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对你而言的红色-章节

那应该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翠香,你知道这世上最可爱的生物是什么吗?」

自家道场里的剑术练习结束后,妈妈突然这么问我。

「…………猫咪?」

「是啊,猫咪是很可爱没错,但是不对哦。」

妈妈摇头否定了我的回答,带着异常温和的笑容说道:

「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是男人哦。」

「……为什么?」

「哎呀,翠香不这么觉得吗?」

「不觉得……因为他们身体又高又壮,力气又大……」

成年男子光是看着,就会让人感到一股压迫感。即使是同龄的男生,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很大,情绪也很亢奋,对于当时才刚上小学没多久、或者还没上小学的我来说,是令人害怕的存在。

「翠香你记住,男人的身体之所以又高又壮,而且力气很大,是有原因的。因为呢,他们和我们女人不同——他们的心里没有养着鬼。」

「……?」

「没有养鬼的他们,取而代之的是,必须拥有高大的体格和强大的力量……不变得这么厉害,就无法生存下去。这一定是神明给他们的缺陷……所以,他们很可爱。」

当时的我,完全无法理解妈妈说的话。甚至一点也不觉得“原来是这样啊”。

「……我的身体里,也有鬼吗?」

可怕的男人身体里没有鬼,而身为弱女子的我却有——我怎么也想不通。

「嗯,有的呀。因为你是女人。」

妈妈和我面对面正坐在道场的地板上。妈妈笔直地注视着我说。

「翠香,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自己身体里住着鬼。那个鬼既想保护珍贵之物,又想吞噬珍贵之物,是个非常贪婪的鬼。」

妈妈身姿挺拔,坐姿端庄美丽。如果她所言不假,那么如此美丽的妈妈身体里也栖息着鬼。

「吾道之女所怀的鬼,尤其凶恶……等到有一天,你生命中出现比自己的命还要珍爱的存在时——你会怎么做呢?」

◆◇◆

简直满是谜团。

约定见面的地点不知为何是街上的公园,而且那个人打电话给我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摸不到头绪。

可是……这件事我绝不能置之不理。

『关于宫代同学,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听到她这么说,我根本没有不去的选择。

「……好,就是这里。」

我抵达了指定的公园。顺带一提,我是从家一路跑过来的,只花了大约十五分钟。

走进公园,环顾四周。烈日炎炎下,有几个孩子在草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而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我认识的人。

她认出我之后,便从树荫下走了过来。

「你好,吾道同学。」

「久城学姐,让你久等了。事不宜迟,可以请问学姐有什么事吗?」

我挤出笑容这样问道,而她——久城学姐也浅浅一笑。那姿态美得让我背脊发冷,仿佛不是人类。

「好啊,开门见山。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咦……那是……!」

看到她手上的东西,我瞪大了双眼。

那是空也的手机。手机壳是我们之前一起去买的,我不可能认错。

「在附近的路边……喏,有自动贩卖机的那个地方。我是在那捡到的。」

「……这样啊。」

原来如此,所以学姐才会找人家过来,是想让人家转交到空也家里去吧。

——但我没有这么说。因为我有两件更想先问的事。

「学姐是怎么知道人家的电话号码的?」

「关于这个问题,大概和你等会要问我的下一个问题,有着同样的答案。」

她的回答很奇怪,但我决定先配合她。接着问了另一个问题。

「空也的手机,是学姐碰巧捡到的吗?」

「因为,我是个有点不正常的人。」

眼前的人直截了当地这么说,语气像是在陈述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对我来说多少有点风险,所以,我也想先确认一些事情。」

「……什么事?」

「你知道宫代同学今天在做什么吗?有没有听他说过要出门?现在,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跟他取得联系?」

连珠炮般、紧扣要点的提问。我脑海里某个角落莫名闪过一个念头,啊,这个人好有理科生感觉。

不过当然,我大部分的思绪都用在思考其他问题上。

「……今天他要做什么,人家没有特别听说,也没听说他今天要去哪里……如果——」

说出接下来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身上令人厌恶的特质。

「如果他有预定要出远门,几乎都会先告诉人家。」

「……嗯,这样啊。那至少可以排除掉计划性的出远门了。」

「现在和空也联络的话……我先试着打他家里电话。」

既然他手机不在手边,那就打家里的座机。

电话响了好几次,最终转到了电话答录机的提示音。顺带一提,空也是那种只要在家,就尽量会接电话的类型。

「没人接呢……嗯…………那果然…………」

「那个,现在可以请学姐更清楚地说明一下情况了吗?」

在我看来,空也应该只是在附近出门的途中,不小心把手机弄丢了……我所能想到的状况,差不多就是这样。

「学姐是有什么线索吗?……例如出了什么大事之类的,虽然人家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这个嘛……说得也是,嗯,对哦。」

这是最佳的处理方式吗?

久城学姐小声呢喃,然后说。

「我其实,是宫代同学的跟踪狂。」

「……哈?」

「啊,话虽如此,我并不是物理意义上尾随的类型。跟踪狂的目的,是获得情报对吧?为此,我是用电子手段,而非物理手段跟踪他。」

「…………什么?不,等一下,那个……」

理解完全跟不上……什么?

「详细做法我就不说了。我每天都会从他的手机和智能手表里,大量提取各种情报。手机的GPS数据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才会知道他手机掉在这里。」

「什……」

「遗憾的是,他的智能手表不是那种能保持常时网络连接的蜂窝数据型号,所以在他弄丢手机的现在,我无法提取包含GPS情报在内的各种数据……啊,对了,从他的智能手表里今天中午前后取得的数据,才是重点。」

「…………」

久城学姐平淡地,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从智能手表取得的心跳数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推测自律神经的状态。简单来说,就是能看出『压力值』之类的指标。」

——尽管我大脑有部分还跟不上状况,但我立刻理解到,她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必须听清楚。

「他的压力值在中午前后非常高。然后根据位置信息,他离开了家,以步行的方式走在街上……大概是在途中弄丢了手机。以我手上的数据来看,能确定的只有这些。」

「…………」

如果。

如果把她的话全部当真,那的确……可能是出现了什么状况。

「……所以……」

「没错,所以我才叫你来。我想你可能知道些什么……啊,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就算不说你也明白了吧。」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既然能从空也的手机提取数据,要取得通讯录中的我的号码,想必也是易如反掌。

「我认为,可能发生了不太安稳的事态。」

「……要说不太安稳的事态,已经在人家眼前发生了。毕竟,一个自称空也跟踪狂的女人正站在这里。」

「这么说也是。」

……我该怎么做?

空也是最重要的。我应该把他放在首位,现在该采取什么行动——

「啊,不过呢,吾道同学。如果你现在什么都做不到,那也没关系。」

「……?」

「对不起哦,突然跟你说这些,你也很困扰吧。没办法,这种时候,很少有人能提供有用的情报。」

久城同学用充满自信的口吻说道。

「不如说,能提供连我都不知道的信息的人,根本不存在吧。」

我没有空也那样的眼睛。但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东西,我不可能看错。

「关于他的事……」

久城学姐用清晰、笃定,讲述属于自己所有物般的女人的表情说道。

「我可是世界上最了解的人。」

「……………那个手机,掉在路边大概多久了?」

「大概两个半小时吧。」

「一般人步行速度大约是时速四公里,空也的话还要再慢一些。就算中途开始用跑的,考虑到他的体力,也跑不了多久。综合来看,如果他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那他应该在这附近半径十公里的范围内。」

「意见一致呢。喏,你看这个。」

久城学姐从肩上的包里取出一台平板,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着地图,以并以我们所在位置为中心画了一圈圆。

半径十公里的圆。也就是说,她和我做出了同样的推测。

「问题在于,他有没有搭乘交通工具……这个范围内没有电车站,那就只可能是公交车或出租车。如果宫代同学搭了车的话……」

「出租车百分百不可能。」

「……理由呢?」

她反问我,但答案很简单。

「因为,我不可能不知情。」

「…………哈?」

「如果空也搭了出租车,尤其是他的样子还有任何不对劲的话……这片地区,没有一个司机不会联系我。」

「……你,在说什么……」

「至于公交车,这个范围内能想到的公交车站有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时间段则是从现在往前推两个半小时内。」

