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就像你为我做的那样-章节
「棒球和网球都逃过一劫,足球就不行了啊。」
「啥啊,你在说什么呢,空也?」
「最近老是有球朝我飞过来。」
听到我这样说,勇治苦笑着「这算什么时期啊。」
这里是学校的保健室,季节已经进入七月。
虽然空调开得很足十分凉爽,但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实在没法好好享受这份清凉。
「保健室的老师还没来啊……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抱歉勇治,还麻烦你带我过来。」
「别在意。等会儿请我吃满汉全席就行。」
「那价格也太夸张了吧?」
我躺在床上,勇治坐在旁边陪着我聊天。窗外,班上的同学们正精神抖擞地踢着足球。现在是体育课。
就在不久前,我和勇治也还在那片球场上。
「球直接砸你脸上啊,你当时完全在发呆嘛,一点要躲开的样子都没有。在想什么呢?」
「因为天空很美啊。我一直都在看着天空。」
说出口后,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傻气得让人想叹气,但这是正确且诚实的回答。
很了解我的勇治并没有笑我。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真的很美。白云在蓝天里散开来,在某些地方渐渐染上各种颜色……就好像云彩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白色,在尝试着变成何种色彩才能与天空的湛蓝相媲美一样……非常漂亮。」
「这算是一种天赋吧……」
勇治感慨地说。
我的视野,偶尔会看到与现实不同的景象。现实中的事物颜色和形状会不可思议地变化,变得美得惊人、丑得吓人、让人心生怜惜,或者令人恐惧。
然后,我会将这些深深烙印在心中的光景,与一些祈愿交织在一起,描绘成画。
「不过,因为这样,我才用脸把球给接住了。一瞬间,意识都飞走了呢。」
「看着就很痛的样子。还好鼻子没事。」
「幸好幸好。话说勇治,你可以回去了。谢啦~」
「……啊啊,嗯,是这样没错。」
「……?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干嘛这么郑重其事?又是女朋友的事~?」
从六月中旬开始交往,到现在才两周左右吧。因为是从高一就一直喜欢的女生,勇治总是很开心——
「我们分手了。」
还以为他又要跟我秀恩爱。
「…………咦?」
「与其说分手,哎呀,就是那个啦,我被甩了!真是好快啊~哈哈。」
「…………这、样、啊。」
我好想揍自己一顿,怎么就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呢。明明应该能说点别的吧,而不是这种蠢兮兮的反应。
「你也知道我放学、周末都被社团塞满了吧?她说虽然试着交往了,但这样果然还是太辛苦了……难得的高二暑假,男朋友却整天因为社团忙得团团转,才不要呢……她这样说的啦~!我根本没办法反驳啊!」
「……嗯。」
「空也你帮了我不少,我也找你商量过很多事,所以觉得应该好好跟你说一声。抱歉,在你脑袋昏昏沉沉的时候说这种事。」
毕竟这种话,果然还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啊~!
这样作结的勇治,在向我解释的期间,一直保持着那副他特有的、开朗又讨人喜欢的笑容。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和他的内心根本不一样。
他是在担心我会乱自责,不让气氛变得阴沉才这么做的。勇治一直都是这样的家伙。
「哦……这、样啊。」
我是个笨蛋,面对这个我最重视的朋友,却没能顺利地露出笑容。我明明知道,他就是希望我这么做。
短暂的沉默之后,勇治开口了。
「还有,我想向你道谢。」
「别这么说,我……」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指你帮我做有戏判定的事,那个我当然也很感谢,但现在……我啊,在被甩之后,去看了你的画。就是放在美术准备室里的那幅。」
「……我的,画?」
「我知道有不少人,在不安或者消沉的时候,会去看你的画。我就想现在不就是那种时候吗~!?结果……你听这个真的会笑——我有点哭出来了。」
勇治害羞地继续说。
