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请问您理解(understand)了吗?-章节

「好热……」

没想到一大早就这么热。

毒辣的阳光让我不禁皱眉。六月初就这么热,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早。

不过,我这种只需要观战的人已经算轻松了,不该抱怨太多。

铁丝网的另一侧,是穿着学校指定网球服,在网球场上对抗的女生们。

这里是位于市郊的大型综合公园。网球场的数量很多,经常承办各种比赛。

实际上,今天也在进行这一带高中网球社联合举办的校际对抗赛。

……总感觉周围的人在偷瞄我。是错觉吗?应该不是错觉。

虽然男女都有比赛,但我所在的区域是女生比赛的场地。观战的人也都是女生,我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谁的男朋友?」听到这样的声音。对方被这样想会感到很困扰的,真是抱歉。

待会儿得去道歉才行。

我想着对方的脸,叹了口气。

然后,她仿佛看准时机般,出现在球场上。

「翠香,对不起,靠你了!这种局面下找你帮忙,真的抱歉。」「真的只能靠你了……」「本来该由我们赢下来的……对不起!」

「不会,人家就是为了战斗而来的!人家已经热血沸腾了,请交给人家吧!」

周围女生愧疚地向她搭话,她——翠香则爽快地竖起大拇指。虽然是青梅竹马,但我还是觉得她帅气得难以置信。

今天,我来给网球社拜托当外援的翠香加油。

不过她真的被交付了很了不得的任务呢。

听说这场大赛是由各校派出选手进行三场单打、两场双打来决定胜负,目前双方都各赢两场。

剩下的,就是各校王牌的单打对决,赢的那一方学校就是赢家。

「咦,井筒见高中的王牌是那个人吗?」

「不是,那人是临时部员。听说真正的王牌受伤了。」

在我左边观战的两名外校女生如此交谈。

「唉——!临时部员……不就是凑数的吗?那岂不是输定了!」

「是啊。本以为是两校的宿敌对决,应该会很精彩才来看的,稍微看看情况就撤吧。」

你们大概会看到最后哦——我暗自想着,当然没有说出口。

加油,翠香。

我在心里为她加油,并默默注视她。不久,翠香转过头来。她注意到我后,那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空也!?咦咦咦咦咦,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翠香惊呼着,快步跑向围栏。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来给你加油的。之前,你不是说过今天有比赛吗?」

「人家是说过!可没听说你也会来呀!真是的!」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翠香气鼓鼓地做出夸张表情。

「……啊!对了!」

她突然仰望天空,确认阳光的强度。神色骤然严肃。

「空也,你的身体还好吗……!?今天很热……」

「没事没事,多谢担心。」

「真的没事吗……?可是,太阳这么毒辣……」

「等我看到翠香的比赛就精神啦。」

我打断她的话,有些强硬地说。其实我相当期待。最近因为时机不凑巧,都没有机会看她的比赛。

「怎么说呢,看到你活跃的样子,我就感到神清气爽。或者说会莫名感到自豪。我很期待哦。」

「…………」

翠香直勾勾盯着我,沉默了几秒后,把脸凑了过来。虽然隔着铁丝网,位置有点低,但那精致的脸庞近在咫尺。

然后,她用其他人听不到的微小声音,郑重宣告。

「……谢谢你,人家很开心。会赢的。」

那声音和平常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令人惊讶。仿佛私语的呢喃与宣誓的虔诚甜蜜交织。

「——翠……」

「好!那空也一定要好好看着哦~!」

未及我开口,翠香就迅速跳开了距离。她一如既往地露出从一百米外都能看到的灿烂笑容,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跑向对手。

还是那个熟悉的翠香。

「果然是男朋友……!」「就是说嘛……!」

邻座传来窃窃私语,看来误会加深了。

不管怎样,比赛即将开始。

……虽然对翠香那么说,但天气真的好热。

就算天气再好,现在也才六月初。没想到气温会这么高。难道是异常气候吗?

我姑且用手机搜索【中暑 对策】和【中暑 治疗】,但没有找到现在能派上用场的知识。

在我搜索时,比赛已拉开帷幕。

翠香的对手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选手,她从高位扣出一个高速发球。

「好球!」「保持住!」「学姐加油!」

对方的加油声相当热烈。这也难怪,因为开场的局势确实一边倒。

面对对手的发球,翠香连球拍都没有挥,只是看着球飞过。

转眼间就被对手连拿三分。

「难道是新手?」「不会吧,好可怜。」「就算是凑数也不会找这样的吧?」

周围的观众似乎已对比赛胜负盖棺定论。

「嗯,原来如此。」

但是,翠香全然不理会这种氛围。

她神情自若地低语。摆好球拍架势,等待对方的下一记发球。

「喝……呼!」

对方选手的稳定性惊人。她大喝一声,同时打出快到看不清的发球。

但她——

「………………咦?」

下一瞬间,发出这样的声音,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喀锵——」她身后的铁丝网在剧烈摇晃中发出哀号。紧接着是球咚咚落地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会场中,网球的弹跳声显得格外响亮。

一瞬的寂静后,井筒见高中——也就是翠香所在队伍的社团部员发出欢呼。

「好样的翠香,漂亮回击!!」「干得漂亮!!」「上啊上啊,给她点颜色看看!!」

漂亮地回击高速发球的翠香,在同伴们的声援中,带着毫不松懈的表情移动到下一个回击位置。

接下来一段时间,是属于翠香的演出。

「不会吧!?」「那个人怎么回事!?」「井筒见的秘密武器!?」

对方高中的社团成员,以及观战的其他高中选手们,纷纷发出惊愕的声音。

「呼!」

翠香在发出锐利吐息的同时,将袭来的高速发球一一接住。而且,就算对手勉强接住回击球,她也会毫不留情地在下一球给予致命一击。

结果,处于本该劣势的接球方,翠香却率先拿下一局。

接下来轮到翠香发球。

对于身材娇小的翠香来说,发球应该很困难才对……

「……哈!」

「好球!」「OKOK!」「再来一球!」

翠香以惊人的弹跳力配合精准球拍操控,弥补了身高差距,切实打出强劲发球。

「好厉害,跳得好高……!」「哇,好球!」「移动也好快!太帅了!」

会场的窃窃私语逐渐转变为喝彩。

……果然很厉害呢。

虽然很自以为是,对我而言,听到对翠香的赞誉,我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没加入网球部的翠香之所以有那么强的实力,除了基础身体能力强外,最重要的是她很擅长『让自己的身体随心所欲地活动』。

