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混沌秘宫毁损案 2-章节
魔王都市尼尔嘉·泰德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车站矗立着。
车站建筑既庞大又充满威严,有如一座要塞。此处过去曾经是魔王尼尔嘉拉的宫殿,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话虽如此,一般民众能进入的范围也只有作为车站使用的公共区域。称为「混沌秘宫」的塔目前受到严密的封锁。因为不论是谁都必须抬头仰望的塔顶上,有一张漆黑的王座。那正是魔王尼尔嘉拉的伟大王座。
直到伟大的魔王归来为止,谁都不得坐上这张王座。就连桀骜不驯的僭主七王也会遵守这个规矩。
『不具资格者一旦坐上王座,就会因尼尔嘉拉留下的诅咒而死。』
──原因想必不是相信这个传闻,但也有所谓的潜规则。
所以,夜晚的车站相当安静。白天有装甲列车来来去去,始终热闹不已的这座车站,到了晚上便化为静静沉睡的钢铁巨兽。
(就像灵庙一样。一座巨大的坟墓。)
林杰·勒桑特经常这么想。
混沌秘宫的这座大厅被称为谒见大厅,内部的空间很宽敞。据说举办仪式或祭礼的时候,魔王尼尔嘉拉都会在屋顶的王座上俾倪天下。所以,这座大厅里的是虚设的王座。现在因为空间宽敞的关系,看起来格外冷清,没有主人的虚设王座彷佛一座墓碑。
只不过,这天的气氛有些躁动。其中带着某种热切的情绪。因为「公会」的主要成员全都聚集在这里,人数将近百名。
阵容中包含魔族与人类,可说是一支混合军。
他们由「公会」──也就是「万魔会」私下组成,是以破坏任务为目的的作战部队。成员主要是过去当过佣兵,却在大战结束后失去容身之处的士兵。
林杰·勒桑特的地位只是其中的基层人员。他的职务顶多是执行部队的领导人之一。
即使如此,他在军事方面的手腕依然受到信任。在三年前的格里休动乱之中,虽然比不上派出骑士的特别机动部队,他也曾经在前线与魔族战斗。林杰·勒桑特的「铠蛇」部队因此稍微有了名气,后来被「万魔会」雇用,活跃于这座城市的黑暗面。
所以今晚他才会被叫到这里。彻底颠覆一切的革命时刻即将到来。
「──那个女人果然是谍报员吗?」
某人用烦躁的声调这么说道。林杰没见过这名魔族,但他确实是「万魔会」的干部。他额头上长着角,全身都被褐色的鳞片包裹着。应该是邪眼属。
「『不灭工房』的谍报部门,好像是叫作无语人吧?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我们真的是被看扁了。」
「不过,她已经被肃清了。」
如此回答的是没有角的女人,也就是人类。这个空间有人类与魔族齐聚一堂。
「『伪造圣剑』也已经回收。什么问题都没有。我说得对吗?议长。」
「……是的。」
阴暗的深处,站在虚设王座旁的人影点了点头。这个男人有点肥胖,额头上长着一根大角。虽然可以确定他是魔族,林杰却不知道他属于什么种族。
这个男人就是议长。与其说他是「万魔会」的领导者,说是调停者还比较贴切。事实上,他从来不曾行使强权或暴力。他会调整议会内的利害关系,并且以不会有人吃亏的方式处事,或是推给其他外人。手腕可说是相当高明。
而且,他并不是会歧视人类的魔族。这个男人靠着制衡的能力,领导着「万魔会」这个式微的组织。
虽然他的长相十分温厚,「万魔会」却始终都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中。林杰很确定。以所罗门命案为首的一连串案件,就是这个「议长」所引起的。
「因为薇尔内发动出乎意料的反击,我方的执行部队除了一人以外都全数阵亡──但还是完成了背叛者的肃清。成功回收『伪造圣剑』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议长露出稍微哀悼死者的表情,同时微笑。
议员们也都严肃地点头,林杰却很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议长说「我方的执行部队除了一人以外都全数阵亡」。未免太凑巧了吧。当时的战斗真的那么惊险吗?
这件事究竟是谁报告上来的?至少可以确定不是林杰手下的人。既然如此,这名议长想必拥有可以自由动用的私人部队。他命令老练的私人部队肃清薇尔内,只为了隐瞒私人部队的存在就将身为目击者的「公会」部队全数灭口。
这就是他写好的剧本吧──林杰不禁这么想。
「就结果而言,薇尔内·卡尔萨利耶为我们提供了『伪造圣剑』的设计图。」
不理会林杰的怀疑,议长以柔和的声调继续说道。
「她是一位可贵的同志。即使她是背叛者,我们也应对此心怀感激。我方拥有十七把『伪造圣剑』,已经足以发起行动。」
「一点也没错。」
如此附和的也是「万魔会」的干部之一。他是个白发老人,而且是人类。
「万魔会」由多个派系组成,属于合议制。这些派系的领导者会担任干部。人类推派五名代表,魔族推派五名代表──从中选出一名议长。权力分配就是如此。
在「万魔会」,魔族与人类之间并没有上下关系。正因为如此,才能执行这个规模的计画。即使所有的会都被卷入斗争,「不灭工房」的势力也衰弱,他们依然能保持这份向心力──只要议长为此继续调整利害关系的话。
议长微笑着环顾聚集在谒见大厅的面孔。
「我们付出了许多努力与耐心,直到现在这一刻。」
他说得没错。「万魔会」自称「公会」,他们不断煽动人类与魔族的对立,目的正是再次掀起大战。
窃取「圣剑」的设计图并建立量产体制,借着支援魔族的毒品流通或犯罪来获得资金,最后终于成功杀害所罗门。
由此可以轻易煽动「月红会」与「白星会」的对立。魔族很重视颜面,只要让手下潜入彼此的阵营,杀害敌对势力,斗争就只能不断加速──据说利用这类假成员执行的任务,也是由这名议长统筹。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使用了什么方法,但连双方势力的干部──塔利杜与莱翠卡等大人物都出场了,甚至还卷入「常磐会」的余党。这也是他的私人部队所做的吗?
