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那种文化就留在平成吧-章节

星期一。

对于许多需要上学或上班的人来说,这就是“忧郁”的代名词。

只有少部分的怪人才会期待这一天,我——久城红一直无法理解这种人。

……原本,是无法理解的。

喀拉一声,教室的门开了。

「噢,宫代,早呀~」

「早~」

周围传来互相问候的声音,以及朝我走来的脚步声……

我仔细听着这些声音,却绝不转头看过去,而是继续面向窗户。

紧接着,就在很近的位置,传来挂书包和拉开椅子的声音,然后停了下来。

现在,他应该就在我的旁边。

「哦,勇治,早上好~」

「早~!喂,空也,那个……你听我说!其,其实——」

他开始和刚到的、关系特别好的同班同学聊了起来,聊得非常起劲。

我悄悄拿出手机,若无其事地、不被发现地、一点一点将镜头对准邻座。

用静音相机APP偷拍了一张照片。

「——就是这样!我请客我请客!请你吃什么都可以!都是多亏了你啊,空也!」

「什么嘛,不用啦。话说回来,真是太好了~!」

「哎呀,诶嘿嘿嘿嘿,唉嘿嘿嘿嘿嘿嘿!……当然,你是我第一个说这件事的人哦!」

「唉~喂喂,什么嘛~」

在我做这种事的时候,他和他的朋友初濑勇志依旧在嘻嘻哈哈聊着天。

根据偷听到的内容,初濑勇志似乎交到了女朋友。

「什么嘛是什么意思啦~」

「勇治你啊,自认为跟我很铁是吧~」

「当然的啦笨蛋~」

「当然什么笨蛋~」

两人一如既往聊得十分开心。这个班上和他关系要好的男生有好几个,但初濑勇志看来和他关系尤为密切。

他们总是这样,用各种话题愉快地聊个不停。

对此,我的感想只有一个——

……好好哦哦哦哦哦哦哦好羡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拼命压抑住内心的呐喊,我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啊啊,我今天又连声招呼都没打上……!

我每天早上都强忍着对早起的深恶痛绝,努力提前到校,坐在自己座位上进行向邻座的他搭话的模拟训练和想象练习,每天都这么做!

不只是早上,我总是这样全力运转大脑,认真准备话题内容,满脑子都想着要和他搭话、要和他搭话。

而实际能搭上话的频率是多少呢……

平均来说,运气好的话十天一次。

呜呜呜呜呜……

毕竟,和别人自然地闲聊,是我从来没有锻炼过的技能,完全不知怎么办才好。况且,如果是和没什么特别想法的人到还好说……可并不是那样。

啊啊……真是悲惨透顶。

说到底,我根本不想变成这样。为什么非得经历这种心情不可。

虽然这样想着,我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机屏幕上。看到了那里显示的,刚才拍下的照片。

「!」

一股理性根本无法控制的冲动,紧紧揪住了我的胸口。

为了不让声音漏出来,今天我也紧咬住嘴唇。

……连我自己也经常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厌恶人类。

这个绰号,绝对没有叫错。事实上,对我来说大多数人类都无所谓。

然而。

「……唉。」

叹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而在我身旁,他仍在和朋友开心地聊天。

「等到暑假之类的日子,要不要去哪里玩?」

「哎呀——中林也这么问过我。可我还有社团活动啊,怎么办好呢。」

「真伤脑筋。中林同学好像没加入什么社团吧?」

「就是说啊。她没有加入。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好呢……」

男生们之间,而且还是恋爱话题,我当然不可能插得进话。

真好啊……

——说到我能做的……唔,虽然这种事说能做也不该做就是了……

边想着,手指在智能手机上操作。指尖点开的,是某个应用程序的图标。它不出于任何发行商,是由我亲手制作的。

应用启动,显示出主选单画面。主选单上的项目五花八门。

例如『搜索关键词』『访问网站』『观看视频』『当前屏幕(截图)』等等……还有『当前位置』。

最近还新加入了『睡眠时间』『心跳数』『压力值』等等。

「…………」

提防着不被周围人察觉,我小心翼翼地点开了选单上『搜索关键词』选项。

随即屏幕上……

【猫 可爱 图片】【料理 不烧焦 方法】【拉面 名店 推荐】

浮现出这些文字列。

猫!他在找猫的可爱图片!这个可爱的行动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原来是猫派的。记下了。

…………

怎么说呢,各位敏锐的人士想必已经察觉了吧。

刚才用应用程序看到的资料,全都是我未经许可,从他手机和智能手表中窃取的各种个人信息和使用数据。

「唉……」

……不该,说得这么当然。这毫无疑问,是犯罪。

我能做的,不是加入在身旁展开的对话,而是凝视非法取得的意中人的个人信息——即自己的犯罪成果。

久城红。

现县立高中二年级生,自由接案的工程师,以及邻座同学——宫代空也的跟踪狂……

啊,不,说是“跟踪狂”,但我(几乎)不会在物理上跟踪他。

因为我思考过——那种行为真的是本质吗?跟踪这件事本身,真的是我想做的事吗?

不对。跟踪,充其量只是手段。

真正想做的事,是对喜欢之人的、彻底的信息搜集。为此,才会选择跟踪,偷拍之类的。

可是,现在是令和哦?

时代,已经是令和了哦?

还停留在物理上跟踪,偷拍、窃听这类手段,能称得上是真正的“跟踪(stalking)”吗?

不,答案是否定的。

人类要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啊,那种文化就留在平成吧。

在当下这个时代,关于单个人的大量私人情报,都存在于以智能手机为首的数字设备中,堆积如山。

既然如此,若想彻底了解那个人,不以这些情报为目标怎么行!

就是怀着这种心情行动,才做出了这个系统。可我也真心觉得自己是个糟糕透顶的女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虽然真的很对不起,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宫代同学,竟然搜索『料理 不烧焦 方法』。我知道他是自己做饭,但看来不太擅长厨艺呢?

还有『拉面 名店 推荐』。喜欢拉面呢。男生都是这样吗?

……就这样,关于宫代同学的情报在我手中不断积累起来。

想了解他。这种心情,我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下来。

「好~早上的班会要开始咯~站着的同学回座位坐好~」

铃声响起,班主任老师同时走进教室。

「空也,我要回座位了。」

「哦~」

听着这样的对话,我偷偷斜眼看向那边。

一边祈愿着他不要察觉到我的视线,同时却又期盼着他能注意到我往他那边看。

真是愚蠢至极。

怀抱矛盾,失去逻辑思维,被欲望所摆布。变成这种人类,绝非我的本意。

于是,新的一天就此展开。

我,久城红——活在令和新时代,技术特化型跟踪狂的一天。

明明厌恶人类活了那么久,却在半年前喜欢上现坐在邻座的男生,这样的女人的一天。

姑且说在前头——法,是犯了许多的……

◇◆◇

「呃~所以,这里的x值——」

现在是上午,第二节课。数学课。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滑手机。老师肯定早就发现了,但也没有特别警告我。只要考试能拿好成绩就不会有怨言,她就是那种人。

多亏如此,我才能专心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手机上打开的,果然还是那个自制的APP。

——啊,宫代同学在第一节课的课间搜索了夏天游玩的信息。嗯嗯,哦?好像在找短时间也能玩得开心的活动?