「我以前也觉得你的画很厉害,但那个时候真的,真的真的……该怎么说呢……嗯,比如说…………对了,假设你去了医院?脚还是什么的痛的要命,想去求个医对吧?」
「……嗯。」
「但是,医生却说『不,你的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或是『没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啊~』,岂不是超难受?『咦,你们应该能理解这种痛吧!很痛啊!』之类的。『对我来说是很严重的事!』之类的。」
医院对我来说很熟悉,所以我很能理解那种感觉。我深深地点头。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医生说『啊~这应该很痛吧』,或是『这样一定很难受吧……』,就算疼痛没有减轻,也会觉得好像好了一半似的。感觉心情得救了,或者说,被托住了?」
「我懂,我超懂的。」
「对吧!所以……你的画就是那样。」
勇治一定是在仔细斟酌着,饱含心意地说道。
「就像是有人在说『很痛苦吧,很寂寞吧,很不安吧』,总之就是一种能理解我的感觉。看着看着,就会想,『啊,我难受的心情被画在这里了』。然后就会觉得超~级轻松。」
刚才勇治说,他看了我的画哭了。
但是现在,差点哭出来的人,是我。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你的画到底有多厉害,但现在,总算明白它真正的厉害之处了。你的画就是这样保护着许多人的。就像你为我做的那样。」
勇治一定不知道,这番话对我是多么大的救赎。他露出一如既往的亲切笑容。
「所以啊,我这么想。虽然被女朋友甩了,但我可是和这么厉害的家伙是朋友呢~」
「……!」
「多亏如此,明天我也能挺起胸上学了。所以……今天,我想跟你道谢。」
「……满汉全席,可以就算扯平了吗?」
我终于露出笑容,开玩笑地说。勇治也笑了。
「真~拿你没办法~勉强算扯平吧。」
「谢啦。」
「嘿嘿嘿,这是特别宽待哦!……那,我先走咯…………好像不小心说了堆挺肉麻的话啊!简直变成了‘倾诉衷肠的勇治君’了。」
勇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口。我朝他说道。
「……勇治!那个……我会画出更好的画!会画出更多厉害的画,一张接一张地画!所以,所以……再来观赏吧。」
「我说你啊,这话……是不是默认我还会再被甩啊?」
「世上总会有没眼光的女人。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什么啊空也~你是不是超喜欢我啊~?」
「对啊,白——————痴。」
「什么嘛什么嘛~!嘿嘿嘿嘿。」
留下「嘿嘿嘿嘿」的笑声,勇治离开了保健室。
「……——」
我躺在床上,沉思着。
如果把今天看到的场景画成画,勇治会高兴吗?
那个笑着讲述分手经过,声音却不时颤抖、带着哽咽的朋友——我的画,能治愈他哪怕一丝一毫吗?
「……可是…………可恶。」
今天的那番光景,没有红色就画不出来。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缺少的,必要的颜色。
「必须……」
必须变得更强。
我,相信着画。虽然一度诅咒过它,但将那样的我拯救出来的,也依然是画。
哪怕只是绘画,但只要还有人能因此得救,就值得我为之赌上性命。
我用左手紧紧握住自己攥成拳的右手。竖起的指甲嵌进了皮肉,渗出血来。
红色,渗了出来。
「打扰了。」
「诶,怎么……?」
下课铃响了好几遍,体育课结束。到了下堂课开始的时间,保健室的老师还是没来。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教室里离我最近的人。
「久城同学,你怎么来了?」
「……我身体很不舒服。」
「只是这样而已。」她说着走进房间,坐在我旁边的床上。
「……不躺一下没关系吗?」
「来到这个房间就好多了。不愧是保健室,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治愈的力量。」
「你太抬举它了。」
久城同学对保健室发表了寄予绝对信任的感言,她看起来并不像特别不舒服的样子。
「……听说你被球砸到了。」
「是啊。没想到足球居然那么硬。」
「没事吧?」
「没事。」
脑袋还稍微有些晕乎乎的,平衡感也不太对劲,所以还不能回教室。但应该没有大碍。
「下午的课我会回去的。」
现在是第四堂课,接下来是午休。休息到那时候,应该没问题了吧。
「这样啊……」
「……?」
久城同学盯着我的脸看,怎么了吗?