现在正是气温和日照都极为严苛的季节,尤其是中午前后这种酷热时段,很多人会因为不想走路而选择乘坐公交车。

如果空也就在其中……

「嗯……」

电话响了。来电的是个熟识的女性。她在商店街和丈夫一起经营面包店。

「喂喂,这里是翠香!」

『翠香,好久不见~!谢谢你前几天来店里捧场~』

「不会不会,新作很好吃!」

『对吧~!那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啊,抱歉抱歉,先不说这个。』

听到她改变话题,我立刻明白她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因为,这完全在我预料之中。

不过时机巧到这种程度,实在过于偶然。

『那个,今天中午前……大概十一点左右吧,我坐了趟公交车,从藤实到十日町森林之间那段。然后啊,空也君也在公交车上。我心想他很少搭这条路线的公交车呢~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结果他的脸色好像特别差……』

「咦咦……!」

『我在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情况~也想过他是不是要去医院,但他下车的地方是磷光藏,那附近可没有医院……就想说,他怎么了呢。于是就先跟你讲一声。』

「谢谢您,其实人家现在也联系不上空也……他好像把手机忘在家里了……」

为了解释方便,我一边说着半真半假的话,一边思考。既然状况尚未确定,不应该贸然把事情闹大,以免给空也之后添麻烦。

知道不是真相,但听起来合理的说法,我立刻脱口而出。

「啊!人家知道了,他可能以为手机掉了,正在慌慌张张地到处找呢。」

『啊~原来是这样!那这样就合理啦。啊,不过他现在可能还在找呢……外面那么热,真让人担心。』

「人家会去空也下车的公交车站附近找他,把手机交给他!谢谢您!」

『不会不会,再见~下次你们两个一起再来店里玩哦~』

我一边说「好~」一边挂断电话,然后轻触久城学姐的平板画面。

「空也大约在一个小时前,在这个叫磷光藏的公交车站下车。那附近没有电车或其他公交车站,所以推测空也的当前位置,应在这里半径四公里范围内。」

「……诶,你的性格,果然还是像刚才接电话时那样对吧?怎么感觉现在…………不,先别说这个,吾道同学,你——」

「吾道家,在这片地区算有点面子。」

我打断久城学姐的话,继续说下去。

「我利用这一点,从以前就和许多人保持着亲近的关系。在街上如此,在学校也是如此。让大家记住我的脸,与我变得熟络……并让他们知道,对我来说最珍贵的是什么。」

虽然我绝对不想说「恰好」这种话,但现实情况是,那个人身体虚弱也对事态有正面影响。

不,这种像是偶然的说法果然还是不对。

我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利用了人们会认为『他身体虚弱,真让人担心』这一点。

「我不能保证随时都有如山一般多的消息,但每天都会有相当数量的联系。在各种闲聊中,自然而然就会混进一句『说起来,刚刚在某某地方、某点钟左右,看见了空也君哦』之类的。」

把这些告诉别人,这还是第一次。但现在有必要说出来。

「不仅是目击消息,谣言、风声——各种各样的信息也都会流到我这边来。」

我,清楚地告诉她。

「在这片地区里,只要是在有人眼目所及之处,空也就处于我的监控之下。」

通过那些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是在监视别人的,街上的每一个人之手。

「……你……」

「这种情况,当然是我有意营造的……为了持续掌握更多哪怕只有一点点,关于空也的情报。」

异常者对决,到底哪边更胜一筹呢?

久城学姐没有回应我继续说下去的话,反而向我提出问题。

「……我想问你。你之前,在球技大会的运营委员会议上,本来安排是男女混合行动的,你却去提议改成男女分开行动对吧?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理应不在场的学姐会知道事情的经过,我暂且不提……因为我从好几个渠道听说,有女生对空也抱有好感。」

「我和宫代同学在图书室两个人念书的时候,你闯进来也是?」

「怎么可能是偶然呢?」

眼前这个人,从四月开始我就留意了。明明传说是讨厌人类,却似乎只会和旁边座位的空也说话。

「图书委员联络我说,空也难得在图书室……还和一位很漂亮的学姐在一起。」

给我通风报信的人们,并没有认为我和空也在交往,但至少知道——我对空也抱有特别的感情。

久城学姐叹了口气。

「真不情愿,非常不情愿……女人的直觉,有时候还真准呢。」

「你预想过什么?」

「你和我——可能是同类。」

久城学姐喃喃自语,又叹了口气。我则对她说道。

「学姐正在做的事,非常不好。严格来说就是犯罪。像你这种人坐在空也旁边……真是糟糕透顶。」

「你说话可真是直接。」

「是的。但我也同样——甚至更糟。既不正常,也不干净。在暗地里利用别人的善意,进行监视和诱导,是个人渣。」

我向眼前的人伸出右手。

「人渣之间,现在姑且联手吧。彼此好好利用对方就行了。」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毕竟叫你出来的是我。」

「啊,不过有一件事,请学姐务必更正。」

我握着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笑着说道。

「世界上最了解空也的人,是我。」

「哈?」

「有问题吗?」

充满敌意和恶意的视线向我飞来,我立刻回以同样的视线。

明媚的阳光下,祥和的公园里,两个差劲的女人互相瞪着对方。

……旁边玩耍的孩子们用害怕的眼神看着我们。对不起哦,我们马上离开……

总之,两人先一起前往附近的公交站。从这里出发的公交车,会在空也下车的地方停靠。

「我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问你。」

久城学姐看向我,问出了那句话。

「你,说到底……是喜欢宫代同学的吧?」

我想。

啊,对了——除了家人之外,这样明确地用语言说出来,这还是第一次。

「我爱他,比任何人都爱。」

盛夏的烈日自头顶倾泻而下。灼人的热,与刺痛般的炽烈一同落下,那句话从我嘴里说出的触感,仿佛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

「……是吗。不过比不过我就是了。」

「啊?论资历我们就不在一个层次了。」

「花了那么多年,至今还停留在‘普通朋友’的位置上?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比起你这个光坐同桌、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来讲,我倒觉得没什么好被讲的。」

「…………」

「…………」

两人一边等车,一边进行着不知是确认状况还是互相挑衅的对话。

「……话说回来,宫代同学不是会有戏判定吗?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你的心思在他看来,不是一清二楚?」

「不,那是不可能的。空也只把我当作非常会照顾人的青梅竹马……若非如此,我不可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靠得这么近。」

「……什么意思?」

「…………」

「老实说,你做的事果然很奇怪。明明那么执着于宫代君,却从来不试图走出‘青梅竹马’的位置……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在交往。」

久城学姐用着平淡的语气,目光始终没有看向我,继续说道。

「因为你们实在太般配了,无论怎么看都是。彼此理解到一眼就能看见的程度。所以,我不明白你的风险管理。既然建立了这么好的关系,与其担心告白被拒,不如担心在你犹豫的这段时间里,被别的女人抢走……这才是更现实、也更应该警戒的风险,不是吗?」

我犹豫着,是否应该对她坦白。空也的过去,本来不是我可以擅自决定告诉别人的事。

但是,现在的事态或许正和那件事有关……昨天空也那隐隐僵硬的表情在脑海中闪过,焦躁感灼烧着我的后背。

……身旁的这个人,冒着自己的犯罪行为被发现的风险,也像这样行动了。从这一点来看,我认为她是可以信任的,那么作为回应,该透露的信息是不是也该透露呢。

——擅自做主,对不起。

我在心中向空也道歉,开口说道。

「可能会有点长。」

「反正公交车还要等一会儿才会来。」

「是啊,那么——」

在向她讲述的同时,我沉下意识。

沉入自己的过去。

◆◇◆

在我还小,大概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感谢您的指导。」

向妈妈行礼后走出道场时,我总是摇摇晃晃的。

吾道家的修行极为严苛。无论是打击、投掷、关节技,还是剑、枪、弓,都必须能运用自如,才称得上是吾道之女。锤炼的过程,唯有“严酷”二字可以形容。

但是,坦白说,我不喜欢战斗。变强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喜悦。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呢?

