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为什么,一片鲜红?-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暗殇皇

我明白,这份恋情无比丑陋。

可是神明啊,即便如此,我还是无论如何都——

想要得到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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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刚刚走进教室的那个女生。……我啊,正想要不要约她出去玩。不是和大家一起,而是两个人单独出去……!」

「哦哦……一直听你说起,终于要行动了。」

「没错!……所以靠你了!给我勇气吧,空也!」

啪的一声,从中学时代就相识的友人双手合十,向我弯腰拜托。

「虽然很丢脸,但我想知道有没有希望……求你了!用你的特技帮帮我!」

「没问题,交给我吧。……那你去跟她随便聊几句,我在这里好好观察。」

「唔哦哦哦,谢谢你!帮大忙了!——好嘞!我上了……」

刚结束放学前班会的教室。

我的朋友初濑勇治鼓起勇气,朝着心仪的女孩走去。

「啊——中林,之前说的委员会文件已经交给老师了。说是下周之前会确认完毕。」

「哦,初濑,谢啦~对了,老师的反应怎样?没问题吧?」

「哎呀……不……」

「诶,怎么了!?不行吗!?」

「抱歉抱歉,只是逗逗你。应该没什么问题。」

勇治笑着说完,他心仪的女生娇嗔着「什么嘛~!」轻捶他的肩膀。

我记得,她应该是隔壁班的女生。至少作为朋友,她和勇治感情还不错。……那么,作为异性的话,她是怎么想的?

我——宫代空也,坐在自己座位上,集中注意力观察着两人亲昵的交谈。

观察的焦点不是勇志,而是和他交谈的女生。在我的视野中,她身体周围渐渐浮现出一层雾霭般的东西。

那雾气呈现出橙色。哦,这是……!

不久后,勇治结束了对话,回到了我这边。

「空也!怎……怎么样?」

勇志压低声音向我询问。我也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勇志,那个,嗯……不……」

「诶,怎么了!?不行吗!?」

「抱歉抱歉,只是逗逗你。」

「什么嘛~!喂,这不是我刚才和中林的对话吗?」

「很高兴你能发现。我想着这样能证明,我有仔细观察你们俩的情况。」

我这样一说,勇治摇了摇头「不需要这样的证明啦!」

「然后,正经回答的话……我觉得感觉不错。」

「啊!……讲真?」

「虽然还没到明确作为喜欢的异性的程度,但已经很接近了。完全有戏……啊,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没有任何保证。」

「不不不,我可知道你的『有戏』判定是有多准。你之前接过多少次咨询了?」

「呃……大概三十次吧?」

「其中你的判断有失误过吗?」

「……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

「对吧!你看!对吧!你看!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

勇治相当兴奋,多次做出胜利的poss。看到他这副模样,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他是个非常善良的朋友。虽然有点害羞说不出口,但我总是很感谢在各方面都很细心的他。

如果他能恋爱顺利。我会很高兴。

「祝你武运昌隆,勇治。」

「喔!真的谢谢你!就像之前说的,我会试着约她!」

之后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勇治就离开了。好像是要参加社团活动。

那么,我也该走了。

放学后的时间,如果不珍惜,转眼间就会消失。在明天到来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正想着,准备拿起桌子旁边的包时——

「数据处理,感觉很沉重呢。」

「啊?」

「不累吗?被迫观察人类和人类的感情,这种极度非线性的东西。」

向我搭话的是坐在旁边座位上的女生。

「……啊,呃,你是在跟我说话吧?」

「还有其他合理的可能性吗?」

「不,抱歉,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大概一周了吧?」

「根据我的记忆,我上次和你,甚至和这个班级的人说话,已经是十一天前了。」

「难怪,吓我一跳。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累不累是吧?我不会累啦……你刚才有听到我们说话吗?」

「对不起,我只是碰巧听到。」

「是吗,也是啊。」

很难想象她这种人会特地竖起耳朵偷听,所以应该真的是碰巧吧。

她占据着窗边的特等席,即使在说话,却没有把脸转向我,而是在凝视着窗外。

与其说是想看外面的景色,不如说她一定不想看到教室里的光景吧。她就是那样的人。

「有戏判定,真是厉害的特技呢。」

「说是有戏判定,其实……嗯,算是吧。」

关于我的那个特技,知道详细情况的人并不多。

周围的人大多认为我『能凭观察判断没有交往的男女之间,是否有发展出恋情的可能性』,就像是一种占卜。

因为准确率很高,所以偶尔会像刚才勇治那样,被人拜托判断是否有戏。

……实际上,我并不只能判断是否有发展的可能。但如果全部说出来,可能会令人感到恐怖,所以并不想多说。

「只是告诉他们自己隐约感觉的印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我倒觉得很了不起。人类的恋爱情感乱七八糟,竟然能从外侧推测出来。」

「乱七八糟是指?」

「就是乱七八糟。不只是恋爱情感,人类的情感……或者说是人类这个系统本身,说白了就是乱七八糟。」

语气相当干脆,让我明白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用手撑着脸颊。然后,那张脸终于稍微转向我这边。

「作为输入输出的对象,参数的数量太多,幂等性也无法保证,初始值敏感性也高得离谱。根本无法进行系统识别。不稳定,非线性,不合理……人类太难处理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抱歉,你说的这些太复杂了,我听不太懂……」

理系科目全国模拟第一名。似乎也有实践性的技术能力,虽然不清楚详情,但听说她区区高中生,却在电脑相关的某方面日夜赚取暴利。

她使用的词汇有很多都是我没听过的,所以我经常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与他人沟通真的麻烦。」

