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子爵千金 珊卓拉·亚尔蒂尼的故事-章节
红色、蓝色、绿色……桌上并排着五颜六色的缎带。
珊卓拉正站在自己房内的衣帽间穿衣镜前思索。她的衣帽间里挂了一排时下最流行的礼服,不过能穿戴去学园的饰品充其量只有发带,因此挑选发带就成了每天早晨重要的例行公事。珊卓拉的专属女佣也一边帮她卷着头发,一边跟着认真思考。
与卷得仔细又漂亮的竖卷发作对比,珊卓拉拿起上头有金色刺绣的深蓝色缎带。
「哎呀,珊卓拉小姐,好迷人的缎带呢。」
早上一边打招呼一边走向教室时,同班级的眼尖千金发现到缎带,于是珊卓拉一脸自豪地摸了摸绑上缎带的金发。今日的珊卓拉在头顶上扎着编发,后脑勺的发丝则在下方分成麻花辫,再由缎带绑起来固定。在脸颊两侧扎实地卷好的竖卷发正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是呀,很漂亮吧?这是用在塔尔蒂尼织的布料制成的。光泽美丽,绣线也很亮眼。」
「是塔尔蒂尼的布料吗!我听说质地非常好。现在很难买到吧?」
别的千金这么询问,珊卓拉的笑容就越发明显。
「是啊。不过已经由我父亲的商会经手了。现在正在整顿通路,我想大家很快就可以买到了。」
「哇,那真是令人期待。」
「我最近也正在缝制一件礼服。为了赶上堤鲁格尔伯爵夫人举办的下一场花园派对,我每日都抓紧时间呢。」
「您被邀请去堤鲁格尔伯爵夫人的花园派对了吗!」
「真羡慕呢。」
堤鲁格尔伯爵家与珊卓拉出身的亚尔蒂尼子爵家一样,是靠经商起家的贵族。伯爵夫人也致力于以女性顾客为主的生意,其打造的饰品受到千金们的青睐。
千金们聊得越来越起劲,就在其中一人举手想向珊卓拉提问时,传来了「啪」的一道轻响。看向声音的源头后,便看到一头粉金色的松软头发。
「唉呀,对不起。」
「好痛……」
那位千金举起的手正巧撞到了从后方走来,有着一头粉色头发的见习圣女艾妮的手。正当艾妮捂着手、低着头时,那个熟悉的红色头发又麻烦地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艾妮!」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珊卓拉的未婚夫欧路法·马克莱伦。
「受伤了吗?很痛吗?」
「欧路法少爷……我没事。」
再重申一次。
这位搂着见习圣女艾妮的肩膀,然后一脸担心地关心她的男子,正是「珊卓拉的未婚夫」欧路法·马克莱伦。
「唉……真是夸张呢。要是没事,就别一直低着头,能不能快点离开这里?」
珊卓拉一脸麻烦地挥了挥手,欧路法便将视线转向她。不过那双眼里蕴含的,并不是对未婚妻应该有的感情。
「都害艾妮受伤了,你在说什么啊!」
「说什么受伤,还真是夸张……只是稍微撞到手,所以皮肤发红了而已吧?」
实际上那位千金只是在轻轻抬起手时正好撞到艾妮的手背,所以不至于有多痛。换成珊卓拉,根本不会说自己受伤了。
「那就是你这个加害者的说词吗!一声道歉也没有,你刚才是故意的吗!」
「只是撞到的声音大了点。对方也好好地道歉了。对吧?」
真正应该被称作加害者的人不是珊卓拉,而是其他千金,欧路法却说成是珊卓拉所为,为此动怒。珊卓拉并不因此畏怯,她向打到艾妮的手的那位千金确认。
「是的……已经好好道歉了。」
「……哼,反正你们肯定事先套好说辞了吧。只会在走廊上聊装饰品的话题,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到学校的?走吧,艾妮。去保健室看看比较好。」
对于欧路法过分的说话方式,珊卓拉冷笑着扬起嘴角。
(插图005)
休想放完话就走。
被人羞辱就加倍奉还,是珊卓拉的行事准则。
「哎呀哎呀,你才是。要是继续过着从早到晚只顾着挥剑的生活,马克莱伦家的家佣可要叹气了哟?今年就要毕业了,凭你这个样子,能治理好领地吗?」
「什……!」
欧路法所出身的马克莱伦子爵家历史悠久,子孙代代皆成为骑士,同时又是拥有土地的贵族,因此身为长男的欧路法有天也将继承一切。然而欧路法自懂事起就只是一味钻研剑技,对其他事情都不曾有这般热诚。所以对利益精打细算且极善交际的珊卓拉自然成了他的未婚妻人选。
「你甚至还在众人面前,不,是在未婚妻眼前搂着其他女性的肩膀,真是不像话……马克莱伦子爵夫人知晓了,一定会大感震惊吧。夫人可是无法容忍不忠的男性呢。」
马克莱伦子爵夫人,也就是欧路法的母亲,据说发现丈夫在外有情妇时勃然大怒。被话中有话地暗示这件往事,欧路法脸上一阵青一阵紫。
将哑口无言的未婚夫放在一旁,珊卓拉把矛头指向艾妮。
「你也一样,要说几遍才会懂?适婚年龄的女性不会轻易让已有未婚妻的男性主动接近或是引诱对方,太不检点了。」
「怎么会……欧路法少爷只是在担心我,你却说成不检点……」
榛果色的大颗眼瞳里浮现悲怆的神色,艾妮拼命解释。珊卓拉则以不含情感的冷漠眼神轻视地看着她。
珊卓拉非常厌恶见习圣女艾妮。
她知晓圣女属于教会的高层人物,也知道成为圣女将获得跟上级贵族同等的地位。
原因不在于艾妮的出身与成长背景低人一等。
而是这个女孩不管经过多久,都是这般有失礼仪、楚楚可怜,而且还没有长进的模样。
艾妮进入王立学园就读是在数个月前,时机已经迈入下学期的时期。
听说艾妮在此之前的半年间,都在担任监护人的梅利康德家接受教育,接触到本人后却发现她简直就像粗鲁又不谙礼仪的孩童。她原以为是指导进度赶不及入学后的要求,为此一次次地提醒艾妮须注意自己的出格行为,却完全没有改善。