而这个能力,是她身为吾道家继承人,自幼学习各种武术,血汗凝成的结晶。

作为青梅竹马,我一直在近处看着她的努力。所以无论何时,看到她在阳光下绽放,我都由衷感到开心。

「咕!」

对方选手痛苦闷哼。

不过,她也不愧是社团的王牌。在看到球威和身体能力处于劣势后,就立刻打出『丰富的球路』与『巧妙的战术』这两张网球能手才拥有的牌。面对这种压制,就算是翠香也渐显疲态。

结果,状况变得势均力敌。力量与技巧的碰撞,一退一进的攻防。精彩绝伦的比赛,似乎要持续许久。

真想一直看下去。

虽然想看。

……糟糕,脑袋有点晕晕的?

「呜,可恶,真的假的……」

随着时间临近正午,烈日愈发毒辣。尽管戴着帽子,但不仅有阳光直照,气温也很热。

实在不愿承认自己不管在球场上战斗的翠香她们,说因为太热而身体不适。但可悲的是,这就是现实。

明明没有睡眠不足,却还是这副德行,真是丢脸。

可这场比赛我无论如何都要看到最后。比赛结束后悄悄离开,为了不让翠香担心,哪怕中途休息也要撑回家。

就在我暗自下定决心时。

「无论是半导体集合体还是蛋白质块,都应该避免热失控哦。」

「咦?哇啊!」

脖子传来冰凉的触感。仔细一看,是运动饮料。

不知何时站在我旁边的人,把饮料递给我。

「……久城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不行吗?好了快收下,这是昨晚的谢礼。要喝也可以,不过最好先用来冰一下脖子。那里有大动脉经过,很有效果。」

「谢、谢谢,不,帮大忙了……呜哇~好舒服……」

大概是刚买来的,饮料冰的很透。虽然刚才突然的动作让我吓了一跳,但按她说的把饮料重新贴在脖子上后,确实非常舒服。

「还有这个,盐片。来,吃吧。这个是口服补水液,比起运动饮料,喝它效果更好。但不能大口灌哦。」

「啊啊,呃,那我就喝……不对,等等,为什么你会准备……?」

「……顺带一提,我还有个手持电风扇,是我以前自己做的。亲手卷线圈,从马达开始做的。虽然不知道对中暑效果如何。」

「哦哦哦哦哦风好强哦哦哦哦哦哦……好凉快啊啊啊……」

呼呼声中,她手里的手持电风扇吹来强风。市售的电风扇连在它面前提鞋都做不到,相当舒服。

「真的太感谢了,简直是救命恩人……女神…………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吗?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当然是碰巧路过当然只是路过而已我对运动没有兴趣也没有支持的选手所以和这个公园举办的活动完全无关只是路过而已」

机关枪般的语速,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

停顿了一下,她用比刚才更冷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这些中暑对策用品当然也是为自己准备的。现在这个时代,就算在家也会中暑,提前准备总是好的。我只是采取了最佳的对策而已。请问您理解(understand)了吗,有什么问题吗?」

被干脆利落的语气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在家里多买一些中暑对策用品确实没错。

虽然很难想象会有人碰巧路过位于市郊的综合公园,还刚好走到深处的网球场前。但既然本人这么说,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没,我理解了……哦,感觉舒服多了。哎呀~谢谢你!」

「这是昨晚的回礼。」

「只是邀请我快乐地玩了游戏而已,不用这么郑重啦。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个大记录啊,居然能和你连续两天像这样聊天。」

以我们至今为止的交情,也就是十天在班上说一次话的频率来看,确实是个记录。

「偶然就是会重叠在一起呢。宫代同学是来看吾道同学比赛的吧。」

「没错,亏你能知道。话说原来你认识翠香啊。」

虽然在井筒见高中翠香几乎人尽皆知,但要说可能有什么少数的例外,那应该就是久城同学了。

「她不是偶尔会来我们教室找你吗?你们关系可真好。就连现在,她都时不时偷看你。」

「咦,是吗?比赛中看我做什么?总之你拭目以待吧。翠香可超厉害的,和对手那个超强王牌选手平分秋色……咦?」

啪的一声,球打到了网上,失误了。打的人是翠香。

听到裁判喊出的分数,我才知道本应势均力敌的比赛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偏向了对手。

「被压制了?怎么会…………不对不对不对,还问为什么!」

我已经猜到了原因,不由得双手抱头。

刚才久城同学也说翠香时不时在偷看我。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是因为我……!她发现我身体不舒服了……!遭了,真是对不起她!」

以翠香的眼力与观察力,看到我脸色不好和贴在脖子上的瓶子,就足以察觉到我的身体异常。她肯定是在意我,才导致无法集中精神比赛。

虽然这种想法有自恋的嫌疑,但考虑到翠香对我的照顾,完全有这个可能。

「翠香,我感觉好多了!……可恶,她应该听不到吧!」

网球比赛中,双方队伍会交替站在球场的两侧。此刻的翠香并没有站在我们这边,而是站在与我们相反的半场。在两队的欢呼声中,这个距离很难让她听到我的声音。

「……唔,唉?」

也许是我大声喊叫的缘故,眩晕感再度袭来。身体朝着久城同学的方向倒去,她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抱歉,不好意思……」

「……没关系。宫代同学,你最好不要太勉强自己,你的身体状态还没完全恢复。」

「话是这样说没错……啊啊。」

砰地一声,翠香的球又打倒了网上。那记击球姿势明明不难才对。如果是平时的翠香,是不会出现这种失误的。

「啊~翠香……真是对不起……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去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宫代同学,那个,既然这样,你和我——呀!!」

「呀?」

突然发出尖叫的,是站在我身边的冷酷美女久城红。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如此可爱的声音让我相当意外。

「怎么了?哦,是蜜蜂吗?」

在她眼前,围栏的铁丝网上,趴着一只蜜蜂。

「久城同学,危险——」

「哇、哇哇哇哇…………蜜蜂!有蜜蜂~……!」

「真的假的?」

久城同学连往后退两、三步,平时的神秘感已经荡然无存。

「蜜、蜜蜂,好可怕,好可怕……啊,呀!」

「危险!」

久城同学踩到小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我连忙冲过去,及时扶住了她。我环抱住她的腰部,稳稳支撑着她的身体。

纤细、温暖、柔软。还有,她身上有股好闻的香味——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让我注意到这些。

「……………………对、对不起。」

「没关系,我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她在我的怀中瞪圆了眼睛。从脖颈到耳朵,都染上了红色。

不知是因为看到蜜蜂而慌张,还是因为差点摔倒而焦急呢?