又或者是某种魔法──虽然心里这么想,林杰也够识相,知道不该去探究那种事。得知太多关于议长这种人的秘密,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准备工作进行得如何?林杰·勒桑特。执行部队已经就位了吗?」
「是的。」
被议长问到的林杰压抑内心的畏惧,平淡地点头。
「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都能行动。」
自己的部队有任务在身。首先要以斗争中的「月红会」与「白星会」为目标,发动攻击。魔族攻击人类,人类攻击魔族,分别为这个混乱的状况「点火」。处于目前的紧张状态,不论是谁都只能将自己人以外的对象视为敌人。
──除了「万魔会」以外。只有这个组织能够保留兵力。
「我的部队随时都保持备战状态,议长。」
「话虽如此,还是有不确定因素吧。像是尚未逮到勇者的女儿……」
另一个干部带着忧郁的神情喃喃说道。这个人是魔族,属于称为海震属的种族,是个皮肤总是湿润且白皙的女人。
「我实在是放不下心。」
「迟早都会逮到的。对方终究只是一个人类。她身边好像还跟着一个负责带路的派出骑士,但总共也只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议员嗤之以鼻。
「对吧?维洛斯。能请问你这位参谋的意见吗?」
「……是。为了避免计画出错,已经作好万全的准备。」
有人在谒见大厅的角落发出低沉的声音。他的名字似乎叫作维洛斯。他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特征,是个看起来有些不健康的魔族。
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孔,林杰曾经见过几次。他并非议员,但似乎曾在大战时代有过从军的经验,所以「万魔会」的魔族方干部都将他视为类似参谋的角色。
「魔族的军队已经在车站近郊待命。人数约三百名,随时都能行动。」
「万魔会」召集了反对体制,集结组织地方军阀的魔族。三百名魔族菁英简直是超乎常理的规模。他们是「万魔会」起义的同时采取行动的火种,也是紧急时刻的防卫手段。最终,他们将成为结束人魔大战的核心战力。
「另外,还有购自『紫电会』的四架装甲精灵兽正在待命。」
「好极了,谢谢你。看来准备作得非常万全。」
议长大气地点头。不过,林杰觉得他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装傻。
「我想在破晓的同时开战。林杰·勒桑特,追踪部队有捕捉到那两个人吗?」
「勇者的女儿──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正在尝试强行突破包围。」
林杰说出自己刚才接获的报告。
「目标从棺材街朝中央街方向前进,并直接向北移动。目前凭我们部队的战力,无法完全阻止目标。」
关于这一点,林杰也深感不悦。奥尔塞莉莎的精灵兵装相当强大。她轻易地突破了包围网,也有部下因此受伤。
「不过,没有问题。勇者之女的弱点在于续战能力。我们已经掌握其准确的魔力浓度。不到破晓时刻,她的魔力就会耗尽。」
「话说回来,中央街啊……感觉就像是在朝这里前进。」
其中一名干部皱起眉头。
「她到底在想什么?竟然特地跑到大街上,简直就像是想引人注目。她以为自己能够突破重围吗?」
「已经派出狙击队了吧。林杰,还没有吗?」
「人员已经就定位。」
他们全都持有「伪造圣剑」,在林杰的部下之中,是技术最纯熟的六名狙击手。
「再过不久,就能得知攻击的──」
结果。林杰原本是这么说的。
但是,他的声音被一阵巨响与冲击盖过。一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恐怕没有人能掌握。晚了几秒,大脑才认知到这个状况。墙壁──混沌秘宫的外墙竟然四分五裂,令人难以置信。裂痕延伸到天花板。
噪音震耳欲聋,有几个人被卷入这场破坏之中。粉尘在空中翻腾。林杰勉强躲开,拔出「伪造圣剑」。
「什么?」
有人一边咳嗽,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呐喊。
「怎么回事!魔法──是魔族的攻势吗?从哪里来的!」
「议长,请后退。我们遭遇袭击了。请退到我们身后。」
「攻性诅咒傀儡?不,等等,刚才完全没有反应……!魔王的结界不是会守护这里吗!」
的确,情况相当吊诡。
林杰也有注意到这个疑点。为了应付万一来自外部的攻击,他们展开了占术搜寻演算法与动态结界傀儡以进行观测。如果有人运算魔法,就会立刻有反应。
不过,没有时间思考这种事了。
「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
林杰喊道,对自己的部队下达指令。必须保护后退的议长。
「保护议长,展开结界过滤器!防卫部队在做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
一阵呻吟。
「超痛的!我冲得太猛了!」
有人身在粉尘之中。只有一个人──是人类吗?头部没有角。是个留着红发的年轻男子。
「话说,我把房子弄坏了耶。糟糕,又是损害赔偿?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能不能假装是这里的人弄坏的啊……」
「──你是什么人?」
林杰问道。这句台词是不是太平庸了呢?不过,他实在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
这个红发男子的身分不明。他没有角,可以确定是人类。既然如此,他是派出骑士吗?又或者是「不灭工房」的特别搜查官?还是说,他具有别的身分?
不过,这个红发男子的回答令人意想不到。
「我是派出骑士四课的……呃……现在是用具!水桶!」
极度轻快的回答让林杰感到困惑。派出骑士最多应该只到三课才对。而且他说的用具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接获奇德前辈的命令,也得到许可了……要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红发男子──自称「水桶」的他转动肩膀,迈出步伐。
「我要干掉你们所有人。给我乖乖就范!」
「射击!」
林杰下达简短的命令。这种时候不该进行多余的应答。配合对手的步调只会更加混乱。
在林杰的指示之下,部下同时举起精灵兵装。现场的部下只有七名,但他们都是菁英。他们的武器当然不是「伪造圣剑」,而是弩型的精灵兵装。飞思卡兹公司开发的最新型号──能够发射极为强大的诱导式攻性诅咒傀儡。