更别提她亲近的对象主要还是有未婚妻的上级贵族公子,并且摆出一副自己是学园中心人物的模样。
别开玩笑了。
这间学园的女王,只能是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瑟菈斐娜小姐。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个不懂规矩的学妹竟然还状似亲昵地接近王太子殿下。
岂有此理。无礼之徒。肮脏不堪。
「就是啊!我们可没有做出任何需要向你忏悔的事!你们总是尖酸刻薄地看待别人,所以我才讨厌贵族社会。相比起来,艾妮的纯真让人感觉到心灵受到洗涤。」
然后自己的未婚夫是这种态度。要珊卓拉不气愤简直难如登天。
「哈!你尽管去喜欢她吧。但是请记得履行未婚夫的义务。你应该还记得这周末有堤鲁格尔伯爵夫人的花园派对吧?」
这个派对一般建议与婚约对象一同参加,而且欧路法今年即将毕业,多少该去露个脸。
尽管嗤之以鼻的珊卓拉一脸不悦,欧路法依旧撂下一句:「我知道。」然后还真的带着艾妮往保健室走了。不晓得保健室医生看见艾妮的手,会做出什么样的治疗。
「真的很抱歉,就只因为我抬手撞到她……」
目送欧路法他们离去后,撞到艾妮的手的千金开口致歉。
「你不用在意。是那个稍微被撞到就大惊小怪的人不正常。」
其他千金也纷纷对珊卓拉的话表示赞同。
「就是呀,明明也没被弄伤,居然那么夸大。」
「而且……虽然在珊卓拉小姐面前很难启齿,欧路法少爷的态度也太不合理了。」
「唉……毕竟圣女太稀有了。欧路法是具有强烈骑士精神的人,大概是遇到表现机会,高兴得昏头了。距离毕业也没多久了,过一阵子就会冷静下来了。」
即使从旁观察,也能明白欧路法的言行异常,然而不得不帮忙掩饰,是身为未婚妻的麻烦职责。
「哎呀,珊卓拉小姐真是宽宏大量呢。」
一旦有万一,以欧路法的头脑,要讲得他还不了嘴根本轻而易举,再说马克莱伦子爵家早已是珊卓拉的囊中之物。
对珊卓拉而言,还有更令她在意的事情。
「比起那些,我更在意瑟菈斐娜小姐。那个小丫头也有接近艾里克殿下,瑟菈斐娜小姐却默不吭声,真是难以置信!」
和即将毕业的欧路法不同,瑟菈斐娜跟艾里克同为二年级生。也就是说,他们明明还要跟见习圣女艾妮待在同一个学园一年以上,却都没有想要打破现状的意思。
虽然没有与王室对立,教会仍然跟服从王家的贵族不同,属于独立存在的组织。
珊卓拉听说有部分亲教会派贵族,甚至趁此机会发出希望王家与教会拉近关系的呼声。由于圣女久违地再次出现,使得这些意图完全浮出水面。
可是再这样下去,事情好像真的会朝那个方向发展。
「那样说是不是有些不敬呢,珊卓拉小姐……」
对于珊卓拉就像在批评瑟菈斐娜的说法,其他千金们一脸尴尬地出言劝阻,可是当事人无意停下。
「并不会。身为下任王妃的瑟菈斐娜小姐应该更确实地表明自己的存在!既然背负著名门侯爵家的名号,这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下任王妃除了瑟菈斐娜以外无人能胜任。瑟菈斐娜应该亲自训诫那个失礼的小丫头。因为这是她被赋予的使命。
珊卓拉讨厌无意履行自身责任与职务的人。
她前往瑟菈斐娜平常举办茶会的中庭沙龙,打算阐明自己的意见时,与瑟菈斐娜同桌的贝尔娜露迪塔也是她厌恶的对象之一。
尽管贝尔娜露迪塔是当今宰相梅利康德侯爵家的长女,依然总是垂着眼、缺乏自信,对周遭经常有所顾虑。明明是名门侯爵家的千金,却不具备特别优秀的特质,既无魄力也无威严,没有建立自己派系,又一直都参加瑟菈斐娜的茶会。
假如贝尔娜露迪塔选择支持下任王妃瑟菈斐娜,那也是她的自由,可是这番意志不受人重视,收到邀请参加茶会也是静静地坐着。这就是从珊卓拉的角度看到的贝尔娜露迪塔。
然而,贝尔娜露迪塔的梅利康德家族成为了圣女的监护人。她家的长男桑利的所作所为又和珊卓拉的未婚夫无异,把他们看作圣女的追随者也不为过。即使也看穿那种现状,以及看到学园里分成圣女及瑟菈斐娜阵营的对立氛围,却不见贝尔娜露迪塔展开行动。
「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之前也提醒过你了吧?这次难道不是因为你监督不周吗,贝尔娜露迪塔小姐?」
在梅利康德家是由她教导那位圣女身为贵族的基础知识,因此被珊卓拉责问时,她也仅是伏着纤长睫毛频频道歉。从那副模样中看不出分毫上级贵族的威严。
「不可以如此一味指责贝尔娜露迪塔小姐哟。毕竟她看来也一直在努力。」
虽然瑟菈斐娜看不下去而说出袒护的话,听到珊卓拉回应:「没有伴随结果的努力,就毫无意义。」她也点头表示:「说得也是呢。」
瑟菈斐娜一直为了成为下任王妃尽心尽力。完美无缺的淑女除了她以外别无他人,而且她也具有相应的威严。
正因为如此,珊卓拉无法接受她让艾妮那种见习圣女为所欲为。明明只要瑟菈斐娜有意出手,应付那种小丫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那个……珊卓拉小姐,真的很抱歉……」
茶会结束后,贝尔娜露迪塔战战兢兢地跑来道歉,这个举动却让珊卓拉眯起了眼睛。
「要道歉的话,我刚才已经听见了,而且也没必要向我道歉。」
「可、可是都是我指导不周,才让你的未婚夫……」
贝尔娜露迪塔面有难色说出的话,让珊卓拉陷入有苦说不出的苦涩心绪。
被迫想起未婚夫遭见习圣女夺走的事情已经让珊卓拉怒火中烧,对方甚至为此主动道歉,这样不是显得她需要人怜悯吗?