当时的我这么想,但即便如此,我心中还是有着『因为我是这个家的孩子』的义务感。既然生在吾道家,这就是应做之事,我也想回应妈妈和祖母的期待。

内心夹在矛盾的情感之间,身体因疲劳而破烂不堪。

对于这样的我,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疗愈之地”。

就在家附近的小山丘上,一棵大树的旁边。只有待在那里的时候,我才能忘记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或是不想做的事。

那棵树的存在感无比坚实。让人觉得它必定会永远矗立在那里。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扎根,在我死去之后也会继续挺立。

绝不动摇的、确凿的存在。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是在那里寻求着安心感吧。因为当时的我心里,没有任何支撑。

我经常如字面所述地靠在那棵树上睡着。幼小的我就是这样,勉强撑过每天的修行。

内心没有依托,飘忽而不安定的精神。一点小事就会动摇,连前进的方向都找不到,胆小又脆弱的生存方式。这就是当时的我。

「翠香~!」

「……空也君。」

那样的我,常常会被那个人来叫回去。住在我家附近,比我大一岁的男孩子。

「吃饭了!听说有好吃的肉哦!」

他和我不同,是个非常开朗的人。他的标志是哪怕相隔一百米,也能感受到的灿烂笑容。

我们的父亲是多年的朋友,两家交往密切。也常常互相邀请,一起吃饭。

「回去吧!」

「……嗯。」

他总是处处帮助、引领着内向、不擅长表达自己意见和感情的我。

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像太阳一样开朗,处于人群的中心,观察力也很优秀。所以他总能立刻察觉到我想说什么,处处为我着想。

我很感激,很感谢他,很崇拜他。

也许有过模模糊糊的某种情愫。但是,我并没有认识到那是爱慕之情。

「空也君今天也在画画吗?」

「是啊!」

「这样啊……」

当时的我,对他还抱有另一种感情。

那就是『羡慕』。

他总是在家里或院子里,安静地画画。每当想到他在那样度过时光,而自己却在道场里埋头于严酷的训练时,我就忍不住想「要是我也能那样该多好啊」。

因为画画看起来既不会疼,也不会辛苦。

……我所处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感觉,而巨大的变动,发生在那年夏天。

「咦……」

「……对不起啊,翠香。实在没办法。」

我清楚记得,如今已经去世的祖父,一脸非常抱歉的神情对我说话的样子。

区划整理之类的事情,那时的我还不懂。只知道那棵树无论如何都要被砍掉这个事实。

「……没关系,既然没办法就没办法吧。」

「……嗯。」

祖父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头,说着对不起。我强烈地认为这不是祖父的错。这世上,总有无可奈何的事。

那棵树在吾道家的土地上。如果发言权很强的吾道家坚持己见,或许能保住那棵树不被砍伐。

但是,吾道家不是那样的家族。

吾道家是为周围和地区的繁荣尽心尽力,并始终作为表率的家族。对于当时祖父的判断,我至今都感到自豪。

树按照计划被砍伐(似乎也很难移植到其他地方),山丘被整地。我完全没法去看那个过程。

我告诉自己,今后即使没有那棵树也要好好努力,于是在训练中格外努力。但果然那只是强撑的精神,连平时训练中异常严厉的母亲和祖母,那时也对我格外关切。

然后,在树被砍掉后大约一个月。

「翠香——!翠香——!」

玄关传来呼唤我的声音。那个熟悉的男孩声音。

吾道家的玄关处,空也和他的父母站在那里。我的父母和祖父也在。

但是,我的视线没有投向他们。我的视线被吸引到一点——不知为何出现在那里的,应该已经消失的那棵树。

我不知道呼吸了多少次,眨了多少次眼睛。经过一段时间,我终于理解到,那只是一幅描绘了那棵树的画。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和照片不一样。仿佛那棵树就存在于彼处的现实,被裁剪成画布的形状,此刻正立于此处。

连同那无可替代的安心感一起。

「……这,是……」

空也君画的——

这样问时,我终于注意到。他的脸色,非常糟糕。

「你愿意收下吗?」

「嗯,嗯……」

被装在画框里的那幅画,沉甸甸的。那重量,并不仅仅来自物品本身。

「空也——」

「太好了,交给你了……抱歉,有点……不舒服,哈哈,好困。」

「空也君!?」

把画交给我的他,就这样倒了下去。他的父母扶住他的身体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抱歉打扰了,大辅。我们先把空也带回去了。」

「别说打扰这种话……空也君没事吧……」

「有几分像我儿子的样子了。」

空也的爸爸对我的爸爸笑着说道。那表情里,似乎做好了某种觉悟。

空也的爸爸也是位画家。他画的画就像精致的玻璃工艺品,梦幻纤细,又美得让人心颤。仿佛只要被粗鲁的人随便碰一下就会全部碎裂。

而且,或许就像从画中得到的印象一样,他本人的身体也并不强壮。

「抱歉,小翠香,这么突然。如果你喜欢那幅画,我想这孩子也会很高兴。」

这么说的人,是同样身为画家的空也的妈妈。她是个五官分明的美女,无论声音还是表情,总带着一种奇妙的生命力般的跃动感。

她的作品,几乎都是以爱为主题,是华丽鲜艳的、赤红的画。那些画和她本人一样,充满生命力,有着强烈吸引人的目光,不容分说的吸引力。被评价为现代日本最鲜艳的红色。

此外,她不分公私场合,常常说「我的画、我的红色,全都是对丈夫的爱」。我的父母感情很好,空也的父母也毫不逊色。

空也他们离开后,我依然呆站在玄关。

面对着手上那幅画,无法动弹。

总觉得,不能移开视线。因为这是……这幅画……

这幅画里——

「翠香。」

「祖父……」

「祖父不懂艺术,老实说,也不太懂画。但是……人活久了,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

他蹲下来,与我视线平齐,一同看着那幅画。

「其中,偶尔,真的偶尔……会有在‘以命相搏’的人。即使在这个没有弓箭和枪炮的时代,也有会赌上性命,甚至耗尽性命去完成些什么的人。也可以说,是把自己的生命转化成了别的东西吧。」

「…………」

「翠香,你明白吧?这幅画,就是用那种方式画出来的。」

「…………嗯……」

我只能点头。因为我明白。

空也的父母如此有才华,他应该也是才华横溢。但眼前的画,绝不是靠才能就能画出来的东西。

画中弥漫着生命的气息。不只是颜料和油彩,还有其他东西涂抹、注入其中的味道,非常浓郁地传到我的鼻尖。

所以它如此美丽,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如此惹人怜爱。

堪称奇迹范畴的事物,此刻就在我的手中。那个人画了它,并赠予了我。

以命,相搏。

胸口深处,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大辅,空也那孩子……」

「就像刚才雅隆说的那样。毫无疑问,他是那家伙的儿子。他们一样,能做到一样的事。」

父亲回答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僵硬。

仿佛为了揭示那背后的原因——之后,空也整整三天没有醒来。

「空也君!!」

「……翠香?……咦?」

我每天都去探望,就在第三天,恰好其他人都离开的时候,他醒了过来。

外面天气非常好,正因为如此,病房里落下了浓重的阴影。

「这里是……唔、唔……」

他突然开口说话,因此连连咳嗽,我把装有水的杯子递过去,他一点点喝下。

「谢谢……医院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了我! 画了、那幅画!然后……!」

「……啊啊~!……这样啊,抱歉,我有点累坏了。所以才会这样!」

他轻松地「啊哈哈」笑了。

「什么叫、有点……!空、空也君,你三天都没醒……」

「我睡了那么久?真的假的……那个——」

这时,空也露出了非常不安的表情。果然,这么长时间没有醒来,让他感到后怕——

「画,怎么样?」

我这样的预想,完全落空了。

「我画了张好画,我是这么想的……但是,还没问翠香你觉得怎么样。」

「…………」

「翠香你啊,一直都显得很寂寞。我就在想,能不能做点什么让你开心起来……怎么样?我有帮上忙吗?……你有,打起精神吗?」

「………………空也君,你……不、不会觉得很辛苦吗?」

「我?辛苦吗……虽然知道全力去画的话,结束后可能会出大问题吧?爸爸也对我说,『再继续下去,可能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结果我三天就醒了。我其实挺能扛的嘛。」