「虽然确实有很多人觉得沟通麻烦,但像你这样,完全不与同班同学说话的铁石心肠并不多见吧。班上大多数人,都只听你说过『对不起,我没兴趣』这句话。」

「多亏如此,现在很少人来跟我搭话了。」

另外,班上同学不太会找她说话,还有其他原因。

单纯的,是感到畏缩。

……我是在遇到她之后才明白,原来人类可以美丽到如此具有压迫感。

纤长睫毛点缀的细长眼睛,白皙的肌肤仿佛在微微发光。高挺的鼻梁,樱花色的嘴唇,在脸上占据了完美的位置。

在光线的映衬下,偶尔看起来像红色的美丽黑发,也与她十分相称。

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与她坐在教室的邻座上是个错误。她是一个烙刻在所有人脑海,无可挑剔的天才美少女。

——只不过。

即便如此,她在校内的绰号既不关乎她的智慧,也不关于她的美貌……

「厌恶人类。对吧,宫代同学,大家是不是都这样叫我?真令我感激不尽。只要被远远围住,日常生活中的噪音就会减少,可以确保良好的S/N比。」

这就是她——久城红。

「既然本人都这样说,那没什么……」

「嗯。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与人交谈。你看,现在不就在和宫代同学说话吗。」

「可是隔了十一天啊。既然想要说话就能这样正常聊天,平时也聊聊不好吗。」

「宫代同学,『只要想做就能做到』和『累到不想再做第二次』是两回事,两者可以同时成立。」

「确实如此。」

「对吧。」

久城同学慵懒地叹了口气。绝世美貌和曼妙身姿,让这个动作也染上妩媚。

「啊,对了。其实我现在想向你道谢。我上一次和宫代同学以外的同学说话,已经是六十二天的事了。」

「差不多都等于暑假和寒假加起来的时间了。」

「能如此避免与人交谈,全仰仗你的功劳。班上有事找我时,大家都会通过你转达吧?」

『你们是邻座嘛,而且偶尔也能说上话。帮忙转告她!』——确实经常有人这样拜托我。

就算我叫他们自己去传达,但每个人都会支支吾吾地苦笑『那个……怎么说呢……会很紧张……』

「也就是说,我代替久城同学和班上同学进行了你该进行的对话吗?」

「希望你能理解为『帮忙代劳』。比起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沟通,只和宫代同学你这个特定对象交流就轻松多了。效率极高,堪称校园生活中的最优解。」

久城同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向我。美丽的双瞳直视着我。

「一直以来多谢了,帮了大忙。」

「哦哦……」

「这份感谢之情一直想着必须传达给你……抱歉拖到现在,因为实在是太麻烦了。」

「啊啊……」

最后这句话太破坏气氛了。虽然想这样说,最后没说出口。

不知她怎么看待我的失望,她接着说「你放心。」

「我也没有厚颜无耻到仅用口头道谢就敷衍了事。我有准备相应的报酬。」

「报酬?」

「宫代同学代替我接收联络事项,再转达给我。我就支付你次数×一万元的金额,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绝对有问题。」

「啊,你喜欢定额制吗?真是时髦。那每个月五万元如何?」

「问题不在这里。而且你的金钱观也太新鲜了。」

她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必须明确拒绝才行。

「久城同学,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你是指金钱授受?」

「你这种说法让我感觉更加不妥。」

「如果金钱不行的话……不,对不起,身体偿还的话还请饶了我。」

「我不会提那种无理的要求。」

我可没有那么下作,会要求同年级女生用身体来报答我。

「要谢我的话……对了,很久之前我手机没电时,你不是借过我移动电源吗?已经足够了。」

「那是……不,没什么。可是,只有那样的话……」

「还有啊,久城同学在和我说话时,总是会『顺便』告诉我一些有用的情报。像是我想要的东西的促销信息,或是举办特别展览的美术馆门票的限量销售之类的。」

「…………」

「那些情报真的很有用,所以算扯平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些正中我红心的情报——」

「因为我是一个终日在网络上游荡的社会不适应的垃圾女啊信息输入量大到过分但只是信息输入量而已我就是这种社会不适应者仅此而已」

「不要突然用那么快的语气自虐啊,我承受不住。」

「还有股票我也在做股票之类的玩股票的话情报自然就多了毕竟情报对股票很重要」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对不起,我知道了!久城同学的语速偶尔也会这么快啊……」

「因为说话快的话单位时间内发送的信息量会增加效率更高」

虽然她表情还保持着冷淡,但手却不安分地颤抖着。

我可能踩到了什么不能踩的地雷。

「总之,要感谢我的话,这种方式最能帮到我了。」

「……这样。那么,为了我安宁的高中生活,今后也请多多关照……话说回来,美术馆门票信息,果然会让你很开心。对那种东西感兴趣,不愧是画家先生。」

「姑且算是吧。」

「谦虚了。应该说你是日本第一的天才高中生画师才对。」

「别这么说……去年只是偶然。」

「是吗?唔,我不懂艺术,所以不清楚实际如何。」

久城同学说着拎起书包起身。

「该说的都说了。今日份交流能量耗尽,我回去了。」

「哦……明天见。」

「再见。如果有必要的话,十天后再聊吧。」

「反正坐在隔壁,就算没必要,闲聊一下也没什么吧?」

「我不是那种生物,对不起。」

她迈着修长的双腿走向教室门口。从我面前经过时,淡淡的甜香掠过鼻尖。

久城同学啊。

真是个遥远的人。

不过因为座位相邻才能比其他同学多聊几句,即便如此十天也顶多一次。她说话的方式很冷淡,表情也很冷漠。

厌恶人类的天才少女,这就是久城红——本应如此。

「……那个,久城同学。」

「怎么了?」

教室门口,久城同学驻足回首。倦怠的姿态,索然的表情。

此刻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学生,她关注的对象无疑只有我。

我集中精神,『注视』着她。

视野中,从久城同学身上出现的雾霭颜色是……

「宫代同学?怎么了?」

「……不,没什么。明天见。」

「……?嗯,明天见。」

久城同学摇曳着柔顺的长发,离开了教室。

「………………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揉了揉眼角。

之前看到的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看错……我这么想着,但无论确认多少次,结果始终如一。

将注意力转向我的久城同学身上出现的,是世上万千颜色中最令我畏惧的颜色。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片鲜红?