「我刚才已经说过不用道歉了吧?比起道歉,请跟我保证你会重新教育那个丫头!」
珊卓拉带有威吓性的声音令贝尔娜露迪塔瑟缩了一下,不过她仍旧带着极度困扰的神情含糊回应。或许是因为艾妮已经入学,加上身边还时时跟着桑利,要纠正她并不容易。即使如此,端正她的行为仍是作为监护者的梅利康德家长女,贝尔娜露迪塔的工作。
「没有意愿为了改善现状而努力,却还想只依靠口头道歉请求谅解,你不觉得自己有些不知羞耻?」
被地位本该比自己低下的贵族千金严厉指责,贝尔娜露迪塔伏下了纤长的银色睫毛。
带有青色光泽的银色头发及纤长睫毛,草莓粉色的瞳孔则满溢着光辉。尽管如此贝尔娜露迪塔不显露出来,选择垂下眼。
那样的发色与高贵的紫色很相衬,或是依照眼睛的颜色搭配红天鹅绒布料也很合适,贝尔娜露迪塔平时却只是随意地束起,或让头发自然披散,连缎带也没用上。要是佩戴上金色、红色的发饰,一定会令银色的发丝光彩夺人,然而这种模样却一次也不曾出现过。身材相对高挑的贝尔娜露迪塔,若穿起合身的装束再将头发挽起也会显得亮丽。
有这等程度的条件,为何全浪费了?没有打算运用自己的优势吗?珊卓拉每每看见就感觉焦躁难耐。
「假如没有其他话要说,我还有事要忙就先告辞了。」
明日就是堤鲁格尔伯爵夫人举办花园派对的日子。
准备工作堆积如山,既然瑟菈斐娜没有任何动作,待在学园里也没有意义。
珊卓拉行了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去到花园派对首先要向主办人堤鲁格尔伯爵夫人问安,接着把欧路法介绍给她。可以在谈话里不经意地提起马克莱伦家领地的名产……不对,不清楚欧路法究竟知道有哪些名产,去程时先在马车上一一说给他听吧。如果无法全部记下,到时就由珊卓拉自己说,再让欧路法照她指点的时机附和……
「…………比起那些,他还真慢呢。」
次日,珊卓拉身穿为了这场花园派对准备,裙身稍短的白底绿纹礼服。手里拿着遮阳帽的她,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望向手表。花园派对将在中午举行,欧路法应该会在上午来到亚尔蒂尼宅邸接她,至今却仍不见人影。
「该不会又太过专注练剑,所以忘了时间……」
很有可能。说起来以前也发生过几次因为练剑,比约定的时间晚到的事情。
既然如此,虽然不合规矩,或许应该找个理由,改由珊卓拉前去迎接比较好。
「现在去的话……但是也有可能与他错过……」
「小姐,马克莱伦少爷到了。」
侍女及时的通知让珊卓拉的脸上绽放出光采。
「没时间等你带他来会客室了,我自己去玄关吧。」
想到他们差点擦身而过,珊卓拉加快前往玄关的脚步。就算欧路法来了,迟到仍是迟到,必须对他说点什么──她边思索着边下楼去到玄关大厅,结果……
「杰拉鲁德少爷……」
「许久不见,珊卓拉小姐。」
站在那里的人并不是欧路法。
不同于身形高大的欧路法,珊卓拉眼前是位身躯纤细的少年。但有如在燃烧的红色头发与欧路法相同,茶色的双眼蕴含着沉稳的性格。
欧路法的弟弟,马克莱伦家二公子杰拉鲁德·马克莱伦。
的确是未婚夫的弟弟没错。珊卓拉本来就认识杰拉鲁德,也见过几次面。
只不过杰拉鲁德是比欧路法小了四岁,比珊卓拉则小三岁的中等部学生,因此不曾在学园内碰面,距上次见面已过了很久。话说回来,为什么来的是杰拉鲁德……?珊卓拉这么思索着,答案无疑只有一个。
「兄长临时有急事,因此命我今日代替他护送您。请多指教。」
面对眼前微笑着伸出手的少年,总算压抑住满腔怒火的珊卓拉回握那只手。
(我都那么……我都那么千叮咛万嘱咐了……!)