原来如此,看来是为了初濑勇志呢,他似乎得兼顾社团活动和女朋友。记得他们之前有聊过这件事。

真是重情重义啊,让人心生佩服。

然后擅自掌握这种信息的自己,又因为自己的低劣而感到沮丧……

啊啊啊……

顺带一提,这个APP现在看到的情报,是从他手机上获取的。至于是如何实现的,其实很简单。

我在他的手机里,悄悄安装了用来收集情报的间谍程序(Software)(擅自收集信息并擅自发送到外部的恶意程序总称。因为是间谍用的软件,所以叫间谍软件)……

至于怎么安装的嘛,我把一个用于植入间谍程序的自制设备,伪装成移动电源借给他了……

趁着充电,恶意程序也送了进去——这就是对于数据传输端口和充电口合一的现代智能手机所存在的危险。

虽然不是智能手机的常见感染途径,但还是希望大家多加注意。

…………虽然这话不该由加害者来说就是了。没错,我就是这个城市最差劲的渣滓…………

「呃——那么,请翻开课本72页,试着做一下练习题①到⑤。」

数学老师的声音传入耳中。唔,练习题啊。

我停止操作手机,迅速翻开课本相应那一页。是高次方程的基础问题,我记得在小学时就已经会解了。

尽管现在解这种问题也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开始动手解题。

因为,说不定之后会被老师点名……要是被点名了,我可不想在宫代同学面前说「不知道」!

不对……

一定要干净利落地答出来,让他看到我帅气的一面!

我以惊人的速度解完题目,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很好,完美。

久城红为数不多的正经有点,就是学习能力了。至少,我想让他看到这一面……

偷偷瞄了宫代同学一眼,他正一脸认真地解题。

睫毛好长……啊,他今天气色好像不错……?

等等,这样观察下去会一直看个没完没了的。所以我使出全身力气移开了视线。

对了,既然时间还有富余,就来做这边的工作吧。

——那么,关于他在搜索的『夏季休闲活动』。

条件是:适合情侣、在附近、即使是忙人也能迅速前往的地方。

查起来喽——我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着。

远程连接上自己房间的电脑,启动自己制作的『与宫代同学聊天话题·自动情报收集程序』。这个宝贝可真帮过我好多忙呢。

哦,出来不少结果呢。我看看……啊,这个好像不错?

正当我找到一条不错的信息,准备进一步调查时,数学老师的声音又传入耳中。

「做完了吗~?好,那么先来看第①题。要请谁来回答呢——」

我集中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数学老师。来吧,我准备好了。

请让我为数不多的正经优点见见天日吧!

「要选谁好呢~嗯…………哦,眼神对上了。」

数学老师,看着我这边说道。很好,看来有戏——

「那就拜托你了,宫代。」

我身体差点从椅子上呲溜滑下去。

……不,不对不对,可是这……这样也不错!

「呜呃呃,早知道就低下头了……额嗯,解是x= -1,2±2√2。」

宫代同学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时,声调会稍微改变。该说是变得更认真,还是变得有点拘谨呢?

能听到和平时不同的声音,真是走运。

竟会这样想事情,这种愚蠢,大概就叫做恋爱吧。

一边这样想着,当然,在宫代同学被点名的那一刻,手机上的录音应用就已经启动了,正好好记录着他的声音。

哎呀没办法嘛!上课被点名回答时,周围的同学基本都很安静,正是能清楚录到宫代同学声音的最佳时机!

怎么能错过!

……就是不知道这种行为,能不能算是“恋爱中的少女”概念的一部分啦。

「……呼——嗯,回到正确,解是x= -1,2±2√2。啧。」

「老师,你咂嘴是什么意思?好好想想?可爱的学生答对问题了诶?」

「你才该想想宫代!你要是答错,我等下讲解反而更方便好吗~」

「好,老师刚才的暴言,我一定会写在学期末的问卷里去……」

「我也要写~!」「挨训去吧,混账老师~!」周围的学生也跟着起哄。

这个班基本算认真,但偶尔纪律也不太好。

◇◆◇

午休。

在教室里迅速吃完午饭,独自一人啜饮着蔬菜汁,看着手机。

宫代同学监控程序,目前显示的是『当前位置』。数据是从他手机的GPS功能“借”来的。

——他好像在校庭里,在干什么呢?

我不觉得宫代同学是那种午休去户外运动的人。大致回顾一下过去的位置信息数据,果然午休时间基本都在室内度过(顺带一提,GPS在室内作用较小,无法精确判断他所在的房间。只能期待量子加速度计能早日民用化并搭载在手机上)。

嗯,那么……

回到程序的菜单画面,点击『心跳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心形符号,下面显示着数字。

宫代同学现在的心率在110到120左右,这不是静息心率。所以应该是在做什么运动吧,真是少见。

他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吧?今天阳光不强,天气也不热,大概没事。

想到上次那个很热的周六,真是吓我一跳。

那天,看着宫代同学的『搜索关键词』,竟然出现了【中暑 对策】【中暑 治疗方法】。

查看『当前位置』,显示在综合公园。我担心他该不会是在运动时身体不舒服,忍不住就搜索了防中暑用品赶去了现场。

在跟踪狂生涯中,采取这种行动还是第一次。

虽然原本担心自己这个胆小鬼就算到他身边,也不敢搭话,但实际看到他身体不适的样子,所有犹豫便全都烟消云散。

……当时找的借口相当蹩脚,可能让他觉得很可疑,或是觉得我很恶心。虽然很伤心,但只要能帮上宫代同学的忙,我愿意接受这些代价。

他的健康更为重要。

——话说回来那天,我竟然在那么近距离跟他讲了那么多话……而且在差点跌倒时被他扶住……还被他抱住!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他搂住我腰际的触感。

那个时候,是不是应该付给他钱?得到了那么美好的回忆,是不是该付给他三万日元左右?

我总是不断寻找向宫代同学“氪金”的方式。

「嗯……」

边想着看着手机画面,心率值渐渐降下来了。可能运动结束了吧。

顺带一提,这个『心跳数』是从他智能手表上获取的。

而那块智能手表,当然是我在交到他手上之前就动过手脚,安装了间谍程序的特制品。

从他手机里窃取的情报得知,他开始研究智能手表,并在二手交易平台上寻找,所以我就把事先准备好的那块表挂了上去。

要是被重置就完蛋了,幸好他相信了我在商品描述里写的那句『已初始化,可立即使用』,直接就用了,真是幸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当然,这也是犯罪。

……不,那个,姑且说一句,我推荐他买智能手表的最大理由,还是希望对他的健康管理有帮助。虽然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唉……」

对自己的恶毒手段叹了口气,感觉这已经完全变成习惯了。

说什么恋爱会让人叹气变多,难道大家都在为恋爱而犯下的累累罪行叹息吗……?

……怎么可能嘛。

一边自嘲着,但另一边,我的手却绝不会放开手机。

因为,在显示宫代同学『心跳数』时——我的手机也会配合他心跳的频率,“咚咚咚咚……”地震动起来。

感觉就像是,我手上拿着他的心脏一样……

————太棒了~~~~!

……这个真的是……如果没有实际体验一下真的很难理解!但是!

能随时随地在手中感受喜欢的人的心跳,真的是超级棒的体验!太厉害了!

和交谈啊,待在一起啊那种感觉完全不同,简直像是直接碰触到喜欢的人的生命根源一样……所以总之就是有种特别到不行的感觉!幸福到要死掉了。不妙,词汇要用光了。

想到还有那么多人类没有体验过这种感动,甚至让我有些悲伤。别去约会了人类,先感受心跳吧!