「我脸上有什么吗?咦,我应该没流鼻血才对啊。」
「不,不是那个……刚才你的『压力值』……」
「『压力值』?」
「不没什么没什么不过就是那个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久城同学突然变得语速飞快,我藏起渗血的右手笑道。
「我精神很好啦,不过谢谢你。」
「没,没什么……」
——她是担心被送到医务室的我,所以才来看我的吧。
尽管这种想法听着就很自作多情、甚至有点恶心,但在我眼中她就是如此。
「…………天气真好啊。」
久城同学望着窗外,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那映照着夏日浓烈阳光的眼眸,以及用手整理着微红头发的姿态。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场过分漂亮的玩笑。
不现实的,美丽。
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瞬间,我的意识就被彻底夺走了。当久城同学突然出现在美术室时,我开始还以为是神让我看到了幻觉。
所谓“美丽”,指的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如果要画画,就以此为目标,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我当时恍惚地想起,仿佛有人这样对我说过。
「……真美啊。」
「是啊,好美的天空。很有夏天的感觉。下次要不要画天空?」
「不一定……但我偶尔也会画天空,毕竟我喜欢。还有,我的名字『空也』里也有空字。」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名字里带有“红”字的她,微微一笑。
在房间里两人独处,很难不去注意从她身上看到的颜色。事实上,我一直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我害怕爱情。曾经珍视之物被夺走的过去,一直冰冷地萦绕在我身边。
心里明白,我不应该和久城同学走得太近。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身体、我的心,又会陷入冰冷地状态。怀着恐惧与她相处,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失礼。
「宫代同学的名字,是来自于‘天空’吗?」
「不,是空空如也的空。好像是说,像一块还什么都没画过的空白画布一样。我的父母都是画家。」
「这样啊,真好。」
父母的话题,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无法愈合的伤口。能说到这种程度,也是在走钢丝。我很清楚自己正在走一条危险的边缘。
「久城同学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哦。感觉就算以日本整体的平均值、中位数、众数来看,结果也会是像我家这样的家庭。经常也会有人问,为什么我家会生出这样的女儿。」
但是,和久城同学说话很开心。她的反应很爽快,还会说出很多我不知道的词汇和知识。
她的知性,和她的外表一样,散发着美丽的光辉。我喜欢她这一点。所以,我不由得和她聊了起来。
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想怎么做。
和久城同学聊着聊着,第四节课已经结束。
「嗯,有人来了?」
「好像是。」
然后午休时间刚一开始,保健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打扰了……!空、空也……!」
我应答后,进来的是脸色苍白的翠香。
「翠香!你脸色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啊,不对,你是来看我的吗?」
「是的!你,你没事吧!?痛不痛!?」
翠香以惊人的速度,却又保持着优雅而不失礼的姿态跑了过来。接着,她坐在我和久城同学之间的椅子上,探出身子盯着我的脸。
她那担忧的表情,甚至让我感到有些愧疚。
「人,人家听说你被球砸到脸,倒下后就去了保健室……」
「没事,只是有点晕而已。」
「空也说的『没事』,我无法相信……」
「那种事没……」
我本想断然否定,但确实有不少事让我无法反驳翠香的话。
「空,空也,人家有个好主意!禁止足球在这个城市……」
「不不不,说到底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在发呆。」
「人,人家知道了。对不起,这是人家的坏习惯。呃,呃,那么……」
翠香深深呼出一口气,重新说道。
「禁止足球在这个世界上……」
「我并不是希望你把规模往上修正。」
