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奇-章节

“说的也是。”

走在我稍前方的大森回过头来说。“与其说是超自然狂热者,不如直接说她是‘电波女’更贴切,结衣亲的情况。”

放学的终铃一响,身为归宅部的我和大森通常都会一起走向校门口。我要去送外卖披萨,而大森则在便利店打工。

“该怎么说呢……那家伙可能有点危险。”

我这么一说,大森夸张地耸耸肩笑了。

“连你都这么说,那看来是相当危险了。”

确实是相当危险。

就算是我,也不敢一个人半夜去墓地安放录音设备。更何况,反复去听那种仿佛在呼唤自己名字的录音还乐在其中,我可做不到。

就我而言,虽然对怪谈以及所有奇妙的故事都感兴趣,但总觉得那家伙跟我不一样。该怎么说呢,她是那种近乎走火入魔地专攻灵异现象的人。正当我想不出合适的词语,和大森两人下到一楼时,就在校舍门口。从连接特别准备楼的走廊下,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过来。

“呀,时央君。”

出声打招呼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留着短发的女学生。

她眼镜后的双眸闪闪发光,快活地举起了手。

“啊,你好。”

我低头致意。

“你,周六会来的吧?”

她这样询问道。我激动地用力点头回答。

“是,当然会去!”

她微微一笑,说了声“OK—”便挥手离开了。

大森一边伸长脖子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一边说道。

“栗本学姐,真可爱啊。”

栗本诗那。她是担任新闻研究部部长的三年级学姐。虽然外表是小个子加眼镜,却与她理性的、不输男生的爽利谈吐形成反差,拥有很多粉丝。我也曾见过她摘下眼镜的样子,是一张完全看不出是年长者的、非常可爱的脸。

“而且胸部也很丰满哦。”

嗯……这一点也是大家公认的。但是,我成为她的粉丝,并非因为那些外在的东西。绝对不是。

“周六是怎么回事?”

大森这样问道,但我故意无视了。

“你这家伙,难道要和栗本学姐去哪里吗?”

“……”

“你这混蛋!什么时候和栗本学姐变得这么……啊,是想抢先下手!你的目标不是结衣亲吗?”

我慌忙捂住大森的嘴。

“声音太大了,大森。会被听见的。”

“那你也带我去!我也想和栗本学姐出去!你是想独占那个萝莉脸和巨乳吗,时央!”

“不行啊。人数肯定已经定好了。”

就这样虽然搪塞了过去,但我一想到周六晚上还是忍不住偷笑起来。

那个每月大约举行一次的聚会,同好们会蜂拥而至。

而那里——正是我归属的世界。

周六傍晚六点。

超自然网站“异界之渊”的线下聚会,在往常站前那家叫“呑呑”的居酒屋举行了。

当然,身为高中生的我是不能喝酒的,我和往常一样,一手拿着可乐,加入各处的话题。这天虽不巧下了雨,但或许是因为近来天气变热,渴望啤酒的情绪蔓延开了,

参加人数比往常要多。“呑呑”的二楼,那个能容纳大约五十人的宴会场几乎坐满了。

考虑到这是仅限于东京地区的线下聚会,人数算是很多了。上至五十多岁,下至中学生都有。平均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吧。男女人数大概各半,也有很多我不认识的面孔。

“时央君!在喝吗!”

网名叫“苏先生”、年约四十五岁左右、头发梳成条形码发型的大叔,是“异界之渊”的常客。本职是酒行老板,却一大把年纪还喜欢收集超自然系古美术品的他,酒量非常好。而且还满不在乎地向我这个高中生劝酒。

“在喝呢。不过是可乐。”

“为什么喝可乐?大叔我喝的是烧酒!不,来点日本酒!”

因为苏先生起哄而端上来的日本酒,我只好假装抿了一口。看到我这样,他哈哈大笑着心情大好,开始讲起他前几天弄到手的鬼怪木乃伊的事。

“嘛,虽说那是江户时代作为展示品造出来的仿制品,但调查之后发现厉害的地方在于,它居然是真的用人的尸体加工过的。我之所以入手这个木乃伊,是因为喜欢跟它有关的那个毛骨悚然的传闻——”

就是这样,他没等我问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嘛,我当然是非常欢迎的。能听到这类没法往网上写的毛骨悚然的故事,也是这个线下聚会的乐趣之一。没有比和同好交流更开心的事了。