然而内心仍有无法压抑的狂躁怒火。
她不是第一次像这样被爽约了。
身为见习骑士的欧路法,有时会请求王宫骑士团让他参与演练。当他临时起意,珊卓拉就有可能被丢下。
但是他这次既没有先联络,也没有亲自致歉。
况且此次也包含让即将毕业的欧路法在社交界露面的用意。他本人却因为已经决定毕业后要加入骑士团,便对其他事情都置之不理,这点也令珊卓拉气愤。
在发出「喀当」、「喀噔」声,缓慢地摇晃的马车内,珊卓拉那如怒涛般汹涌翻腾的脑海里正想着明日要怎么数落欧路法,这时杰拉鲁德忽然拿出一个小盒子。
「珊卓拉小姐,要是您愿意,还请使用这个。」
「嗯?什么东西……这是!」
递至眼前的盒子里装着的是祖母绿的宝石胸针。让珊卓拉惊讶的原因不在于宝石,而是胸针上的精美雕工与缀饰。
「这不是堤鲁格尔伯爵夫人自创品牌的初期作品吗?」
「是的。既然都要特地拜访,我就命人准备了。」
「我手上的手镯也是夫人设计的,但是过去的设计品就没办法收集到,你是怎么……」
珊卓拉询问胸针的来历,结果得到杰拉鲁德运用母亲人脉的答案。马克莱伦家历史悠久,因此也与许多贵族有交情。即使珊卓拉的老家亚尔蒂尼家再怎么家财万贯,都难以与之比拟。
「哎呀……那么我就先借用了,谢谢你。」
「那个送给您。我这里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胸针。」
杰拉鲁德这么说,接着拿出另一个胸针别在胸口。稚气未脱的他与这个胸针正可谓相得益彰。
「这是一对的吗?」
「是的。可以请您帮我戴上吗?」
身为淑女,这种跟非自己未婚夫的男性佩戴相同饰品参加派对的行为是否妥当呢?可是不戴上堤鲁格尔伯爵夫人的初期作品实在太可惜了,也不可能要求特意准备的杰拉鲁德拿下胸针。
(如果是跟派对搭档佩戴一样的饰品……好像也说得通呢……)
「是可以……我戴起来合适吗?」
「是的!与珊卓拉小姐的眼睛颜色相同,非常好看!」
「哎呀,谢谢你。」
不仅是堤鲁格尔伯爵夫人的早期作品,还特地准备了与自己瞳色相符的饰品吗?也就是说,欧路法不克前来并不是今天早上临时作的决定。而珊卓拉察觉到了这一点。
(既然这样,他应该事先跟我道歉呀……)
就连昨天他都还一脸高兴地跟王太子殿下和圣女举办茶会,看来在时间上很充裕。
虽然这个胸针也有可能是欧路法所预备,只是真的遇到急事……不,珊卓拉确信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因为那个人不可能准备这么别出心裁的饰品。说到底,那颗草包脑袋平时可是认为所有饰品都是不具价值的无用之物。
「杰拉鲁德少爷对首饰也很了解吧。」
「这是当然的,毕竟与我的事业有关,在社交界也能当作一个话题。」
这就是差异。
据说马克莱伦家并不期望自小体弱的杰拉鲁德成为骑士,如今他已经恢复健康。虽然就算如此,他的剑技仍旧不及打从懂事开始就持续挥剑、头脑简单的欧路法,同时也相对显得娇弱。
不过相对地,因为杰拉鲁德更加稳重,对女性也体贴,在社交界默默累积了人气。
「要是欧路法也能跟你学些皮毛就好了……」
珊卓拉不由得脱口而出这样的牢骚。
「怎么会,软弱的我根本无法与身强体健的兄长相提并论。」
「长处是什么,得依个人而定。人只要依循自己的长处尽到责任、义务即可。比起剑术,不是还有其他更需要你去做的事情吗?」
马克莱伦家有许多骑士,但是足以为外人道之处不只如此。尽管小,他们是拥有矿山土地的子爵家。除了担任骑士以外,要做的事情也多不胜数。
「…………谢谢您,珊卓拉小姐。啊,就快到了呢。」
「是啊,快到了。」
从马车上的小窗往外看后,珊卓拉印象中的宅邸正逐渐接近。
那么,该怎么展示这个胸章呢?正当珊卓拉在脑海里整理状况时,杰拉鲁德再次叫唤她的名字。
「什么事?」
「派对结束后,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可以,当然没问题。」
假如有必要,自己可以直闯马克莱伦家,不等明天直接挫一挫欧路法的锐气。
珊卓拉那样点头应允,杰拉鲁德便露出开心的微笑。
(这对兄弟真的一点也不像呢。)
隔日,为了快点找到欧路法的身影,珊卓拉提早来到学校。
首先要让他为了昨天的临时缺席道歉,再来是关于将来的事,珊卓拉必须一次问个清楚。只要在高等部学生都会经过的高等部正面玄关等候,一定不会错过欧路法。附带一提,今日珊卓拉选择了绕过头顶的编发,不过依然保留了两侧卷起成束的鬓发。她不会放弃竖卷发这个发型,特别是在这种必须要展现出气势的时刻。
一边和擦身而过的学生们打招呼一边等待,珊卓拉忽然看见有个阵仗华丽的团体迎面而来。她在其中找到了自己那身高出众的未婚夫,于是立即调整为战斗状态。
就在这时,那个不太悦耳的甜美嗓音传入珊卓拉的耳里。
「昨天真的好开心!方便的话,下次再一起去吧?」
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见习圣女艾妮。是因为音色高亢吗?回响不绝于耳,与瑟菈斐娜彷佛会从耳朵沁入心脾的声音不同。
可是比起这些,刚刚那个女人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容忽视的话?
(昨天……?)