因为“答案”就在那里……

「优子,露露,集合集合!……宫代同学不在吧?很好很好。」

「咦——什么事?」

「宫代怎么了?」

……什么?听到传来的对话,我不禁竖起耳朵。

对我来说,除了家人,宫代空也以外的人基本都无所谓,平时不会在意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但是,如果是在谈论宫代同学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说话的是班上特别活泼(我觉得是,记得不太清楚)的三个女生。

「大概一周前的班会课上,宫代同学不是当上了这次球技大会的运营委员吗?还记得吗?」

「……有这回事吗?」

「记得记得,是那个吧?初濑报名之后,就邀请宫代一起来做,对吧?」

没错,就是这样——我一边偷听着对话,一边在心里暗自点头。只要是和宫代君有关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另外,球技大会是每个班级男女各选出两人,合计四人担任委员。

在宫代同学确定担任委员时,女生的名额还有空缺,但要我主动报名……我做不到。

「对对,然后啊……其实我事先就跟初濑同学说过『要不你来参选试试?』我告诉他,『你心仪的那个别班女生,好像也当上委员了哦』。」

「天呐你也太贴心了,笑死人。搞什么?这可不像你的人设吧?」

「不啊,阿茜其实蛮贴心的啦。」

对于那个像开玩笑的女生,其他女生吐槽道。顺带一提,我不记得她们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不行,完全想不起来。

暂且,按照说话的顺序,就叫女子α,女子β,女子γ吧。

女子α说道。

「呵呵呵,如露露所说,我可是很贴心的哟~……那个啊,我别班的朋友——啊,你们也认识,七班的小早……那孩子啊,说她喜欢宫代同学!」

「唉~!」

「哦~!」

突如其来的爆炸性信息,让我僵住了。

「然后呢~她就来找我商量!说要怎么做才能和宫代同学变要好!所以,我就先让小早也去当运营委员……」

「啊~懂了懂了,也就是说——」

「利用跟宫代关系要好的初濑,让宫代也当上运营委员?真行~」

我用力眨了五次眼睛,深呼吸三次,总算恢复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此时我心里——

现充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

搞什么,那是什么老练的手段!那种,那种,好狡猾,唉,不算狡猾吗?

这种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通信教育讲……?骗人的吧,倍乐……

(注:倍乐生公司开展的通信教育讲座)

而且,她可是在操纵别人啊!这种事情能被允许吗!

简直是违背人伦不是吗!

「…………」

之类的话,我没有任何指责的资格。毕竟我可是货真价值的犯罪者。

「 嘿嘿嘿,然后,今天第六节课不是LHR吗?我们是自习时间,而运营委员要到三楼的多功能教室开会。嗯,你们懂的吧?」

「哦——露露和我,是委员。」

「在球技大会当运营委员的话,像文化祭之类的就可以不用当委员了——」

看来女子β和女子γ跟宫代同学一样,是我们班球技大会的执行委员。这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们俩,能不能帮忙撮合宫代同学和小早?比如让他们负责同一个项目之类的!」

「嗯——可以啊~我会好好努力的~」

「成不成可不能保证哦。不过球技大会的委员,我记得好像是按年级组队行动的,所以应该有很多说话的机会?」

每听一句,传来的都是我愈发不想听的内容。

感觉脸上血色尽失。

「多谢~!话说宫代同学,虽说不到特别受欢迎的程度,但还是有点人气呢。」

「我懂~我其实挺喜欢他这一款的~」

正舔着糖的女生β,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种话。难以……

「诶,优子喜欢这种类型吗?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更阳光的类型……」

「嗯~……宫代同学不是很有气质吗?感觉和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太一样?就是……有『自己的世界』的那种。就觉得,超戳我~」

女生β对女生α这么回答道。她用着分不清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语气继续说道。

「啊,不过我还没看过宫代同学的画呢。」

「不会吧!简直太可惜了!绝对要去看啊!」

这次,女生γ突然激动地喊出声来。

「超厉害的!厉害,不对,是太棒了!我第一次看到时都小哭了一会儿呢!」

「诶,你这情绪是干什么……怎么了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要去看啊!真的超级棒!美术准备室里有好几张,快去看!放学后,宫代在美术教室画画的时候,准备室也会开着,快去看!」

「露露,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被女生α这样一问,女生γ「呜」地沉默了一下。然后放弃抵抗似的回答道。

「排……排球大赛之前,我总是会去参观啦。赛前觉得不安的时候,看着宫代的画就能……心情平静下来……」

「诶诶诶~!」

「真的假的~你是他的死忠粉啊~」

「烦死了!我就是他的粉丝嘛!不过,来参观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其他运动社团的人也有不少会去看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总之你快去看啦!」女生γ说完,就打断话题沉默了下来。

「话说,宫代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吗?就是那个高一的小翠。超级可爱胸又很大的那个。他们不是经常一起回家吗?」

「呜嗯~她不是宫代女朋友啦。我,和那女生……小翠香关系很好,经常一起聊天。她说他们两个只是青梅竹马。不过嘛,有那么可爱又优秀的女孩子在身边,确实很难接近他呢~小早对此也很困扰呢~」

…………

小翠,小翠香——吾道翠香吗。

盯着宫代同学看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经常看到她。他们就是这样形影不离。

一开始,我也以为他们肯定是在交往。打击大到三天都没睡着觉。

而实际情况,就像刚才女生α说的那样,他们只是青梅竹马。

……虽说,关系好到休息日去给吾道同学的比赛加油,这种关系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是单纯的青梅竹马。

不过,我目前的威胁并不是吾道同学。

——午休……好,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确认好时间,我站起身,迅速离开了教室。

「就是这里……」

三楼的多功能室,女生α所说开会的地方。

拉门想要进去,却发现上了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这可难不倒我。

「锵锵——」

伴随着这种自己给自己做的效果音,我掏出了一把亚克力树脂做成的钥匙。插进钥匙孔后,顺滑地插进去。

接着稍一扭动,便打开了门锁。

我现在所用的,当然不是这间房间的正规钥匙——而是非法复制品。并且,是万能钥匙(能打开这栋楼所有房间的那种)的复制品。

那是在高一的时候。

临回家时,我被当时的班主任逮住,要我去回收放在各个教室讲台上的讲义。

就那时候,当时的班主任嘟囔着「把各个教室的钥匙全拿出来太麻烦了」,就直接给了我万能钥匙。

难以置信!

真是让人愤慨!你把安全当成了什么了啊!要是被人滥用该怎么办!

一边生气,我穿梭于各间教室,回收了讲义。顺便测量了万能钥匙的尺寸,拍了多张照片。之后回到家,根据尺寸数据与照片建了3D模型,用3D打印机打印出来。

复制钥匙就这样作成了。

正是因为会出现这种情况,在3D打印技术已经普及的现代,重要的钥匙绝对不能交给管理者以外的人看,更不能让别人拿到。

……至于我的动机嘛,总之,并不是想潜入什么房间或者做什么坏事,单纯是好奇『学校的万能钥匙可以用3D打印复制出来吗?』

事实上,在确认可以用来开锁后,我就随手把这钥匙扔到抽屉角落了。

话虽如此,因为想着它「也许有一天能在跟踪狂生活里派上用场」,于是每天都随身携带,结果现在就这样用上了,所以我完完全全有罪。

「…………」

怀着沉重的自我厌恶感,我咔拉咔拉地打开门,潜入了摆着整齐课桌的房间。

然后,我径直走到房间中央附近的一张桌子前,把自己的一台手机丢了进去(作为一名正统的电子设备宅,我大概拥有各厂家最新机型八台左右,来学校也一直带三台)。

被我丢进去的那台手机装着一个外接收音麦克风。至于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那当然只能说是身为跟踪狂的基本修养。

这样一来,准备就万无一失了。

「好了……」

LHR的时间。

我在教室窗边的座位上,戴上了连着手机的耳机。

接着,通过远程操作,把放在多功能教室的手机设定成通话状态。这样就能听到那个房间里的对话了。

虽然可能没法听得一清二楚,但只要能听清话语就行。

听清了——也完全不会发生什么。

我能做的,只是听着而已……老实说,我明白就算做了这种事,也不会有什么意义。既不能阻止那个女生接近宫代同学,也不能自己向宫代同学表达好感。

可就算明白,既然知道她们有这样的计划,就没办法假装毫不在意、不去窃听。

「……嗯。」

我听到开门的声音,接着——

『运营委员会啊~好累~』

『是啊~不过总比文化祭或修学旅行委员要强吧?』

『确实。』

以不知道是谁的对话为开端,开始传来嘈杂的各种对话与声响。学生们似乎开始聚集到房间里了。

然后没过多久,那个声音传来了。

『空也,座位是怎么安排的来着?』

『好像是从窗边开始,按照高一、高二、高三的顺序。至于前后顺序嘛……应该是按照班级的号码顺序吧。』

「……!」

初濑勇志那响亮的嗓门,然后是那个能在脑中清晰重现的、宫代同学温柔的嗓音。

他们的气息越来越近。『我们是四班,大概在正中间附近?这边?』宫代同学的这句话与拉开椅子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楚。