随着一阵干燥的爆裂声,蓝白色的光之箭射了出去,刺中水桶的身体。其威力足以粉碎钢制的装甲板,人类肯定会一命呜呼。
「好痛!」
水桶甚至没有试图躲开箭矢。也许是躲不开。七枝箭全部命中。右肩、头部各一枝,胸部三枝,腹部两枝。直接命中。水桶连展开防御用结界过滤器的迹象都没有。
七枝光之箭爆炸,引起一阵漩涡。破坏的威力波及周遭。从中箭的数量看来,他的全身都会被炸得灰飞烟灭。照理来说是如此。实际上,水桶确实被炸得血肉横飞。随后,林杰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被炸开的肉块产生沸腾般的气泡。转眼间,水桶的肉体几乎在爆裂的同时再生。就算是医疗魔法也太快了。时间恐怕不到十分之一秒。他迅速再生,彷佛什么事也没有。
一眨眼之后,他已经完全恢复原状了。
「怎么回事?这家伙!攻击对他无效吗?」
有人发出哀号。林杰很希望反应如此笨拙的人并不是自己的部下。不过,林杰也有同感。
「哦?你们问攻击为什么无效?意思是想听我解释吧?那我就告诉你们!」
水桶缓缓前进。
「开什么玩笑!」
期间又有某人发出怒吼,另一把精灵兵装便发出光芒。那不是林杰的部下,而是受到恐惧驱使的「万魔会」干部使出的拙劣攻击,但还是命中了。爆发的火焰灼烧水桶的头部──伤口却又立刻再生。
火焰就像是被再生的头盖骨吞噬一样,消失无踪。
「我有一次差点挂掉,是魔王陛下救了我。」
水桶没有停下脚步。就算有其他精灵兵装对他开火,肉体的损伤也会马上再生。
「我以前是个无药可救的小混混,做过闯空门或是恐吓之类的事。但是,我也敌不过魔族。结果因为在别人的地盘乱搞,就被痛扁了一顿。」
「咿……!」
水桶伸出手,抓住「万魔会」其中一个干部的衣领。
「我快要挂掉的时候,碰巧经过的魔王陛下救了我一命。这种事情,实在很难以置信吧?这真的只是单纯的医疗魔法。他用一根小小的杖治好了我的伤。根据医生的说法──当时的灵药协定到现在还有效!」
其中一个男性干部发出非常刺耳的惨叫。水桶轻轻松松地举起他的身体,再摔到地面上。地面产生裂痕。男性干部的脖子被折断,头破血流。
「而且你们看这股力量!」
那一点也不像是人类会有的臂力,恐怕已经超越本人体能的极限。证据就是水桶的手臂肌肉因攻击的反作用力而爆开,骨头也断了──就连其伤势也立刻痊愈。这幅景象实在超乎常理。
「虽然有点痛。」
水桶皱着眉头甩动单手。几滴血流了下来,但也不过如此。
「我变得超级健康,而且又强壮。所以说!我是不死之身的无敌人类!」
水桶笑着大喊。这段期间,又有好几发诅咒傀儡射向他的躯干或头部。即使如此,伤势也立刻愈合,无法阻止水桶继续前进。
「不要过来!」
其他人运算魔法,这次有闪电迸发。水桶轻松躲过了这波攻击。他就像青蛙般跳跃,对举起精灵兵装的一个男人使出膝盖飞踢。男人的脖子回转了一百八十度以上。水桶自己的膝盖也有骨头刺出,但他一点也不在意。
(他说自己被魔王施予医疗魔法?而他只是一名人类。太荒唐了,听起来就像玩笑话──)
林杰开始思考。
魔王尼尔嘉拉不可能救助一个濒死的小混混。不过,对方的异常再生能力是不争的事实。如果这么假设,也就能解释他为何有办法破坏这座混沌秘宫的墙壁了。既然这家伙单纯是靠自身的体能闯入,任何结界都不会有反应。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他太得意忘形,说溜了嘴。)
只能说是对手太粗心。林杰举起「伪造圣剑」。
「手持『伪造圣剑』的人,攻击!」
现场携带「伪造圣剑」的人,包含干部在内有四名。对手只有一个人,这样就够了。连魔王都畏惧三分的圣剑,即使只是伪造品,也确实具备破坏魔法的力量。
「再怎么异常的再生速度,面对『伪造圣剑』都没有意义。我们能够使其失效!」
「呃,还有这招喔!饶了我吧──呜喔哇!」
水桶很错愕,试图逃走却又失败。
某种细长的黄色物体缠绕着他的脚。是蛇。体型很大,没有眼睛的蛇。它属于独立型感染性蠕虫,是林杰的部下生成的使魔。这种蛇本来会用獠牙注入魔法式的毒素,但对这个怪异的男人恐怕没有什么效果。
不过,这样也足以阻止他。
「上吧。」
林杰一开口,「伪造圣剑」便启动。随着一股力量被吸走的感觉,人工精灵开始运算固定的魔法。蓝光形成刀刃,将水桶劈成两半──之前,林杰发现自己倒了下来。
往前踏的一瞬间,视野好像突然暗了下来。头脑变得很迟钝。
(怎么回事?)
林杰原本想说出疑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不了,似乎麻库了。
『请暂时别动。』
林杰听得见某人的声音。就像在脑中响起似的。
『水桶差点就危险了。』
林杰用勉强能转动的眼球,看见一个半透明的蓝白色人影正压着自己的背部。对方好像是戴着眼镜的男人。他的手掌有一半深深陷入了林杰的身体之中。
(魔族?不死属……幽灵型吗?)
对方擅长的魔法是直接作用于他人的精神或肉体的攻性诅咒破解器。自己的身体完全动不了。不过,实在很吊诡。对方的魔法会以「记忆」为媒介,利用他人心中关于自己的「记忆」来施展魔法。
(照理来说,他们应该无力应付不认识自己的对象才对……!)
既然如此,就表示自己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吗?而且,他能施展将肉体完全束缚的诅咒,想必是深深刻划在记忆里的人物。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甚至对他抱持畏惧──那样的人物,只有可能是勇者之类的英雄──
「啊,课长!」
水桶扯断脚上的大蛇,拿在手中如旗子般挥舞。
「你刚才在干嘛啦?好慢喔!」
『什么干嘛,我刚才忙着收拾楼下的人。因为你擅自冲了进来……』
这个戴眼镜的幽灵提到楼下。
混沌秘宫的下层或车站周围,应该有林杰安排的部队正在待命。他说自己收拾了那些人。换句话说,所有人──大多数的人肯定都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眼镜男子似乎感觉到林杰的这个念头了。模糊的脸上浮现近乎软弱笑容的表情。
『不好意思,你是「铠蛇」佣兵部队的人吧?三年前的案件谢谢你们的协助。我听说你们负责在后方支援,我们全军覆没之后,剩下的事情也处理得很妥善。』
这番话让林杰恍然大悟。自己确实见过这个男人的脸──他在记忆中摸索,某种可能便渐渐浮现。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格里休动乱的……派出骑士的「铁雨」部队!)