苏先生走后,自称占卜师的“鸦小姐”过来了。这位是女性,正如其“鸦”之名,总是身穿一身黑衣。

“时央君。我前几天给一个人占卜,真的很厉害。我看不到他的过去。是断绝的状态。我觉得很奇怪就问了一下,结果那个人,有过濒死体验。临死之时过去会消失,这我之前可不知道呢。”

“嘿——”

鸦小姐讲的那些经历,即使在“异界之渊”的成员中,其离奇程度也是数一数二的。比如被从空中拿走了包啊,擦肩而过的人两只手都是右手啊,有很多让人一时难以相信的故事,但正是在这些不合常理之处有种微妙的真实感,让我非常喜欢。

鸦小姐走后,形形色色有着奇怪网名的人们依旧接踵而至。从他们每个人那里,我都听到了大量的超自然信息。果然听人亲口讲述比在网上或书上看要好玩数倍。我想是因为那里有着只有当事人才说得出的临场感。能感受到一种仿佛直接从现场或那些不吉之物上依附而来的气息,我一直都直起鸡皮疙瘩。

在这里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每个人都可以尽情畅谈自己为之着迷的黑暗世界。

这对我来说,是如宝物般珍贵的时光和重要的场所。

超常现象验证网站“异界之渊”。

在浏览了无数超自然网站后,我最终抵达了这里。在为数众多的超自然网站中,“异界之渊”拥有压倒性的众多粉丝,据说日访问量轻松超过十万。

穆大陆、亚特兰蒂斯、富士山古传说、超古代文明、永动机、外星人、未知生物、地球空洞说,还有埃德加·凯西。这个网站无所不谈,并进行验证。其中最受欢迎、占用最大服务器容量的,便是关于“心灵现象”的页面。而且这个网站的成员中,拥有强烈灵感的人很多,几乎全是些灵异知识丰富到像我这种人根本插不上话的家伙。

而统领这些超自然狂热者的网站管理员就是——

我在超过五十人的聚会人群中心,凝视着一位谈笑风生的女孩。

“异界之渊”的管理员,同时也是现役女高中生·栗本诗那。她的网名“克里修娜”大概是为了显得亲切吧。也就是说,我们学校二年级的栗本诗那学姐,是我现今最尊敬的超自然研究家。

包括苏先生在内,就连年纪大得多的成员们也对她敬畏三分。

我一边从远处望着克里修娜学姐,一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获准参加“异界之渊”线下聚会时的情景。

记得那天的聚会是包下了家庭餐厅的一角进行的。我有些紧张地走进去,只见年龄各异的大约三十人,大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愉快地聊着什么。没有熟识之人的新参加者的我,无所适从,只好在角落小口喝着果汁,心想哪一位才是克里修娜呢。但很快,一个女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个子娇小,却奇妙地很显眼,是个戴眼镜的可爱女孩。她被年长的大叔们用带着敬意的语气搭话,而她也能毫不做作、爽快地应对。我不禁心想,难道就是她?或许是注意到我直勾勾的视线,那个戴着很配她的红色眼镜的女孩,笑容可掬地站起身,向我走近。

“呀。初次见面,对吧?”

她笑着向我打招呼。

我“呃、嗯”地慌乱回应着,那女孩说道。

“请多关照。我是克里修娜。欢迎你。”

“……”

……诶?

是女孩子?掌管“异界之渊”的克里修娜,竟然是女孩子?

(这本图就是如此抽象,『フェノメノ』里面形象就好多了,那个可以算这一本的扩写,时间线往后移几年,配角都差不多。那个我有套实体书,翻就要拆,懒得弄了)

我一直以为“克里修娜”是位三十岁左右、充满知性的男性,所以老实说,我大吃一惊。那位冷静而精准地管理着每日有无数留言的“异界之渊”留言板、防止其被破坏,且从不透露任何个人资料的神秘管理员“克里修娜”。我一直深深憧憬着她那深刻的洞察力和超自然知识。她是我作为超自然爱好者心目中的理想型。而这样的克里修娜,竟然是这个萝莉脸的可爱女孩。而且——

那女孩透过眼镜,可爱地笑了。

“什么嘛,原来是学弟啊——”

被她这么称呼时,我开心得不得了。原来她也是皇鸣学园的学生。她从今年春天起升上了三年级,同时还兼任着新闻研究部的部长。

“这家伙看克里修娜看入迷了呢——”

正当我一个人陷入沉思时,鸦小姐红着脸凑了过来。

“不是那样的啦。”

“没事没事,不用隐瞒。不过,克里修娜可是大家的偶像哦!可别以为你们是同校就想独占她!”

“鸦小姐,您喝醉了吧。”

“我没醉!”