看来他们就坐在放着附麦克风手机的桌子附近,或者干脆就坐在那个座位上。

宫代同学和初濑勇志继续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这时,又传来了新的声音。

『宫代同学~,初濑同学~,我们可以坐你们旁边吗?』

『我们同班,坐在一起比较好吧?』

是女生β和女生γ的声音。初濑勇志轻松地回了句『OKOK』,宫代同学也接着回应。

『当然可以。请~坐。』

『谢啦。那个,她也坐这里应该不介意吧?这是小早,七班的。可她视力不太好,坐后面会很困扰。』

『抱歉,打扰了!』

明朗活泼、精神十足的语调,没听过的声音。根据女生β的介绍,她就是那个对宫代君怀有好感的女生吧。

宫代同学回应了打招呼的她。

『请坐。座位的配置应该也不会管那么仔细,我觉得坐看得清楚的地方比较好。话说……』

『宫,宫代同学好久不见!高一以来了吧……?』

『是啊,好久不见~高二被分到不同班了呢。』

也就是说,他们一年级时是同班同学啊。

真好啊~……不过,我喜欢上宫代同学是在一年级快结束的时候,所以说这种话也没有意义。

『担任运营委员也能参加比赛对吧?宫代同学要参加什么项目?』

『今年我应该不参加了。打算专心做运营委员的工作。』

『啊,这样啊……其实我也这么打算呢。一起加油工作吧~!』

这个叫小早的女生积极地向宫代同学搭话,是清晰到傻的、直球的好感表达方式。

——好厉害啊。

我尊敬她。因为向喜欢的人搭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正在这样做。羡慕也罢,或者想着“你给我离远点别靠近宫代同学”也罢,我没有资格那样想。

如果说我没有那种心情,自然是在说谎。但无论如何,我是没有资格的。

只能远远地,字面意义上的“远远地”,用着傻傻的表情,喃喃道:好厉害啊。

我会加油干的!!我对体力活也有自信!名叫小早的女生充满活力地朗声说道。

而我只是呆呆地偷听着。好悲哀。百分之一百,自作自受。

这就是我恋爱的现状。

『打扰了~!大家都到齐了吗!……看来是到齐了!那么马上开始吧!』

门又发出打开的声音,接着传来了洪亮的嗓音。看来是负责主持会议的学生来了。

『啊,空也,是……』

『哦—我都不知道。真是什么活都干啊……』

初濑勇志和宫代同学出现了如此对话。是他们的熟人吗?

——话说,我好像听过这个声音……?

是错觉吗?唔唔唔唔,我试着搜索记忆,可最终还是没有答案。除了宫代同学,我对任何人都没兴趣。这种时候就很伤脑筋。

『那么,首先从球技大会运营委员的工作概要到注意事项,都会向各位说明。』

负责主持会议的学生用清晰的声音,开始说明各种事项。

『——各项目大致就是这样。然后,基本上会以年级为单位,男女混合组成队伍,负责各个项目的运营。』

男女混合一起工作。那个叫小早的女生,是打算趁这个机会和宫代同学拉近距离吧。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啊。呃,对不起,是的,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想听听各位的意见!简单来说,从今年开始,队伍的分配不采用男女混合,而是男女分开,大家觉得怎么样?』

『咦?』

听到这句话,我下意识小声发出疑问。

在那个房间里,名叫小早的女生大声说道。

『等,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今年也男女混合不好吗?』

『嗯,男女混合当然也可以。但是,其实来这里之前在学长学姐那里听说,以前因为男女混合组队而发生过纠纷。』

『发生纠纷是指什么?』

『就是……运营委员在当天好像会忙得不可开交,几年前,某个队伍的男生们,似乎没有把换衣服的时间算进去。接着他们说在操场的角落换衣服很快,所以没关系……』

『啊啊啊啊!?』女生们发出非常嫌弃,或者说难以置信的声音。

『不一定是这件事,但类似的事情确实会发生……大家觉得怎么样,今年要不要尝试男女分开组队呢?本来项目也是男女分开的,所以这样或许比较自然。』

主持会议的学生的提案,让气氛明显变成「这种事当然男女分开比较好啊」。

当然,这个提议本身就合情合理。但决定性因素或许是那不可思议的坚定声音。

既不强行压迫也不显得咄咄逼人,却自有一种能让人感到只要跟着走就不会有问题的沉稳力量。让人不由得这样想,该说是执政者的声音吗?

要扭转这个局面,恐怕是近乎不可能了。

『那个……不,嗯……男女分开也不错吧。』

最终,那个叫小早的女生如此说道,收回了意见。

『不好意思,谢谢各位。那么,今年就朝这个方向进行吧!当然,就算男女分开分组,也可能会出现很多麻烦和纷扰。如果发生的话,请第一时间联系人家——一年一班的吾道翠香!』

「啊……」

主持会议的学生报上姓名,我才终于明白她是谁。

没错,是吾道同学,就是她。

◇◆◇

「好,今天就到此解散。有社团活动的同学加油哦~直接回家的同学路上小心~」

球技大会运营委员的学生们也回来了,班主任说完这句话,LHR就此结束。现在是放学时间。

「…………」

悄悄瞥一眼邻桌,宫代同学正在收拾东西做回家准备。据我观察,他放学后有百分之九十二的概率会直接去美术教室画画。

今天能跟他说话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刚才那个『小早』闪过脑海……我也要——

「宫代~,刚才布置的数学作业好难啊,对吧~?」

「唔——,是挺够呛的。明天之前能做完吗?」

「真要命~!不想面对下次的考试……」

「考试啊……心情沉重。」

是啊是啊。宫代同学和前排的男生相视苦笑。

对我来说,数学作业和考试都很简单。但是,像这样轻松地跟他说话,却要困难得多。

很难,但必须要做。

我有聊天的话题——宫代同学正为初濑勇志寻找夏季休闲活动。

啊啊,可是,该怎么向他开口呢?

宫代同学暑假有什么计划?……不,这样好像有点唐突。离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呢。

我知道一个不错的玩乐地点,有兴趣吗?……这听起来像在邀请他去参加毒品派对的可疑人士。

可是,那么……唔唔……

「那我先走了——」

「哦,再见~」

啊……

在我磨磨蹭蹭的时候,宫代同学已经离开了。

…………。

「……唉。」

我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书包站起身。

今天我又听了很多宫代同学的声音,但其中没有一句,是为我而说的。

在他的人生里,今天的我依然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哪还顾得上为“球技大会的运营委员分了男女组真庆幸”这种事而松一口气。

怀着沉甸甸的心情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前走。

「喂——久城,可以打扰一下吗?」

「咦?啊,好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一位女老师快步向我走来。她是本班的副班导,手上抱着一个纸箱。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是图书委员对吧?麻烦你帮我把这些摆到图书室的书架上。具体要放在哪,说明纸已经放在箱子里了。」

「…………」

或许人心情低落的时候,就是会祸不单行。虽然不想说这种不科学的话,但现在就是有这样的心情。

但反正,就算想拒绝也是行不通的吧。

「我知道了,这就去放。」

赶紧接下,赶紧搞定。这是当前能采取的最佳手段。

「嗯,拜托你了。」

「……!」

好重!?也是,毕竟是书嘛……

那个女老师抱起来很轻松,可对运动不足的我来说,手臂吃不消。

我抱着纸箱,摇摇晃晃地走向图书室。途中休息了好几次,才总算抵达。

推开门,一股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重劳动而流出的汗急速冷却,甚至有点冷。

好了,得快点把工作做完。

我看了看纸箱里的指示书,按照上面的指示,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架前。上面写着要把书插进书架上空着的地方。

「……咦?……咦咦~」

会不会太高了?