「…………」

「但是,我想画那幅画……不,那个,就是那个……」

他害羞地,难为情地说道。

「我就是想着,如果翠香能笑一笑就好了。……我很喜欢,翠香笑起来的脸。」

「只……只是,这样?」

「啊,嗯,算是吧。」

嗯,说这么说,我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傻!空也这么说着,露出了他平时那张,即使在一百米外也能感受到的,灿烂的笑容。

「……————」

我,无法呼吸。

画了那样的画。以那样的方式,画了那样的画。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

为什么,啊,如此这般地……

「……我。」

「嗯。」

「我已经,不害怕了。因为,空也君给了我,世界上最棒的东西。」

「……那就好!」

他那开心的脸映入眼中,我,强烈地感到羞耻。

我曾羡慕过空也,羡慕他画画时,不会感到痛苦与难受。

在道场,妈妈和祖母都很严格。但是,那终究只是练习。我一次都没有体会过,那种仿佛生命被削蚀的感觉。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战场。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把生命被消耗的可能性,甚至被消耗全部的可能性,都考虑在内,然后战斗了——为我而战斗了。

「太好了太好了,那就好!」

在病房的床上,他笑着,脸色很差。苍白。

还有一件事,让我感到羞耻。

那就是,自己至今从未真正、全力以赴地投入过锻炼。我看着自己的手。

用这种脆弱的拳头,真的能保护重要的人吗?……答案是否定的。

「……呜……呜。」

「……翠香?」

「呜…………呜!」

「翠香!?怎么了,哪里痛吗!?」

「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拼命地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滚落下来。吧嗒吧嗒地,止不住。

羞耻、懊悔、难堪——到底、到底我之前都在干什么啊……

「空,空也……空也!」

我再也不要,当个躲在别人身后的,年幼的女孩子了。

「……?翠香……?」

「我,我,我!」

「哦,哦,怎么了……?我、我好好听着呢……!」

「我、我要变呛!变得让空也吓一跳那么呛!」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做出了宣誓。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的,确凿之物。就在这一刻,从我心里诞生了。那一定是我一直渴望的东西,它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绝怼!说到做到!」

说出口的同时,我又在心底,对空也立下了另一个誓言。

总有一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变得足以从整个世界那里守护你。

──然而。

我立下的那个誓言,最终还是没有赶上。

那真的是一件太突然的事,我想无论是谁,都没能立刻接受现实。

空也送给我那幅画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年。我小学四年级,空也小学五年级。

那一年的夏天,热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从两年前的那一天开始,我便将全部心力倾注于训练,每一天都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成长。所以我相信,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能真正做到保护空也。

「…………爸,爸,那……是真的,吗?」

即使我知道他绝对不会说这种谎话,我仍然不由得追问。被父母以有重要的事情告知叫了出来,被告知的事实,实在是太过——

「可,是……怎么会。」

「……翠香,这是事实。虽然……虽然非常非常地悲伤。」

这样说着的是妈妈。与她的话语相反,我从她的声音中感受到的,比起悲伤,更多的是强烈的愤怒。

「……嗯,这是真的,翠香。所以爸爸会尽量多去空也爸爸那里,陪陪他。」

看起来比母亲更加沉浸在悲伤中的,是爸爸。

「……抛弃雅隆……连空也都丢下……吗?……我一点都无法理解。」

爸爸低声这样呢喃道。

空也的妈妈,抛弃了空也的爸爸和空也——也就是丈夫和儿子,人间蒸发了。

详细情况并没有告诉我,但可以确认的是……她似乎去了别的男人那里。

那个曾经将对丈夫的爱,用如此炽热、鲜艳的色彩描绘在画布上的人,某一天突然就像之前的一切都是谎言一样消失了。

我最担心的,无论如何都是空也。

从那天开始,爸爸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去见空也的爸爸——雅隆叔叔,而我也一定跟着。

「哟,雅隆!吃过饭了吗?我拿到了一条好鱼,犯罪级的哦。」

「大辅,怎么,你又来了啊……鱼啊,不错,那就当个罪犯吧。」

「好,我们是共犯!」

看似是男人之间轻松的玩笑,可我却清楚记得那里面有某种深深的悲伤。我也轻易地理解了父亲为何频繁前往友人家中的原因。

那个被挚爱的妻子以最糟糕的方式背叛的人,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非常纤细了。不仅是身体本身,其他方面也是如此。

他原本就纤细且身体欠佳,以前曾半开玩笑但多半是真心地说过「多亏了和我截然相反的妻子的活力,我才能活下去。」

「爸爸,我来帮忙。我也要成为犯罪团伙的一份子……!」

「是吗?好,那就来吧。」

——空也,总是那么明亮地笑着。目光坚定地向前看,背脊挺得笔直。

完全看不出,他是刚刚以那种方式失去母亲的人。

空也,你真的没事吗?——我曾有一次问出这样的傻话,而他正如当时回答的「因为我必须支持爸爸」那样。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能做些什么呢?

想要成为助力。力量也确实在增长。可是如今,从日日勤练中得来的力量,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茫然不知所以,日子还是不断流逝。

秋去冬来,春天也到来了。

就如同那在初春时节仍挣扎着残留、却终究无法违逆自然法则而消融殆尽的积雪一般,事情最终还是走向了那个只能如此、别无他途的结局。

在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的建筑物里,我想,我的爸爸大概是比任何人都更早有心理准备接受这个结局的人。

即便如此,他哭得却比任何人都要大声。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泣。

很久以后,空也说,那让他“感到非常开心”。还说了“因为我自己哭不出来”。

那一天,空也确实没有哭。

与其说没有哭,不如说整个人都空了。

我理解到,某种极其决定性、极其重要的东西,已经从空也体内消失了。而我,终究没能守护住它。

——某天早上,空也去叫雅隆叔叔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再也不会醒来了。仿佛他身上维持生命的所有热量都耗尽了一样,在安静的神情中,变得冰冷。

空也被送到必须坐船或者飞机才能到达的,住在遥远地方的祖父母那里。

我每天每天都给他打电话。其实,我恨不得每天都跑去看他(曾尝试过一次,半路被抓回来了)。

因为,我非常害怕。害怕空也可能会和雅隆叔叔一样,在某天早晨,就停止了起床,停止了活下去。

失去雅隆叔叔之后的空也,脆弱得仿佛只要稍不注意就会消散,让我不得不这么想。

起初,空也虽然会接电话,但连一声附和都没有。只有那隐约可闻的微弱呼吸声,让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一条命绳相连。

我每天都在电话里说个不停。

昨天发生的让人发笑的事情,今天发生的非常开心的事情,明天可能会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我必须告诉他──世界上还有光亮的地方,还有值得他醒来的事物。

虽然我本是个内向的人,不擅长和别人说话,但那又算得了什么。我去往各处,与各样的人交谈,收集了这世间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全都是为了告诉空也。

后来我发现,明亮的人身边,自然会聚集起明亮的话题。于是我成了一个“明亮的我”。

只要有必要,我什么都愿意做。变成怎样的自己都可以。

然后,原本几乎只是听我说话的空也,渐渐地,开始会回应我了。

他开始会反问,会追问细节,逐渐开口说话。又开始对世界抱有关心了。

好像,他在被带去的地方,还遇到了一位画得很棒的画家。我想,空也能恢复,很大程度要归功于那个画家。我那些话,大概没起到多大作用。

那也没关系。只要有一点点效果的可能,也值得我倾注全部心力。

而我从他那里听到这件事,是在夏末的时候。

『……我变得能“看见”颜色了。人的……我觉得那是感情。某个人对眼前的人抱有的感情,会变成颜色让我看见……抱歉,听起来很奇怪吧。』

「怎么会,一点都不奇怪……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呢?」

『像是霞一样的感觉吧。然后,会附上颜色。朋友是绿色,讨厌的人是蓝色……而——』

我听到这里,虽然很惊讶,但完全没有怀疑。

『爱……看起来是红色的。』

因为,我直觉地明白,正是能辨识出情感及其对应的颜色,才是空也身上出现的这种能力的根源。

我觉得,那是一种诅咒。

『然后……我只要看到那种红色,就会变得非常冷。指尖会发冷,身体完全动不了。』

「……空也。」

『画画也是。在爷爷奶奶这里,我也会画画。但是,只有红色……我无法使用。』

空也的母亲——那个女人,经常画的画。运用红色的,充满爱情的画。对空也来说,那是空洞的赝品,是残酷的背叛。是夺走了父亲的、可憎的毒药。

那毒,在空也心里刻下了诅咒。

『……翠香,我……决定上初中之后就回那边去。现在,我正在说服爷爷和奶奶。』

「……那,个。」

『果然,还是有点难受。因为爷爷和奶奶,都很爱我……就算不想看,偶尔也会,不小心看见。一想到那是对我展现的颜色……身体,就怎么都动不了……这让我,很难受。』

「……————」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憎恨过一个人。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就永远不会原谅那个女人。

怎会有如此悲伤的事?