还是因为——

「……啊。」

我下意识集中意识,『看见』了。在互相接触的距离下,从她身上出现的雾霭,果然和她名字是同一颜色。

「……!」

虽然我们交流的次数并不算多,但作为同班的同学,作为邻座的朋友,我对她其实很有好感。

坦白说,在初见那天烙印在我眼中的她,那份美丽恐怕是今后一生都不会被任何事物取代的特别存在。

尽管如此。

——啊啊……

全身,一下子变得冰冷。指尖的触感逐渐消失,连意识都变得有些遥远。

此刻,在我眼前的颜色所表示的,是恋慕与爱意。对我来说,这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那个……宫,宫代同学?」

被我环抱着的久城同学,在我怀里用困惑的语气向定格在原地的我说话。

但是,我无法顺利给出回答。我无法凭自己的意识,移动已经僵硬的身体——

「呀!」

「什么情况!?」

喀锵————!这一天最大的轰鸣声,就在这时从近处响起。

我吓得跳了起来,也因此从定身状态中解放。

与久城同学一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颗球嵌在了眼前的围栏里。这不是比喻——网球将金属网格撑开变形,就这样卡在半空。

要是没有围栏,那颗球恐怕会精确从我和久城同学面庞之间的空隙穿过。

「直接得分一球……绝对,是这场比赛最快的……」「搞不好,会是这届大会最快一球……?那个娇小的身板怎么……?」

旁边的女生们战栗地窃窃私语着。从碰撞声的大小和球卡在围栏上的方式,我也推断出那颗球是以多快的速度飞过来的。

「……翠香?」

打出这记堪比玩笑般超高速发球的人,似乎正是我的青梅竹马。她没有摆出胜利的poss,而是低垂着头保持击球姿势。

不久后,她长长呼了一口气,移动到下一个发球点。她的视线,绝对没有看向我这边。

「那,个,宫代同学……」

「咦,啊啊……抱抱抱,抱歉……!」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半搂着差点摔倒的久城同学。

多亏翠香发球击中围栏的轰鸣声,幸运的打断了我的集中力,现在我『看不到』久城同学的颜色。

我扶住久城同学,待确认她能自行站稳后,才终于放开她。掌心之上,还残留着她的触感。

「抱歉,抱了你那么久。」

「……不会,谢谢你。」

「蜜蜂已经不在了。好像是被声音吓到逃走了。」

「这样啊。得救了,我有点应付不来蜜蜂。只有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吗?」

「……你好坏心眼。」

久城同学眯起眼睛瞪向我。

散发着性感魅力的成熟美女,此刻却像变什么魔术一样,显露出少女般的可爱模样。

「抱歉抱歉。对了,翠香她……呜哇。」

球场中,翠香的比赛风格与先前截然不同,变得凌厉至极。

步伐迅捷如风,击球势大力沉。

她的攻势仿佛在说:要尽快结束比赛。

对方应对不了翠香的猛攻,回来一记软弱的球。翠香见状,高高跃起,甚至给人以一种她飞在半空中的错觉,然后打出一记凶残的杀球。

球都快要被击碎了……

比赛,胜负已定。总感觉,会是如此。

「好球——!」「翠香上啊!」「下一球定胜负!」

翠香方的部员们为她欢呼助威。

「吾道同学确实很厉害呢。」

「对吧?她很厉害哦,是个超级努力家。」

「…………」

「她家以前是名门武家,作为继承人,她从小就接受了各种武术训练。现在她经常被叫去各种场合帮忙,不管做什么都游刃有余,都是拜曾经的努力所赐。」

「……你最先夸赞的,居然是她的努力啊。」

「那当然,这是翠香最耀眼的地方。我们相识多年,始终这么认为。」

「哦……」

久城同学点点头,之后我们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她。

「话说回来,身体感觉如何?」

「多亏了你,好多了……哎呀,让你见笑了。」

「……在学校,你偶尔也会有看起来很难受的日子呢。初次见面时,也是那样。」

「是吗?或许是吧。」

身体不舒服对我来说已经家常便饭,所以具体哪一天很难受,几乎都不记得了。

「我不会过问详情,但你身体状况好的日子与坏的日子,是否有什么固定条件?」

「我也不太清楚,要什么条件才会不舒服。医生也说,这是因人而异的疑难杂症,没办法断定。」

我遗传自父亲的宿疾,是与免疫与自律神经有关的疾病。每当身体或精神上承受压力,就会随机发作,影响至全身上下。

安稳度日才是最佳疗法——主治医生是这样说的,但父亲做不到,于我也不可能。

对于创作、表现的人类而言,风平浪静等同死亡。所以,既然要活下去,就不得不与这棘手的宿疾打交道,同时妥协一些事情。

「与其说是宿疾,不如说已经变成体质了,只能接纳了。」

「是吗……不过,说不定有部分可以用科技解决。」

「什么意思?」

「现在的穿戴式设备……比如智能手表之类的。可以透过那些装置取得许多个人数据,或许能从中找出什么倾向。当然不止如此,总之推荐你试试用那些装置来健康管理。」

「哦~智能手表啊。」

以前从没想过这个。不过,或许值得一试。

我们一边聊着这些,一边观战,不久后翠香的比赛落下帷幕。

不出所料,翠香获得胜利。球场上响起为两人努力而喝彩的掌声。

「那下回见。」

「啊,要回去了吗?这样啊,今天真是多谢你,帮了我很多。」

「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虽然感觉窥见了她各种各样的面貌,但最后久城同学还是冷漠地说完离去了。