书架上空着的地方,是最上面一层。旁边还贴心地放着梯子,应该是要我爬上去吧。

这要求也太困难了。我体育课的成绩,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拿过1以外的分数……跳箱只要两阶就投降了。

「唔,哦……咿~……」

迈着不稳的脚步,爬上梯子。膝盖瑟瑟发抖着,最后索性啪嗒一声坐在了最顶板上。

好可怕……只是有点高而已,为什么会这么可怕……我的脑细胞是不是短路了?

但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本来就没打算依靠谁,更何况根本没有能依靠的人。

我将抱在怀里的书伸向空着的书架……但是够不着。

……这下子,得站在顶板上才行了!

「嘶~……不行……」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双脚站到了顶板上。脚踏梯,不允许这样用对吧?什么安全隐患,什么预防事故之类的……

双腿簌簌发抖,勉强把书插进书架上。

一本,两本……可恶,这书好重!不仅腿在抖,手也已经开始抖了。

第三本,有点远——

「啊。」

勉强伸手,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我这贫弱的体干根本没法重新稳住。

「呜、啊……噫呀~……」

站在顶板的身体摇晃、倾斜。我清楚感受到,重心已经偏移到致命的地方了。

明知道这样下去一定会摔下去,却完全无法阻止。恐惧涌上心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

终于,我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向地面倒去。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赶上了!」

「……咦?」

冲击是有的。

……但是,比预想的要柔软得多。我确实倒了下去,但却压在什么上面。

——我正压着什么。

「………………什么,咦?」

「哎呀,赶上了赶上了。我的运动神经还没完全报废嘛。」

回头望去——在那近得不能再近的地方出现的,是今天已经偷看过无数次的那张脸。

「宫、前,同学……?」

现在,我和他,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对不起!我……!」

「该说抱歉的也是我啦,要是能更帅气地接住你就好了。」

我慌慌张张站起来低头道歉,宫前同学却用一如既往的语气、那温和的声音说道。

「勉强算赶上了,就原谅我吧。」

抬起头时,映入眼帘的是正慢慢站起身来、脸上带着苦笑的他。

心脏跳动得厉害,呼吸也近乎停止。一下子发生太多事,我的脑袋快炸了。

他救了我?怎么想都是这样。而且身体接触的程度,比看网球比赛时还要亲密。

全身滚烫滚烫。原本感觉很冷的图书室的冷气,现在完全感受不到了。

但比起这灼热感,我还有必须要确认的事情。

「那、那个,宫、宫前同学,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那个,你真的没受伤吗?」

哪里受伤都不好,可要是伤到他的惯用手,我只好当场切腹自尽了。

「好像没事。」

他一边活动右手一边说道。看来真的不要紧。

「……太好了。」

双膝一软,刚刚才站起来的我,又软绵绵地坐回了地上。

「那个……谢,谢谢你。」

「不用谢。把书插进那么高地方很辛苦吧,是图书委员的工作吗?」

「啊,嗯……」

「原来如此。」

他向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我像是被吸引过去一样握住他的手,这只手有点凉。

同时,我像个笨蛋一样担心自己的手会不会太热。

「我来帮你吧。」

「咦,啊,可是……」

牵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后,宫前同学捡起掉在地上的几本书,爬上了梯子。即使不像我那样站在顶板上,他的手臂也完全够得到书架。

「好,插进去了。久城同学,把剩下的书也递给我吧。」

「可,可是,这是我的工作……」

「用最有效率的方法吧。应该采取最佳手段,对吧?」

久城同学经常这么说呢。宫前同学温柔地笑着说道。

我明白了。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不然的话,这种事对我来说也太幸福了……

「那个,啊…………好的。」

大脑无法正常运转,我像个笨蛋一样,把书递给站在梯子上的宫前同学。

「连续三天——也称不上,中间隔了周日。」

「是……是指和我说话,吗?」

放学后,人影稀疏的图书室。

「是的。不过能在那个时间点赶上,真是太好了。」

「……!」

鼓动的心跳,微微出汗的身体。害怕自己说出奇怪的话,又渴望把很多很多事说给他听。

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感受,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是这样的心情。

真的,就像做梦一样。

可是,我……

一开始,明明那么讨厌你。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是憎恨。而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宫前同学,那个,你为什么在图书室……?你放学后不是都会去画画吗?」

「本来是那样打算的,但想到果然还是做下数学作业比较好。因为要是回家的话,我一定会放着不做了。」

沐浴在窗户照进来的橘红色的阳光,我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他的视线时不时直直落在我身上,他的每一句话都只为我而编织。

「我在那边桌子解题的时候,看到久城同学抱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箱子进来。担心你行不行就过来看看。结果正好赶在你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的时候。哎呀,太好了,赶上了。」

「……真的非常感谢。那个……」

如果要鼓起勇气——大概就是现在了。

「我想向你道谢,可以吗?」

「道谢?」

「嗯。我……」

每当我想掩饰自己的情绪或真心时,我总会不自觉地语速变快、添上许多不必要的言语。

所以,现在。

「我很擅长,数学。」

我缓缓地吸气吐气,只挑必要的、该传达的内容开口。

只说——想说的话。

「两个人一起,做作业吧?」

等待他的回答,这段漫长得仿佛永远的时间,我回想起了——

半年前,我是多么厌恶这个人。

然后,又是如何爱上了他。

◆◇◆

每次听到『像是人类』这种话,我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

因为在我看来,这句话指的不过是那些不被法则束缚的感性,即兴发挥的随意判断,以及无理可喻的非逻辑性。

那种东西,一点也不美。

对我来说,美与秩序是同义词。

冷静透彻的法则与清晰明确的逻辑。由它们构筑而成的秩序,在我眼里比任何宝石都璀璨。

数学和物理学的各种定律,无论何时都迷人得令人心醉。

正因如此,我才会喜欢工学。因为工学能运用数学和物理学的美妙力量,将现实变得井然有序。

我讨厌所谓的“人性”,自然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我的大脑似乎发育得很快,甚至被称作天才。到上小学时,这样的我已经彻底放弃与人交流。

本来,我就对周围的人讲的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反过来,我喜欢的事,别人也完全不关心。

我最终变得对“人”本身都失去兴趣,也没花上太多时间。我还正常保持交流的,只有家人,也并不觉得这样有任何不便。

天才,清楚懂得何为美的我,和那些为无聊事物吵吵嚷嚷的人们,本来就不是同一种生存方式。

世界需要的是像我这样的人,他们不过是附属品。

我自己也意识到这种想法的傲慢,但我既无改正之意,也一直如此挺胸抬头地活着。

这就是我,久城红的生存方式——直到高一的十二月为止。

「好冷……」

那天,我放学后在学校里四处走动。暮色已然降临,走廊里已有些昏暗,而且还很冷。

但是,我是带着目的在此徘徊。

「好,这个门也能打开。」

我私自复制了万能钥匙。为了确认钥匙是否能正常使用,我正在各个房间巡回。

擅自打开锁,然后心满意足地关上。如此周而复始。虽然不至于真的打开所有房间的门锁,但还是想大致确认一下。

把各年级的教室区域逛得差不多后,接下来是音乐教室和资料室之类的地方。

走上楼梯,眼前是美术准备室。旁边的美术教室亮着灯,我猜美术社应该正在活动(此时的我并不知道学校里根本没有美术部)。

算了,那就只确认美术准备室这边吧。

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是抱着非常轻率的想法,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可拧了拧,却没什么反应。啊,原来门本来就开着。