被爱,对空也来说成了一种痛苦。世界上最温暖的情感,对空也而言却比任何事物都更冰冷。

在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酷的诅咒吗?

「空也来这边的话,我非常欢迎!吾道家全体都非常欢迎!」

我只能用近乎愚蠢的、开朗的语调说话,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掩饰我那颤抖、仿佛要哭出来的声音。

『是吗……谢谢你,我感觉放心多了……大辅叔叔和兰阿姨,或许是黄色吧?对我很好的医院的医生,还有关系变好的画家,守护着我的人们,看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接着,空也说道。

『翠香会是怎么样呢?』

「当然是和名字一样啊!」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握着听筒的手,却在颤抖。

「从小时候起,空也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是朋友的颜色!」

『这样啊,是呢。』

空也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听到他那没有任何怀疑的声音,我斩钉截铁地说道「肯定是这样的!」

又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我瘫坐在地板上。

「…………呜,呜,呜。」

心跳声吵得难受,全身的冷汗恶心得要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他眼中会是什么颜色?这还用说吗——绝对是红色。

会让他心冷却的颜色。

会让回到这里的他,感到痛苦的颜色。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确信空也说的并非谎言。既然如此,我能做什么?把空也当成朋友?我当然认为他是朋友,可是……我的心中已经充满了恋爱和爱意,这种感情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对他的友情。

「……翠香?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爸爸…………啊。」

看到我蜷缩在地,爸爸吓了一跳,跑过来关心我。看到他的瞬间,我灵光一闪——一个一旦想到,就不得不紧紧抓住的主意。

「……爸爸,您每次有什么事都会拍视频吧?」

「是啊,因为是我的兴趣……」

「请把拍到空也爸爸妈妈的视频全部给我看!全部!」

或许是察觉到我状态有异,爸爸按我的要求,给了我大量的影像资料。年代久远的还附上了播放设备。

「如果……」

如果空也觉醒的『以色彩感知情感的能力』是超能力之类的,那就束手无策了。

但是,应该不是这样。他只是用眼睛看到的信息,再用他优秀的观察力,做出非常准确的预判而已。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空也爸爸妈妈的影像。虽然如今其中一方的心意已经改变,但这无疑曾是深深烙印在空也脑海中的、关于爱的范本。

包括人无意识的行为……不,正是不经意的举动,更是关键的判断材料。

空也的父母在面对彼此时的表情、动作、视线、氛围。我将从影像资料中能够捕捉到的一切,强行刻入脑海。

只为了,绝不在空也面前,流露出那样的痕迹。

观察,一遍又一遍。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

即使是那个我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可憎女人的脸,也无数次地观察着。

「空也!好久不见!」

「翠香。」

空也在升初中时,回到了这个城市。

在时隔一年重逢的他面前,在他那双『看』我的眼睛面前,我一滴冷汗都没流。

身体的控制,是吾道之技的一切基础。

无论内心多么不安、多么恐惧,我都不会让它流露分毫。

「怎么了?」

「不……和你说的一样。翠香的颜色,是超级漂亮的绿色。」

……太好了!!

喜悦让全身几乎要脱力,但这当然不会表现出来。

我理所当然般地微笑着。

「对吧!」

没错,空也。

在你面前的女人,是和你有长年交情的青梅竹马,是你的朋友,吾道翠香。除此之外的感情,我绝不会向你表露一丝一毫。

把鲜红的真相,藏在翠绿的外壳中。

「啊啊……嗯,翠香的绿色,深邃又温柔。」

空也轻轻地、温柔地笑了。他的表情,和他父亲很像。

从一百米外也能感受到的,明亮又巨大的笑容。曾经,那是空也的标志,但他已经失去了。

「从今以后,人家也会是空也最好的朋友!」

所以,我来替代他,用曾经属于他的方式笑着。为了有朝一日,当这个人能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笑容时,我能告诉他「是这样笑的哦」。

——另外,我还有另一件必须做的事。

「小学时的朋友,大部分都上同一所初中吧?他们还记得我吗?」

「才分开一年而已,不可能忘记的。」

「那就好。」

「当然了。没事的,朋友们都在等着空也回来哦!」

没错,等待的是『朋友』。

就算只是误解,他的周围都不可以有期望更进一步关系的女人。绝不能让空也感受到对他有害的、红色的情感。

虽然之前也未曾懈怠,但空也回来之后,我更加彻底地在学习、运动和课外活动上倾注了力量。

为了提高在旁人眼里自己的规格。

这样一来,无论到哪里都更容易吃得开。原本为了给空也讲些明快话题而扩展的交友圈,现在发展得更加广泛和细致。

空也待人和善,绘画也很出众……如今又带着某种阴影般的气质。有很多女生对这种类型很没抵抗力。为了绝不漏掉关于她们的情报,我所建立的人脉会派上用场。

提高的规格也起到了威慑作用。“有那样的女孩在他身边……”为了让她们这么想而退缩。

总之,为了不让任何不慎的“红色”使他感到冰冷,我竭尽全力排除所有危险可能。建立了防止接触的栅栏。

为了保护他。

…………。

……这不是谎言。真的不是。

但同时,我也心知肚明。为了保护他而设下的栅栏——也是为了不让他逃离我而建成的牢笼。

我想保护他,不希望他再受到伤害,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如果真是这样,那最应该离开他的人,就是我。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对他怀着最深的爱的人,绝对是我。

但是,我做不到。

我不想让给任何人。我想把他据为己有。我想让他的眼里只有我。如果他要幸福,拜托,一定要在我的手中获得。

我想保护他,我爱他,但我也想囚禁他,想占有他的一切。

我终于明白我们家庭的事,我们一族的事。妈妈、祖母,吾道一族代代的女性们……都和无法控制的独占欲,和这丑陋的鬼在一起。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心爱的男人。

吾道家的女人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我们,并不正常。

◆◇◆

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吾道同学把许多细节略去,用相当简洁的方式把他的事告诉了我。

「有一件事,我必须事先说明。」

她平静地,继续说道。

从她至今在学校展现的开朗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到的冰冷声音。她看着我的眼神,也仿佛浓缩了黑暗般幽深。

「如果空也出了什么状况,而原因出在你身上的话,我会把你从他身边排除,不择手段。」

「……给他添麻烦,也不可能是我的本意。但你的意思是,有这可能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空也对别人投向自己的红色——爱情感到痛苦。你的好意有可能正在给空也造成精神负担。」

「不不不,等一下,如你所见,我是一脸扑克脸,应该不会被发现……!」

「……很遗憾,完全藏不住。虽然表情是那样,但学姐除了表情以外的部分都太好懂了。」

「…………咦,不会吧。」

「真的。学姐反而算是很好懂的类型。」

虽然很不甘心,但在这种事上,身旁的这位可是专家。既然她都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

…………咦——!