我不理解。

与她的名字同色,鲜血般浓烈鲜艳的红色。

那是绝不该出现在厌恶人类的冷淡同学身上,毫无疑问可以判定『有戏』的——恋爱与爱情的颜色。

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出错,此刻久城红正作为恋爱对象倾心于我。

……怎么想都不可能。说到底,我们连日常对话都寥寥。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我的眼睛也快退休了。

「…………」

更何况。

即便那抹血红真实存在,我对,恋爱——

「……算了,回去吧。」

我摇了摇头,从自己座位上站起身来。

◇◆◇

「好,开始吧。」

将画布立在画架上,其他工具也准备就绪。就连衣服,也换成了不怕弄脏的工作服。

地点在美术室。室内只有我一个人。

几乎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在这里画画。我上的这所县立井筒见高中虽没有美术社,但学校特别准许我是使用美术教室。

若今年没有成果,恐怕会失去使用权吧。不过就算那样,也只觉得无可奈何。

美术教室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奖杯。底座上镌刻着『第一届新星灿然奖 大奖』的字样。

那个奖杯是我去年夏天,在由国家新设,旨在「评选日本第一擅长绘画的高中生」的美术竞赛中取得的,油画组的获奖奖杯。

我能使用美术教室,主要是因为这个功绩。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区区一年生居然能获奖。多半是运气使然。

「……参赛作品啊——」

怎么办呢。我自言自语着,挠了挠头。

现在是六月中旬。比赛的截止日期是八月初。现在已经是必须开始画参赛作品的时候了。

道理都明白。嗯……但是。

此刻我画的并不是参赛作品。

而是另一幅画,我无论如何都想优先完成它。

「……嗯,算了。」

果然还是先完成手头这幅吧。参赛作品延后再说。反正再怎么烦恼,都是这个结论。

啪啪轻拍了自己几下脸颊,然后执起画笔,拿起调色板。

「…………——」

进入绘画状态,时间概念便从脑海中蒸发不见。

「哎……」

意识从绘画的世界回到现实,我伸了个懒腰。

——哦,画了不少啊。

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过去了两个小时。绘画已经接近完成,很顺利。

「唔……咦?不是吧!」

正沉浸于满足感中时,发觉到窗外异响。

奔至窗边确认外面的情况,果然已经下起了雨。

开窗伸手试探,雨势并没有很大。对面的操场上,强队的棒球部正在训练,仿佛在喊「这种小雨算什么!」

但是,雨终究是雨……我,没有带伞!

从学校走到家里,要二十分钟左右。就算是小雨,到家时也会淋成落汤鸡吧。

画作顺利固然很好,这个情况属实不妙。

「唉…………糟了。」

说来惭愧,我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没什么自信。就算只是回家时被雨淋湿,也会马上病倒。

那样的话,画画也会受影响。

父母多年前就不在了,祖父母也住得很远。独自生活的我,没有家人能来接。

「…………怎么办呢。」

这样的话,只能在雨势变大之前强行突破回家了。

正下定决心之时——

「空也,在吗~!可以进来吗~!?」

咚咚咚咚!伴随着元气十足的敲门声,这样的声音传来。

「哦?啊啊,在的。进来吧。」

「啊,太好了你还在!打扰了!」

开门进来的,是一个女学生。

她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起来充满活力。阳光的发色更是加深了这个印象。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材凹凸有致,透着健康美。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她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在那里,透露着她活泼的外表下,无法掩盖的良好教养。

看到她手上的东西,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啊,那个是。」

「嗯!幸好空也没有硬着头皮回家,赶上了!」

女生说着,举起手中的伞。

「一起回家吧!这把伞很大,两个人绰绰有余!」

她露出了哪怕相隔一百米,也能感受到灿烂的笑容。即便外面下着阴雨,她的周围仍是那样明亮。

「帮大忙了!谢谢你,翠香!」

吾道翠香。

比我小一岁的一年生学妹,我的青梅竹马。

「不好意思,还要空也帮人家撑伞……」

「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我个子也比较高。」

我们在楼梯口换好鞋子,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雨中的校园里。校园占地广阔,离校门有些远。

「翠香,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学校?」

「班上的同学拜托人家讲解小测试的答案!还有,人家去女子篮球部当外援,中间还抽空处理了学生会工作!」

「你还是这么抢手啊。能和这样的红人一起回家,我真是诚惶诚恐。实在太幸福了。」

「空、空也心里绝对不是这样想!」

「真的真的,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啊、啊、啊~哇哇哇哇!空也快住手!」

我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把柔顺的发丝揉得乱七八糟。她鼓起脸颊,瞪着我说「真是的!」

翠香的表情总是鲜活地有些滑稽。

「但翠香是红人这点可不假,全校知名人物呢。」

「哪有,人家没什么了不起……」

她本人虽然很谦虚,但事实上,身为一年生的翠香在校内广为人知。受大家欢迎,被学生仰慕。

即使抛开青梅竹马这层滤镜,我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性格开朗活泼,但她其实是个一本正经的努力家,全科年级第一的优等生。而且运动神经超群,不管什么运动都能玩转,各运动部经常找她当外援。