今天我才知道,她或许是个比我想象中更有趣的人。

网球上那边,翠香她们井筒见高中的队员正与对手隔着球网,列队握手。刚才在比赛的对方王牌选手苦笑着,轻轻拍了拍翠香的肩膀。

从那爽朗的氛围来看,应该是在说“下次不会再输了”“有机会再较量吧”之类的话。

我观望她们一会儿后,也踏上归途。

◇◆◇

在自己房间床上休息到傍晚,身体总算恢复了。能这么快痊愈,都是多亏了久城同学。

我满怀感激,虽然有些早,但还是站起来准备晚餐。

因为实在没有食欲,所以中午没有吃午饭。此刻肚子的饥饿感格外强烈。

要吃什么好呢?我一边回忆冰箱里剩下的食材,一边走向厨房。这时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

——难道又是久城同学?啊,不是。

打来电话的,是这世上最常联系我的人,也是今天对抗赛的英雄。

「喂,翠香?」

『空也!太好了,你能接电话!人家刚刚终于打完了所有比赛,可以联系你了!你的身体状况如何?人家担心你是不是还一直躺在床上……』

「抱歉,我有在反省了。果然被你看出来了啊,让你担心了……我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ALL OK。」

『太好了!这样啊!那就好……太好了。』

听到我说的话,翠香的声音就像是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我可以想象隔着电话的那头,她绽放出笑容。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没事了,也有食欲,正准备要去做晚饭呢。」

『这样啊,那电话打得正是时候!空也,来人家家里一起吃饭吧。』

「哎?不,我太常去打扰你们也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爸爸、妈妈和奶奶都说欢迎你天天来呢。』

「不不不。」

我从以前就经常受到吾道家照顾,但我有不能总是依赖他们的理由。

『……空也,你今天晚饭打算做什么?』

「把什么切碎煎熟,再弄点什么……放在水里,然后点火?之类的?」

『只能觉得不安……』

虽说姑且过着自炊生活,但我其实并不擅长做菜。

『空也煎东西又会烧焦,那已经不是对身体不好的程度了!』

「呃……可我就是会忍不住去看嘛,食材变色的过程。」

食材在烹饪的时候,颜色大多都会变化。我总是会被那个过程吸引目光,一直盯着看,或者发呆看着,最后就烧焦了。

『自炊生活是很了不起,但为了你的健康着想,请务必来吾道家吃饭。可以的话最好每天,至少今天一定要来。』

「那个——」

『好,人家这就去接你,请等一下!』

「我还没回答呢,你就说下去了……」

这下子,要拒绝看来很难呢。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今天就去叨扰了。不过你不用来接我。」

『太好啦!那……请你在一小时后,也就是七点左右过来!那时正好饭菜做好。』

「OK。」

吾道家料理非常美味,能获邀一起享用是种幸运。如果用舌头和肚子来思考事情,老实说,我想每天都去吃。

正因如此,才需要自制。

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处理学校留的作业。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出发前往吾道家。步行不过十分钟,就在附近而已。

「……真是好大啊。」

看过无数次,却仍忍不住感慨。

被长围墙环绕的广阔用地。穿过门后,映入眼帘的是纯和风的大宅邸。据说真正富裕又拥有土地的人家,不会特意盖成两层楼或三层楼,而是平房。吾道家的房子正是这种理念的体现。

「空也!等你好久了!」

「哦,翠香。」

没等我按门铃,翠香已打开门探出脸来。她头发微湿,脸颊泛红,应该是冲过澡了吧。毕竟大会刚刚结束。

「打扰了。」

「哎呀,空也君,不必这么见外好嘛。」

我脱下鞋子,踏上玄关时,走廊前方传来优雅的声音。

「兰阿姨,晚上好。」

「晚上好。还有,来我们家时说『我回来了』就行。饭菜都备好了。」

说罢便回到厨房的,是翠香的母亲兰阿姨。有些妖艳的笑容,年轻美丽的模样,实在不像有孩子的母亲。

「喏,妈妈都这么说。」

「实在感激……啊,画已经换过了。」

说到感激,这也算一件。吾道家总会在气派的玄关随季节装饰应景的画,而这些全出自我手。从好几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而提到吾道家,在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有远道而来的达官显贵专程到访。

我有时会想,自己的作品放在这等名门的门面玄关,真的够格吗?

「每位访客都会称赞空也的画作,这可是吾道家的骄傲!」

翠香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如此说道。

走进客厅,餐桌上已摆满料理。

「空也,欢迎来玩。」

「大辅叔叔,不好意思又来叨扰了。总是麻烦你们。」

挨着翠香落座时,坐在对面的翠香父亲——大辅叔叔露出柔和的笑容,摆了摆手。

「怎么会,随时欢迎。家里只有我一个男人,很寂寞的。」

「哎呀,空也随时欢迎倒是没错,可说寂寞就过分了哦,大辅。」

「不,我不是对兰有什么不满。话说回来,还有要端的东西吗,我也——」

「大辅。」

兰阿姨用力按住欲要起身的丈夫,动作优雅得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大力量。

「没关系,已经没有什么要端的了。我说过好几次了,与大辅有关的家事,全都由我负责。」

「可是,兰你还要操持家业……」

「吾道家的女人,就是要兼顾家业与家事。我很高兴大辅有这份心,但只有这点我不会让步。」

兰阿姨温柔的眼眸深处,闪烁着绝不改变意见的强烈光芒。

「……之前有一次,人家误帮爸爸准备料理,当时妈妈对人家说『先杀了我再准备』。」

翠香小声告诉我。一般家庭的厨房可很少听到这种话。

「嗯——可是啊,兰。」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大辅。而且说到家业,母亲大人也还在主持工作。今天不就去参加县知事邀约的餐会了?」