我捂住脸。好丢脸……也好对不起宫代同学。

「要骗过空也的眼睛,必须通过很多检查点。」

「……可是你,已经这么做了四年左右吧?」

「我很擅长控制身体。」

就算这么说,真的能做到吗?技术固然重要,但真正需要的是片刻都不能放松的自制力吧。

我重新看向她。

吾道翠香。她有着一双引人注目的大眼睛,容貌像人偶一样可爱。

但大概,这女人已经算是怪物的范畴。

即使踏入那个领域,她依然想保护他吧。

……吾道同学和宫代君说话的场景,我常常见到。昨天也在保健室里看到。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她保护过度了。就算他身体不算强壮,但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对年长的男性做到这种地步,并因此理解为那是吾道同学的性格使然。

但是听了刚才的话,我已经充分理解吾道同学那么做的心情了。

「是啊。的确,我不想让可能有害的东西接近他。」

「……空也本来就很不懂得珍惜自己。」

吾道同学的话,让我回想起那天在美术教室看到的光景。宫代同学拖着沉重的身躯,却以一副下定决心的背影画着画。

——即使不够美也没关系,只要能多一幅画,能抚慰某个人的痛苦、煎熬或孤独,那就很好。

——正因这样想,我才画画。仅此而已。

「我希望他能幸福。」

坐在我旁边的这个女人,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虚空喃喃说道。

「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痛苦。即使如此,他却依然愿意削蚀自身,去试图让其他的人幸福……没有这样的道理。」

「…………」

「我希望他幸福。我希望他幸福。我希望他幸福……——我明明这么想,却无法克制自己。」

她平淡的语气,却更让人感到她内心深处的挣扎。

「我无法抑制……想要得到他的心情。对他来说,这种心情只会让他感到害怕……明明最该远离他的,就是我自己才对。」

「……你这恋爱谈得可真够辛苦的。」

「……学姐能别多管闲事静静听着吗?」

公交车从道路尽头驶来。虽然车上乘客不算少,但应该不至于挤不上去。

「怎么会……走吧。」

我站起身,搭上停在我眼前的公交车。吾道同学也立刻跟了上来。

在车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不久后,我们在目的地下车。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公交车站面对着大马路,旁边有一条小巷。

「好,问题来了──宫代同学会去哪里,你有头绪吗?」

「……这附近,没什么空也会特地去的地方……如果用排除法,我想他应该没有去那边。当然,也不是绝对。」

吾道同学指着大马路的东边,说道。

「为什么?」

「往那边走是商业街。如果商业街的人看到空也一个人孤零零晃来晃去,一定会联络我。如果他的样子很奇怪,就更不用说了。既然没有接到联络,我想他应该没有去那边。」

「诶,我有话直说可以吗?」

「……请说。」

「你这种利用人脉打造出来的监视网络,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我,我才不想被非法收集个人信息的跟踪狂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可悲的是,我无法否认。

「话说回来,我自认为是跟踪狂,但你这种人又该如何称呼呢?嗯…………人类可能还没发现你这种同类到足以形成一个类别的数量,所以还没生出个专门的词汇。」

「……或许吧。」

「暂且就叫你偏执恶质病娇女好了。」

吾道同学紧咬嘴唇,垂下头来。

「把周围所有人都利用个遍,对宫代君的环境进行彻底的监控和操纵,真的是极品麻烦人物呢。」

「……吵、吵、吵死了!我只是不想让危险的东西靠近空也!比如你这种女人!」

「别把人当成危险物品。至少我现在能派上一点用场。」

「罪犯能派上什么用场?」

「吵死了,你这是侵害人权。我想,宫代同学应该没有去过这条路的那边。」

我指着与吾道同学所指的东方相反的西方说道。

「为什么?」

「宫代同学的智能手表是那种连公共Wi-Fi都能连接的、无节操型号。然后,从这里再走一小段路,不是有家游戏中心吗?」

从现在这个位置也能看见,那栋有点时髦的建筑物。

「那里放出的免费 Wi-Fi 信号很强,连离店面一小段距离都收得到。宫代同学之前用智能手表连接过,按照设定,只要走到附近应该就会自动连上。」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启动宫代同学监视APP,确认『当前位置』信息没有更新。

「如果连上Wi-Fi……也就是只要手表连上网络,我应该会立刻收到最新的『当前位置』信息。可是,没有收到。所以,宫代同学没有走那条路……的可能性很高。」

「我有话直说可以吗?」

「……请说。」

「再说多少遍我都想说,你单纯就是个罪犯。」

「…………好孩子可别学我哦。」

技术不应被误用,我是个反面教材。

「……冷静下来想想,我们真的很“那个”呢。」

「……对空也真是太抱歉了。」

「可是,正因为有两个恶质的女人,所以,负负是不是就会得正了呢!」

「……学姐,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啊,我不是在讽刺。」

「是啊,虽然看起来不像呢。」

一边聊天,我们大致决定了前进方向。如果大马路的东边和西边都没有,就往南边的小路走。

两人加紧脚步,沿着被杂树林夹道的小路前进——

「不知道空也走到哪,但越早找到越好。我们快点吧。穿过这里之后就是……咦,学姐,你怎么了?」

「那、那速哦f寺艾wzf啊f……」

「你说什么?」

还问我说什么!

「你、你太快了……!我、我可、跑不了、那么、快、你到底是、到底是什么……」

奔跑的速度差太多了。这女人脚上该不会有装引擎吧?

「啊,对、对不起……」

「你跟宫、宫代同学,一起出门的时候……哈啊、哈啊、呜呃,呜呜,难、难不成也、是这样、的吗……」

「我和空也一起出门的时候才不会这样!我会用最适合他的速度走!我从他当天的脸色、表情、语气和动作就能大致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呜哇,好恶心……」

「注意你的用词!」

「哎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不,不过,呵呵,宫代同学,他好像,不太擅长运动……呵呵,和我一样呢……嘿嘿嘿。」

「呜哇,好恶心……」

「注意你的嘴巴……!」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然西斜,整个世界都被暮色染红。

那个人害怕的颜色。我甚至觉得这个世界正在将他逼入绝境,不只是因为运动,我的背后渗出讨厌的汗水。

身旁的吾道同学似乎也一样。虽然嘴上还跟我互呛着,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是我杞人忧天就好了……可是,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吾道同学,那个。」

「啊啊……对了,这条路通往那里啊。」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物。不知有多少层,一栋异常细长的灰色大楼。

「我记得那里现在是废墟吧?」

「没错。之前预定有公司进驻,但好像和土地所有者发生了一些纠纷,结果现在没有公司进驻,也没有人管理。」

在地广人稀的乡下城镇,这种建筑物不会被拆除,就这样一直矗立在那里。那栋大楼也是其中之一吧。

「……他会不会在那里。」

我还以为是自己说的,但那是吾道同学说的。

「高处离天空很近。空也他,喜欢天空。」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

「话虽如此,现在天空的颜色,不是空也会想靠近的那种……」

「不,但我也觉得应该去调查一下。」

总之我们意见一致。

不久后,我们抵达大楼。入口虽然封锁了,但到处都有破窗,所以没有意义。

「我们走吧。」

吾道同学从破裂得最厉害的一扇窗户,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她的动作实在太俐落,甚至让人觉得那是正规的入场手段。

「你简直像个忍者。你没像这样潜入过宫代同学家吧?」

「才不会!我有备用钥匙!」

「你该否认的是潜入这个部分吧。居然让你拿着备用钥匙……」

太可怕了,我是不是该擅自帮宫代同学换锁呢。

我这样想着,一边小心避过玻璃碎片,也跟着钻进大楼。莫名的闷热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嗯……!有脚印!」

「不会吧………………咦?在哪里……?」

我看不出来。说起来,废弃大楼里根本没有灯,只靠夕阳的余光,脚边根本看不清楚。

「地面积尘上,确实有被削成人的脚掌形状的痕迹。而且这个尺寸……很像空也……空也常穿的鞋子鞋底花纹……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大概……」

吾道同学喃喃自语。我站在她旁边,重新认识到这个女人真的有点“那个”。鞋底花纹这种东西,就连我也没有注意过……

「总之是往楼梯方向去了!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吾道同学立刻走向楼梯,开始往上爬。我差点在物理和精神上都被她抛下。

我连忙追上去。

一楼、二楼、三楼……还要往上。我们在昏暗的楼梯上奔跑,小心到处都是的玻璃碎片,来到似乎是最高层的七楼。

「这里……?应该不是吧。大概……」

「嗯,脚印是往上的。」

没错,虽然这里是最高楼层,但建筑物本身还有更高的地方。

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屋顶。

爬上最后的楼梯,眼前出现一扇门。脚边依旧散着破碎的玻璃,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染上一片赤红,宛如血迹。