社交能力同样出类拔萃。和任何人都能友好地聊天,交友广泛,行动力强。是在每个班级,每个学年都有朋友的人气王。

因为人品出众,刚入学不就,就被学生会执行部挖角了。

仔细想想,还真是了不得。

爱着他人,被他人所爱,无论何时都是大家的中心。这就是名为吾道翠香的女生。

顺带一提,她的家世同样显赫,是本地名门望族吾道家的继承人。

「……空也?怎么了?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

「不,没什么。」

方才的诚惶诚恐虽是玩笑,但也并非完全虚假。

「唔唔,你累了吗?该不会一直没休息在画画吧?」

「嗯,回过神来才发现下雨,吓了一跳。」

「真是的……」

翠香蹙起秀眉,用说教般的语气说着。

「努力是好事,但也要适度休息。弄坏了身体可就得不偿失了。你从小就一旦集中精神就停不下来……」

「是吗……是啊,是吧。」

「是的!说到底,空也总是太拼命了!人家可担心你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要更……啊,那里有水坑!请小心。」

「哎呀,谢谢。」

「不用谢。还有,请把伞再往你那里靠一点。这样下去肩膀会淋湿的,不能让身体着凉!要是已经淋湿了,人家有手帕。」

「没事,没湿啦。」

我不禁苦笑。虽然年纪比我小,但翠香从以前就是这样。

担心身体不好又总为画画废寝忘食的我,总是无微不至地关怀。

得尽量不让她担心和操心才行啊……正当这样想的时候——

「对不起,快躲开!!」

——什么!?

操场上传来一声大喊,转头瞬间,身体僵住了。

一颗白球正气势汹汹地朝我们飞来。是即使在雨中也坚持训练的棒球部强队打出的界外球吗?

直击路线。再过不到一秒,就要直中我的脑袋。我除做出这种预测外无能为力。看来是躲不掉了。

在意识角落,我只想着「幸好我走在靠近操场的那一侧」。

不幸中的万幸,这样就不会击中翠香了——

「……哼!」

啪的一声,响起一道强有力的声音。

「咦?」

从我口中发出的不是惨叫。说到底,球并没有击中我。

「真是的!努力参加社团活动固然可贵,但让空也……不对,让旁人遭遇危险,这样可不好!」

不知何时,翠香已经往操场的方向挤到我身前……她竟徒手抓住了来球。而且没有掉下来,也没有弹开,甚至用的单手。

「啊!」她突然惊呼一声,慌张地转头看向我。

「空也,有没有泥巴溅到你身上!?」

「……不,不对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担心我的时候吧!徒手接住那么快的棒球……!手有没有受伤!?」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我其实很清楚。即便如此,她这样优先考虑着我,这青梅竹马性子。

……然后。

「你……你问人家有没有受伤?失礼!太失礼了,空也!」

翠香吊起形状姣好的眼角。

「——如果是铅球还不敢保证!但像这种软趴趴的球!你以为吾道家的女人锤炼出的右手会输给它吗!」

被她攥紧的棒球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没错。

既有着对青梅竹马无微不至的温柔,这样担心我……又具备超乎常识的骇人运动神经——这就是吾道翠香。

「…………软趴趴……这可是硬式棒球啊……?」

「就像蜜瓜包里没有蜜瓜,螃蟹面包里没有螃蟹,名字和实际情况是两码事。」

「虽然河童卷确实没有河童,但这个理论有点牵强吧……」

「啊,不过空也你可不能徒手接球哦!太危险了!话说泥巴真的没有溅到吗?让人家仔细看看你的脸,还有衣服。看起来应该没事……」

「没溅到没溅到,所以说不要管我,而是翠香你……早知道你很强,或者说超乎常人,但也太夸张了。啊,你的衣服有点被雨淋湿了……」

「人家的衣服不要紧……对了,得把球还回去!」

翠香利落地转向操场。一名棒球部员正一脸抱歉地朝我们跑来。

「那个,非常抱歉!你们没有受伤吧!?」

「没事!要投了哦!」

「诶?好、好的……唉唉,真的假的!?」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棒球部员发出了惊呼。

这也难怪。

虽然从这边到他那还有很远的距离,但翠香扔出的球却一路都没有弹跳地飞了过去。而且几乎没画出抛物线,一条直线的轨道。

最厉害的是,被翠香叫住的棒球部员举起手套后,球分毫不差的落到他手中。这不仅仅是怪力,更有精密的控制。

「……精彩绝伦。」

「吾道家女人的必修课。在危急时刻,用路边的石头都能击碎坏人的脑袋……!」

「厉害是厉害,但世界观太奇怪了。」

顺带一提,翠香并不是在开玩笑。

吾道家虽在明治时期创业发迹,但原本就是赫赫有名的武家。

其家风和传统至今仍被继承下来,身为继承者的翠香,修习百般武艺——虽不知道投石头包不包含在里面。

「好了,事情解决。回到正题!」

「刚刚在聊什么来着?被这冲击性画面弄忘了……」

「请多珍惜自己的身体,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刚为保护别人而徒手接住硬球,说这话没有说服力啊……」

我低声嘀咕着,然后才注意到还有重要的话没讲。

「对了。谢谢你,翠香。多亏了你,我才能得救。」

「不必客气,吾道家女人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千锤百炼的!」

翠香莞尔一笑,拿出手帕擦拭自己似乎有点脏的手。

她优雅的动作,让人觉得刚才徒手接住硬球的光景就像假的一样。

「……听好了,空也,请你多珍惜自己的身体……你太勉强自己了,总是有求必应。」

「不,我只是因为喜欢画画才做的……」

「那你刚才在学校画的画,是为你自己而画的吗?」

被她这么一问,顿时语塞。

「那幅……也算是我想画的画之一……」

「但并非自发画的,对吧?又是受人所托吧?……这次又是哪里?我记得上次是医院吧?」

在翠香面前,我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只好认命地点头。

「刚才画的,要送给孤儿院……不,现在不这么说了吧,是送给儿童养护机构的。你记得吧,就是国道稍旁边的岔路里面那家。」

(译注:严密来讲,根据1998年児童福祉法,日本已经没有「孤児院」,全部更名为「児童养护施设」。不过该叫法至今仍被广泛使用。)

