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逢-章节

一切的开端,我想是克里斯托弗·李饰演的德古拉。

在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不知为何硬是熬到深夜,观看了在深夜档播放的那部恐怖电影,这就是一切的起点。陈旧影像中流淌的独特哀伤感,恐怖风格的音乐让我的心跳加速。我真心觉得,用科学、勇气和使命感就去挑战不死怪物德古拉的赫尔辛博士真是太了不起了。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男人。我不由分说地憧憬上了他。大概,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被那些幽微之物吸引的吧。

幽灵——

连是否存在都无法被任何人彻底地、理论性地说明的幽微存在。说希望它存在吧,但问想不想遇见又觉得微妙——这就是幽灵。而世上,偏偏就有喜欢特意寻访那些似乎会有幽灵出没之地的怪人。那就是我——也就是所谓的“超自然现象爱好者”这个种族。别说“种族这说法太夸张”,正因为抱有这种特殊爱好的人,在当今现代社会被视作异端、受到排挤。如今我们被健全的正常人当作傻瓜,最多也就在电视节目里,被安排成被否定超自然的文化人或大学教授们团团围住,被驳得体无完肤之后,愤然离场的角色。但,无论任何时代,都存在着被未知世界吸引的人们。存在着那些忍受世间迫害、追求真理、试图照亮自身心中黑暗的人们。我憧憬那样的人。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当我试着哼唱出如此豪言壮语时,黑暗中,我的双腿却在颤抖。六所冢的山丘上,我正没出息地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没错,不瞒你说——我就是个胆量不大却又沉迷于此的超自然狂热者。

铁塔。

正如字面所示,是由铁构成的塔。

也就是那种将输电线从一座城市连接至另一座城市的铁塔。白天看去,它不过是浮着红锈、破败不堪的铁制骨架。但此刻,在我眼中,能与德古拉伯爵比肩、成为我宿命之敌的,永远是——那座矗立在六所冢之丘上的漆黑巨塔。它周身散发着一种氛围,仿佛只要靠近,就会目睹此世不应有之物。

为什么,我会如此恐惧这里?

答案终究只有一个。

都是因为那座铁塔旁延伸的小路尽头——那栋古老的西式建筑。

我小时候,曾有一次溜进过那栋宅邸。然后,看到了一点难以置信的东西。就算现在说出来,也肯定会被人说是看错了啦、或者当时太慌张啦,刻薄的家伙大概还会说“是你编的吧?”。但是,我绝对没有看错,也没有精神错乱,当然更不是编的。那个奇怪的、让人一秒钟都不想多待的、将所有一切都涂成红色的房间,当时确实就在那里。

今年春天,我升上了高中一年级,于是下定决心,把这件事写在了我常去的超自然现象验证网站上。那是全国有名的灵异现象验证网站,由我尊敬的魅力十足的管理员运营,分析了日本全国各地的心灵地点。所以,既然我留言说了那栋宅邸的事,迟早一定会有人去调查的。到那时,我无论如何都要参加那次调查。我要参与进去,解开当年的谜团。

嗯,就是因为这样——今天的我,也正在特训中。

我把外卖摩托车停在六所冢的丘上,身子斜靠在座椅上,凝视着草原对面浮现的铁塔黑影。它仿佛依偎在夜色中,承受着六所冢的风吹雨打,屹立在那里。顺带一提,现在虽说是打工途中,但这根本无所谓。披萨外卖这份工有个很棒的“福利”,就是送完货回程时可以偷个小懒。“送货回程时喝的罐装咖啡和烟真是无上享受”——这是混混出身的打工前辈的名言,这种心情我很理解。而我的情况,则是为了把自己锻炼成一流的超自然爱好者而特意绕点远路。毕竟,半吊子的超自然爱好者根本没法混。我也要成为新仓岩男、矢追纯一、苇泽润一郎那样的人。我愿将一生奉献给探寻此世的神秘。为此,我必须改掉一站到怪异面前就膝盖发抖的毛病。

“……好。”

我凝视着黑暗,仿佛要将其瞪穿一般。一边敲打着发抖的膝盖,一边在下腹部用力。我要克服这份恐惧。这里对我来说,是首先必须跨越的高墙。

比夜色更浓的,是日护森林。

在其边缘,漆黑地浮现出不祥的轮廓。铁塔。

……果然还是好恐怖。

意义不明的恐怖。

“……好了。”

我对自己说,今天已经很努力了。虽然这怂得有点过分,但差不多就待了三分钟吧,正当我准备回到摩托车上时——

我的脚猛地一僵,冻住了。

我突然看见,在昏暗的森林入口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影子从森林里靠近过来。白色的。身形纤细。摇摇晃晃地,朝着我的方向逼近。

难道……是、是幽、幽灵吗?