艾妮的话得到艾里克及欧路法的回应,也就是说他们昨日与艾妮在一起。
珊卓拉做了个深呼吸。虽然知道很失礼,她还是挡住王太子的去路。
「珊卓拉小姐?」
对艾妮不屑一顾,珊卓拉先向艾里克行了一礼。
「失礼了,殿下。」
「是亚尔蒂尼小姐啊。早。」
「您早,殿下。非常抱歉,方才我听见了见习圣女大声交谈的内容,想请问各位昨日去了哪里吗?」
听见珊卓拉的提问,欧路法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有个没发现如此反应的人,以一副「就在等你这么问」的态度回应。而如此提问的人并非艾里克,正是艾妮。
「啊,没错!艾里克殿下希望我为他导览市街,所以我就和殿下还有欧路法少爷三人一起去了!玩得很愉快对吧,欧路法少爷!」
「是、是啊……」
就像要躲避珊卓拉的视线,欧路法只看着艾妮,而艾妮好像也为此感到很高兴,摸着自己头上的发饰。
「这个是欧路法少爷当时买给我的!有位体贴的未婚夫真好呢,珊卓拉小姐!」
接着艾妮的视线移向艾里克,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我们再一起去吧,艾里克殿下!」
「好啊。」
这句话一定会在转眼间在学园内广传。
因为这说明了见习圣女是能和王太子殿下、子爵公子一起上街的同伴。
同样地,也会传入知晓珊卓拉当天原本要跟未婚夫一起去花园派对的千金们耳里。
这次因是王太子殿下的邀约,无法当场逼问欧路法,于是珊卓拉在之后单独约了欧路法出来。
在相当于高等部校舍后院的地方,摆起架子的珊卓拉抬高下巴,瞪视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欧路法。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总不能让殿下跟艾妮单独外出吧?我是在担任护卫。」
另一方面,也许是经过时间沉淀后冷静下来了,他一副光明磊落的态度。
「那可以找真正的护卫吧?还有你早就知道王太子殿下要去街上的事吧?明明知道,为什么没有跟我说清楚和道歉呢?」
未婚夫不仅爽约,还和别的女性出游的流言不到一天就在学园里传开了。这是何等的屈辱,珊卓拉忍住令她咬牙切齿的怒意。
「要是我说了,你不就会像现在这样反对吗?」
「这是当然的啊!就算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一样有问题。只有不检点的女性才会跟两位已经有未婚妻的男性外出!」
贵族对女性的品格要求更加严苛。虽然圣女被认可为了留下血脉而结婚,既然待遇形同上级贵族,从教会的教义来看,言行应该更受限制才对。艾妮现在的行为会让圣女自身的评价变差,更重要的是她要是在学园内继续如此,可能无法遇见自己的结婚对象。
唉……听见未婚夫大口叹息,珊卓拉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才是想叹气,而且有资格感到恶心的人。
「你的嘴里竟然能那样接二连三地冒出辱骂之词啊。」
面对欧路法轻蔑的话语,珊卓拉立刻反驳:
「这不是辱骂!而是在传达事实。倘若你现在带艾妮小姐过来,我也会对她本人说同样的话。」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让心地纯真的她听见你那种肮脏的咒骂!」
并非咒骂。珊卓拉认为自己只是指出事实,并且提醒对方而已。
这时欧路法瞥了眼她的发饰,接着继续说:
「艾妮和你不同,是纯真又纤细的女孩。不像你会戴上高价的饰品炫耀,就算送给她的只是庶民区摊贩的发饰,她也会为此高兴。别把她跟你混为一谈。」
欧路法撂下想说的话迳自离去,平时能言善道的珊卓拉现在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愣在原地目送他。
说来很巧,欧路法赠与艾妮的发饰跟珊卓拉今日戴上的发夹,正好用了同一种白花做搭配。珊卓拉选用的是将几朵白花层叠制成,上面还镶了几颗橄榄石的立体发夹。即使微小,依然是真正的宝石,与在庶民区卖的发饰是不同层级的物品。
(这个发夹……刚才被他贬低了……?)
珊卓拉望向口袋里的祖母绿宝石胸针。
「看样子我也必须……开始考虑了呢。」
既然去市街散步是王太子的提案,只能请瑟菈斐娜出面提出建言了。然而她仍旧文风不动,没有显露一丝在意。
「两天一次的茶会并没有终止,可见殿下已为了我避免在那些日子外出。除此之外,我没有要向殿下表明的事。」
第一次知道瑟菈斐娜与艾里克每两天就会见一次面,珊卓拉感到惊讶。细心的艾里克跟自己的未婚夫全然不同,珊卓拉一时涌起了羡慕之情,但是她又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两人是下一任国王与王妃,他们见面并非为了与婚约对象甜蜜约会,而是为了从学生时期起一同讨论与学习,与珊卓拉他们的层次相去甚远。
「那么您的意思是,只要尽到义务,殿下无论在外头做什么都没关系吗?」
有其他千金抢在珊卓拉之前提出质疑。
她心想这是什么荒谬的问题?
「要看事情的内容。殿下对我从没有疏于履行未婚夫的职责,也以赤诚之心在接受成为王的教育。难道你们还要再对如此勤奋的王子殿下提出更多要求吗?」
珊卓拉感受到这两位的格局果然与众不同。从她眼里所见的瑟菈斐娜是聪颖且出色的淑女,同时艾里克也是勤奋且善于指导的绅士,两人皆认真地为了国家大事考虑及学习。
然而似乎不是在场所有人都如此认为。
「那么……您的意思是,即使殿下要求纳侧室,您也会同意吗?」
其他千金接续的发言令珊卓拉瞠目结舌。
要是受见习圣女的言行影响的人增加,学园里的纪律会产生问题,而且四处已经出现未婚夫妻之间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的情形。虽然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学园里绝对的女王瑟菈斐娜没有出手处理,才引得其他人出言不逊,甚至传入珊卓拉耳里,但是她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对瑟菈斐娜本人提出这种失礼的质疑。更何况那个疑问还是出自经瑟菈斐娜允许参加沙龙的千金之口。
为了深化与教会的关系,何不将圣女纳为侧室?珊卓拉早已听过这种愚蠢意见。更有甚者,喜欢浪漫小说的千金们受《小公主物语》这类读物的影响,竟然开起「圣女与王太子才是真爱吧?」这种玩笑话。
别说笑了。那种脑袋空空的女孩能胜任王妃吗?