「人家知道那里……嗯,这样啊。空也,你做的事很了不起哦。」

「希望如此。」

我画的画,大多数都是别人拜托我画的。委托方有幼儿园、儿童馆,还有医院和儿童养护机构等等。

迄今已完成几十件委托。

契机是某次,听到了熟识医生的烦恼「要是有什么能让患者安心的东西就好了……」

于是我考虑自己能不能帮到他,以「能让观看者安心的治愈画作」为主题创作了一幅画,结果很受好评。

候诊室挂上那幅画后,据说患者们的不安情绪都契机消散。得到他们的大量好评,似乎真的很有效果。

自此便口碑相传,从容易感到不安的人群聚集的各类设施,委托接踵而至。

「把参赛作品搁置,抱病也要坚持……你从来都是这样。」

「……我懂失去双亲的寂寞,也能明白些,病痛缠身的煎熬。如果能帮上忙,我一定会帮。」

「很了不起。人家从未见过比你的画,更能抚慰人心的作品。」

交谈间,我们穿过校门,走在缓坡上。

「人家并没有夸大其词。包含人家在内,你的画迄今为止拯救过无数人,未来一定会更多。你送出去的画作,一定会给许多人带来安宁。」

可是。

翠香的话忽然停顿,而后用沉静而郑重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不是,你必须为此牺牲自己的理由,绝对不是……拜托你,保重自己。」