终于来了吗?我终于要见到了吗?

我吓得浑身僵硬,但与此同时,我也在想:这下在下次线下聚会时可有得炫耀了。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灵异体质。虽然书本和网络上那些灵异目击谈我都读到想吐,但可悲的是实际体验为零。这下,说不定我终于能从那个只会听别人讲述经历的可怜超自然爱好者毕业了。虽然这样想也不错——但果然,还是好怕啊。说到底,害怕幽灵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无论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都无从防御,所以才害怕。

总之,我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但就在这期间,那东西已经相当靠近我了。

是个女孩子。

头发很长。脸色很白。身形看起来很纤细。

穿着白衬衫。下面是黑裙子。黑袜子和——黑领带。

……话说。

这是制服?而且还是我们高中的……对,是皇鸣学园的制服。

“…………”

在我僵住的面前,那个摇摇晃晃、仿佛不属于此世的“东西”飘忽地抬起了脸,看向我。那样子,就像是现在才刚注意到我似的。她用朦胧的目光凝视着我。

——不对。

不是幽灵什么的。这家伙是个有血有肉的女孩子。

而且——还挺可爱的。

我仔细看着月光照耀下她那白皙的脸庞,终于想起来了。

对了。没错。她是一个月前转来的同班同学。我想起她转学来时,在班里还引起过一阵小骚动。

嗯—,好像叫……神野江。神野江结衣。

“你、你在这地方干嘛?”

我问道。话说这很危险啊,一个女高中生在这种时间待在这么黑的地方。不,不是幽灵或妖怪,而是会被街上的小混混缠上。

但神野江似乎没听到我的话,如同幽鬼般茫然伫立着。

“话说为什么穿着制服?你没回家吗?”

“…………”

对于我的问题,神野江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视线——不知为何,固定在我脸庞的斜侧方。理解她视线含义的瞬间,我慌忙回头看向身后。当然,什么也没有。

“快……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搞得好像我背后有什么东西一样!”

然而,神野江将那双大眼睛从我脖颈移动到头顶,然后又缓缓向下扫去。她就那样俯视着我,目光如同舔遍我的全身。该怎么说呢,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在夜晚的山道上撞见了不明正体的妖怪,而它正在品味着(我),琢磨着好不好吃。

“难不成——”背对着六所冢的黑暗,神野江终于喃喃开口。

“害怕吗?”

“哈?”

“你的脚在发抖呢。”

……糟了。

我完全忘了,我的腿抖得隔着裤子都能看出来。

但是,好歹我也是个男生。是即将年满十六岁、青春正盛的大和男儿。被女孩子问“害怕吗?”,怎么能回答害怕呢。这太丢脸了。可是,要说是因为冷,现在季节是六月,吹着的风还带着些许暖意,这借口太牵强;要说是因为痛风,那我也实在太年轻了。所以没办法,我只好说:

“是老毛病了。类似抖腿那种。”

就算当作借口,这也不算是什么高明的说法,但在女孩子面前要是不能装装样子,那作为男人可就完了。于是我便挺起胸膛这样告诉她。

结果,神野江她。

“什么嘛。”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还想着,如果你是在害怕的话,正好可以问问你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有些失望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在这个离谱的地方被来了这么一句离谱的评论,我的内心不由得燃起了愤怒之火。托它的福,我倒也冷静下来了。我没好气地回嘴:

“我说你啊。吓人的是你才对吧。话说你为啥从森林里冒出来啊?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现在回想起来,这简直是自找麻烦的发言,但神野江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那双深暗色的、大大的眼眸,静静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

“这世上,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她孤零零地说了这么一句。

“正因如此,人们才将自己所能感知到的范围,称之为世界。”

“……哈?”