不,你明明就醉得厉害嘛。

“但是,很开心吧!”

鸦小姐哈哈地笑着。

“平常啊,老是讲些恐怖故事什么的,大家都会躲着你吧?电视上一搞特播收视率就肯定很高,说明大家其实是有兴趣的,可一旦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有兴趣,马上就被当成危险分子。真让人受不了啊!”

我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这一切,也都是多亏了克里修娜呢—”

这一点我也真心同意。

据克里修娜说,超自然现象原本研究的就是偏离那个时代常识的事情。虽然确实存在被称为伪科学而遭人轻视的风潮,但从这个意义上说,网络的匿名性大概起到了有效作用。听说“异界之渊”的网站访问者和线下聚会参加者都在逐年增加。

“话说回来,”

鸦小姐舔了一下酒杯后,开口说道。“我看了哦,那个。”

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写的那个。《红色的房间》”

说实话,这也是我今天的目的之一。那个帖子发出去快两个月了,却完全没人回复。作为发帖人,没有比这更寂寞的事了。所以,我本想直接问问今天聚集在这里的超自然高手们,读了之后有什么想法。

我在铁塔附近那栋宅邸经历的奇妙事件。

那是——令我永生难忘的小学二年级的夏天。

是同班女生邀请我去参加她生日会时发生的事。

聚会结束后,我们去了她家后面的日护神社。那地方在六所冢铁塔的后面,日护森林的入口附近,与其说是神社,不如说只是个孤零零地开凿出来的、只有一个小小祠堂的空地。估计我们当时是在那里打棒球或者玩踢罐子之类的游戏。

玩到一半,突然有人问:

“那条水沟是什么?”

这是个很自然的疑问。因为空地的三面都被树木覆盖,只有祠堂后面,被一条仿佛无尽延伸的、古老的水沟阻隔着。

当地的孩子回答道:

“有房子在那儿。没人住的。”

“没人住?骗人,我们进去看看吧!”

“不行啦……听说有幽灵哦。”

“那不是更有趣嘛!进去吧!”

就这样,话题越聊越热乎,正值爱耍小聪明年纪的我们,故意把球扔进去,甚至为此预留了万一有住家时的借口,然后绕到了洋馆的正面。有人按了门铃,一见没反应,立刻就翻越了大门,进到了里面。

擅自进入别人地界的行为,极大地刺激了我们的冒险心。更何况还是传闻中的鬼屋。我们这帮孩子超过了十个人,手里还握着塑料球棒。而且太阳还老高,说是鬼屋,但这宅子漆着明亮的颜色,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恐惧。

我们在房子周围转来转去,寻找能进去的地方,但门和窗都锁着,进不去。虽然也没人说出要砸破窗户玻璃进去的话,但大家总觉得有点扫兴。

“喂,你们过来看看!有个奇怪的房间!”

就在这时,从房子后面传来了淘气包勘治的声音。

大家朝那边走去,只见勘治在一个窗户外朝我们招手。

“有点不对劲吧?这个房间。”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朝里窥看,但老实说,我一开始没明白奇怪在哪里。

从窗帘的缝隙窥视进去,那房间像个只有几件家具的空房间。

“哇啊!”

突然有人这样叫了一声,以女孩子为首,大家一窝蜂地逃跑了。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房间的异样。

那个房间——

从家具、日用器具、墙壁,乃至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被统一成了红色。明明是大白天,房间却异常昏暗,是因为所有的东西都被涂成了黑黢黢的红色。

——怎么回事,这个房间?

是的,我不是不想逃。是脚动不了。

“时央,你注意到了吗?”

传来了颤抖的声音。

我回过神,发现身边只剩下勘治了。

“有幅画。”

“画?”

“最里面的墙上。你看看。”

我再次小心翼翼地定睛看去。

确实有幅画。但从这里看不清楚画的是什么。我用手在眼睛周围圈起来,让眼睛适应房间里的黑暗。那幅画似乎也是以红色为基调的油画,但看不清到底画了什么。

那是什么?画的是什么?

红色的——烟。长长的,细细的,像手一样的,像脚一样的……

当许多难以理解的碎片在脑中连接起来,某个东西即将显现出形态时。

我听到了内心呐喊的声音:不能知道。

“——勘治,快跑!”