「……谢谢。我会尽可能注意的。」

「请务必做到!」

我深深觉得……若换做别人,这会有点问题。

被这般温柔对待,任谁都会误会的。

翠香对谁都关怀备至,但唯独对我,会给特别的关心。

该不会,她把我作为异性喜欢着吧……一般来说,就算这样想也无可厚非。

但我确信,翠香对我的关怀绝非恋爱之情。

我集中意识,『看』向翠香。从她身上出现的雾霭,依旧是浓郁的翠绿。

嗯,始终未变,一直都是这颜色。

——我的眼睛,能通过颜色看到人类的感情。

更确切地说,我能将人类对眼前对象抱持的感情,具象为颜色。

比如说,友情是绿色,敌对心是紫色,厌恶感是蓝色,而爱情则是红色。

我能知道,谁对谁抱持着怎样的感情。

在我看来,这大概并非一种超能力,只是一种观察力衍生出的一种联觉。

通过动作、表情、语气和声音等细节,无意识地推断出对方的感情,并将其以颜色的形式认知。

我对观察力很有自信,且能够理解为何结果会以颜色的形式呈现——因为我是画家。

画家这种人种,将人生奉献给细致观察世界,再以颜色重新描绘。

「空也?怎么了?……啊,难道是着凉了!?身体不舒服……」

「没事没事。抱歉,只是稍微想了些事情。」

「这样啊。」

翠香松了一口气。

从她身上散发的绿色代表友情,那浓郁的颜色体现其感情之浓烈。

翠香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对我抱持着坚定不移的友情,从未有过改变。

虽然经常被旁人误解,但就我所『看』到的,翠香绝无可能对我抱持恋慕或爱情。

而这也是值得庆幸的事。

厌恶来自翠香的思慕之类的,也并非如此。问题不在翠香,而是我……

我害怕,爱情本身。

那是曾经夺走我父母的,无比可怕的怪物。

……可是,既然如此。

「空也?」

久城同学待在我身边,意味着危险……不,久城同学散发的红色,果然还是哪里搞错了吧。

「空也,你怎么了?」

要怀疑自己看见的颜色,对我来说认知上难以接受……话虽如此,那个颜色……

不,可是,但是……唔……

「空也!」

「哦,啊啊,抱歉抱歉。」

「真是的,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哦?那不叫想事情,而是烦恼!」

「所言极是。不过说成烦恼,很失礼呢。」

「失礼?也就是事关某人咯?」

翠香有时敏锐得可怕。

「对方是谁?……当然人家不会勉强你回答。」

「啊啊,呃,我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啦。别担心,不是什么麻烦事。」

「那就好……喂,空也。」

翠香嫣然一笑。

「人家永远是你最坚定的伙伴。」

「是啊,从以前一直受你照顾。」

「能听你这样说,人家很高兴。所以……如果有任何困扰,要先找人家商量哦!」

翠香实在值得依靠又无比温柔。

她是个为朋友着想的好孩子。我对此深信不疑。

◇◆◇

晚上,自己的房间。

刚成功和喜欢的女生约定约会——向我打电话汇报的人,是好友勇治。

「你们要看什么?」

『《生死时速》的重制版。中林好像喜欢动作片。』

「那部啊,我记得你也说过想看。」

『对对!从好久前就一直说想看……一直约你看,但你一直拒绝的那部电影!』

「对不起啦。」

我苦笑着向不满的勇治道歉。

『哎,你很忙嘛。画的画从来都很受欢迎。不过我也能理解,虽然我对绘画一窍不通,但能强烈感受到你画的震撼力。』

「哦,那我真是高兴。那要不要买幅回去?」

『好啊!先低价购入,之后再高价卖出!……不过说真的,将来你的画绝对会成宝物吧……?』

「才不会。」

『会啦会啦!怎么可能不会。你以后绝对会成为大名鼎鼎的画家。』

勇治的语气很认真。他总是会冷不丁说这种话。

这令我既开心又害羞,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你们看完电影后要做什么?」

『总之先找个地方喝点东西,之后还没计划。电影院附近有什么推荐吗?我不常去那边,不太清楚。』

「我想想,因为那附近有美术用品店,所以我偶尔会去,但提起女生会喜欢的地方……」

『你肯定知道不少嘛!你不是经常和吾道学妹一起去玩吗?』

「是这样没错,但那又不是约会。」

『真搞不懂啊~明明你们氛围那么亲密。』

「是翠香很会照顾人啦。」

她说,让我一个人出门实在不放心。

『是这样吗?甚至有人以为你们在交往哦。』

「勇治,你该知道我的有戏判定有多准吧?」

我这样一说,勇治便隔着电话恍然答应「啊啊,嗯,说的也是。」

『嗯~那久城同学呢?你没和她出去玩过吗?』

「不不不,你以为对方是谁啊?」

『是没错啦。不过,能和久城同学正常交谈的人,大概只有你一个哦。』

「只是因为坐邻座,所以当传话筒罢了。好像是比起和全班同学说话,与我一个人交流更有效率。今天她还为此向我道谢呢。」

『哦~久城同学果然与众不同。』

勇治的语气并无调侃之意,而是真心佩服。他接着说。

『我高一时和她同班,所以知道她并不是不擅长说话。只要有必要,比如上课被点名时,都能对答如流。她只是单纯对人没兴趣,所以不搭理而已。』

「没错没错,和我联络事项时,她说话也很顺畅。」

『…………』

「偶尔还会开启超高速话痨模式,有种『在和聪明人说话!』的感觉。」

『……唔唔唔~嗯,就是这个。』

「什么这个?」

我反问勇治,他以困惑地语气说。

『我在想高一时,她和邻座的人也是那样说话吗?应该没有……所以就我所知,能和久城同学正常说话的人,学校里只有你一个。』

「是吗?」

顺带一提,我们班在四月抽签决定座位后还没有调过,所以坐久城同学邻座的人,目前只有我一个。

『现在啊,大家都知道做邻座的你能和久城同学正常交流,才会拜托你联络她哦?但高一时可没这事,我们可都是战战兢兢地努力和她搭话。』

「哦~……不用战战兢兢也没关系吧?虽然我懂你们心情。」

『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是又怕又紧张。现实中有这种美女真的好吗,那种等级很奇怪吧?』

「没什么真实感呢。」

『就是啊!然后,和她说话时,她总是摆出那种“超绝事务性应对祭”的感觉。尽管没有无视,但那种只会回答必要事项的感觉……总觉得要对向她搭话而道歉……』

「事务性啊……我是没觉得有那么夸张,嗯,确实很冷淡。但她这个人,意外地会分享我很多有趣情报呢。」

『要怎么做才能和她那样沟通啊……大家在那之前就会放弃了!为什么空也……为什么呢?久城同学该不会喜欢你吧~?』

「你是认真的吗?」

『完~全不是。』

「笑死人了。」

我们两人哈哈大笑。

……正笑着,脑中却闪过从她身上所看到的红色。

「对了勇治,说回正题。说到电影院附近可以玩的地方,就是电玩城了吧?环境不错,而且有很多情侣。」

去美术用品店的回程,我和翠香偶尔会去那里玩玩。主要都是看翠香玩跳舞机。因为很有趣,我个人非常满足。

『哦,电玩城。中林应该会喜欢吧。OKOK,谢啦!』

「那你加油吧!」

『好!』

「我会为你加油的。」我向干劲十足的勇治说完,按下了通话结束的按钮。

电玩城啊,这么说来,我也有阵子没去了。

说起来,我最近都没有玩游戏。之前我跟勇治玩过一款冷门手游,但最终因为冷门而关服了。

那款游戏的合作模式很好玩,不知道有没有类似的游戏。

我用手机输入【手游 推荐 合作模式】的关键词进行搜索。

「哦……」

我找到了最近刚推出的一款游戏,评价相当好。是一款驾驶机器人战斗的动作游戏。

进行游戏似乎免费,总之先下载……下载到一半,有人打电话给我。

猜要么是勇治又来电话,要么是翠香,然后看向屏幕——

「嗯!?」

我不禁叫出声来。

因为……来电显示写着久城红。说起来,我们之前交换过联系方式,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交换过……

「这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那个我刚刚才跟勇治聊到的,公认的『厌恶人类』的她居然会打电话给我。难道她不把我当人类看?我一瞬胡思乱想着,同时按下通话键。

「我是宫代。久城同学?」

『…………』

「……唉,是久城同学吧?咦,难道是打错电话了?」

是不是误触了?我这样想着,但还是等了一下。几秒后,传来了回应。

『………………晚上好。』

「哦,晚上好。久城同学有事吗?」

『…………那个,不是。』

你是在打国际电话吗?我在心里吐槽她反应的延迟。

『…………呃,你喜欢玩游戏吗?』

「算是有在玩。」

『……你现在有空吗?』

「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

延迟渐渐消失了。

『是吗?那可以陪我一下吗?对了,我想请你做测试员。』

久城同学终于开始用平常的语气说话,我反问她。

「测试员?要做什么?」

『我帮忙开发的游戏最近上架了,我想确认实际游玩的感觉,但那款游戏主打的是合作模式,所以我想找个人陪我一下。』

「原来如此。唉,你在帮忙开发游戏?好厉害耶……?职业水平吗?」

『我说过吧?我正在赚钱。』

「好帅!可是找我可以吗?我玩游戏的技术不怎么样,而且也不懂程序设计。」

『宫代同学听好宫代同学听我说宫代同学这种游戏最重要的是普通玩家的反应比起重度玩家或游戏公司的人我更想听一般人的反馈所以我才选了你没有其他意思,请理解(understand)。』

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幸好她语气很干脆,听得还算清楚。不过“请理解(understand)”是什么鬼?