既然如此,也难怪现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赌命阻止失控的格里休,结束魔王都市的斗争,保护了许多人类甚至魔族的性命的指挥官。在这座城市,该人物的名号甚至能与勇者匹敌。
「休库多·伊尔冈……!」
他应该是叫这个名字。不败的指挥官,「隐形旗手」伊尔冈。
林杰努力转动眼球,观察四周。已经有人跟他一样,四肢完全无法动弹而倒在地上。那些人是他的部下。
『各位没有忘记我,我真高兴。』
被称为课长的男人好像稍微放心了。
『我当时害许多部下死去,但即使如此,他们的死也没有白费……』
当时殉职的特别机动部队成员共有五十名。他们是人类史上最精锐的精灵兵装使用者。其中的指挥官伊尔冈在部下杀出的一条血路之中,与格里休对峙,以同归于尽的形式使出致命一击。唯独他的背影,也深深烙印在林杰的眼里。
(可恶!身体动不了。)
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自由活动。林杰只能抽搐。
「到底是怎么回事!」
某个干部发出怒吼。干部逼近脸色苍白的参谋,抓住他的衣领。
「正在待命的魔族军队还没来吗!他们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状况?」
「不、不──我已经联络他们了。援军很快就会……」
「没用的。很遗憾,他们不会来了。」
野兽低吼般的声音响起。声音的来源出乎意料。
是水桶的头上。他的红色头发上有一只小巧的野兽。外观看起来就像一只仓鼠,但从额头的角看来,他是魔族。而且其中一只眼睛戴着眼罩。
「我把他们全杀了。」
仓鼠抱起双臂,说出令人怀疑自己耳朵的一句话。
「实在是一群无趣的对手。」
「啊,老师,你那边已经搞定了吗?超快的耶!」
「是你们太慢了。」
仓鼠不屑地说道,然后消失。正确来说,应该是跳了起来。即使如此,看在林杰的眼里也跟消失没有两样。
下一个瞬间,从水桶背后偷偷靠近,试图挥舞「伪造圣剑」的男人的额头上开出了一个洞。从这个结果可以明显看出发生了什么事。戴着眼罩的仓鼠打出的正拳──看似如此的一击造成了这个损伤。
「而且,浑身都是破绽。」
仓鼠着地的同时,用小小的脚爪划过地面。地面上出现半圆形的刮痕。
「你们要在这种程度的对手身上花多少时间?接下来,我不会再帮忙了。解决外面的魔族就是最后一批。」
「不──不要骗人了!」
脸色苍白的参谋大声怒骂。他的名字好像叫作维洛斯。
「他们都是大战时代以来的菁英。区区一只兽牙属,怎么可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维洛斯说得对。只要有两百名魔族,就能与僭主七王其中一个会的战斗部队匹敌。照理来说,即使人类的派出骑士全员出动,也不可能击溃他们。
不过,仓鼠一脸无聊地嗤之以鼻。
「你问怎么可能?答案很简单。他们的修练还不够,如此而已。」
「没错没错,我们的老师超强的。你们的军队太弱啦。」
「什……什么老师啊!」
听到水桶的发言,维洛斯明显慌了。林杰本身也半斤八两。总觉得自己似乎碰上了某种不讲理的状况。
「到底有什么魔族能够单独消灭多达两百人的军队?」
「有几个魔族办得到吧。我想想……像是『夜君』伊欧菲蒂,或是『钢帝』密洁。」
「那是僭主七王吧!他们是例外中的例外──」
「啊,没错没错!你说得对。这位老师就是那个例外。」
水桶捧起抱着双臂的「老师」,将他高举向前。
「这位正是僭主七王之一,浪客库鲁鲁佛!你们还不快把头低下来!」
这可能是到目前为止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台词。
浪客库鲁鲁佛──没有领地的僭主七王。他被如此称呼的缘由非常特殊。库鲁鲁佛根本没有主动成立自己的会。他单纯是拥有压倒性的实力,于是对他的强大十分仰慕的人便以「金刚会」自居。
因此,他才会被称为僭主七王。他本身说过,自己对魔王的宝座没有兴趣。没想到──
(这家伙?)
他竟然是这种看似小仓鼠的兽牙属。
「不……这也太奇怪了吧……」
维洛斯──那个脸色惨白的参谋抱着自己的头。也许是因为感到头痛。
「为什么浪客库鲁鲁佛会加入……人类的派出骑士……」
「我没有加入他们,只是在锻炼徒弟而已。」
「徒……徒、徒弟?为什么要锻炼徒弟?」
「听好了,我没有劲敌。自从魔王尼尔嘉拉离开以后,我就一直觉得很无聊。自称僭主七王的那些家伙也没有我所追求的强大。所以……」
老师用单手做出招手的动作。
「我正在锻炼有潜力跟我并驾齐驱的家伙。如果你们之中也有人想自告奋勇,我很乐意测试。有没有谁想挑战我啊?」
「嘿嘿嘿嘿!就是这么回事!」
水桶放大音量,以整座大厅的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呼吁:
「所有人团结起来抵抗也没用,请放弃吧!只要你们乖乖投降,我打断你们的四肢骨头之后就会放过你们!」
林杰深感绝望。派出骑士局四课──这些家伙真的可以摧毁「万魔会」。连一个晚上都不需要,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答案。谁也没有余力思考。林杰看见「万魔会」的干部们为了保护自己,纷纷后退并举起精灵兵装的模样。但是他们恐怕无力抵抗。林杰身为佣兵,很善于评估敌人的能力。
直觉告诉他,我方是不可能战胜对手的。
事实上,精灵兵装的攻击无法伤害水桶,「课长」则一一夺走其他人的活动能力。不只如此──林杰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他生硬地站起身,手臂还举起「伪造圣剑」。
(是魔法──神经性侵蚀诅咒破解器。)
这是幽灵型的不死属擅长的魔法,能使对手麻痹,从神经灌注诅咒,夺取身体的控制权。林杰发觉自己的身体被占据了。感觉很冰冷且不舒服。
『那个,不好意思。』
「课长」的声音这么说道。
『请你协助我们镇压恐怖分子。』
林杰试图抵抗。然而,被诅咒侵蚀到这个程度,他就无能为力了。即使想展开结界过滤器也为时已晚。
(糟透了。)
他唯一能理解的是,我方失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那就是被这些家伙盯上,如此而已。跟他们发生冲突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的事。他们和普通的魔族或人类组织不同,完全没有交涉的余地。
「开什么玩笑!快想想办法!」
某个干部持续怒吼。
「维洛斯!派出装甲精灵兽,争取逃离这里的时间!」
「已经启动了,再过不久就会抵达──」
咆哮声从楼下传来。所谓的精灵兽,就是与人工精灵连结,具有虚拟自我的精灵兵装。它是「紫电会」开发的最新型兵器,对「万魔会」来说也是投入大笔资金的王牌。据说只要一架,就能发挥两支魔族小队的战力。
不过,经过冷静的分析,林杰认为就算投入那些精灵兽,恐怕也很难突破这个困境。这些家伙简直超乎常理。
(到此为止了吗?真的?)
林杰只能茫然地望着袭卷眼前的暴力。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处理这个状况。从刚才开始,林杰就一直拼命寻找着那个人──却找不到。
(议长在哪里?如果有那个男人在,至少……)
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他逃走了吗?真是不敢相信──就连那个男人也认为情况已经回天乏术了吗?还是说,他单纯是抛弃了这些人呢?