吾道家现在是父母、祖母和独生女翠香的四口家庭,此刻这里有一人缺席。

「绢枝婆婆,我还想她怎么不在,原来是去和县知事吃饭了啊?」

「好像是呢。现任知事从前好像受过祖父祖母很多照顾,偶尔会来邀请她。」

这家人依然让人感觉神经麻痹。

顺带一提,执掌吾道家的代代都是女性。至于原因,是因为吾道家生出来的孩子清一色都是女儿,是超典型的女系家族。大辅叔叔是入赘女婿。

据说他们还是武家的时候,会招揽武艺高强的男性入赘,女性们也会像巴御前那样在战场建立武勋。

比起说女性强势的家族,更应该称作强势女性的家族。吾道家就是这样的地方。

「兰贯彻自己信念的地方,我很尊敬。不过啊,我觉得夫妻果然还是应该互相扶持。」

「我们不是互相扶持着吗?明白了,我就直说吧。我工作积累的压力,都是靠照顾大辅来消除的。这就是完美的互相扶持,我们是永动机……」

「兰,我也直说吧。自从和你结婚入赘吾道家后,我可是拼了命不让自己变成废柴男。」

「好啦大家快吃吧。要添饭尽管说哦。」

「兰你听我说啊。」

兰阿姨无视丈夫的话,双手合十,准备开动……之前,先把大盘子的料理分装到了大辅叔叔的盘子里。完全没有回应丈夫诉求的意思。

「空也要多吃点哦!这个和这个都是按空也喜欢的口味调的,人家亲手做的!这就给你分,等一下哦。」

「翠香做饭很好吃呢,我很期待。不过我会自己分,不用——」

「要吃多少?这样够吗?还是再多加点?」

「翠香你听我说啊。」

吾道家这对母女如出一辙地微妙听不进话,实在美中不足。

「说起来空也,今年比赛你也准备提交作品吗?」

「嗯,是这样的打算的……虽然这样打算,其实还没开始动手。」

「哎呀,哈哈。我猜你一定是优先处理委托了吧?」

看着苦笑的大辅叔叔,我点了点头。

「你在这方面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是吗?」

「是啊,简直就像在和高中时期的他说话。」

……如今会用这种闲聊语气和我谈起父亲的人,只剩下大辅叔叔了。

我对此感激不尽。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

听到我这样说,大辅叔叔承诺道「我保证。」

「不过说起学生时代,可真令人怀念啊。我和兰也都有过像空也、翠香这样的年纪呢。」

「那时的大辅就很帅气哦。呵呵,真怀念啊。当时还有些笨蛋欺负大辅,我就把那些家伙噗通~~或者叽叽叽——地……呵呵,真的发生过那种事。」

「现在兰脑中浮现的那段插曲,可不是用温和表情和可爱的拟声词来描述的美好青春篇章,那可是事件。」

「是啊,是事件。爱的事件……」

「是伤害事件。」

兰阿姨没有否认大辅叔叔的吐槽,笑眯眯地说道。

「是什么来着,爸爸被一群不良袭击……」

「对,就是那个。温柔无比又威风凛凛的大辅,无法坐视同学被勒索,挺身保护对方逃走,自己却遭到围殴,还住进了医院……我事后知道时,既难过又不甘心,心痛得……」

露出悲痛表情的兰阿姨继续讲述着。

「所以我就闯进他们的老巢,把所有人全都痛扁了一顿,揍得他们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然后把昏过去的家伙们捆起来,扔到没人经过的隧道里,倒吊在装满水的水桶上,把脑袋按进桶里头进头出头进头出。」

「对不起,比我想的还要可怕八倍……」

我不由得停下了吃饭的手。

「可是空也君!他们可是死活不肯道歉哦!」

「真有够气势十足的啊……明明都面临生命危险了……?」

「是啊,好像一直在说些『咕噜咕噜』的话。」

「那是头被塞进装满水的水桶里的状态吧?」

那怎么可能回答得了话。

「开玩笑的啦,吾道家冷笑话。呵呵,V!」

兰阿姨那谜之V字手势可爱得让人头晕,不过感觉重点不在这里。

「顺带一提,空也,听说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好像还没开始交往哦。应该说,爸爸当时根本还不认识妈妈。」

「哦哦哦哦哦……」

我打了个冷颤。现在离夏日怪谈还差些时日。不,说是怪谈可能有点失礼。

吾道家真是了不得啊。

说起来,最惊人的是兰阿姨单枪匹马蹂躏那群男人,我竟能毫不怀疑地接受这个事实。

「你替我生气我很感激,但你这报复手段根本是谍报机关的拷问手法啊,兰。」

「哎呀,你是说我的自制力跟专业人士一样吗?呵呵,才不是呢,大辅真是的!」

「我可没半点夸奖你的意思,嗯唔。」

被兰阿姨塞了口鱼肉的叔叔说了句「好吃」。

「……不过向来不会对我生气的父亲,只有那天大发雷霆,打了我一耳光,这辈子也就那一天。」

嗯,身为父母,看到孩子做出这种事会生气也是理所应当。我点头同意兰阿姨的话——

「相对的,平时只会对我抱怨的母亲,那天把我夸上天了呢~『天下的良知算什么,为了爱,伦理全是多余的,这才是吾道家的女人!』」

「吾道家真是厉害。」

我越来越觉得,这里果然不是普通家庭。

「……顺便问一下,翠香对刚才的故事有什么看法?」

我试着向几乎没加入对话,只是乖乖吃饭的青梅竹马问道。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这个嘛…………唔~~~~!……人家可能有点不太懂!等有了喜欢的人,或许就能理解了吧,不过现在还没有那种感觉呢。」

翠香「哎呀~嘿嘿嘿」地露出柔和的羞涩笑容。

「这样啊。」

说的也是,这种事总要亲身经历才懂。

「比起这个,空也,那道炒菜和炸菜怎么样?人家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

「超——级好吃。感觉都会上瘾。你是掺大麻了吗?」

「用的都是合法材料啦!不过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其实大会结束后,人家匆忙冲了个澡才开始做,所以只能做些简单的菜色,没有达成目标,唔唔唔。」