那种“白忙一场”的空虚感,竟使我产生了「来都来了,那就稍微看一下里面吧」的念头。明明平时很讨厌这种非逻辑性的行动,但那天不知为何却付诸实行了。

若所谓的命运分岔点确实存在,那么大概就是在这里吧。不,命运这个词果然很不科学,应该说是未来轨道的决定性分岔点才对。

拉开有点老旧的门,门板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走进房间,打开电灯,经历了老旧日光灯特有的那种迟滞,昏暗的室内亮起了灯光。

房间里面如美术准备室这个名字所示,似乎是用于绘画的各种工具。虽说我并不清楚那些器具的详细用途。

然后——墙上挂着画作。

数量不多,全部也不过五、六幅吧。

「……」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喉咙里发出来。

因为,即使只是远远一瞥,也能明白。

画得真好,也好。

真是一幅好画,也罢。

这些画里,没有一丝一毫留给这种感想的余地。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不是那种程度的东西。此刻这间房里存在的,是完全超越那种维度的“某种东西”。

脑海中响起巨大的警报声。这是本能给我的劝告,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开这里。

所以我无视了它。因为这毫无逻辑,我不想依靠直觉。

我甚至忘了眨眼,目不转睛地、仔细地端详起第一幅画。

那是一幅森林的画。静谧,透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光是站在画前,就能感受到一种如睡意般柔和、仿佛将自己包裹起来的气息。

旁边的第二幅画,一幅鸟的画。在傍晚暮色中独自穿行的姿态里,不知为何,感受到的不是速度或锐利,而是让人心口作痛般的哀切,以及仍要振翅飞翔的骄傲。

……原来如此。

它一定会深深地刺入那些会共鸣的人心里吧。如此震撼人心的画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

不过没关系,我还能平静地、保持着一向坚定的自我去观察这些画。

什么嘛,别吓唬人啊。

我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又往房间里面走了几步……

——然后,遇到了第三幅画。

「诶——————」

认知到它的瞬间,我整个人被“吹飞”了。

理解现实的能力被连根拔除,周围的景象、流逝的时间,一瞬之间都变得无法辨别。

在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与那幅画。其余一切,都被吹得无影无踪。

这幅画既是画,同时也是冲击本身。

「……………………啊,咦……啊。」

当我回到现实时,看向外面,原该是夕阳西沉的光景,太阳却已经完全落山了。

我在这里站了多久?我完全不知道。

万能钥匙的复制品掉在脚边。它何时从我手中滑落,或者掉落在地时有没有发出声音,我全都一无所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烫。好烫、好烫。烫得不得了。

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

我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画。

「为什么……!」

我喃喃出声,握紧拳头。喷涌而出的感情,是羞耻,是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画!!

这幅画和描绘森林的第一幅画,以及描绘鸟的第二幅画不同,眼前的第三幅并不是一眼能看出主题的画。应该属于抽象画的范畴吧。

构成,很简洁。

白色的画布中央,只有一团带着圆润的蓝色图案。

那图案,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诞生、畸形扭曲的蛋,也像是放弃了某些东西,无力坠入孤独中的雨滴。

而我所无比明确地感受到的是,无论它是什么, 那就是我。

不知为何我那时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头脑因『自己的内心被擅自描绘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而沸腾。紧接着,就连会产生这种无法理解的怒火的自己,也令我火冒三丈。

捡起钥匙,我飞快地跑出美术准备室。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连饭都没吃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让家人很是担心。

用被子蒙住头躺在床上。羞耻的心情挥之不去。

即使闭上眼,那幅画也依然盘踞在脑海中。

……我对人类不感兴趣。

交不到能互相理解的朋友,在学校里也觉得一个人待着无所谓。

这种心情不是谎言。

不是谎言,可是——

若是能交到和我喜欢同样的东西,能聊得来的朋友……这种念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我既是那枚用畸形硬壳包裹自我、病态怯懦的卵,也是那个无法改变状况,只能坠落的孤独雨滴。

那幅画,硬生生剖开了我假装遗忘的这一切。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生气,烦躁。可恶,可恶,可恶!

那只是画而已,画画的人只是画了画而已!

不过是把颜料涂在纸上或者布上而已,别以为这样就能理解我!

「……唔唔唔唔!」

当然,从逻辑上来说,说这种话的我才是荒谬的那方。

因为,我和那个素不相识的作者毫无交集。那幅画是在和我这个存在完全无关的情况下画出来的才对。

然而,我却觉得『这是画我的画』,甚至觉得『这是对着我画出来的画』。

不可能,不可能,从逻辑上来说很奇怪。既无因果联系,也不合常理。

然而头脑中得出的结论,被情感彻底否定。在自我内部的矛盾里,我痛苦到几乎扭曲。

彻夜未眠,于微亮的黎明时分恍恍惚惚爬下床。

「……这是人类的BUG啊。」

我终于挤出了一个最合理、最像答案的解释。

那不过是廉价的错觉而已。肯定是这样,我要证明这一点。

我打开电脑的电源,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地高速敲击键盘,编写源代码。没什么难点,很快就完成了——图像自动生成程序。

我立刻启动程序,屏幕上源源不断地浮现出与美术准备室里那幅画相同结构的图像:纯白背景上绘着蓝色图案。

「看好了……」

说到底,那幅画就像颜料胡乱泼在画布上的产物。所以,只要自动生成几千张类似的图像,其中必然会出现同样能给我带来冲击的图像。

看到形状模糊的东西,就会将其认知为自己所知的『某种东西』,并擅自为其赋予意义——这是人类所抱有的BUG之一。

那幅画不过是针对这个脆弱性发动了攻击而已。随便画个模棱两可的形状,让大家自行解读,其中总会有人自己被感动得乱七八糟,这是期待侥幸的浅薄伎俩。

带着这种信念,我开始逐张核验生成的图像。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边上学,我一边不停看着那些图像。

原本打算生成几千张,最终却达到了十万张。就算一张一秒,也要花上二十八小时。

旁人眼里或许很滑稽,但我很认真,也很拼命。

如果不做到这个地步……我根本无法承认——承认那幅画不是偶然。

确认完十万张图像的第二天放学后,我再次来到了美术准备室。

此时即使闭着眼,蓝色图案仍接二连三在眼皮下翻涌。我精神已濒临崩溃边缘。说实话,我已经不想再看任何画了。

但我仍想确认一次——那幅画,那个冲击。

可在这种状态下,就算看到那幅画,说不定也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那样的话该怎么办,应该高兴吗,还是说——