莫名其妙。完全莫名其妙。

但是,神野江却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独自转过身来。

她凝视着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铁塔,说了一句:

“原来是怕那个鸟居啊。”

——鸟居?

“不……那是铁塔吧,那个。”

我出言纠正,但神野江就这么从我身边走过,朝着住宅区的方向走远了。我茫然地回过头,目送着她的背影。神野江一次也没有回头,就如同她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飘飘忽忽地远去了。

“……什么啊,那是。”

我的低语,孤寂地在黑暗中回响。

那件事发生在大约一个月前——正值新绿耀眼的五月底。

刚从普通公立初中毕业、顺利升入私立皇鸣学园高等部的我,坦白说,对自己身在这所学校感到格格不入。男生厕所唯独建在偏僻处,女老师数量多得反常,校舍是哥特式风格,校园里甚至盖了座教堂。加之,眼看就快两个月了,我却还没习惯这身制服。不,问题倒不在于西装外套本身。

而是它的颜色。我们学校的制服颜色,不知为何是种沉闷的黑色。呃,或许在有些人看来,这会被称为别致、冷峻或是传统,但据我所知,这所学校里没有一个学生能把我们的校服穿出别致、冷峻或是传统的感觉。虽说领带确实是带了点条纹设计,但远远看去,真的跟葬礼似的。而且,不光男生,连女生也都系着领带,算是比较特别的款式,好像在制服爱好者中还挺有人气。但对于我这个对那种事没兴趣的“超自然派”来说,从一开头就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私立皇鸣学园高等学校。

入学前,我确实曾为这个看似高贵的校名而感到心动。

女孩子会不会大部分都是千金小姐?

会不会有超高科技的教学环境?

而且修学旅行肯定是在国外,大学的推荐待遇会不会也很优厚?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然而,入学后我才知道。设施也很破旧。老师也和公立学校没什么两样。同学里大约一半是小有钱人,剩下的家境都和我家差不多。但糟糕的是,大部分人都只是自尊心很高。净是一帮明明没本事去一流私立、却又非要执着于上私立学校的怪人。唉,当然了。三流私立高中就是这副德性。反正学费和公立学校比也贵不了多少。我本来也没打算上私立高中,只是因为这个学校的考试时间正合适才报考的,结果只不过是我志在必得的国立学校全都落榜了而已。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既没有燃烧般的求学之心,也并非对这所学校的教育方针深受感动。

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我进了私立皇鸣学园。听说这所学校直到几年前还是一所教会背景的女子学校。或许是由于近年少子化的影响,它变成了男女同校,据说其水平下降到了让老校友(或许是校友小姐?)为之蹙眉的程度。学校原本似乎是为良家子弟设立的,但如今,那种理念也仅仅残存在制服上,校风变得相当随便了。

总之,就在我对这所如此不起眼的私立高中感到极度无力的时候——时值五月的某一天。

听说我们班要来一位不合时令的转校生。

这则传闻从一大早就让教室里的空气活跃了起来。我记得在班会开始前,教室里就已经一片嘈杂了。但至于我嘛,说实话,一直在睡觉。春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很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昨晚网上冲浪一直熬到天亮。所以,我甚至连班会开始了都没注意到,更别说那位传闻中的转校生是和班主任松崎健吾一起走进教室的了。

“我是神野江结衣。请多关照。”

她大概就说了这些吧。但我没听清。我是在班上男生们发出的粗犷欢呼声中,被吓了一跳才第一次抬起头来的。

然后,我张大了嘴。

我只是看呆了,看着站在松崎旁边的转校生。

黑板上用一丝不苟的字迹写着“神野江 结衣”,站在旁边的女学生是个美少女——写得这么轻描淡写好像廉价的漫画设定一样,但除此之外,此刻我也没有其他信息,所以别无他法,只能这样写。这里只记下我主观的观察结果:头发乌黑亮丽,很长。刘海在眉毛上方修剪得整整齐齐,让她下面的大眼睛更加突出。鼻梁挺直,嘴唇可爱地紧抿着。身材苗条——但胸部也相应地隆起。腿也很漂亮,细长。最重要的是,她能把我们学校的制服穿得别致、冷峻又传统,这一点很厉害。是个完美无缺的美少女。单从外表来说,这该算是个热门事件吧,但是——

怎么回事呢?