门半开着。

吾道同学伸手一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打开了。

——屋顶上,那个人在那里。

「……空也!」

熟悉的背影。连我都能认出来,吾道同学更不可能认错。

他站在屋顶边缘,呆呆地仰望着天空。虽然有防止坠落的栅栏,但又矮又锈迹斑斑,很不可靠。

「空也,站在那种地方很危险!和人家一起回——」

吾道同学说到一半就僵住了。在她身后的我也是。一股寒意瞬间窜过我的背脊。

「……翠香?久城同学也……?」

他转头看向我们。声音,异常地平淡。

「怎么了,跑到这种地方来?」

他这么问我们,手上却染成一片红色。红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逐渐增加在世界上的表面积。

是玻璃碎片。宫代同学的右手握着玻璃碎片,破裂的地方正溢出鲜血。

右手,是他的惯用手。

「空…………空也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得不承认,我真心觉得她很厉害。

「天色快变暗了,该回家了。今天要不要来人家家里吃晚饭?」

吾道同学只用了一次呼吸,就完全压抑住内心的动摇,以再普通不过的语气跟宫代同学说话。

流血的右手、站在屋顶边缘的他、平淡的语气,以及黯淡无光的双眼。

吾道同学从他的模样察觉状况非常危险,迅速做出判断——不能随便刺激他,并立刻付诸行动。

「谢谢。不过,今天还是不用了。」

宫代同学摇摇头,露出仿佛在哭泣的微笑。

「…………有点冷。」

「……冷?」

「嗯。好冷好冷……我在想外面明明是热的,于是出门试试,但还是冷。我觉得镇上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大概会最暖和,就来了这里……可是不行,还是不怎么热。」

面对吾道同学的反问,宫代同学断断续续地回答。

……虽然已是黄昏时分,但毕竟是七月了。在炎热的大楼屋顶上,他却喃喃说着「好冷啊」。

「好红啊。」

他仰望着天空说完后,我清楚地看见他又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碎片。流出来的血量增加了。

「空也……和人家回家吧。爸爸说想跟你讨论旅行的事!空也想去哪里?一边吃好吃的晚饭,一边大家一起商量吧!」

吾道同学脸上挂着笑容。明明最想尖叫、最想冲上去的人是她自己,她却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轻率的举动。

「对不起,翠香。我还有事要做。」

「有事要做……?」

「我,今天试着用了红色。多少年没用了呢,自从妈妈在的时候以来。」

可是做不到。

宫代同学吐出这句话。

「既看不到美丽,也看不到丑陋,只觉得……非常空虚……很冷……身体越来越冷。」

「空也……」

「可是……我怎么可能一直被这种东西拖着走。」

他原本平淡的声音,清楚浮现出感情。

「不能永远,就这样下去。不能永远是这样的我。我必须改变……我不能一直……———一直被过去牵着走!」

那是,愤怒。

「我一定要,让自己能好好使用那种颜色。」

他正面对过去的伤痕,试图突破。这是非常值得尊敬,非常高尚的事……但就像他手上那不断流出的血一样,也痛得让人心惊。

或许,这既是他最坚强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我发现了,我的身体里,也有那种颜色。满满地充斥着。所以……我想在这里看着它,直到习惯为止。既然是从自己身体出来的颜色,一定不会冷吧。」

宫代同学,凝视着自己握着碎片的手。

「应该是温暖的,应该有热度才对。虽然自那天起就再也感受不到了,但一定是那样。只要明白这点,这个颜色,就不会再让我感到空虚了。所以我要做,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我弄明白为止。」

那种不退让、不回头的决意,就连我都能感受到。同时,也感受到他曾经受的伤有多么深。

因为,即便他带着如此强烈的意志站在这里,那段过去仍在持续剥夺他的理智。悄无声息,根深蒂固,令人不寒而栗。

「……求求你。」

终于,吾道同学的声音颤抖了。

「空也,求求你。求求你跟人家一起回去……!人家帮你包扎!人家会陪着你,人家会陪着你,人家会陪着你的,求求你,求求你……!」

宫代同学手上的血一直流个不停。他的手到底被割得多深……如果甚至伤到了神经的话……

「不要一个人背负这么多……不要受伤,求求你……空也,求求你!」

仅仅是听着,就仿佛胸口要撕裂般,吾道同学那悲痛的声音。

——而我则在拼命让脑子转起来。

说白了,我……我这种人,根本就是个局外人。这个场合里,最格格不入的人,就是久城红。

但是,正因如此——想!想啊想啊想啊!

到头来,状况大概一直都是这样。几年间,宫代同学一直静静地、悄悄地崩溃着,而吾道同学则一直在他身边支撑着他,努力让他不要崩溃。

而如今,终于到了再也支撑不下去的境地。

他们两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话,就只能静静地走向毁灭。

正因为如此,身为异类的我,此刻在这里应该能派上用场。要做到,让自己派上用场。绝对要。

我能做的是什么?

「空也,人家,人家会陪在你身边的!你不是一个人,所以……!只要是人家能做到的,人家什么都愿意做!所、所以求求你……!求求你了!」

「……翠香,谢谢你。但是,我必须自己去做。」

吾道同学,对宫代同学,没能仅凭她自己做到的事,是什么?

「空也!」

「对不起,翠香。」

现在的状况……这里现在不只有她,还有我。也就是说,有两个恶质的女人……

「……?」

脑海中,突然有什么东西被勾住了。『有两个恶质的女人』,这句话——说起来,今天好像说过。

接着,还有后续。我记得,没错。

——所以,负负是不是就能得正了呢!

「啊……」

负的,乘以负。

将糟糕的事情,与更糟糕的事情碰撞。以此来……变成正的。

「……!」

我想出了一个对策,但是犹豫了一瞬间。

如果失败了……以及,如果成功了会是怎么样。若是后者,要说谁会受到最大的伤害,答案不言自明。

虽然心里很清楚。

「我不能,永远依赖翠香的温柔。」

「空也……!」

我想起我的原则……采取最佳手段。这就是我的做法。

然后,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是如今,字面意义上正流着血的他,在看到他那幅画时,曾被唤醒的心情。

自己的知识……——还有想与谁倾诉这些东西的心情,至少在同龄人中,没有人能跟得上。

但是,若是能交到和我喜欢同样的东西,能聊得来的朋友……

曾如此希望的,自己的心愿。

……喜欢同样的东西,这一点我必须承认。至于喜欢到同等程度与否,反正彼此都不会退让。

……说到底,我根本就没把她当成朋友!

但是……嗯…………此刻,我打算做出这个选择。

我下定决心,在暮色笼罩的世界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说什么依赖温柔,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呢,宫代同学。」

◇◆◇

在赤红的天空下,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说什么依赖温柔,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呢,宫代同学。」

「久城同学?」

双手抱在胸前的久城同学,用和教我数学题的解法时一样的语气说道。

「你说使用红色,感觉很冷对吧?说因此身体也冷了。」

「久城学姐……?你在说什么……?」

翠香发出困惑的声音。但是她的视线立刻回到我的身上。

带着关切、带着深沉友谊的温柔。翠香一直都把这种温柔投向我。

「我说宫代同学,那无论怎么想都不对劲。不是科学上的问题,而是就状况来说,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事。你不可能有那种感觉的。」

「……什么意思?」

面对我的反问,久城同学用她一贯的轻飘飘语气说道。

「至今为止,我不是一直都会告诉你一些对你有利的情报吗?所以,我今天也打算这么做。」

久城同学接着对我说道。

「其实呢,你一直以来,每天都在接触红色。你一直接触着只有表面伪装成绿色,其实赤红无比的心情。所以,事到如今就算接触到红色,那又怎么样呢?」

「啊……?」

久城同学没有理会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我,而是对另一个人说道。

「我说吾道同学,宫代同学其实一直待在更糟糕的东西旁边哦。」

「…………学姐,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把话挑明咯。一直装成朋友的样子待在他身边的你,其实最喜欢宫代同学,把他当作一个男性来喜欢。」