翠香不满地噘着嘴自言自语。

「哪有哪有,能这么快就做出这些菜已经很厉害了,换作是我,一定全都烧焦。」

「所以说……空也,你还是别进厨房了。吃烧焦的东西对身体不好,被菜刀切到手更危险!」

「放心,虽然我偶尔会看菜刀看到入迷,但我会非常非常小心的。」

「你这种说法已经让人家非常非常担心了……」

听到我的回答,翠香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决定了,人家之前也说过,还是每天由人家来照顾你吧!」

「很感谢你的心意,但不行。我要成为会做饭的成熟男人。」

「哎~!等你老了再做饭吧,好吗?」

我不能一直依赖翠香和吾道家的好意。

至于原因,归根到底只有一个。

——因为我会妨碍到翠香。

等到某天翠香有了心上人时,我一定会给她添麻烦。

有个不是恋人,但经常来往彼此家中的男人,甚至每天都去那个男人的家里做饭,怎么想都不合适。

要是翠香能主动说「人家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不能再去你家做饭了……」倒还好,但我觉得她不会开口,这就是我所认识的吾道翠香。

她对我这个只是青梅竹马,完全没有恋爱感情的对象,实在是照顾过头了。

正如她珍视我一样,我也打从心底希望她能幸福。

所以,保持应有的距离,才是正确的选择。

◇◆◇

「接下来……」

从吾道家回来(收到了大量装着料理的保鲜盒伴手礼),我回到自己家,坐在画布前。

宫代家虽是两层楼的普通住宅,但有一点与普通住宅不同——一楼设有画室。

曾经和父母三人共用时,这个房间的大小会稍显拥挤。

如今则空旷得令人无所适从。这份寂寞的痛楚,历经岁月丝毫未变。同样地,我也无法习惯。

「……嗯。」

即便如此,握住画笔的触感、颜料与油彩的气息,仍能将我变回画家。变回那种只能将寂寞与悲伤都化作创作素材的生物。

「……好,开始吧。」

为了将想象中的画面具象化至现实,我在画布上涂抹颜色。渐渐地,这种独特触感变得无法意识到,自我与画笔、画布的界限逐渐模糊。

「————」

自我内心世界的光景,直接流淌到画布的表面——我带着这种感觉,逐渐将画作一点一点成形。

高度增加的集中力,也夺走了我对时间的认知,每次作画时总是如此。

「——,——」

不知已经画了多久,通过画笔与画布融为一体的感觉,用层层叠叠的颜料堆砌着我的内心世界。

正因其中没有半点虚假,我既深爱画画,又对其感到可怕。

画技犹如明镜,越是磨砺,越能清晰映照出自己。

这曾是,爸爸说过的话吗?

——……不对。

「!」

我吓了一跳,停下画笔。

不对,这不是爸爸说过的话。说刚才那话的是——

「……妈妈。」

我喃喃自语,手里传来握着画笔的触感。

啊啊。

能感受到这种触感,说明注意力已经消散了。

我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稍微休息一下吧。

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流了不少汗。要是又差点中暑就不好了,所以我去厨房取饮料。

说到中暑,今天真是得救了。

……久城同学啊。

虽然座位离得最近,却感觉遥不可及的人。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但印象似乎逐渐在发生改变。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时冷淡又带着慵懒,但对我来说,和她聊天很愉快。

……只是,偶尔会从她身上『看见』颜色,以及颜色所代表的感情,还是让我感到胆战心惊。

不过,那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因为,那样的感情——

没错,那样的感情——

「…………」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调色板旁排列的颜料管上。

「……」

准确来说,是其中明显完全没使用过的几支颜料管上。

「…………!」

我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那支颜料管。上面印着“镉红”在那附近,还有胭脂红和猩猩红。

与久城同学身上散发的雾霭相同,这些颜料的颜色,都属于红色系。

颜料的软管,内容量分毫未减。甚至连盖子都从未打开过。

因为是刚买的新品——并不是。这些颜料,都已经购入多年。

……总有一天。

没错,总有一天一定要用,一定要用。我怀着这样的信念,将它们保存至今。

可无论放了多久,那个“总有一天”,永远都没有到来。

————……我。

完全无法使用,红色系的颜色。

红色,对我而言是象征恋情与爱情的颜色。正因如此,无论如何都——

源于父母造成的心理创伤的这个现实,对身为画家的我而言,是无比沉重的脚镣。

世上有多到数不清的需要红色才能呈现的意境,无法使用红色就无法描绘的风景。

更何况不只是单纯缺少一个颜色系统那么简单。就连邻近色与互补色等,能组合使用的颜色,也都因此受到极大限制。

由于无法直接使用红色颜料,调色所能做出的颜色范围也极其狭窄。作为三原色之一,缺少红色的影响大到令人落泪。

我不能,永远就这样下去。

至今为止,我不知多少次幻想过「如果能用红色的话」。

若能加上红色,我就能画出更好的画——能给予他人更多安心与温暖的化作。

我明明能画出更多、更多能让观者感到放松,哪怕只有暂时,能让他们忘却寂寞、冲淡悲伤、缓解不安的作品。

此刻也有无数人因家庭环境或疾病,这种无能为力的事情,承受着不安。

亲身经历,让我对这份痛苦感同身受。

同时,虽然这么说有点狂妄,我的画作能帮助到那些人。这也是我所知道的事实。

啊啊,可恶。

要是能用红色的话。那样一来,就能比现在更好。

「……!」

对自己的没用而产生的焦躁,驱使我拿起颜料管。

今天一定,这次绝对。

然而与决心相反,我捏着颜料管的指尖感觉越来越冷,简直就像结成了冰。

「……——!」

尽管如此,我还是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决意,用颤抖的手指捏住盖子,想要拧开。

「呜…………咕……呜呜呜呜……!」

手指僵硬得纹丝不动,无论如何都转不开盖子。

明明只需要稍稍用力旋转就能打开,却怎么都做不到。

最终,颜料管从我的指尖滑落。望着滚落地板的颜料管,我吐出不知何时屏住的气息。

「啊——……」

我扑通一声倒向床铺。

持续了三小时作画,之后冲了个澡,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虽然明天放假,但也该睡觉了。