思索着现在发言的千金属于哪个派系,珊卓拉的视线连带着锐利起来,然而瑟菈斐娜依旧泰然自若地以扇子遮掩嘴角。珊卓拉知道她掩藏的不是怒意,而是笑容。
「这点要端看时机与场合。不过你是不是重新学习一下,一国之王迎娶侧室代表什么意思比较好呢?」
没错,王族……而且是被内定为下任国王的王太子,迎娶侧室意味着改变贵族内部的权力分配结构。故事终究是故事。
将那位不解其意的千金面容刻印在脑海里,珊卓拉思量着非得向父亲报告这件事情不可时,瑟菈斐娜再次开口:
「我与殿下的婚约是国王订下的。对此,我为了尽到贵族的义务,打算持续付出相对的努力。诸位也已是高等部的学生,应该再次对自己的贵族义务有所自觉,并且付诸行动。」
瑟菈斐娜的一番话在珊卓拉脑中形成冲击,同时也感到胸中流过一道暖流。
「贵族的……义务……」
是啊,自己也与瑟菈斐娜及艾里克相同,是应该支撑国家的贵族。现在不是理睬见习圣女那种小丫头,也非教导笨蛋未婚夫的时候。必须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珊卓拉之前一直认为必须请瑟菈斐娜出面主导学园内的秩序,其实她错了。纵使没有瑟菈斐娜的指示,也有很多珊卓拉该主动有所作为的事情。
那日珊卓拉回家后,随即向父亲报告了某个想法。亚尔蒂尼家既不属王室派也不属教会派,处于中立的立场,因此就算父亲面有难色,珊卓拉仍旧不放弃。
「艾里克殿下跟瑟菈斐娜小姐都保有持续学习的态度,也有接受新事物的胸襟。父亲,这可是一个好商机呀!」
代表新兴子爵家的珊卓拉,与瑟菈斐娜的亲近程度已是个特例。这些都多亏珊卓拉自初等部起持续在学园内提供各种流行事物的资讯,而瑟菈斐娜表露自己对此方面的知识感兴趣,成为两人关系拉近的契机。
「现在是击垮那些幻想着故事情节又不知尊敬的愚蠢之徒,还有搭顺风车的教会派,再卖恩情给王室的好机会!只要卖恩情给王室,之后要扩大销路就手到擒来了,父亲!」
看着双眼目光熠熠生辉的女儿,在他这一代拓展了家族生意的有为商人亚尔蒂尼子爵尽管略带踌躇,依旧赞同女儿掌握了时机。
「由你这种短视近利的人出手,我觉得只会让事态恶化喔。」
在旁倾听的大哥插嘴提出意见,听得珊卓拉瘪起了嘴。
「那种事要是由我们这类无足轻重的人来做,可是会投注你难以估算的时间跟劳力。」
「就是啊。得不断地交涉再交涉。我不认为你做得到那种事情耶。」
连二哥都插嘴,珊卓拉便瞪了回去,让兄弟一起发出哼笑声,彷佛在说:「你看,就是那副模样。」就在她正要反驳时,父亲责备了两个兄长。
「珊卓拉是真正在一旁看着王太子殿下及其未婚妻之人,不可以把她的意见当作儿戏看待。不过珊卓拉,萨尼他们也不无几分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听着父亲的教诲,珊卓拉对自己感情用事一事有所自觉,不情愿地点点头。
「你是块优秀的活招牌,但是不太适合暗地与他人斡旋。」
至今为止的行动获得父亲的暗中赞许使得珊卓拉有些欣喜,不过只做到那些程度已经不够了。
「我明白。正因为如此,我也想要有所成长!」
感受到珊卓拉认真的态度,父亲与兄长很快就妥协,三人合力传授她详细的交涉手法。隔日,珊卓拉尽速展开了行动。
当日放学后。
「而且如果要说爱,我爱的是这个国家。所谓的王妃就是国家的母亲。在这之上,还有其他必要的爱吗?」
瑟菈斐娜面对那个亲自闯上门、失礼的圣女,以坚定、高洁且清廉的态度,展现了格调上的差异。
*
在珊卓拉向瑟菈斐娜倾诉有关愚蠢未婚夫与王太子殿下和见习圣女二人一同上街的事情时,瑟菈斐娜提醒了她一句「贵族的义务」,却遭人曲解了意思……不,是原来就属于圣女派、亲教会派的千金散布流言,而且圣女本人还中了这个圈套,甚至亲自闯入瑟菈斐娜的沙龙之中。
当艾妮连招呼都不打闯入中庭温室的沙龙时,连向来思维敏锐的珊卓拉也因为太过惊讶而反应不过来,反倒是平常拘谨的贝尔娜露迪塔起身训斥艾妮。
「这样太失礼了,请你自重!」
贝尔娜露迪塔的严厉喝斥令珊卓拉再度因惊讶而慢半拍。是啊,总是容易低着头轻声细语的贝尔娜露迪塔,如果像这般抬头挺胸直率地表态,俨然就是一位上级贵族的女儿。可是这份高贵风采似乎完全没有感染那位见习圣女,仍旧说出:「我明明听说在学园内不必在意身分呀!」这种孩童般的言论。
过不久,有如追随见习圣女的脚步而来的艾里克、珊卓拉的笨蛋未婚夫与桑利也加入了茶会。
一直都从容镇定,没有掺杂任何亏心事的瑟菈斐娜与艾里克这对未婚夫妻间只有和睦言谈,珊卓拉感受到移至别桌的千金们散发出困惑的氛围。
因为她们是经由瑟菈斐娜邀请入座,而且艾里克殿下也在同桌,加上昨日也被父兄严正告诫,珊卓拉告诉自己先静观其变,但是见到圣女听不进有关喝法的解说,批评起为与会者泡好的高级茶味道,珊卓拉忍不住开口:
「看样子是个不会听别人说话的人呢。都先准备好牛奶跟蜂蜜了,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那是身为王太子未婚妻的侯爵千金所准备的最高级茶叶。风味确实较为特殊,但是茶韵深厚,茶会主人也特地讲解了容易入口的饮用方式。尽管如此仍要抱怨味道,就是不守茶会礼仪的恶劣行为,更是对茶会主人的不敬。珊卓拉不禁发出叹息,却被自己的未婚夫憎恶地瞪视跟数落,就连贝尔娜露迪塔的弟弟桑利也投来冰冷的视线。
「你这样指责别人,不会有失贵族风范吗?」
即使遭到与贝尔娜露迪塔拥有相同的美丽银发,而且仍旧保有少年稚气的桑利瞪视,珊卓拉也毫不畏惧。她已经有多次与身旁的高大未婚夫或是谈判对象怒目相向的经验。