该怎么说呢——她缺乏色彩。

在这个色彩鲜艳的世界里,只有她像是单色的。

“吵死了!安静点,你们这群笨蛋!”

万年穿着运动服的松崎喊道,但班上的喧闹并没有平息。这位梳着大背头、留着胡须、通称“小松”的松崎,看上去绝对像个黑道大叔,据说他一旦发火怒吼,立刻就能让整个楼层安静下来,是位传奇教师——但他终于使出了必杀技“点名册连敲七下”,才让班级安静下来。

“继续自我介绍。”

但是,被松崎这么一催促,神野江微微歪了歪头。教室里弥漫着充满期待的沉默,她却只是一味地沉默着。那沉默仿佛在说,根本无话可说。

就在全班都开始觉得不自在的时候。

“……她为什么戴着手环?”

从我座位后面传来了女生咬耳朵的声音。

——确实。

转校生从制服袖口里,微微露出了一只淡粉色的运动手环。

“——有点不搭呢。”

“——那个嘛,不就是用来遮自残伤痕的吗?”

“——啊—。绝对是啦。还把刘海剪齐,装什么哥特萝莉风嘛?”

窸窸窣窣。

叽叽喳喳。

传来了这些多半带着嫉妒和对抗意识的评论。喂,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啊。我心里这么嘀咕着,正感到厌烦,想再次把胳膊垫在脑袋下睡一觉的时候——

教室里响起了“哇啊”、“呀啊”等好几个人的叫声。

我再次抬起头所看到的——

是正在讲台上呕吐的神野江结衣。

那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的光景。

超越了肮脏、不忍看之类的感情,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可思议的光景。

从白皙端正的美貌上滴落的是……胃液。

从如同玫瑰花蕾般的嘴唇中逆流而出的是……闪闪发光的呕吐物。

嗯,该怎么说呢——

有种神圣的感觉。

虽然是难以置信的光景,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非此不可般地自然。

不过当然,教室里是一片混乱。然后不幸的是,当天被指派做值日的我被松崎叫住——于是我被迫去清理神野江结衣的呕吐物。我厌烦地去水房打来水,拿着三块干抹布,被迫在第一节课下课之前拼命擦拭讲台周围。虽然并没太感觉到呕吐物特有的酸味,但亲身体验一下就明白了。这绝对、绝对不是件让人舒服的事啊。

不过嘛,初次登场就突然呕吐,按理说立场会很不妙,但反过来看,这似乎反而解除了女生们的戒心。转学第一天,神野江的座位就被男生女生围得水泄不通。

“你在以前的学校参加什么社团活动?”

“有什么爱好?对衣服这类东西有什么喜好?”

“你听什么音乐?喜欢的明星是谁?”

“有男朋友吗?喜欢什么类型?”

嗯,大抵就是这些。

对于无数包含着各种私心的提问,神野江都只是淡然地回答着。

既没有特别冷淡,但也看不出有什么兴趣。给我的就是这种印象。

但是,过了一周,又过了一个月——转眼到了六月。等我注意到的时候,神野江的周围已经没有人靠近了。我虽然也没太在意,所以没发觉,但说不定她其实是被大家避开了。

昨天在铁塔边遇到神野江之前,我虽然也没怎么在意——但这本身就不自然。一个像她那样容貌出众的家伙,竟会落到这般境地,理应认为其中必有蹊跷。

“……夏天还系着黑领带,这不太对吧。”

六月换装后,上衣是没了,但夏装却依然配着这条黑领带。

简直离谱。

我一边拉扯着领口让它松快些,一边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穿过校门,换上室内鞋,在预备铃响的同时走进教室。班级里依旧熙熙攘攘,一片热闹。我随意地和同学打过招呼,朝神野江的座位瞥了一眼。教室门口数过来第二列,最后一个位子。神野江正独自安静地在那里读着什么书。

我先把书包放在自己座位上,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哎,我说那个神野江……”

我刚一开口,邻座的大森弥太郎就咧嘴笑了。他把那张被人说笑起来像弥勒佛的福气相脸庞凑了过来。

“吼吼。是想打听结衣亲的事吧,时央君?”