「啊,啊,那就这样吧!弓箭!」
「弓箭?」
「空也在上体育课的时候,人家就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持弓待命!要是有球要砸到你,人家就射穿它!真是个好主意!」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翠香。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但还是算了吧。」
「空,空也信不过人家的技术吗!?」
「我完全不担心这个,但担心别的……比如法律之类的。」
在聊了一会儿后,翠香总算冷静了下来。
「……那个,保健室老师不在吗?」
「好像还没来。不过,我已经好多了,没事的。我打算下午回教室。」
「呜呜……真的没事吗?真的?」
「我都有食欲了,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那就好,但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马上告诉人家……」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袖子说道。我总是让她担心。
「……话说回来,空也。」
「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出了其他什么事情?……你的表情,有点没精神。」
一旦牵扯到我,翠香就会变得异常敏锐。但是,我不能告诉她那件事。
「没什么。」
「……这样啊。」
虽然她应该没有完全接受,但也不会强行深究。这种距离感对我来说很值得感激。
「对了,既然你有食欲,那就吃午饭吧空也。这所学校的保健室是允许饮食的!班上的同学偶尔也会和保健室的老师一起在这里吃午饭。」
「就这么办吧。啊,不过我的包还在教室里。」
「不用担心,人家早就准备好了!」
也许是为了让我打起精神,翠香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她从脚边拿起两个包,举了起来。在她刚进来的时候,就觉得她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人家刚才去你教室的时候,顺便帮你把包拿过来了!初濑学长让人家转交给你!」
「谢谢,我也会向勇治道谢的。我们就在那张桌子上吃吧。」
我慢慢地从床上下来,试着站在地上,感觉没什么问题。
「看来没事呢,太好了。」
依旧坐在旁边床上的久城同学,微笑着说道。
「啊,抱歉久城同学,我们在这吵吵闹闹的。」
「对不起久城学姐……!啊,既然学姐在这里,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吃吧。免得打扰到她。」
「没关系,不用在意。」
久城同学轻快地从床上下来,随即直接离开了保健室。
搞得像是把她赶出去了一样。真是对不起她。
「……那个,之后能帮人家向她道个歉吗?」
「我会的。」
说完,我们坐到桌边,两人面对面,打开了便当盒。
翠香说她的便当是自己做的,而我的……姑且也算是我自己做的。虽说只是把晚饭的剩菜装进去而已。
「……空也。」
「不要说。」
「不,人家要说!只要这件事人家一定要说!空也你每天上学,做家务,画画,真的很了不起。但是,正因为如此……你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做饭还是算了吧……!」
「有那么糟糕吗?」
「只有两种颜色……!米饭的白,还有烧焦的菜的黑!简直是单色调……!」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因为习惯了,所以没怎么在意。当然,也谈不上好吃。
「在班上吃的时候,大家对我说『来交换配菜吧!』……那大概是……」
「空也的朋友们,真的都是很好的人呢……那么,今天就让人家来吧。」
「啊,喂喂。」
翠香一下子把我的便当盒和她的便当盒整个调换了过来。
「翠香!」
「对男性来说量可能不太够,人家来调整一下饭量吧。」
「喂喂喂,翠香你听我说。」
翠香用令人称奇的娴熟筷法,调整了两个便当里的米饭量。然后她很有礼貌地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
「你真的要吃那种焦黑的东西吗?」
「每天都在吃的人还说这种话……嗯。」
翠香把烧焦的肉塞进嘴里,笑了。不知为何,她的笑容看起来非常满足。
「人家,在吃空也亲手做的菜呢。」
「是啊,很难吃吧?」
「怎么样呢?呵呵……呵呵呵!」
翠香是个非常温柔、可爱又出众的女孩子,但就是有点奇怪。
从她那里抢回我(难吃的)便当,不知为什么变成一件像是我不能做的坏事。到头来我也只好说了声「我开动了」,然后开始吃放在自己面前的东西。
「……好吃。」
翠香的便当,无论是色彩搭配、营养平衡,还是味道都无可挑剔。尤其是那像宝石一样的玉子烧,堪称绝品。