「我只是在教她茶会的规矩吧?连喝茶的方法都不晓得还抱怨茶的味道,这可是对主办者瑟菈斐娜小姐的侮辱,我看她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
虽然珊卓拉轻哼一声露出轻视的笑容,马上就后悔了。不过见艾妮陷入沉默、似乎不会再说出更多不敬的话语,也令她松了口气。珊卓拉同时也思及昨夜的讨论,反省起自己刚才的行为。
(……我这样的表现很失败呢。)
呵。她脑中接着浮现出祖母绿色的大海与沉稳的茶色瞳眸。
『珊卓拉小姐只不过是一直秉持公平且高贵的态度而已。』
(也只有你会说那种话了。)
挥去让自己安稳的记忆片段与甜美感受,珊卓拉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再次注视起茶会现场。
桑利仍旧无微不至地照顾艾妮,令他的异母姊姊贝尔娜露迪塔一脸困扰且坐立不安。应该是艾妮再度抱怨起茶的味道,她想出言警告却做不到吧。刚才感受到的高贵气场难道是幻觉?不对,贝尔娜露迪塔或许也跟珊卓拉相同,都想让自己成长。这样一想,看见她时产生的焦躁感就得到了平复。
另一方面,依然维持完美笑容的瑟菈斐娜催促艾妮说出来意。
「先听听艾妮小姐想说的事情吧。你有要话说对吗?」
「啊,是的。那个,我听闻瑟菈斐娜小姐说过与艾里克殿下的婚约……是义务,这是真的吗?」
所谓贵族的义务,是遵从国家为自己订下的婚约,致力推动国家的发展。悄悄看向昨天询问瑟菈斐娜好几次「可以接受艾里克娶侧室吗?」这种无聊疑问的千金后,对方正脸色发白地张口看着艾妮。大概是因为艾妮的行动超出预想吧。不过瑟菈斐娜并没有反问艾妮是否误解了,而是点了点头。
「嗯,是真的。」
「怎么会,好过分!艾里克殿下好可怜!」
面对艾妮夸张的表现,瑟菈斐娜微歪着头,看向正对面的艾里克。
「她这么说呢。您有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我不觉得喔?」
艾里克以云淡风轻的态度回应。这是理所当然,不可能会有比瑟菈斐娜更优秀的未婚妻候补人选。明明那样回答了,艾妮这个不知羞耻的局外人竟然眼眶含泪地握住王太子的手,而且还是当着瑟菈斐娜的面。
「请别勉强自己,艾里克殿下!就算您是王子殿下,因为策略婚姻只能缔结义务上的关系,您一定很痛苦!我也知道贵族无法避免策略婚姻……可是瑟菈斐娜小姐太薄情了!」
(你这个……蠢材!)
「你……!给我适可而止!你这是在握谁的手!」
圣女确实会取得与上级贵族同等的地位,然而对方再怎么说可是王太子,不敬也该有个限度。首先作为一位淑女,就该以这些出格行径为耻。珊卓拉的脸因怒气而涨红,同时终于忍不住粗鲁地起身痛斥艾妮,可是对方非但不放开艾里克的手,还维持那样的姿势反驳:
「未婚夫的手在自己眼前被其他人握住,还无动于衷的冷漠未婚妻才有问题吧?」
艾妮以宛如宣战般的强烈视线注视着瑟菈斐娜。珊卓拉见状,身体因太过愤怒而开始颤抖。自己明明警告过很多次,别胡乱碰触已有未婚妻的男性,结果艾妮岂不是根本没有听进去?她的脑子里果然什么也没装吗?
(不行……要是在这里让事态恶化,会造成瑟菈斐娜小姐的麻烦。)
众所皆知珊卓拉是瑟菈斐娜的热情拥护者,要是演变成大打出手的局面,不只珊卓拉,连瑟菈斐娜的名声也会跟着下跌。就在珊卓拉瞬间加大手握着扇子的力道,试图稳住自己的情绪时──
「呵呵……」
传来了沉稳的女性笑声。
是瑟菈斐娜。
珊卓拉与周遭众人都惊讶地看向瑟菈斐娜。
「为什么可以笑得这么事不关己!如果多少爱着殿下,应该会嫉妒我才对!」
艾妮则觉得自己被轻视的样子,因此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可是瑟菈斐娜的态度并无变化。她与往常一样沉着,保持着优雅的气质。
「为何我非得对殿下只是稍微感兴趣、毛色有些许相异的幼犬感到嫉妒不可呢?」
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把对方当成对手。
瑟菈斐娜着眼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而且王太子艾里克也同样是如此。
与学园的恋爱传闻与派系斗争,处在不同的层次。
瑟菈斐娜斩钉截铁地压制了撒娇圣女的诉求,又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与艾里克的良好关系,学园里再也没有人敢反抗她。因为不可能有人能够与正统的下位王妃唱反调。
而珊卓拉也对她心生敬佩。
「这是何等……何等高洁的一位千金……!」
珊卓拉原先就认同瑟菈斐娜具备作为王妃的素质,也尊敬着她,不过现在瑟菈斐娜更是成为了比那更高一等的存在。
与艾里克相同,根本不认为见习圣女艾妮与自己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瑟菈斐娜,在之后重新导正了艾妮的误解。两人以信赖的形式紧紧连结在一起,展现了未来国王与王妃的风范与气度。
因为在恋爱层面完全不得艾里克青睐,以及在学园内也有身分高低之别这两件事大受打击,艾妮理所当然被欧路法和桑利带离了茶会。在上级贵族里原本就有阶级之分,王族又在其之上更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即使地位与待遇大致上形同上级贵族,在珊卓拉眼中,艾妮并没有相符的品格与自觉。必须趁早修正她那种只想汲取他人恩惠的天真想法,这次的事件想来应该就是个良药。假如还不能导正艾妮的观念,珊卓拉也打算放弃了。就算是珊卓拉,也不可能一直指导学习进度落后的艾妮。现在到毕业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珊卓拉跟同样体验圣女突袭的贝尔娜露迪塔一道离开温室,握紧漂亮打磨过的指甲作出宣言:
「贝尔娜露迪塔小姐……我下定决心了!」
「咦?请问……下定决心是指什么呢?」
或许是自己总是遭到珊卓拉以严厉的话语直言规谏,贝尔娜露迪塔略显胆怯,不过仍然出声反问。
「我会倾尽一生侍奉这个国家,还有瑟菈斐娜小姐!唯有侍奉那位大人,才是我生为这个国家贵族的义务!」
珊卓拉的头发总是光亮柔顺,装扮也美丽动人,然而在贝尔娜露迪塔眼里,此刻的她正散发着至今最耀眼的光芒。
*
「这是怎么回事,珊卓拉!」
相隔数日的放学后,中庭的沙龙突然闯入一位高声怒喝、高头大马的男子……也就是欧路法。这个举止引起在场千金们的惊呼,但是茶会主办者瑟菈斐娜与珊卓拉不为所动。
珊卓拉先是为欧路法的不敬向瑟菈斐娜道歉,再站至欧路法面前。
「怎么回事,居然这么大声。你实在太粗鲁了。」
「问我什么事……当然是关于解除婚约的事啊!」
欧路法所说的「解除婚约」几个字,让参加茶会的千金们议论纷纷。
「哎呀,总算传入欧路法少爷耳里了呀?我已经确实征得我双亲与马克莱伦子爵夫妇的同意,只需要再补上你的签名,就麻烦你喽。」
珊卓拉带着微笑,毫不留恋地说完这句话。欧路法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彷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你回头检视自己的行为,心里就没有头绪吗?」
真是满脑子都只有自己呢。珊卓拉如此笑着心想,让欧路法咬牙切齿。
「啊……如果你是指艾妮的事,我只是在尽一个骑士的职责…………」
「那真是值得恭喜……我已经被杰拉鲁德少爷求婚了。」
「什么!」
在堤鲁格尔伯爵夫人的花园派对归途中,才十四岁的杰拉鲁德那副仍旧保有稚气的脸庞带着认真的神色,向珊卓拉求婚了。
「那家伙……!竟然向兄长的未婚妻求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大概是看不下去你着迷于圣女,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的这种行为了吧。」
「唔!说、说得冠冕堂皇,他真正的目标肯定是家主的位子!」
「确实如此吧。」
虽然自己刚刚说出那句话,看到欧路法对表示同意的她露出困惑的表情,珊卓拉掩着嘴角微笑起来。今日她拿在手上的,是由杰拉鲁德所赠,在银边镶有祖母绿宝石的扇子。
「大概是看见兄长对未婚妻表现出不专一的样子,认为自己可以趁隙而入吧。实在非常聪明呢。」
珊卓拉并不是个会憧憬恋爱的小姑娘。
就立场上来说,她也必须接受策略婚姻。她本来就有觉悟,也知道对方想透过这场婚姻谋求利益。尽管杰拉鲁德私下对珊卓拉表明了爱意,她并没有全盘相信。
「正确地把握现状,不错失良机,这种行动力也让人赞叹呢。」
以十四岁而言,杰拉鲁德的政治能力很卓越。不只正学习打理自己所属领地的事务,还有为了参加花园派对而费心取得堤鲁格尔伯爵夫人初期作品的手腕。
「什么……!那样你就满足了吗!对那种自己不爱的对象……」
「欧路法少爷,那我们之间又有爱了吗?」
「唔!」
看见张着嘴貌似想说什么,却只能僵在原地的欧路法,珊卓拉心中没有产生任何感觉。
「比起既没有履行婚约义务,也不曾说过任何赞赏之词,对其他女性魂牵梦萦,无法带给未来保障的未婚夫,选择条件更好的对象是天经地义的事。」
每回见面,欧路法不只没有赞美珊卓拉的衣着,反而说出太浮夸之类的抱怨,转而称赞起见习圣女的好。把迟到视为理所当然,还会放人家鸽子。假如指责这些问题,他又会义正词严地说:「男人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到头来只会归咎珊卓拉嘴巴不饶人。
「引领流行是贵族女性的职责,你却完全不试图理解,只会为自己找理由,我也差不多对你只剩下厌倦了。」
珊卓拉的亚尔蒂尼家向来经手许多服装与饰品的生意。在贵族千金云集的这间学园里,珊卓拉既是重要的活招牌,同时还从事相关的情报收集。欧路法所嫌恶的「充满饰品话题的茶会」,就是个重要的途径。
当然,穿着打扮是珊卓拉身为贵族千金的嗜好,而自己也纯粹地投入在这件事情上。正因为如此,当这些事物一再遭到否定,她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
「有关马克莱伦家的继承问题,因为还没有定案,请你回家再商讨。」
与珊卓拉结婚并不等于成为继任者,因此这方面还有与家人商量的余地。杰拉鲁德说过自己不继任为家主也无所谓,却不晓得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实,珊卓拉打算置身事外。
「我已经决定好要倾尽一生侍奉的人了。希望欧路法少爷也能尽早找到愿意奉献一生的对象呢。」
心情显得更加舒畅的珊卓拉,以耀眼的笑容令垂头丧气的欧路法打了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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