“……结衣亲?”

“被称为‘行走的鬼门关’,也叫‘电波女’,如今已是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神野江结衣亲。但是,能看出只有像我这样的风雅之士才懂得她真正魅力,你的眼力相当正确嘛!好吧,有什么尽管问!”

“……大森,你声音太大了。”

实不相瞒,大森弥太郎从初中起就和我同班。他家虽然是座颇有历史的寺庙,但他本人完全没有子承父业的意思,是个整天沉溺于软派趣味的不肖子。初中时我觉得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但到了高中,成了唯一一个初中同校出身的人,就莫名产生了一种连带感。而且,这还因为彼此都有着些难以启齿的爱好而得到了强化。

大森压低声音说:

“对了,理央妹妹还好吗?”

“为什么在这儿提我妹的名字?”

“最近都没去你家玩了啊。理央妹妹也该上初二了吧。正是花苞待放的年纪啊。”

“大森。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们做个交易吧。”

大森提议道。

“把理央妹妹的近照给我。最好是穿体操服的。”

“凭什么打探神野江的消息,就得把我妹搭进去?”

“蠢货!我的情报在全校可是精准度第一的。你以为我为了搞到这些,舍弃了多少男儿的尊严吗?”

“……”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家伙是个萝莉控兼美少女宅,而我则是个超自然现象爱好者。我们在班里保守着大森的嗜好,大森也为我保密。这是协定。我们俩都因为这嗜好,在初中吃过不少苦头。

上了高中一定要脱胎换骨!

要正经交个女朋友,讴歌青春!

这曾是我们的口号——但把协定内的谈判机会用在这种事上太浪费了。

“抱歉,就当我没说过。”

我这么说着,把包里的教科书拿出来放到桌上。

“好冷淡啊,时央!”

我这么一说,大森顿时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咬住不放。但我从他刚才的话里,已经大致明白了情况。“行走的鬼门关”、“电波女”。看来,神野江大概是因为和我同类的嗜好,才在班里被孤立了。

“求你了。那我不要体操服的照片了。至少给我张最近的……最好是笑着的。”

“……”

我沉默地瞪了大森的脸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把一张妹妹抱着我养的猫、比着V字手势的照片发给了他。

“哦哦……变可爱了啊? 虽然没拍到身子,算了,我忍了。”

无视大森的丑态,我继续推进话题。

“那神野江现在在班里就这么格格不入吗?”

“你还是老样子,对班里的情报一点都不灵通啊。”

“要你管。所以,那家伙到底怎么样了?”

“与其说是格格不入……倒不如说已经成了个透明人。”

转学过来一个月,似乎已经完全形成了一种“神野江不可碰触,否则会倒大霉”的状态。据说,神野江结衣从转学第一天起就开始淋漓尽致地发挥她的“个性”。

下面就列举几桩让所有人都退避三舍的事迹吧:.

一有空就看尸体的照片集.

在后院解剖过还活着的青蛙.

手腕上有无数自残的伤痕.

在屋顶上和外星人通讯.

和有天神通的地藏菩萨说过话.

会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反复写同一个字。

“……原来如此。”

虽然其中几件事例倒是让我有点兴趣,但搞成这样,也确实会被大家孤立吧。

但是,大森却一副满不在乎、仿佛在拔鼻毛似的表情,摇了摇头。

“还有就是,因为那副外表嘛。接连不断地被人告白,这开头就不太妙吧。”

“告白?”