不论是何者,一切都结束了。林杰陷入绝望的情绪之中。
◆
混沌秘宫的顶端,毫无遮蔽的天空之下,有一张王座矗立着。
这张漆黑的王座是以钢核属遗骸的钢铁所打造而成。
王座不会受到风吹雨打。因为尼尔嘉拉施予的强大结界会覆盖王座周围,加以保护。即使主人不在,魔王的王座仍旧以压倒性的威严,随时从这里俾倪整座城市。
一个影子接近那张王座。
有人从谒见大厅登上螺旋状的阶梯,抵达这里。看起来是一名男性。他叹了一大口气,看着王座,然后仰望天空。东方的天空开始微微亮起。
这个时候,淡淡的光芒照亮了他。
「……是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
那是少女的声音。奥尔塞莉莎从王座的后方踏出一步,单手所持的刀刃散发光芒。
「如果要逃走,只能从这里离开。毕竟楼下已经被四课压制了。」
「原来是勇者的女儿啊。」
被光芒照亮而举起单手遮住脸部的,是原本身在谒见大厅的男人。
那有点肥胖的体型,就是「万魔会」的议长。现在,他的脸上没有柔和的微笑,也没有焦虑。他是彻底的面无表情,说话的声音也很单调且不带感情。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爬上来。我的精灵兵装有很好的机动性。」
奥尔塞莉莎用单手挥舞了一下昆金。它是「不灭工房」锻造的次世代型「圣剑」──的完成品之一。弥补「圣剑」的弱点,降低消耗的魔力与使用者的负担,增添移动与束缚的能力。虽然降低了输出,却能发挥相对实用的效果。
将锁链打入车站的外墙并攀爬到这里,并不是什么难事。
「真令人意外。」
男人保持用单手遮住脸的姿势,呻吟般地说道。
「派出骑士局四课是人类的隐藏战力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们具有那么异常的镇压能力。那个名叫奇德·马洛的男人在哪里?他究竟是什么人?跟薇尔内·卡尔萨利耶一样,是『不灭工房』派来的其他搜查官吗?」
「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我也不太清楚。老实说,我很惊讶。」
奥尔塞莉莎没有缩短距离。她不离开王座旁,距离对方有十五步远。
「不过,只要知道『敌人』的确切所在地,不论是什么样的对手都能歼灭。那个男人说过,他们就是具有这等能力的团体,所以我选择相信他。」
「这样啊,我也很想逼问出他的来历呢……」
男人一边说话一边缓缓后退,远离奥尔塞莉莎。奥尔塞莉莎当然也为了追上他,缩短了一步的距离。
「不要逃走。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就不会伤害你。」
「逃走?在这种情况下,你说我能怎么逃走?我可没有翅膀。」
「不要再继续演些无聊的戏了──『天轮』赫德莱恩。到此为止。」
搜集了这么多证据,已经足以断定。决定性的证据是此刻出现在这里的行为。
「你杀害所罗门,煽动『月红会』与『白星会』的对立,最终挑起了波及整座城市的斗争。你必须为自己犯下的罪付出代价。」
「哈。」
听到奥尔塞莉莎所说的话,有些肥胖的男人笑了。那是抽搐般的笑声。
「哈哈!你知道啊。既然如此,确实已经……没有必要伪装了。」
包括他的脸,全身都融解般地开始变化。金色的头发。看起来有点空虚,如绘画般端正的面孔。以及比例匀称的高挑身材。背上有翅膀──三对,总共六片翅膀。奥尔塞莉莎认得这副模样。白天的时候,自己看过他以昏睡的状态躺在床上的样子。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毫发无伤的赫德莱恩出现在眼前。
「即使是能在空间中自由移动的你,要从这里逃脱,似乎也不容易。僭主七王虽然是这座城市顶尖的强者,但也有例外。那就是魔王设下的结界。」
要出入这座混沌秘宫,必须遵从正确的顺序。即使赫德莱恩能瞬间移动,也不能用魔法穿越魔王的结界──所以,奥尔塞莉莎预测他只能以直接飞翔的方式逃走。
这一点似乎也获得了证实。
「赫德莱恩,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假扮成『万魔会』议长的?」
「我是从三年前开始这项计画的……我杀了当时的议长,取代他的地位。」
赫德莱恩若无其事地说道。这种事对他来说,想必轻而易举。这个男人甚至不认为夺取他人性命的行为是一件坏事。奥尔塞莉莎更加厌恶他了。
「既然如此,那还真遗憾。在你的教唆之下行动的『万魔会』即将毁灭。」
「是啊,他们应该很遗憾吧。不过,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我就不需要他们了。他们原本就应该毁灭。」
赫德莱恩的语调中带着些微的愤怒。奥尔塞莉莎感到疑惑。这个男人不是为了引发大战并称霸天下,才会利用「万魔会」的吗?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厘清这个疑问的答案了。
「我也借着这个机会向你提问吧。」
赫德莱恩仍然不改无感情的笑容。
「我想当作往后的参考。你已经察觉杀害所罗门,并且主导这一切的人就是我吧?为何你会得出这个结论?明明有那么多嫌疑人。」
「只是单纯的删去法。」
以所罗门之死为起点来思考,嫌疑人便很有限。谁有能力杀害所罗门?这是最初的一步。
「就算是薇尔内前辈,也不可能杀害所罗门。那种『伪造圣剑』没有随时运作并破解魔法的功能。既然如此,能够颠覆所罗门的预知能力并杀死他的高手,就肯定是僭主七王的其中之一。所罗门遇害以后,剩下六名嫌疑人。」
除此之外,只剩下魔王本人,或是已死的勇者。
又或者是其他人物──奥尔塞莉莎所想像不到的人物。但是她排除了这个可能性。因为再怎么想也没有意义。应该优先考虑现实中可能犯案的人物。