「…………」

面对久城同学的发言,翠香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那看起来太过完美,反而像是一种过度压抑后的反应。

「久城学姐,现在不是说这种奇怪的误会的时候。」

「也不是你在那边喋喋不休地说些假好心的时候吧?你差不多该说真心话了吧?说什么一起吃饭、陪在身边、不是一个人之类的。你真的想对他说这种话吗?」

其实不是吧?久城同学接着说的这句话,语气中带着挑衅。

「你其实很生气吧?」

「生、气什么……」

「宫代同学一直被你以外的女人的红色给缠着不放。」

「……!」

听到这句话……翠香很明显地咬紧了嘴唇。

久城同学继续说道。

「像你这样独占欲爆表的究极麻烦女人,不可能不为此感到生气。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为此感到愤怒不已吧?」

「…………」

「差不多该让他明白了吧?再这样下去,你只会失去他,然后结束而已。你好好想想,你该采取的最佳手段是什么。」

翠香低着头,沉默不语。

「……久城同学,翠香从以前就一直对我非常温柔。可是……」

「你的眼睛『看到』的是绿色。是朋友的颜色对吗?」

「……你怎么……」

是翠香告诉她的吗?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她凭着愚蠢的努力和执念完成的演技,你怎么想?」

「……翠香自从我能『看见』颜色,回到这里之后,就一直和我在一起。已经三年、四年了。这么长的时间——」

「要在你面前维持到让你的眼睛误判的程度,持续控制自己的动作,确实不现实呢?没错,不现实……但是,那个麻烦的女人就做到了。」

真是蠢到家了。

久城同学说完,露出复杂的笑容。那笑容让人一眼看不透,她是在笑什么,又是在笑谁。

「蠢死了,蠢死了,啊——,真是蠢死了。好了……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你们自己处理吧。」

「…………——」

久城同学退后一步。

然后,一直沉默低着头的翠香……那个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青梅竹马,抬起了脸。

「翠——」

「空也。」

我,失去了言语。因为,站在那里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某个人”。

这意味着,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我认识的任何人。

也意味着,除此之外,我再也不认识任何一个,像这样的人。

「空也。」

「…………啊。」

她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我不由得往后退。

让我这么做的,是她的眼睛。

昏暗。深不见底,仿佛是那种一旦被吸进去就再也无法逃脱的入口。

是谁?她到底是谁?

混乱之中,我的身体仅凭看到的她的“外形”,反射性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翠、香……?」

「是。」

我想,她,翠香,肯定是笑了。她眯起眼睛,嘴角像新月一样咧开。

人类,会那样微笑吗?美丽、可爱,却又仿佛在亵渎着什么。

我遵从本能,集中意识,『看着』她。

「…………啊。」

熟悉的绿色,荡然无存——我的视野,被彻底染成一片鲜红。

「什…………啊……啊。」

向我走来的那个女性身上升起的霞气,如此浓密,把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完全遮蔽。

只有那雾气的源头——她自身,在这赤红的景象中轮廓分明。

我的视角突然往下一沉。我似乎是摔坐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样的景象,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

哐啷,一声轻响。

手中,本该紧握不舍的玻璃碎片,已不见触感。失手掉落了。大概,是滚落在地上。我的视野被霞气覆盖,连那也看不真切。

「空也。」

她第三次呼唤我的名字,然后捡起了碎片。碎片重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翠香将那闪着锐利寒光的碎片——紧紧地,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啊,啊。」

在我睁大的双眼前,鲜血吧嗒吧嗒地滴落。

「我们一样了呢。」

她这么说,脸上没有一丝痛苦。

翠香扔掉玻璃碎片,整个人倾身覆到坐在地上的我身上。

沾满鲜血的右手,那鲜红的、翠香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然后,她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空也冷吗?」

「…………这……」

被这样问着,我脑中想的只有一个问题。

……我至今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红色……原来是这样的颜色吗。

「如果你不知道,请告诉我。要多少,我都会给你。」

从她手上流出的血,持续濡湿着我的脸颊。

「因为,那是无限的哦。吾道家的女人——就是这种生物。……喂,空也。」

——我爱你。

她用那样的眼神直直贯穿我,话语的语调像是在扼杀我体内的某种东西。

「……无论要花多少年,我绝对会让你成为我的所有物。绝对,绝对。」

她说话的嘴唇,那抹鲜红,异常引人注目。

「对你而言的红色……只要是我的红色就够了。」

翠香的嘴唇和我的嘴唇重叠在一起。

在猩红的世界里,触碰到的她那红色的嘴唇——无比炽热。

◇◆◇

今天积德了。一定是这样。

我独自走在杂树林间的小路上。那是我和吾道同学一遍互相挑衅一遍跑过的路。

把他们两个留在屋顶,我决定一个人回家。

……吾道同学和我是同类。粘人,感情沉重,而且都是胆小鬼。

她——还有他,都需要一个踏出第一步的契机。那契机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他们内部产生,只能等待外力推他们一把。

唉,算了算了算了。

这样不是很好嘛!

结果,就是那个。应该看作是回归了该有的结局。

「嗡……」

手机震动起来。是妹妹传来的信息。她在催我买冰激凌。

……说穿了,我是在幸福的家庭里无忧无虑地长大。尽管有时会因为与社会的价值观不同而感到孤独,但也不至于造成心灵创伤。

我既没有宫代同学那样的过去,也不像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吾道同学那样怀有某种觉悟。

宫代同学得到救赎时,该得到回报的人是吾道同学。不管怎么想都应如此。

两个人幸福地亲个吻然后 END。……虽然弄得一身血,但应该是幸福的。

走出小道,来到马路上。一瞬间犹豫要不要搭公交车,但还是放弃了,决定用走的。

「根本不像我的作风。」

我自言自语。不是指坐公交车,而是指恋爱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对别人一惊一乍地喜欢来喜欢去,迷失自我。那不是我的作风。

所以没关系,我也没放在心上。

完全没有。

「…………啊。」

我经过一家很有乡下街景感觉的大型游戏中心。

如果和他一起到这种地方,会玩些什么呢?抓娃娃抓得到或抓不到一起兴奋大叫啦,或是玩对战游戏时彼此稍微认真一点啦之类的。

「……啊。」

我经过一间全国连锁,有点时尚的咖啡厅。

我知道,他意外地喜欢吃甜食。我也不讨厌,所以可能会两个人点不同的蛋糕,然后互相分着吃吧。

「啊……呜。」

我家其实离这里不远,所以平常也会走这条路。

每次经过这里,我都会在心里盘算。

那种方便又急躁、却无比幸福的、我的妄想。

那些花花绿绿的、关于未来的、我的希望。

「啊…………啊。」

真是个,笨蛋。

笨蛋……笨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笨蛋!!!!

全世界都是笨蛋!每个人都一样!每个家伙都是笨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把脸弄得乱七八糟,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

「我、我、我才不知道!!那种事!!」

宫代同学有那样的过去,吾道同学从过去一直努力面对至今——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才不管!我才不管!……——明明我也喜翻他啦!!!!」

虽然没有沉重的过去,也没有积累起来的牵绊。

可我也喜欢他啊——喜欢那个在美术教室相遇,坐在隔壁座位,近在身边,大概十天才能说上一次话,同班的男孩子。

也许算不上命中注定,但我很认真。直到现在,也一直,一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看到他和其他女生接吻,我超级讨厌!

我不想看到!也不想明白,他之后应该会跟那个女生交往这种事!

看到边走边嚎啕大哭的我,路过的司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样,吓到了吧,人类……你们一定在想,哭得那么大声是怎么了,是笨蛋吗?

性格恶劣的我,一直以来看着那些被感情牵着鼻子走的其他人,总是在想「人类真是笨蛋」,深信自己跟他们不一样。

啊啊,不过,恭喜我。

我加入,人类的行列了。

诶,大家,你们像这样心乱如麻、一塌糊涂的时候,是怎么还能好好过日常生活的呢?超厉害的……之后教教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能做到吗?

现在,我完全不觉得自己做得到。

「窝也四啊!!喜翻他啦啊啊啊啊啊啊啊!!窝真四个大笨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喊着,行走着。

夕阳的红色,如此美丽。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