“她很受欢迎啊,结衣亲。不对……应该说,曾经很受欢迎吧。”

据说神野江结衣在转学第一天就被三个人告白,第二天是两个人。虽然她在班里因为奇特的言行开始被孤立,但其他班级和还不了解情况的高年级学生中,跟她告白的人络绎不绝。

“然后呢,要是答应交往也就算了,可她是一个接一个地把所有人都拒绝了。来搭话的男生里,还有那种在女生中很有人气的……那些女生们肯定觉得不爽了吧。”

“哦……”

看来,传闻多少是有些添油加醋的。但添油加醋也得有东西可加才行。大森自己似乎也亲眼见过神野江一动不动地盯着尸体照片集的样子,还说见过她在没人的走廊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身影。

总而言之,神野江现在的处境,虽然有遭人嫉妒的成分,但大体上算是自作自受。而且那家伙也和我一样——喜欢那些不可思议的故事。

超自然狂热者——别名,超常现象爱好者。

『UFO』『异次元』『沉没的大陆』。『天狗』、『河童』、『野槌蛇』、『尼斯湖水怪』。

在科学万能主义的当今社会,这些未知的事物正逐年失去立足之地。

在这些有点站不住脚的超自然领域之中,有一个门类叫做“心灵现象”。对于好这口的人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类别,但一旦过度,就会变成让人尴尬的特性。

比如说——那是我初中的时候。

班里曾经流行过笔仙。

就是在纸上写下数字、五十音图、是/否、鸟居,放上一枚十元硬币,然后向笔仙提问,手指就会自己动起来那个。但当时,班里一个自称能看见鬼魂的女生开始向大家敲响警钟。

“狐仙大人很少现身,大多是在附近徘徊的、冒充狐仙的低级灵在恶作剧,所以最好不要玩。”

现在想起来,她说了两次“狐仙大人”这点就够尴尬的。到最后,甚至说什么“看,就在那里”、“回不去了的某某同学现在正附在谁身上”,搞得真有同学不舒服了。一开始大家还挺看重她,但实际也没发生什么,最后那个女生被当成骗子,不久就不来学校,后来转学了。以此为契机,笔仙游戏也渐渐冷了下来。直到毕业,偶尔还会成为班级的话题,比如“那家伙现在在干嘛呢”,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但我果然还是个懦夫。内心明明很想多问问那个女生关于鬼魂的事,却因为讨厌被班上同学认为是同类而没能做到。但那时我明白了。超自然爱好者就是会被迫害的。在这个科学万能的社会里就是异端。所以,我绝不再告诉别人我喜欢超自然。在高中里,我扮演着一个极为普通的男学生,开朗、好相处、能聊时尚话题,也关注明星动态。也玩游戏,也假装对女孩子有兴趣(不,实际上也是有兴趣的)。但背地里,我却成了个偷偷浏览超自然网站、并为此兴奋不已的家伙。

但是,神野江不在乎这些。喜欢就是喜欢,接二连三地做出些电波系的行为,那样子虽然值得坦率称赞……但我也觉得,你多少也看看气氛啊。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我得以窥见了神野江结衣所窥见的那个世界。

“——天气真好啊。”

午休时分。吃完午饭的我,正躺在屋顶的长椅上。

虽说已是六月,但阳光已经相当强烈了。今年或许是空梅,地平线上能看到些许含蓄的积雨云。我从小就很喜欢夏天。没来由流淌的汗水也喜欢,在海边嬉闹也很棒,黄昏的烟花更是绝品。而且最重要的是,电视上的怪谈特辑让人无法抗拒。

身着短袖,尽情沐浴在令人惬意的阳光中,一股说不出的平和睡意涌上心头。我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再次入睡的时候。

忽然感觉到楼梯附近有人的气息。我只抬起脖子往那边一看,是神野江。她戴着耳机,像是沉醉在音乐中,脚步有些晃晃悠悠地走近。但是,她在屋顶中央附近停下,然后就开始不知所措地彷徨起来。那样子看起来就是明显的举止可疑。

“……那家伙在干嘛呢。”

我再次环顾屋顶,仅有的两个长椅都被人占了。一个是一对女生二人组在开心地聊着什么,另一个则被我一个人躺着霸占了。

我毕竟从昨天一直上网到今天清晨,决定了今天午休要晒着太阳睡一觉。所以我没有理由让出来。但是,来到屋顶还显得无处可去的神野江,看着让人有点不忍。毕竟也算是同班同学,也注意到她在班里被孤立,于是我无奈地轻轻向她搭话。

“哟。”

但是,神野江明明注意到了我的声音,却既不看我,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她在离我仅几米远的地方,手搭在被称为防自杀网的绿色铁丝网上,眉头紧锁,露出一副异常认真的表情听着音乐。

果然这家伙很怪,我想。

“已经吃过饭了?”