「是吗?太好了……」
「哎呀,真的太厉害了。能在学校里吃到这种美味的东西,感觉太奢侈了。」
「人家的便当没有那么了不起………对了,空也。」
翠香朝我露出温柔的微笑,突然改变了话题。
「暑假,我们去哪里旅行吧。你知道的,爸爸他很喜欢拍照吧?他似乎又有很多地方想拍,还兴致勃勃地想带你一起去。」
「年年都跟着你们一起旅行,总觉得不好意思呢。」
「不,怎么会呢。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难得的暑假,有很多快乐的事情在等着我们。隔壁镇上好像要建一个新的游泳池,我们一起去吧。空也说想看的那部电影也要上映了。」
「真是丰富多彩。」
「是的……吃各种好吃的东西,看各种美丽的景致,去各种好玩的地方——」
你要比任何人,都拥有更多的美好回忆。
翠香以十分坚定的语气说道。
「要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
「空也总是画出那么美丽的画作,守护着他人的心灵。那是非常美好的事情。所以,你也必须拥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否则,那就太不像话了。」
「…………」
小心翼翼地,吐出哽住的气息。
我对眼前的女孩子说道。
「翠香,我啊……还从来没有买过彩票。」
「……?是吗?确实没听你说买过。」
「是啊,毕竟不可能中奖不是吗。比起中彩票,我已经遇到过更加幸运的事了。」
「……哎,呃——。」
我对还没反应过来的翠香说道。
「以前,发生过那种事。但即便如此,我现在还能好好地活着。这都是多亏了吾道家的大辅叔叔、兰阿姨、绢枝婆婆,还有最重要的,翠香你……我偶尔会想,要是没有你在身边,我的人生大概早就结束了。」
「…………」
「我的运气好到可以向任何人炫耀。我可是翠香的青梅竹马啊?就算给我五千兆日元,我也不愿意换。」
没有一丝虚伪和夸张,是我的真心话。
「所以,要说美好的回忆,我可有的是呢。每天都是。」
「…………人,家……」
翠香注视着我……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翠香?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
「不,不是的…………空也,其实人家……」
翠香咬紧嘴唇。看起来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话语,又像是在拼命挤出话语。
「人家,人家……不是空也所想的那种女孩子——」
「打扰了。」
哗啦啦啦──保健室的门被猛地打开。进来的人,是刚才还在这里的那位。
「久城同学?怎么了,有东西忘在这里了吗?」
「不是。」
她,久城同学手里拿着东西,气势汹汹地大步朝这边走来。
然后——她在我身旁坐下,把自己的午饭摊在了桌上。
「……久城同学?」
「我也要,在这里,吃饭。」
久城同学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突然的状况,翠香立刻开口了。
「久城学姐。」
翠香微微一笑。
「谢谢你担心空也。不过有人家和他在一起,他不会有事的。」
「这件事——」
久城同学用某种冷硬的口吻回答翠香。
「还轮不到你来对我说三道四。」
「…………久城同学?」
「再多说一句──我也没有必要接受,你的感谢。」
久城同学无视我的呼唤,对翠香这么说道,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咦?不,这是……
我感觉到现场的气氛紧绷到几乎能刺痛皮肤。
「是人家多管闲事了,抱歉。」
翠香爽快地道歉,但怎么说呢,虽然道了歉,却丝毫感觉不到她有任何退让或妥协的意思。
「…………」
「…………」
两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不由自主地用眼睛『看』了她们对彼此抱持的心情。
「……!」
我倒抽了一口气。
两人出现的霞气,都是同样的颜色。
那是介于爱情的红色和厌恶的蓝色之间的……——敌对的紫色。
「空也,我们继续吃饭吧。刚才的玉子烧好吃吗?」
「咦?啊啊,当然……」
「太好了,这可是人家的自信之作呢!顺便一提,人家觉得那边的炸物也做得不错。感觉男生应该会喜欢这种调味。」
翠香用着和久城同学出现之前完全一样的语调说着话。表情、语气、氛围,都仿佛刚才那一幕是幻觉一般。她的自制力令人叹为观止,甚至让人觉得她很熟练。
「这样啊,嗯,很好吃。」
「宫代同学,不过这些你肯定不够吃吧。这个也给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来交换配菜吧,不是在教室里经常这样做吗?不,你不用回礼,我食量小。」
久城同学不由分说地,将几样配菜放入我的(正确来说是翠香的)便当盒里。
「谢谢……帮大忙了。」