「从这些人之中,我一开始就将嫌疑人缩减到三名。你、伊欧菲蒂,或是身分不明的浪客库鲁鲁佛。」
「真是耐人寻味。你为什么认为是这三个人?」
「因为尸体被留在原地。如果犯人是不死属之王『冥府之貌』罗福诺斯,就不可能不将所罗门的尸体带走,因为那是强大无比的资源。『钢帝』密洁也一样,恐怕很乐意尝试改造尸体。」
「……原来如此。而且,想必也不是『绝啸者』基丹。」
「身为真龙属的他不需仰赖『伪造圣剑』也能杀害所罗门,但那样一来,街道也会遭受波及。对他来说,使用『伪造圣剑』斩杀对手反而是不可能的。」
因此,嫌疑最重大的人有三名。伊欧菲蒂、赫德莱恩,或是连外型都不明的库鲁鲁佛。
「而且,伊欧菲蒂在我们的面前遭到袭击。现在我能明白,薇尔内前辈当时是故意现身的。她提供了线索,还救了差点被伊欧菲蒂杀死的我们。」
「啊啊!」
赫德莱恩发出恍然大悟的叫喊。
「原来她是刻意现身的啊。真是被她摆了一道……那么,你从当时就确定是我了吗?」
「不,我直到最后都被库鲁鲁佛的存在混淆了──」
奥尔塞莉莎摇摇头。因为她微微感到头痛。由于出乎意料的方法,嫌疑人已经缩减到只剩下一名。
「我也已经确定,不可能是库鲁鲁佛。所以,赫德莱恩,删去法的最后只剩下你。间接证据也很足够。」
比如说所罗门的遇害现场。荣光桥的足迹之所以中断,可以用犯人会飞来解释。
或者是从所罗门手上流出的违法药物。明明正在缺货,赫德莱恩的领域却有大量的存货。「常磐会」的余党能靠「生命树」大闹一番,应该也是这个男人的安排。
「再来,如果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这些嫌疑就行了。」
奥尔塞莉莎拿出一个粗糙的皮包。
「薇尔内前辈为我留下了证据。她用魔法的迷彩,将这个藏在王座后面。」
皮包内只有一叠文件。不过,这是重要的证据。以所罗门之死为起点,文件上记载着金钱与违法物品的流通。
「前辈调查了所罗门死后,来自他的领域的违法药物流向。看来『万魔会』会协助这些药物的流通。而且从中也能清楚看出,有资金从『万魔会』流向『白星会』。」
薇尔内·卡尔萨利耶厌恶拐弯抹角。既然她提到「魔王的王座」,那就不是什么暗号。这句话只代表所有的答案都藏在王座。
奥尔塞莉莎明白这一点。只不过,还有其他疑问。
「将证据藏在魔王的王座,是你的盲点吗?」
即使奥尔塞莉莎这么问,赫德莱恩也保持沉默。薇尔内为何选择这个地点作为藏匿处?她看准赫德莱恩不可能靠近,所以才将证据藏在这里。奥尔塞莉莎很在意理由,赫德莱恩却好像不打算回答。
(那也无所谓。)
只不过,自己必须完成薇尔内没能完成的事。那就是逮捕这个男人,消灭愚蠢大战的火种。
(完成薇尔内前辈的工作,就是我的职责。)
奥尔塞莉莎感觉到心脏深处有一股烧焦般的疼痛。
「……薇尔内前辈曾提及办案的秘诀。到头来,推理或搜集证据都只不过是辅助要素……」
奥尔塞莉莎举起昆金的前端,指向赫德莱恩。她现在才想起,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曾透露一番非常直白的办案秘诀。
「再怎么推论,都比不上直接引出可疑的家伙,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敢抵抗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这是最好的方法。」
「哈哈!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是个优秀的搜查官呢。那个时候,我应该连你们一起杀掉的……算了,这也没办法。毕竟我应该避免跟库鲁鲁佛交战。」
那个时候,在龙骸洞杀死薇尔内的凶手果然就是这个男人。他运用魔法的技术足以贯穿龙骨的魔法阻碍,从上方狙击目标。
奥尔塞莉莎紧咬下唇。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就是奥尔塞莉莎露出的破绽。
「我绝对饶不了你。你把薇尔内前辈──」
当然了,这是她刻意露出的破绽。这个瞬间,赫德莱恩微微移动了重心。也许他是想张开翅膀,飞向天空。又或者是运算魔法。
同一瞬间,奥尔塞莉莎已经从昆金放出锁链。
「抓住他,昆金!」
四条闪耀的金色锁链奔向空中。
每条锁链都如蛇一般高速扭动,试图捕捉赫德莱恩的脚与翅膀──但在前一刻,放出的其中三条失去了目标,只贯穿空气。
(传送魔法!)
那是赫德莱恩所擅长的瞬间移动魔法。奥尔塞莉莎连运算的瞬间都没有看见。据说他能扭曲空间,却连一点预兆都没有。赫德莱恩的全身彷佛掀起一阵涟漪,然后立刻消失。空气随之晃动。他在背后。
(一如预料……!)
赫德莱恩传送到后方了──所以,打得中。
奥尔塞莉莎放出的第四条锁链原本就不是瞄准赫德莱恩。它飞往反方向,从外墙拉起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用别的锁链吊挂在那里,等待时机。
「动手,奇德!」
「你终于把我拉起来了。真是糟糕的待遇。」
随着这句低语,锈红色的围巾同时飘扬。
「你要在这里退场了,赫德莱恩。」
奇德对赫德莱恩放出弗洛纳吉。
「打碎他的头,弗洛纳吉。」
不论使用了什么样的魔法,现在的他才刚传送到奥尔塞莉莎的背后。在这里就能击中。凭弗洛纳吉的追踪性能,不论他想逃到哪里,都一定能捕捉。
照理来说是如此。
「不会吧,真的假的?」
奇德慌张的声音听起来很不祥。
弗洛纳吉确实描绘出银色的轨迹,朝赫德莱恩飞去。以为能够确实打碎其头部的瞬间,它扑了个空。彷佛有「啪叽」的一个细小声音响起。赫德莱恩的头部看似爆裂,但恐怕是错觉。
因为他的身影顿时消失,弗洛纳吉则像是迷失目标似的,在空中不知所措地摇晃着。
「这家伙该不会是无敌的吧!连意料之外的偷袭也没有用……!」
奇德扭曲了表情。奥尔塞莉莎也有类似的想法。面对高速的魔法运算,连完完全全的偷袭也无效。这正是所谓的瞬间移动吗?