这种担心,根本是杞人忧天。

「啊……————」

再次看到那幅画,刹那间我眼皮内侧萦绕蠕动着、尚未成形的蓝色污迹一扫而空。

「…………」

我只能认输。

生成了十万张类似的图像。然而,没有一张、哪怕一张,能让我感受到与眼前这幅画相同的冲击。就连一丝一毫的迹象也没有。

我完全明白,这不是“实物画”和“数字图像”的区别。

这幅画,是明确地以目标画出来的。虽然并非专门以我自身为目标,但它的技术和才情,让我产生那样的错觉。

好美。眼前的画作,美得令人窒息。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我承认。

正因如此,我心中涌起的,是憎恨。

「……!」

我紧紧握拳。沸腾的大脑几乎感觉不到指甲陷进掌心的触感。

对创作这幅画的人的憎恨。说白了,就是迁怒。虽然我明白这一点,但总之就是憎恨。

说到底,我对绘画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好感。

我知道绘画里有大量的技巧与理论。但即便如此,我觉得它的根本还是感性和『人性』。

现在我眼前的这幅画,与我所笃信的美——由冷静透彻的法则与清晰明确的逻辑构成的秩序——截然相反。

然而,我却被它搅乱了心绪……甚至觉得它美丽。这更是,奇耻大辱。

我恨画出这幅画的家伙。

要不是那家伙画了这种东西,我就不会感受到如此屈辱。

……也不会被挖出那些深埋在心底,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的愿望。

「可恶,可恶……可恶!」

我想看看画这幅画的人的长相。倒还没想好见了之后要怎样,总之现在的状态让我实在无法释怀。

我调查了这是谁的作品,美术老师告诉了我。

宫代空也。和我一样是一年级。

在今年首次举办、由国家主办的全国高中生比赛中,以高一学生身份在油画项目夺得顶点的学生。

这所学校没有美术社,现在在美术教室里作业的,就是他。

「…………」

画出这幅画的人,就在隔壁房间。再次意识到这一点,心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把手放在美术准备室通往美术教室的门上。

既不是想搭话,也不是想吵架。只是,就这样带着仿佛被单方面痛殴一顿的心情回去,实在无法忍受……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推开门,向里面窥探。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竟然画出了这种、近乎非人般的画作,一定和常人不同,或者该说典型的艺术家气质……

「……咦?」

美术教室。房间的中心确实有一个人——

仰躺在地上。

「诶,等等……你,你没事吧!?」

我猛地把原本偷偷打开的门推得大开,冲到他面前。我没有强大到能无视倒在地上的人。

「那个,呃,是不是叫救护车比较好?不对,在那之前先叫保健老师?还是叫别的老师……」

在我惊慌失措的时候,他——宫代空也睁开了眼睛,然后直直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的深邃,让我有好几秒忘了呼吸。

「……那个?」

「抱歉,吓到你了。不用叫救护车也不用叫老师,没事的。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不像没事。

「可是……」

「……你有觉得,游完泳之后,身体变得很沉?」

「……?有、吧。」

「现在,打个比方的话就是那种感觉……不过我这个是相当,不,算是稍微严重一点的那种。常有的事,稍微休息一下就会好。」

他的声音、动作,甚至连眨眼都显得有气无力。真的没事吗?

……不对,为什么我非得担心他不可。

目睹有人倒在地上的冲击开始消退,我刚稍稍回过神来,只见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不过,也是。差不多该起来了。抱歉吓到你了,谢谢你担心我……呃……」

「……久城红,一年级。」

「同年级啊。太好了,我刚才说话没用敬语。我叫宫代空也。」

他的说话方式,大概是因为有气无力的缘故,显得很缓慢。完全没有压迫感或威吓感。

……这个人,就是那幅画的作者。

或许他身上确实萦绕着某种奇特的氛围。但是,和那幅画的气势并不会相称。真是意外。

在我呆呆地望着他时,他站了起来。背对着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我直到刚才都没注意到这里有椅子,更没意识到椅子的前面,支在画架上的画布——那幅画到一半的画,那幅跃动的画布。

「!」

看到那幅画,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海,我以为眼前就是大海。一片尚未完成的、正在孕育中的海。

我眨了三次眼睛,才终于理解那是一幅正在绘制中的海的画。这是什么?

不是那种比照片更逼真的写实画作。但是,“海之为海”的核心,以及人们心向往之的关于大海意象的“核心”,却比真实的大海更清晰地呈现在那里。

弥漫开来的,是深邃、压倒性、无条件的安心感。

「好……」

他喃喃自语,拿起调色板和画笔开始作业。

「呜、哇……」

在他背后,我忍不住漏出呆滞的声音。

因为,当奇迹在眼前发生时,任谁都会如此。他挥洒的每一笔,都神奇到让我想这样辩解。

画笔每一次拂过画布,大海的存在感和生命力便随之增强。以一种在我看来近乎荒谬的方式,压倒性的美感在画布上孕育、喷薄而出。

大海,变得愈加大海。成为人们魂牵梦萦的、心灵故乡般的大海。

——…………可是。

「……哈啊…………呼……」

每一次他挥笔、将色彩落到画布上,他都会沉重地吐气。

看起来就很痛苦。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攥紧裙角。这样注视了他好一会儿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看起来好辛苦……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来画画?就这么喜欢吗?」

「喜欢啊。喜欢……而且我很傲慢。」

他说的是,我对自己抱持的评价,他也这样评价他自己。然后,他维持着流露出辛劳、倦怠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觉得……我的画能够帮助别人。正因为这样,我不想放下画笔。」

与那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背影和声音相反,在他面前逐渐成形的画作,却散发着令人可怕的鲜活生命力。我甚至觉得,那股生命的味道已经扑倒了我的鼻尖。

以颜料画出来的画,竟然如此生气勃勃。

……这简直就像是——

奇怪的想法浮现在我脑中。梦幻、童话、而又残酷的想象。

「…………你,该不会是……」

为了画画,消耗了——

消耗了自己的——

「……不,没什么。」

太不科学了。结果我还是闭上嘴,转移了话题。

「为了帮助别人,是吗?也就是说,你是为了某个素不相识的人而努力画画的?」

「这么说的话,是没错。」

他接到了各种各样的设施的委托,为他们画画,是之后的事情。

「……我无法理解。别人的事,不就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吗?对我来说,听起来就只是句漂亮话。」

对连说话都显得吃力的他如此纠缠不休,还说出这么刻薄的话。连我自己都头晕,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却以明朗的语气回应我。甚至笑着,我隔着背影都能感受到。

「漂亮话又有什么不好?我是画家,最喜欢漂亮和美丽的东西了。美术,就是为了美丽而存在的技术嘛。」

「……美丽的东西,我也喜欢。虽然我所认为的美丽,一定和你不同。」

可是,我觉得你的画很美……这种话,却因为逞强和别扭,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什么不好的?每个人对美的标准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我的画美不美。」

「这……」

「但是……就算不美也没关系。」

他没有停笔,喘着气,用仿佛在爬雪山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已明白,他是在消耗着种种东西作画。

「……世界上有好事,也有同样多的坏事。有痛苦、有煎熬、有孤独。所以我觉得……即使不够美也没关系,只要能多一幅画,能抚慰某个人的痛苦、煎熬或孤独,那就很好。」

最后,他这么说。

「正因这样想,我才画画。仅此而已。」

用稍微夸张点的说法,他的背影和声音,都虚弱得好像下一刻死去也不奇怪。尽管如此,他的手还是没有停下来。

在这所地方县立高中的老旧美术室里,他道出了自己每天放学后,一个人倾尽生命战斗的理由。

这是一句漂亮话。

却也是一种极其漂亮、美丽到耀眼的生存方式。

或许那就是,我过去一直讨厌、无法理解、不愿靠近的『人性』之美。

无视最优解的、愚蠢却闪耀的光辉。

在觉得耀眼的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热。

其中一半,是源于羞耻。

若把稍稍超过平均水平的存在称为天才,那我应该算得上。他一定,不,肯定也是。

可我和他之间,对这份力量的运用方式实在天差地别。

我在他的漂亮话里,看到了光辉。感到了憧憬。正因如此,我为自己感到了羞耻。

接着,身体发热的另一半理由——

那是——

「…………我要回去了。」

「这样啊。路上小心……咦,话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无视他的话,快步走出美术室。可以说是逃走。

「可恶的人类……」

嘴里冒出的这种词,是我混乱后的结果。

「可恶的人类,可恶的人类,可恶的人类……!」

区区人类这种生物,我明明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可恶的人类!