其实我很想通宵画画,但身体跟不上了,真可恨。

跟不上的,还有内心。结果今天也没能鼓起勇气使用红色。

「…………不。」

我摇摇头,转换快要陷入消沉的情绪。

就算为做不到的事情感到悲伤,事态也不会好转。总之先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吧。

对了,说到能做的事。

——先,试着搜索看看吧。毕竟久城同学特地告诉的我。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关键词【智能手表】。想起久城同学说过,它或许对健康管理有帮助。

「哇~」

市面上的种类比我想象中丰富得多。

既有用来记录运动量以供健身或减肥的款式,也有能监测心率、心电图、体温、周围的气温和噪音等,帮助掌握身体状态变化时机和原因的型号。

对我来说,后者比较有用。

「……哦哦哦,价格果然不便宜啊。」

搜了下觉得不错的型号,价格对学生来说很有压迫感。

「嗯~……」

虽然不像久城同学那样以职业身份出色地活动,但我姑且也有自己赚点钱。毕竟受委托创作的画作会被买断。

一开始我打算无偿或只收画材费来接委托,但在大辅叔叔的劝说下,我决定好好地订个价格。

我没有乱花钱的习惯,所以存款还算可观。不过那笔钱是留着将来当学费的。

现在的生活费也是靠父母留下的资产维持,实在不能大意或挥霍。购买非必需的高价物品,总有些犹豫。

——但要是它对我的健康管理有帮助,就等于对画画有帮助……

想到这里,又觉得放弃太可惜。

如果是二手的呢?我试着在二手平台软件上搜索,然而价格都没便宜多少。

只能放弃了。我这么想,抱着不死心的心态,在关闭软件前刷新了下界面。结果……

「……哦,新增了一件商品……等等…………咦!」

破盘价。

标着便宜到破表价格的商品,赫然出现在页面顶端。

…………太便宜了,好可疑……不过,似乎还不至于?虽然超低价格,但勉强在合理范围?这到底……?

咦——!怎么办!

要是我继续犹豫,肯定会被别人抢走。

试着查看了下卖家说明,上面写着『急需用钱,特价出售』。

「…………买吧!」

喊出声的同时,按下购买键。顺势连点几下,完成购买流程。

这种事就是要果断。

商品在这么刚好的时机出现,一定是某种缘分。就算买到奇怪的东西,就当作是命运安排吧。

……说起缘分、命运安排,久城同学听到这些话,一定会说这不科学吧。

想象着她说话的样子,关掉应用。

之后马上收到了通知,智能手表似乎明天晚上就能送达。卖家一定就住在附近,而且是个工作效率很高的人吧。

机会难得,下周一就戴着它去学校吧。这么想着,我关掉房间的灯,闭上眼睛。

◇◆◇

「啊,空也,你买了那个吗?」

星期一早上。

在上学途中,翠香马上就注意到了。

我向她点了点头,轻轻敲了敲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回答。

「对啊,昨天晚上刚送到。」

「听说它可以记录很多很多数据?」

「好像是。总之我准备一直戴着试试,电池好像能撑很久。」

说是只要在洗澡时摘下来充电,就能维持全天使用。技术真是日新月异啊,我深感佩服。

「哎~空也居然会买这种……电子设备?感觉很少见呢。」

「我想做下健康管理。这设备好像能帮助掌握自己的身体状况。」

「哇!这很好啊!非常好!」

翠香露出了平时那种从一百米外都能看到的灿烂笑容。光是看到这张笑脸,感觉就能让人健康不少。

「空也的健康……就拜托你了……!请好好地守护他……!」

「没想到你居然开始许愿了。」

「可以的话,除了收集数据以外,还要提醒他画画的时候也要休息……还有,如果他没好好吃饭的话请骂他一顿,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帮他盖好毯子以免肚子着凉……」

「要求也太苛刻了。而且我睡相又不差。」

就算睡相很差,智能手表也无能为力。只能期待未来几代的产品了。

「啊啊,不过,它好像可以提醒我不要久坐。」

「哦哦~!……感觉,就像是那个呢。真的有种时刻贴身守护着的感觉。」

「时代在进步啊。」

虽说因为是高端型号而价格不菲,但幸好能买到二手实惠不少。外观也很漂亮,看着跟全新的差不多。

「……翠香?」

「…………」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智能手表。不,说是盯着,这视线有点——

「翠香?怎么了?」

「唉?啊,啊啊,对不起……就觉得,人家也好想要一个~!」

「翠香也需要能帮忙盖毛毯的机器吗?」

「人家睡觉超规矩的,不需要!」

「真的……?」

「唉,你这么一说……好,好像也不确定……?」

在我们聊着这些的时候,学校已经映入眼帘。

自从四月翠香和我考进同一所高中,我们每天早上都会像这样结伴上学。吾道家上学路上会经过我家。

「空也今天也要在学校画画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人家也因为学生会工作会迟点回家,那放学再一起回家吧!」