不过,那也是一瞬间的事。奥尔塞莉莎听见振翅声与清澈的嗓音。
「……到此为止吧。奥尔塞莉莎,你以为我从来没有想过……」
头部感受到一阵冲击。
「你会来到这里吗?我反而对此抱有期待呢。」
自己被殴打了──而且是以相当强的力道。
奥尔塞莉莎眼冒金星,还能感觉到血液从鼻子喷出。她差点倒下,赶紧用昆金支撑身体。简直是奇迹。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自己遭受攻击了。是赫德莱恩的魔法。奥尔塞莉莎差点开始思考对手没有将自己一击毙命的理由,本能却阻止了她。她随即挥舞昆金。没错,首先要反击。七条锁链卷起漩涡,保护奥尔塞莉莎。
虽然锁链试图横扫眼角余光的赫德莱恩,但果然还是无法击中他。每次即将捕捉到身体的时候,他就会瞬间移动。锁链只掠过他的影子。奇德似乎又放出了弗洛纳吉,却同样没有意义。
不过一眨眼,赫德莱恩便拍动翅膀,飘浮到空中。
「如果你们以为当面与我对峙就有办法摆平,那真是太天真了。」
这副模样简直能用庄严来形容。浮现在夜空中的他,看起来正带着淡淡的光辉。奥尔塞莉莎感到很不是滋味。这种抬头仰望的状态,就像是在谒见赫德莱恩一样。
(原来如此,他确实很强。不过……)
奥尔塞莉莎握紧昆金,小声低语。奇德应该听得见。
「奇德,我接下来要思考。」
奥尔塞莉莎有种异样感。这种直觉不该忽视。
「我想争取时间。你帮我。」
「当然没问题。你有方法能对付他吗?」
「我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其中肯定有什么把戏。至于对付他的方法,由你来想。」
「呜喔,太狠了吧。不过,我想就是了。」
奥尔塞莉莎也知道自己的要求相当霸道,但现在回想起来,一直都是如此。只要奥尔塞莉莎查出事情的真相,奇德就一定会想出解决的方法。
就算是反社会的方法,只要有明确的目标,奇德就办得到。奥尔塞莉莎决定如此相信。如果不能相信同伴,就只能做到一人份的工作。
人类是愈团结愈强大的生物。
「──赫德莱恩。」
奥尔塞莉莎抬起头,举起昆金指向赫德莱恩。现在必须提起他会感兴趣的话题,问些他会想回答的问题。
当然只有一个。
「你的目的……没错……我想知道你的目的。你打算重新挑起人类与魔族的大战吗?」
「呵。」
赫德莱恩轻吐一口气。奥尔塞莉莎在心中叫好,这样就能引诱他对话了。
「那当然是我的首要目的。我要让这座城市的所有势力互相争斗,使那场大战复苏。我要创造地狱。那样一来,他一定就会回来了吧?」
「……谁会回来?」
「当然是魔王尼尔嘉拉,我们伟大的陛下。」
赫德莱恩以祈祷般的神情仰望天空。好像只有提到尼尔嘉拉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闪过类似表情的东西。那是说出某种神圣词汇时的反应。
「我们陷入绝境的时候,魔王陛下一定会前来拯救我们。『万魔会』那些人根本什么都不懂。只要大战再次爆发,陛下就一定会降临。」
「你──」
奥尔塞莉莎感到一阵头晕,于是摇摇头。
这番话实在令人茫然。相信大战再次爆发,失踪的魔王就会回来,简直是小孩子的思考模式。就像小孩子故意做些危险的恶作剧,以吸引父母的注意。
「所以,你……是为了唤回魔王尼尔嘉拉,才会做出这种事吗?」
「不准你随便直呼陛下的名讳。」
赫德莱恩的表情再次消失。他用钢铁般没有温度的视线,睥睨奥尔塞莉莎。
「我比谁都还要崇敬陛下。他刻意离开,是为了考验我们。只要我们跨越难关,他一定就会回来……就像他过去拯救我那样。」
「魔王拯救了你?」
「我以前是非常弱小的魔族,遭受垃圾般的对待──所谓的魔族就是如此。失去陛下的领导,我们就只是一群没有良知的野兽。大战的时候更是特别严重。」
黑色的云朵渐渐填满天空。空气既潮湿又沉重。这也许反映了赫德莱恩的精神状态。像他这么强大的魔族,也能以心情来影响天气吗?
「我跟同样弱小的同胞一起被送上最前线。像我们这样的士兵,全都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其中甚至有人连战场都没有踏上,就被长官杀掉,当作一种娱乐……魔王陛下正是降临在这种地狱之中。」
赫德莱恩过去竟然是弱小的魔族,这是真的吗?是魔王改变了他吗?
据说魔王尼尔嘉拉一开始确实是在双方战况最为惨烈的前线担任小队的指挥官,才渐渐开始崭露头角。
「只有魔王陛下会顾及我们这样的弱者。他拯救我们,率领我们团结,给予我们战斗的力量。那是一段光荣又耀眼的日子。与魔王陛下并肩作战的那个混沌战场……就是我的乐园。如果能再次回到那个地方……」
「……如果能再次创造那种地狱,魔王就会回来。所以你为了这个目的,就把自己的会也拖下水吗?」
奇德的语调很傻眼,又或者是带着些微的烦躁。他鲜少表现出烦躁的情绪。
「『白星会』的成员知道你的目的吗?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跟『月红会』和『常磐会』同归于尽了。」
这个预料恐怕没错。再这样下去,情况会演变成全面战争。发展成人魔大战的过程中,他们应该会几乎全军覆没。
「他们认为你会支配这座城市,所以才愿意战斗。他们会怎样,你都不在乎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慈爱』吗……!」
「啊啊──当然了!这让我很悲伤。真的,比自己被千刀万剐还要难受……」
突然间,赫德莱恩的表情扭曲了。看起来像是在哭泣。
「『白星会』正是我的家人。我爱他们……他们受到伤害,真的让我很痛心。感觉就像看着在过去的大战中消逝的同胞们。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有意义。」
「……你在说什么鬼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比自己受伤还要痛苦的对象,也就是家人。牺牲他们,就是比自我牺牲还要可贵的终极『慈爱』。我要把比自己更重要的『白星会』家人当作活祭品。」
就像在演讲一样,赫德莱恩张开双臂,眼里确实泛着泪光。
「这就是我献给陛下的『慈爱』。我真的很庆幸我有结交比自己更重要的对象。」
奥尔塞莉莎哑口无言。结交比自己更重要的「家人」,然后主动献出,就是他所谓的「慈爱」吗?奥尔塞莉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此,奇德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
「……受不了,从人类的角度来看,魔族的想法都是一坨屎……根本是疯了。你真的以为这么做……魔王陛下就会回来吗?」
「当然了,光是如此还不够。其中欠缺了很重要的部分。我之所以引起这些事件,还有一个目的。」
赫德莱恩指向奥尔塞莉莎。
「那就是杀死勇者的女儿。而且要尽量折磨她,让她留下最糟糕的污点。」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奥尔塞莉莎早已察觉这个可能性。
他利用薇尔内·卡尔萨利耶,将自己引诱到魔王都市;还计划孤立、将罪名嫁祸给自己。这一切的行为,都显示他早已将自己视为目标。不过──
「为什么?」
奥尔塞莉莎不太理解他的动机。
「因为私人恩怨吗?」
「如果你自己也没有发现,那就更加不可原谅了。你是企图杀害魔王陛下的勇者──温克里夫·泰狄乌斯的女儿。父亲犯下的罪,就由你来偿还。」