来时曾因寒冷而颤抖的走廊,此时已完全感觉不到一丝寒冷。我就这样最终离开了学校回到家。完全没有回家路上的记忆。

于是又一次,我不吃晚饭就将自己关进房间,引来了家人的担忧……

——我终于放弃抵抗,承认自己坠入了情网。

……只要到此为止,进入普通的单相思生活就好了,但我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让恋情开花结果,加上想多了解他的欲望太过强烈,没过多久,我就堕落成跟踪狂了。

我没办法告诉家人,也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

「这里要这样……对,就是这样。这就是答案。」

「哦~原来如此~懂了懂了。」

解完一题后,宫代同学嘀咕着「原来是这样解啊……」

「谢谢你,帮了大忙。久城同学很擅长教人呢。」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常教妹妹吧。」

图书室角落的座位。我们两个并排坐着,压低音量,一起解决数学作业。

「你有妹妹啊?会教她念书,那关系应该挺不错的?」

「嗯……看情况吧。那孩子一有机会就会挑衅我。」

「哦~比如说?」

「这个……」

现在主要是关于我的恋情……也就是,关于你的事。

「很多方面吧,她一点都不尊重姐姐。」

我当然不能说,只好这样搪塞过去。

「这样啊。我是独生子,所以不太懂兄弟姐妹之间的相处分寸。真想要个兄弟姐妹,不管是哥哥姐姐还是弟弟妹妹都好。啊,不过我有个像妹妹一样的青梅竹马。」

「吾道同学吗?」

「对。不过她现在变得很可靠,没办法再叫她妹妹就是了。」

「以前不是这样吗?」

「对啊。以前她很文静,性格也很胆小,不像现在那样把感情表达得那么清楚。不过很努力这点从没有变过。」

说起吾道同学的时候,宫代同学脸上会露出像在炫耀自己珍贵宝贝一样的表情。

那个表情中,隐约可见两人亲密的感情,我很是羡慕。

能让他露出那样表情的吾道同学……让人嫉妒。

「现在我偶尔会教她念书,不过那是因为我学年比较高。如果是同年级就没戏了,肯定是我会变成被教的一方。」

我……不知道。

听喜欢的人对着自己说起其他女生的事,竟然会如此心痛。

「还很擅长运动,吾道同学真厉害呢。」

「对啊,文武双全。很了不起吧,都是靠她努力做到的。」

我……不知道。

明明不想听他说起别的女生的事,却因为想着只要夸奖那个女孩、他一定会开心,就自己主动把话题引过去的我……有多么愚蠢。

净是不知道的事情。

「她假日的时候也很受欢迎,很多社团都抢着拉她帮忙,暑假应该也会很忙吧……啊,这么说来,下个月就要放暑假了。」

他一边动手解题,一边突然这么说。现在是六月中旬刚过不久。确实,暑假的影子已经能隐约望见了。

「是啊,真让人迫不及待。」

其实,一点儿都不期待。因为那样有一个多月见不到宫代同学了。

「久城同学暑假时都在做什么?」

「因为有整块的空闲时间,所以会去接触新的语言……啊,呃,不是指外语,而是程序语言。还有就是做做电子装置之类的。」

「哦~不愧是你,好帅气。」

「这样很帅吗?」

这样很帅吗!

被他这么一夸,我内心不禁有些飘飘然。

……不对,可是,冷静想想,我是不是应该说点更有女孩子气,更可爱一点的事比较好?什么程序语言……什么电子装置……

啊,话说回来,现在正在说暑假的事呢!

我之前调查到一个不错的地点,正想告诉他——可以轻松前往的夏季休闲活动。现在正是说出口的好机会吧?交到女朋友,却因为加入运动社团变得很忙的初濑勇治,为了帮助他,宫代同学之前想了解的地方。

「宫代同学暑假时都在做什么?啊,我大概猜得到就是了。」

「跟你猜的一样,画画。我们两个一样呢,都是室内派。」

在我计算开口的时机时,他却先这么对我说。一样,也就是成对……我跟宫代同学……是一对……!

我的脑袋差点就要变得不正常,赶紧捏了下自己大腿,让自己恢复理智。

「不过我也想过该稍微运动一下才行了~毕竟还是得注意健康。如果要运动的话,我希望能挑一个不会太热的地方。」

在不会太热的地方运动,来了!挑这个时机说出口!这就是最佳方案!

「宫代同学,你知道吗?听说今年夏天,隔壁镇上要开一座新的游泳池,规模好像还满大的。」

「咦?我不知道唉。哦,真的吗?」

「据说还有从车站前直达的公交车,交通也很方便。而且那里会营业到很晚,可以避开白天的炎热。」

「哦哦,太棒了。」

去海边、山上或是主题公园都得花上不少时间,但如果是那里,应该可以轻松地玩一玩。而且那里会营业到很晚,如果想去,就算是社团活动结束后也能去(不过我没有参加过运动社团,不知道初濑勇治有没有体力)。

「顺带一提,为了避开人潮,开始一段时间内需要凭预售票才能入场。听说下个月初就会开始销售了。」

「哦~……久城同学,你常去那种地方吗?」

「不,我……」

话到嘴边,我才猛然察觉。

这……该不会变成像是在邀约了吧?

仔细确认一下状况,发现初濑勇治的名字完全没有出现在对话中,只是我单纯地对想要运动的宫代同学说『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而已。

……这样算是邀请吗?是我想太多了吗?啊,真的搞不懂。

「……我,不常去……不过……」

哪怕搞不懂……但只要在这时踏出一步。

我今年也想去那种地方看看,可是找不到伴儿……之类的。

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呢之类的。

如果,我在这里这么说的话——

「咦,空也,真难得看到你来图书室。」

「!」

突然有人向我们搭话,让我把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哦,你才是,怎么来这了?」

「人家有想借的书。」

那个女孩露出了仿佛点亮了耀眼灯盏般的灿烂笑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们桌旁。正如她所说,她的胸前抱着几本书。

「这样。我是在做数学作业……可是太难了,所以请人教我。」

「原来如此……呃,这位是?」

她那双大大的眼睛看向我。

「这位是我同班的久城同学,数学全国模拟考第一名。」

「咦,了不起!好帅气!」

她用不会打扰到周围人的音量,兴奋地说道。用「帅气」这个形容词,还有闪闪发光的眼神。

……她的反应和宫代同学有点像。让人一下子就真切感受到两人在一起很久了。

尽管很想用「被迫感受到」这种说法,但那是我自己的被害妄想症。

「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微微低下头说道。

吾道翠香。吾道同学。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说话。她是个闪闪发光,既优秀又正经的女生。简直让我觉得,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翠香今天要去哪个社团吗?」

「没有,人家要直接回家。妈妈要人家帮忙买东西……啊,如果空也不介意的话,可以陪人家一起去吗?」

「好啊,走吧。」

「太好了,谢谢你!」

放学后和宫代同学两个人一起去买东西。对我来说,这比在全国模拟考中拿到第一名还要难以实现,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我和她之间的差距,甚至让我觉得用「层次不同」来形容都显得太过狂妄。

「……剩下的题目,解题方法基本和我一开始教你的一样。」

说完,我收拾好东西,从椅子上站起来。

「啊,久城同学也要回家吗?不好意思,中途就——」

「我不介意。今天谢谢你,再见。」

话音刚落,我就利落地离开了现场。因为在宫代同学和吾道同学离开后,我大概无法忍受独自一人留在这里的寂寞。

会做出这种判断本身,也显得我真是可怜。

之前那雀跃的心情早已消失无踪,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唉。」

我用谁也听不到的音量轻轻叹气,打开图书室的门。离开房间前,我回头瞥了一眼——是笼罩在亲密气氛中的宫代同学和吾道同学的身影。

不过,自己也真是运气差到极点了。偏偏就在我和宫代同学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吾道同学出现了。这种概率有多少%啊。

「…………」

……没错,她出现的时机未免也太好了。

好到……甚至让我不由得觉得,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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