顺带一提,我经常在教室里交换配菜是事实,但久城同学从未参与过。
之后,翠香也只和我说话,久城同学也一样。
老实说,我已经吃不太出食物的味道了。
◇◆◇
「翠香,我都说了没事的,翠香。」
「不,凡事都有个万一。」
放学后,我和翠香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家就在眼前了。
被砸到的头没什么大碍(午休结束时,保健室老师给我检查,也说没什么问题),今天我也画了画。
翠香一直在等我,然后像这样一起回家。
「街上不会有那种东西飞过来啦。」
「谁知道呢,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似乎对我被足球砸中送去保健室这件事耿耿于怀。
回家路上,她一直警戒着周围。
「不管飞来什么东西,都一定会挡下来的,以吾道之名起誓!」
「感觉有翠香在,不管是箭是枪都能挡下来。」
「枪的话,被打中之后还是挺严峻的……幸好这里是日本。」
「……箭呢?」
「能抓住。」
我没有追问真假。就算不问,我也知道她没有说谎。
不久后,我们抵达我家。幸好路上并没有什么飞来的东西。
「那再见,翠香。明天见……不对,明天是周六。」
其实身为男人,我本该送翠香回家才对。但遗憾的是,如果那样做,翠香就会坚持送我回家,形成无限循环。
我找大辅叔叔商量过,他给了我建议「我以前也为同样的事烦恼过,但她们可不是用现代日本能弄到的武器就能伤到分毫的人啊……」他经历过许多事吧,那遥望远方的眼神令我难以忘怀。
「……那个,空也!」
「嗯,怎么了?」
我正要打开玄关门,翠香用非常认真的声音叫住了我。
「……今天,你别勉强自己,好好泡个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因为……你一直……一副很郁结的表情。从在保健室的床上时起,一直都是。」
「…………」
我自以为表现得很平常。但是,似乎瞒不过翠香的眼睛。
「没那回事。不过,谢谢你。」
「…………有两件事,请你绝对不要忘记。一是你不必再勉强自己努力了。二是,不管你将来要面对的是谁,人家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绝对不要忘记。」
翠香眼中坚定的光芒,即使在昏暗的暮色中也清晰可见。
「……嗯,谢谢。」
我再次道谢,翠香虽然看起来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回应。我目送她走向自己家的背影,然后走进家门。
「…………」
空无一人的家里。
「确实啊。」
毕竟让她那么担心了,就照她说的做吧。
因为是夏天,我平常都只冲个澡就了事,但今天我放了热水泡澡。然后,尽管卖相不佳,我还是好好吃完了自己做的晚餐。
接着,也没有熬夜,好好睡一觉。
为了明天。
第二天。
一早起床,我先把睡衣换下,换上在家用的连体工作服。和在学校时一样,是为了画画而准备的服装。
打开一楼画室的门。
走进去后,把一张新的画布放到画架上。
虽然没有打底,但没什么问题。因为今天并不是为了画一幅“必须完成”的作品。
「……呼——」
吐了口气,准备好调色盘。还有应该挤在上面的颜料管。
我拿起那支写着「镉红」的颜料。
刹那间,指尖猛地一凉。紧接着,那悲伤的寒意便不断地渗透,蔓延至全身。
即便如此,我还是慢慢地,捏住了盖子。
「…………!」
我想起勇治。那个说我的画「守护了他」的朋友。
可是,勇治。如果我能使用红色,应该能画出更好的画……画出更能“守护人心”的作品。
所以,所以——
今天,我一定要做到。
「…………!」
我从心底发出干劲,试图温暖逐渐冰冷的身体。
接着,啪嗒一声。是盖子打开的声音。
打开后,其实没什么。既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想吐。
「………………」
我就这样,把红色挤上调色盘。红色。啊,究竟隔了多少年没碰过它了?
用画笔蘸上油调匀,然后把那个颜色涂在画布上。
「哈。」
一下,一下,又一下。我涂抹着。随着心之所向,涂抹着。
「哈哈。」
啊啊,这是何等,何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等空虚的颜色啊。
红色。
鲜艳、华丽、引人注目。
即便如此,对我来说,它却只是空洞寒冷的颜色。无论如何,我都会这样觉得。
果然,我一点都没变。
「啊,啊……」
等我注意到时,已经停不下来了。
「呜、啊、啊……」
眼泪扑簌簌地,可怜地,不断落下。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视界被泪水模糊,泪水不断地滑落。
我明明早就知道。在尝试之前就知道。这种颜色,我果然还是无法使用。
如果是美丽的颜色,我会跃跃欲试。如果是丑陋的颜色,我能转化、能驾驭。
但是,面对空虚的颜色,我该怎么办?如此感觉的我,究竟要怎样才能使用这种颜色?