「……我说,翠香。」

「怎么了?」

她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我开口问道。

「宝贵的高中时光,总和我在一起没有关系吗?」

「…………唉~说什么嘛,太夸张了啦!」

短暂的沉默后,她笑着说道。

「说是总在一起,但也只是一起上学,还有放学时碰巧能一起回家而已啊。况且学年不同,社团活动也不一样,午休时也没有一起吃饭嘛。」

「话是这么说……你看,我们经常一起上下学,回传出各种谣言的吧?我倒无所谓,毕竟说到交女朋友,“那个”嘛……」

对我来说,恋爱这件事比起憧憬,更多的是恐惧。关于这方面,就算我不明说,翠香也能明白。

她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能『看见』颜色,知道我害怕红色和爱。全部都知道。

「但是,翠香你不一样吧。」

「不一样是指……」

「你不像我这样有不能谈恋爱的理由。而且,你超受欢迎的。」

新生里有个超级可爱的女生!……这种话题,在刚升上二年级的四月,无论是我的班级还是其他班,都引起了相当大的讨论。

后来,翠香发挥与生俱来的社交能力和明星气质,如今已是校内名人。

「人,人家并没有那么受欢迎。只是经常去各种地方露脸,所以认识的人比较多而已。」

「不不不,怎么可能。我可是经常听说哦。」

「听说什么?」

「谁谁谁向翠香告白了,之类的。」

「…………」

「虽说结果都是被拒绝了……啊,那都只是我听到的传闻……」

说不定,也有没被拒绝的男生呢。

「我说翠香,如果你现在已经有交往对象的话——」

「空也。」

翠香打断了我的话,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礼貌,却又充满了某种压迫感。

「人家,现在对那种事没兴趣。当然,也没有交往对象。」

翠香始终保持着温柔的微笑。

「没关系的,无论别人怎样看待空也和人家在一起这件事。」

「……是吗?那就好。」

「嗯。」

就这样,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穿过校门。

不久,翠香用自然的语气说道。

「知道吗?空也才是偶尔会成为大家话题的人哦。」

「我?啊,是说画画的事吧?虽说是侥幸,但毕竟拿了那个大奖。」

「不止是画画的事哦……大家都说“很有气质”“感觉不错”之类的。」

「有气质?那是什么说法。」

「就是,有些人身上仿佛裹着某种特别气场啊。虽然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嗯……」

这种说法似懂非懂。

「女孩子对这方面,还挺没抵抗力的呢。」

「被你这么说,我也只能回答是这样了。……不过,我真有气质吗?」

「谁知道呢,人家也看不太出来。」

「也是啊。」

对于从懂事开始就在一起的人来说,哪有什么气质可言。

「所以人家想问一下……有没有人,向你求爱之类的?」

「你还是这么爱操心……谢谢啦。」

正因为清楚我的状况,才会这么为我担心吧。

「和翠香看到印象不同,说实话,我这边什么事也没有。每天和男生们热热闹闹的,过着平静的校园生活。」

「真的?」

「真的。没人对我有意思啦。虽然有时也会和女生交流,但关键时刻我可以『观察』确认,所以——」

本来想说『没事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女生的身影。

每次确认的结果,从她那里浮现的总是红色。

「空也?」

可那是……久城同学啊?

那个漂亮到让人觉得是不是那里搞错了的美女,而且是彻头彻尾的『厌恶人类』……怎么可能把我这种人放在眼中。

「空也……?空也,你怎么了?」

可是……确实是红色啊。用至今从未出错过的眼睛『看』到的,是红色……这到底怎么解释——

「空也!」

「!啊,啊啊,抱歉抱歉。」

被翠香拽住我的衣角,我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突然一脸奇怪的表情,不说话……感觉前几天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啊——没什么…………就是,最近有个能稍微说上话的人,仅此而已。」

「……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

我明白翠香在担心什么。

前些天,我在极近距离『看到』那个女生——久城同学散发的红色后,全身都凉透了。幸好当时很快就恢复了神智,不然的话,我的身心平衡说不定会稍微崩溃。

可如果顺着话题说下去,听起来就好像久城同学的存在给我添了麻烦。所以我摇了摇头。

「没有。她是个好人。虽然为人有点特别,但聊天时非常愉快。」

我知道,翠香想问的不是这个。

翠香凝视着我,说道。

「只要空也能开心幸福,那就最好了。人家绝对不会产生,“还是不要交谈比较好”之类的想法。」

她用直率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困扰,请务必告诉人家。这是,人家任性的请求。」

我理解这是翠香掩饰害羞的方式,所以决定什么也不说。

我深深觉得自己真是幸福。明明只是青梅竹马,却能得到她如此温柔的对待。始终感激着她深厚的友情。

说着说着,我们已来到教学楼的鞋柜处。因为鞋柜按年级分开,所以我和翠香总是在这里分别。

「再见,翠香。」

「……空也,请稍等。」

「嗯?」

「你的领带有点歪了。」

「是吗?哦哦……不好意思。」

翠香轻快地贴到与我呼吸可闻的距离,纤手抚上我的领口。她用温柔而仔细的动作,帮我重新系好领带。

系好后。

「……好了,完美。」

退开时,翠香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抚过我的胸口。那份来自她指尖的体温,在记忆中留下不可思议的鲜明触感。

「多谢,帮大忙了。下回我会好好系好的。」

「不客气……那就放学后见!」

翠香留下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朝着自己年级的鞋柜方向离去。

我也换好鞋子,踏上楼梯前往自己教室。静谧与慵懒交织的校园晨间空气,是我最喜欢的氛围。

——不过,翠香真的不打算交男朋友吗?

即便抛开青梅竹马的偏心滤镜,翠香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女生。无微不至的体贴与温柔,阳光般的温暖与开朗。外表也是,与她一起走在街上时,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

追求者,应该多如过江之鲫才是。

不对,能配得上翠香的人应该不多吧。会产生这种想法,大概就是所谓青梅竹马滤镜作祟。

「哦,宫代,早啊~」

「早~」

哗啦一声打开教室门,与同学们互道早安走向座位。周围座位的入座率约莫只有三分之一。

但是,我的邻座早已有人。

久城同学总是来得格外早呢。

她把手肘撑在桌子上,用手托腮凝望窗外。

自四月同班以来,从未见久城同学比我晚到教室过。每当我抵达时,她的身影总是已经在那里了。

可能,是个相当习惯早起的人吧。

说来奇怪,原以为像她这样擅长编程的人该是夜猫子,这倒是有些意外。

我把书包挂在桌子上落座,久城同学也专注望着窗外,完全没有看我一眼。

虽然近来与她交谈的机会较多,但这才是常态。对周围的人漠不关心,独自一人望着窗外沉思——这就是我所熟知的久城红的日常姿态。

而且她时常会非常烦恼地叹气,我也曾见过她紧抿嘴唇的凝重神情。

想必她明晰的头脑中,正思索着许多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深奥问题吧。

打扰她也不好。于是今天我也把「早上好」这句话咽了回去。

下次说话大概要等十天之后?

正如此思忖时,勇治走进了教室。

「哦,勇治,早上好~」

「早~!喂,空也,那个……你听我说!」

一如既往的日常,就这样拉开帷幕。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