「知道了知道了,我理解(understand)。」

『除了宫代同学以外我想不到可以拜托的一般玩家了因为我没有朋友更别提男高中生这种最符合目标客群的人除了你以外我完全想不到其他人这就是缺乏社交能力的女人的末路你理解(understand)吗?』

「我理解(understand)我理解(understand),抱歉啦。总觉得有些抱歉。我会尽力帮忙的。」

『谢谢你。当然我会付你报酬,告诉我你的银行账号。不用开收据也没关系。』

「哪有问同学要银行账号的?我会帮忙,钱就算了。」

我可是连收据和发票的差别都不太清楚的高中生耶。

总之,我开始按照久城同学的指示进行游戏测试。

「咦,这个游戏我刚刚才下载诶。」

『哦,是吗……真巧呢,非常巧。』

「我已经打开了,总之正常开始游戏就可以吗?」

『嗯,稍微推进一下就会开放合作模式了。』

「好的。」

游戏画面上,开始教学之前,游戏指示我选择机体。

「拿剑的机体、拿枪的机体,还有带翅膀的机体啊。那我选这个吧。」

『诶,选了剑型机体啊。操作起来最简单,我觉得不错。』

「是吗?太好了。」

勇治很擅长玩游戏,可我对动作游戏就没什么自信了。能选到操作简单的角色真是好幸运。

我这么想着,突然感到违和感。咦,我刚才说出选哪个机体了吗?

啊,游戏教程开始了。

算了,应该是错觉吧。我想着,开始集中精力玩游戏。

顺利通过教学关卡后,接着和久城同学进行合作模式。

『宫代同学,现在攻击你的敌人,弱点是头部哦。只要砍头就能一击打倒。』

「好,突击!」

『还有,能量条已经集满了……我觉得。可以使用必杀技。』

「真的耶,那就释放吧!」

真不愧是开发者。久城同学总是能适时给出仿佛窥屏般的精确提示。

多亏如此,我的游戏体验异常顺畅,玩得相当开心。回过神来,时间已经不早了。

『差不多该结束了。时间有点晚了呢,非常抱歉。能像这样一起玩,给我了很多参考,了解了新手玩家的动作。』

「没事,我也很开心。这游戏真不错~一定会流行起来的。」

『谢谢,那就再见。』

久城同学还是老样子,留下冷淡的回应后就挂断了电话。明明一起玩游戏那么开心,但这方面果然还是很有她的风格。

或许能在学校也能多聊几句……应该不会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对方可是那个久城同学。

下次对话是十天后,她就是这么一个一丝不苟的人。

……啊,真的不早了。睡觉吧。

明天是星期六。虽然不用上学,但早上有安排。为了不睡过头或身体不舒服,还是想早睡。

关掉电灯,闭上眼睛……之前,先在手机上设定闹钟。然后,为以防万一,我搜索了明天要去地点的路线和所需时间。

好,完成。只要在设定的时间起床就来得及。那里也不是会迷路的地方。

我放下心来,进入梦乡。

◇◆◇

「谢谢,那就再见。」

挂断电话后,我——久城红深深呼出一口气。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空,身体从椅子上滑落。此刻我在自己房间的桌子前,摆着相当奇怪的姿势。

维持这个姿势一会儿后,门喀嚓一声打开了。

「姐姐~我的平板出了点问题~……呃,你这是什么姿势?脖子会痛哦?」

「是啊……」

「啊,我知道了!和『宫代同学』有关!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有进展了吗!?」

比我小两岁,初中三年级的妹妹是社交达人兼八卦狂。对亲姐姐的我,也丝毫没有收敛。拜她所赐,我原本不愿意说的事情全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橙子,姐姐刚刚完成一项壮举,处于疲惫状态。所以我要睡了,已经睡了。」

我爬到床上,用毛巾毯包裹住自己。这是入睡的姿势,今晚已经到晚安时间了。

「什么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了!别睡别睡别睡,起来起来起来起来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妹妹骑在我身上蹦蹦跳跳。好痛好重。虽然妹妹的体格纤细,但很遗憾,我实在弱不禁风。

「在你说出来之前我不会停的!早点坦白比较好吧?那才是姐姐最喜欢的『最优解』!」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被制造出这个状况的当事人这么说,实在很火大……只是打了个电话。」

「然后呢然后呢!?」

「打了电话……然后一起玩游戏。」

「然后呢然后呢!?」

「仅此而已。」

「……哈~~~~啊!?」

嘴上说着「仅此而已」,但对我来说这可是一次不得了的大冒险。妹妹用悠长的嗓音煽风点火,继续追问。

「咦,什么,仅此而已就一副竭尽全力的样子!?哎哎哎哎哎哎哎!姐姐你根本是小学生水平嘛!不对,是小学生以下!」

「『以下』的话,小学生也包含在内哦。」

「比小学生还废!」

「好毒……」

明明简单说『未满』就好了。不对,被说小学生未满也很严苛。

「我说啊,姐姐,你别想用那种温吞的攻势攻陷对方哦。用蛮力硬上就对了!虽然相当不甘心,明明我超级无敌可爱,姐姐的长相还比我更漂亮!就说,颜值偏差值那样高,怎么还交不到男朋友啊?」

「我又……不想交男朋友。」

其实不是这样的。

裹在毛巾毯里,我开口说道。

「……我只是想……和宫代同学……更……更亲近一点。」

「这是什么超纯情少女发言?『只是想更亲近一点』,你是大正时代的人吗?啊哈哈哈,笑死人了!!啊,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

虽然很想揍她一拳(话说这家伙到底了解大正时代多少啊……),但我没有那个力气。

我现在真的累坏了。从来不知道打电话给喜欢的人是这么紧张的事,中途有好几次都快昏过去了。

通话结束的现在,我哪还有力气应付妹妹。

「就说,你这恋爱技能为零全开的气场,对方早看穿你喜欢他了吧?」

「才不会。」

我的恋爱技能确实为零,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个拥有「判断是否有戏」特技的宫代同学。