赫德莱恩扭曲了嘴唇。他是在笑吗?不知为何,这个表情的动态看起来非常缺乏人味。
「竟然企图杀害魔王陛下,绝对不可原谅!而且他不知是使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陛下竟然称勇者为『盟友』。勇者肯定是将我们这些弱者的性命当作筹码,逼迫高洁的陛下屈服──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与魔王陛下并驾齐驱!」
看来这一点对他来说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彷佛要呼应赫德莱恩的高昂情绪,闪电在空中炸裂。
「尼尔嘉拉陛下迟迟未归,这肯定也是原因之一。『为什么你们没有将勇者的后代斩草除根?』我能听得见陛下这么说的声音。」
「……你自认是魔王尼尔嘉拉的忠臣吗?」
「正是。自从陛下失踪,我就用尽一切手段寻找他的踪迹。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不过,全都以失败收场。」
对于奥尔塞莉莎的问题,赫德莱恩回答得毫不犹豫。他一脸骄傲地说道: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陛下正在考验我们。既然陛下如此决定,我们就不可能得知陛下的行踪。就连陛下所持有的全知王冠也不知去向。」
自从尼尔嘉拉失踪,人们就对他的去向议论纷纷。赫德莱恩的主张是其中最有力的说法。
最强大、最凶狠的暴君正在测试他的子民。他在远方的某处无奈地看着这座城市的狂热骚动,等待正确的秩序回归。
「我可以确定,罪孽特别深重的是『万魔会』。他们明明受到陛下的信任,却消极又怠惰,汲汲营营于内部的权力斗争……多么令人担忧的愚蠢!」
再一次,雷电窜过空中。赫德莱恩紧握的拳头正在颤抖。
「对『万魔会』提议以杀害所罗门为首的一连串计画,是我最后的『慈爱』。如果当时有人痛骂我,为陛下带头反抗的话……」
按照他的计画,最后恐怕也会将「万魔会」彻底消灭吧。他之所以连同薇尔内一起狙击其他的「公会」刺客,就是这么一回事。
「而且僭主七王也同样有罪。『世界树』所罗门是个大骗子,他连复制品都没有,只不过是使用了虚假的仿预知魔法而已。实在是不可原谅。正因为如此,才有必要在一开始惩罚他。」
奥尔塞莉莎觉得自己好像总算搞懂他的动机了。解决所有的问题,并再次掀起地狱般的大战,魔王尼尔嘉拉就会归来──在赫德莱恩的世界,这就是正确的逻辑。既然如此,要怎么样才能否定他?自己什么也想不到。
即使如此,奥尔塞莉莎也有唯一一件该说的事。
「……就为了这种事,你才会杀死薇尔内前辈吗?」
「是啊。你也失去了重要的人,所以应该能理解吧。」
「理解?你是要我……理解什么?」
「理解『慈爱』之心。我要献上比自己更重要的家人。这比自我牺牲还要高贵,而且美丽许多──成为大战的契机而消逝的『白星会』将会永远在幸存的我们心中闪耀光辉。没错……」
赫德莱恩温柔地笑了。
「对你来说,薇尔内·卡尔萨利耶也一样。她在你的心中,一定也已经成为难以忘怀的珍贵光辉。你不认为这是很美好的事吗?」
奥尔塞莉莎没有回话。因为差点有难听的咒骂脱口而出。
晚点再发脾气。奥尔塞莉莎压抑自己的暴力冲动。好想尽情将赫德莱恩大卸八块,这份憎恨在内心深处燃烧。把它当作原动力就好。
「你的做法……我无法苟同。你杀死所罗门,伤害许多魔族与人类,让他们暴露在危险之中。这将构成煽动叛乱罪。」
奥尔塞莉莎慎选词汇。现在要保持沉着,冷静地拟定策略,变得像薇尔内·卡尔萨利耶一样无情。奥尔塞莉莎将多余的感情排除到意识之外,边说话边思考。赫德莱恩的魔法带着某种异样感,必须揭穿其真面目才行。
(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快思考,这个男人使用魔法的时候,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必须导出结论,自己一定办得到,因为薇尔内如此相信。
奥尔塞莉莎深深吸气并吐气,让呼吸稳定下来。
薇尔内·卡尔萨利耶。为了她──不,这恐怕不是她所期望的。为了法律与秩序,自己必须完成该做的事,那就是阻止他,因为犯罪者必须接受制裁,奥尔塞莉莎如此相信。
所以她挺直腰杆,这么宣告:
「你违反了法律。」
为了获得胜利,随时都要准备两阶段的招式。第二招就是奥尔塞莉莎本身。
「我要求你立刻停止你的行为,并且赎罪,赫德莱恩。」
「真是幼稚的理论。法律有什么意义?没有魔王陛下的这个世界,法律还有什么价值?而且,你根本没有执法的力量。」
赫德莱恩的语气就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如果你认为自己能战胜我,那实在是令人担忧的愚蠢。只要你愿意投降,我就保证让你死得快速且没有痛苦。」
「我拒绝。」
奥尔塞莉莎凝聚体内剩下的魔力。自己还撑得住。
「那样就无法伸张正义。我,一定会将你拖到法庭上。」
「好吧,那就没办法了。勇者的女儿,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我才要惩罚你。如此一来,想必能朝陛下的回归迈进一大步。」
「……这家伙真的是白痴。你的脑子有问题吧,赫德莱恩。」
奇德从旁插嘴说道。他也正在拼命争取时间。为此,他准备使出某种杀手锏,这一点从他那副正要开玩笑般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他愈胡闹的时候就愈认真。
「要我说几次都行。魔王是绝对不会回来的,不管你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你说得还真肯定呢。我记得你叫……奇德·马洛吧。」
赫德莱恩移动视线,就像在看一只小虫子。奇德似乎是慢慢爬过来的,他已经出现在奥尔塞莉莎的脚边。
「你跟勇者的女儿不同,只是一个人类。我原本想放过你的。因为实在太没有意义,而且没有价值。这也是『慈爱』的表现。」
「简单来说……你的意思就是要我抛弃奥尔塞莉莎阁下,快点逃走吧?哎呀,这可不行。」
奇德露出不可靠的笑容,没有一丝踌躇。
「我已经答应帮她带路,如果在这里退出就太不讲道义了。魔王陛下想必也会这么说吧。」
「真令人不悦……请你稍微注意自己的发言。道义是魔王陛下的口头禅。」
赫德莱恩冷酷地宣告。他周围的空气开始缓缓流动,形成一阵风。
「你又懂陛下的什么了?区区的人类少给我口出狂言。」
「那倒不见得。我很了解他,毕竟我是……」
锈红色的围巾随风飘扬,一瞬间遮住奇德的表情。看似如此。
「魔王尼尔嘉拉最后的小弟。把那个世界第一傻老爹的尸体烧掉,将他埋葬的人也是我。他甚至不可能以不死属的姿态复活。」
听见这番话的时候,赫德莱恩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强风形成漩涡,飒飒作响。看得出他使用了某种魔法。这是源自于赫德莱恩的激动情绪吗?无意识的魔法走火。
(……我懂了。)
与此同时,奥尔塞莉莎察觉了异样感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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