明明知道有些东西不用它就画不出来,有些东西用了这个颜色才能画出来,可唯独我的感觉,无论如何都会将红色视为空虚。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对不起勇治……!」
我,一直是只胆小鬼。根本不是你口中那种“厉害的家伙”。
「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妈妈。
喂,妈妈。
「……为什么啊!!」
为什么妈妈会……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们……为什么对爸爸……
为什么。
——我在椅子上蜷缩着身体呆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索性,直接走出家门。理由只有一个。
「……好冷。」
打开玄关的门,高悬的太阳灼烤着我的身体。在没有戴帽子等任何东西的状态下沐浴在阳光下,感觉异常尖锐。
这正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这份热量。
「……好冷。」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觉得非常寒冷。我完全感觉不到暑气或热度。
自从碰过那红色颜料,渗入指尖的那股寒意,就再也没有从身体里散去。
我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
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途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我试着拿起来,却在僵冷的指尖滑落地面。
「…………」
得捡起来才行。
我就这样,继续摇摇晃晃地走着……咦,我捡起来了吗?……刚才怎么回事,我记不清了。
「…………」
好冷,好冷,好冷。
好冷。
◇◆◇
「嗯?」
在家里开着冷气的房间里的我,是在中午过后才注意到不对劲。
「……咦,为什么……」
我将爱好的程序设计做到一个段落,准备进入元气充电时间,启动了宫代同学监控应用程序。
结果,他的『当前位置』,在街上某个奇怪的地方一直停滞不动。
「嗯嗯……?」
是路中间的某个地方。查看详细数据,发现他已经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左右。
在这种大热天?宫代同学又没有在玩位置情报游戏……
「啊——那就是……」
是弄丢了吧。很可能就是这样。
得帮他捡回来才行!毫无疑问,这是现在的最佳选择。
我迅速做好准备,离开家里。
恰好来了一班能到附近的公交车,我搭上车,大约二十分钟后就抵达了那个地方。
「找到了找到了。」
我自言自语着,回收了手机。任务完成,真的就只是掉在毫不起眼、普普通通的路边而已。
好了好了,回去吧……接下来怎么办,要送回他家吗?我当然知道他家在哪里,但那是通过非法手段查到的,要是直接送过去,他应该会吓一跳吧。
怎么办怎么办?
可是,还是得送回去才行。对现代人来说,弄丢手机可是件大事。
我点开宫代同学监控应用程序,按下『压力值』。数值一定很高……
「啊,确实不会有呢。」
画面上显示No Data。这也难怪。
这个『压力值』,是根据宫代同学的智能手表测量的心跳数据计算出来的(顺带一提,并不是单纯地将心跳快视为压力大,心跳慢视为压力小……而是经过更复杂的计算。详情请自行搜索『R-R间期变异性』)
宫代同学的智能手表本身无法连接网络,需要通过附近他的手机进行数据通信。所以像这样手机弄丢了的情况下,他的智能手表就无法连上网络,我也无法取得数据。
「嗯……」
我就这样,下意识顺手查看宫代同学之前记录的『压力值』——
「……咦?」
看到了几个小时前记录的,极高的数值。
「……这,这是怎么回事?」
高到异常的数值,只能让人联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是自主神经严重紊乱的证据。
天气明明这么热,我的身体却被这数值牵动般猛地颤抖了一下。
「…………」
按顺序推断,他并不是因为丢了手机才导致心理负担加重。而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心理负担加重,之后才出门,然后在街上把手机弄丢了。
这或许——是由于他惊慌失措?
「………………难道说。」
好像,好像有什么不妙的事情正在发生?
是我想太多了吗?
老实说,利用心率测量压力值,本来也不是多么精确的方式。也有可能只是碰巧出现了异常数值。
「……!」
我的手机震动了。是妹妹打来的。
「……喂。」
『姐姐——?你现在是不是在外面?要是的话,我想让你帮我买冰淇淋回来哦。』
一接通电话,就听到妹妹用她那种特有的明朗声音说道。
「……橙子,我问你。」
『薄荷冰激凌,薄荷冰激凌,我想吃薄荷冰激凌……哎,什么?』
「你觉得,女人的直觉值得相信吗?」
『哈~?』
电话那端传来妹妹深深的叹息。
『拜托,姐姐。你都当了十七年的女人了吧?这种事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比女生的直觉更准确的传感器,人类还没造出来呢。』
「……是吗。」
『话说回来,冰激凌……姐姐你有在听吗?喂,姐姐——』
我「哔」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冰淇淋嘛,要是我还记得的话就买回去吧。
「……呼————。」
女人的直觉,是吗。
我知道了……现在就听从直觉吧。
于是,我拨通了某个人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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