但是。

「我可是一直摆着扑克脸,不可能被看穿的。」

「…………嗯——」

「你不是也常对我说,我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吗?」

「是没错啦,虽然是这样说……就算表情看不透,但姐姐除了表情之外,其他方面都很明显哦?」

「才没有这种事。」

「……算了,姐姐觉得没有就没有吧。」

妹妹好像放弃什么似的这样说,又开始在我身上蹦来蹦去。

「说真的,简直就是奇迹!姐姐竟然会对别人感兴趣!甚至喜欢上对方了!而且而且还这么死心塌地!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啊!」

「…………」

听着她的话,我在毛巾毯里用手机看着宫代同学的照片。

心跳数明显上升,而且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笑得停不下来。

……恋爱感情,果然好可怕。

「真让人担心啊~姐姐是那么没常识……你有好好发送给宫代同学吗?」

「发送?发送什么?Pull Request?」

(译注:Github的功能之一)

「Pull Request是什么鬼。当然是lvine的信息啊!像是谢谢你陪我玩,或是我玩得很开心之类的,还有下次再一起玩吧之类的!」

顺带一提,lvine是日本人几乎都会安装的知名聊天软件。

「…………好难。」

「胆小鬼……」

我无法反驳。

「你说你们一起玩游戏,玩的什么?」

「就那个,我帮忙开发的那款。」

「啊——那个主打合作游玩的游戏吗?正好合适嘛……可是那游戏,我记得你不是说『接到一个超不合理的赶工烂摊子,对方哭着求帮忙但果然还是该拒绝』吗?」

「……我改变主意了。」

「哦~……啊,难道说,你是预料到这种情况才帮忙开发的?因为可以和宫代同学一起玩?」

「…………」

「咦~!好努力~~~~!姐姐超可爱的嘛~~~~!!」

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妹妹却擅自兴奋了起来……虽然就如她所说。

「哇~!哇~!快说快说,你是怎么邀请他的!?你是怎么开口说要一起玩的?真亏你没有退缩耶?」

「那是因为宫代同学好像正在搜索那款游戏,打算下载,要是错过这个时机……就……」

就可能一辈子没有机会了。所以就『豁出去!』地打了电话。

「哦~!能和姐姐聊这种话题超级新鲜~!!……话说回来,姐姐你怎么知道宫代同学正在搜索那款游戏,打算下载的?」

「直觉敏锐不行吗你的姐姐就是有这种洞察力这种程度当然能察觉不如说反过来问你除了直觉还能有什么解释啊好困我要睡了」

「啊,语速变快了!这是你有事隐瞒的证据!快交代!」

就算她这么说,唯有这件事,我不能对妹妹坦白。

看我守口如瓶,妹妹终于放弃追问,换了个话题。

「有没有其他竞争对手也看上宫代同学?或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他没有女朋友,应该。只是……」

「只是?」

「他有个小一岁的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

「哦~可爱吗?」

「非常可爱。」

她经常以找宫代同学为由来我们教室。两人感情很好的样子,她可爱的样子,往往会映入眼帘。

「哎呀~青梅竹马啊。长得可爱,感情又好……虽然对周围保密,其实已经在交往的情况也很常见呢~说不定姐姐已经输了。」

「…………」

「啊,骗你的骗你的,我也不知道啦!……嗯~居然能让姐姐变成恋爱中的少女,真是让人在意啊~!听说他很会画画呢。」

「是啊。」

「我最喜欢有才能的男人了~!要是有肌肉就更好了~!」

妹妹似乎有肌肉癖,虽然我无法理解这种兴趣。

「唉,宫代同学肌肉怎么样?体格好吗?肱三头肌发达吗?」

「这个……我不会去注意各部位的肌肉啦。」

「昂~不过他是画家嘛,感觉没有肌肉啊~真要说的话,感觉是体瘦型的呢。嗯——这样很废呢~」

「哈?」

「咦?」

「橙子。」

「咦?啊,在。」

「你刚刚该不会——在嘲笑宫代同学?哼……」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只是措辞问题啦!哇,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怎么了怎么了!?」

从妹妹身下挣脱出来,爬出毛巾毯。我在桌子的抽屉里拿出某样东西。

「那是什么……?手机充电器,对吧?」

「没错。正确来说是充电用的AC适配器。看起来很普通吧?」

「难道不是吗……?」

「我稍微改装了一下。简单来说,只要给手机接上这个,就会注入过量电压当场报废。这是AC适配器型手机破坏器哦。」

「啊?该不会……」

「橙子,你房间里的AC适配器……希望不要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这个吧。」

「……好——————可怕!!太太太太恶劣了!!有女高中生会用这种方式威胁人吗!?」

「就是你的姐姐。」

「魔鬼!!」

我继续对瑟瑟发抖的妹妹追击。

「橙子,你今后每次充电,都要提心吊胆想着『这不会是那个手机破坏器吧……?』过一辈子了哦。」

「这是咒术师的复仇手段!让人不安,施加压力,慢慢地折磨致死!」

「拜托让我回到平安时代……」妹妹虚弱地嘟囔着。

这样的对话,在久城家是家常便饭。

我就是这样,和家人们无话不谈。

但是,对家人以外的人,我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兴趣。感觉不到和他们说话的必要性,在学校里被称作『厌恶人类』。

我曾觉得这个称呼很贴切,保持现状就好。

曾经,是这样想的。

「唉……」

「咿~……你叹气是什么意思……?以为姐姐是恋爱中的可爱少女,完全是我的错觉嘛……」

「…………是啊。」

对不起,橙子。

你姐姐可比你现在想象的还要更无可救药得多呢……

虽然我不能说出口,对谁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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