我这么一问,她又“嗯”地点了点头。

那时,风吹过,神野江的长发轻轻摇曳。

那样看着,就只是个美少女。让人无法相信所有不好的传闻。

“那个……你在听什么?”

就这样沉默着也挺尴尬,于是我试着问道。

结果神野江默不作声地走近,把她正听着的耳机连同iPod一起递了过来。

“什么啊,这是。”

我问她,神野江沉默着微微歪了歪头。

没办法,我从躺着的姿势坐起身。先用小指轻轻擦了擦耳朵里面,然后戴上了她递过来的耳机。

“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什么怎么样呢?

从耳机里,只传来“沙——”的噪音。

“音量你自己调。不过——”

神野江像是看透我瞳孔深处似的,补充道。

“我不建议开太大音量。”

这到底是啥啊,我正想再问一次,却从耳机里听到了什么。

像是沙沙声,又像是嘀咕声。

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的声音。

“……咦?”

我不由得想调大音量,又忍住了。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按刚才神野江说的,接下来声音会突然变大也说不定。没办法,我连耳机一起用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听觉上。从耳机深处,能听到远处像是汽车的声音。好像也听到了狗叫声。但是,除此之外杂音很多。虫鸣声,像是风吹过草地的声音。而且混在这些声音里,偶尔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这是……”

我完全搞不懂,睁开眼睛,不由得向后一仰.

不知何时神野江已经坐在我旁边,她的脸就在极近的地方。那张白皙、如同人偶般端正的脸,就在睫毛几乎能碰到的距离。

“分我一半听。”

神野江把一边耳机从我耳朵上取下,塞进了自己耳朵里。

我正为这顺势变得像情侣一样的姿势而不知所措时,

“集中精神。”

在呼吸都能碰到的距离,她严厉地说道。

在各种意义上心跳加速的同时,我专心听起从耳机里漏出的声音。果然,有沙沙声,像是谁在说话。能听到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声音。

“这是,谁啊?”

我这么一问,

“……谁?”

神野江立刻眼睛一亮。

“你说‘谁’,意思是觉得这是人对吧?”

窥探了我目瞪口呆的反应后,神野江继续说道。

“这是昨天,放在月森灵园的。”

“……哈?”

“半夜。没人。那个灵园正中间一带有个集中安葬无主遗骨的墓,我把iPod按着录音键,放在那墓石上了。”

“……”

“天亮时我去取回来,在家听了听。最开始一个小时左右是没声音的。但是,正好在一个半小时左右的地方,开始能听到这个了。觉得有趣,就带来了。”

“……不,你等等。”

“毫无疑问,能听到人的声音吧?”

神野江调整着手中iPod的音量。杂音变大了。随之,确实能听到某种窃窃私语般的声音。讨厌的汗水滑过脊背,我摘下了耳机。

“这、这是流浪汉什么的吧?你看,墓地不是有人供着酒什么的——”我宁愿这么想。

……不然的话,又能是什么呢?

这时,神野江再次把耳机塞进我耳朵。

“仔细听。”

声音在说着什么。感觉像是在重复发音同一个词语。

神野江又把音量调大了一点。随之,心跳声快得、强得、剧烈得自己都能听见。膝盖也许也在发抖。我拼命用手压住膝盖,努力不让神野江发现,这已经是极限了。

“你觉得它在说什么?”

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注意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词语。虽然沙沙的杂音太大反而听不清,但那重复着的、接近人声的东西,确实在发着一个词语的音。

我或许是因为害怕承认这一点。或许一直在拼命地将那种可能性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没错,是我的名字呢。”

神野江这样说道。

我已经是眼泪汪汪了,但这家伙却似乎有点高兴。

直到此刻,我想我对于神野江的处境,还是抱着作为同类超自然爱好者的同情。

但是,因为这件事,我改变了想法。

果然,这家伙——可能真的是个电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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