不行么,渚」

「当然可以,绯」

「别用绯叫我」

「诶,只有自己是特例么」

「诶嘿嘿」

我故意发出叹息的声音。感觉随着自己的叹息架在肩膀上的重量也随之消失了。似乎有某些东西正在夏日的阳光总慢慢溶解。一直紧绷着的某些东西。对于要用什么样的名字来给这份感情命名,我决定暂且保留。

「那么,就放烟花的时候在夜泊神社了」

面对站起身挥了挥手的她,我朝她发出了声音。

「你看那边是有一条细长的云对吧」

伸手指向太阳相反方向的天空。描绘出数字「19」的云没有因为风而改变依旧待在原本的地方。

「你觉得看起来像是什么形状?」

唯有这一点我想要向她确认。

「看不出任何形状哦」

望着我手指方向的云朵,绯鞠没有任何犹豫的,唱出了没有音阶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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