我害怕得无法自制,当即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出。

不知为何。我感到了本能所诉说的生命危机。绝不能在这里多待哪怕一秒。那时我这么想着,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那栋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把那个房间涂红,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当我一个人回忆着,打了个冷颤时,“嗯——,有点微妙呢。”

鸦小姐一边把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对我说道。

“怎么说呢,心情是能感受到啦,但既没有结局,而且压根儿哪儿都没出现幽灵……嗯。直说了,就是有点无聊。”

……呃。

但是,我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自己重新读了一遍之后也在想。该怎么说呢,客观地读起来,一点都不可怕。

缺少被称为名作的怪谈所特有的临场感、刺激五感的要素,最重要的是没有出人意料的反转。这样看来,对于身经百战的“异界之渊”的常客们来说,不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我自己当时觉得超级可怕的。”

于是,“我懂你哦,时央君!”不知为何有点兴奋的苏先生凑了过来。

“就是有那种情况嘛!自己觉得超级可怕,但那种恐怖却无法传达给别人。你看,就像做噩梦之后不是那样吗?不管我多么激动地讲述,那帮家伙也只是笑笑而已。”

苏先生一边晃着空啤酒瓶找还有酒的瓶子,一边说道。“那单纯是苏先生你的说明能力不足吧?”

鸦小姐拿起自己手边的啤酒瓶,给苏先生的杯子倒上。

“不,就是那种感觉。”

我代替撅起嘴的苏先生说道。“就是有种无法传达恐怖本质的感觉……”

“……我自己也是,从那以后连去六所冢都害怕得不行呢。”

我正说到这里时。

“那就一辈子别去比较好。”

清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抬头一看,只见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的克里修娜学姐正站在那里。

“听好了吗,时央君。即便说是小学时候的事,你的行为也是名为‘不法侵入’的明确犯罪行为!”

请允许我事先说明。这个人一滴酒都没喝。她是强烈的非酒精体质。光是闻到酒精味就会变成这副有趣的模样。

“哎呀呀,克里修娜喝醉了真可爱。”

鸦小姐让她坐到我旁边,这位超自然网站的管理人随即“砰”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在听吗,时央君!”

在旁人看来,这完全是醉汉在纠缠,但只要每次都主动承担干事工作的苏先生和鸦小姐还在,这个活动就不会消失。

“就是因为有这种,假心灵现象之名而行无礼之实的家伙,才会让超自然研究受到多少阻碍,你明白吗!”

“……我明白。”

“不,你根本不明白!”克里修娜小姐说着又站了起来。

“就像人有好人坏蛋一样,灵也有好灵和恶灵!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想象一下,也许当恶灵想稍微作弄一下人的时候,会有好灵出来制止说‘快住手’呢?为什么就想不到,对人失礼的事,对灵做同样失礼呢!”

刹那间,由五十人组成的超自然团体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也不由得笑了。这个人是由爱构成的。我这么觉得。虽然对了解这个网站的人来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这个人对待人与灵并没有区别。而这,或许正是她能吸引如此多人、成为网站管理者的原因吧。而这份对幽渺之物的爱,正是此处舒适氛围的源泉。

“亡灵LOVE☆”

克里修娜小姐激动地大喊,那副宛如《北斗神拳》拉欧临终(大往生)般的姿态,实在是可爱极了。

……不,我确实觉得她很可爱。

“喂!这有点过分了吧!”

面对包括鸦小姐在内、纷纷起哄说着“那就拜托你啦☆”并挥手告别的“异界之渊”成员们,我虽然抗议了,但根本没人听。

说什么“因为大家都喝醉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嘛”,或者“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卡拉OK呢”,又或是“这是家近的男生的义务吧”。

最后来了一句“你不是克里修娜的后辈吗?”,这下我真的无话可说了。

线下聚会结束,众人作鸟兽散后——我叹了口气,回过头。

我的背上,正背着娇小的网站管理员,她可爱地睡得正香。

——居然睡得这么安稳。

没办法,我只好朝车站方向走去,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因为——每走一步,背上就有两团圆圆的、软软的东西。一种异常舒适的触感软软地撞上来……这可不妙。我能感觉到自己一下子脸红了。我猛地甩了甩头。然后拼命告诉自己,背上背的是头猪什么的。不这么做的话,简直没法走路了。

虽已近十一点,但毕竟是周末,站前依然人来人往。许多醉醺醺的人大声说笑着从我身边走过。

感受着背上的温暖,我忽然想起来了。

确实,“异界之渊”最近有一次大型的稿件更新工作。我想起克里修娜小姐最近好像都没睡觉一直在忙那个。而且前不久还有期中考试。同时进行的话,工作量肯定相当大。

仔细想想,我一直是单方面地享受着“异界之渊”的超自然文章。但从更新频率来看,作为管理人的克里修娜小姐肯定相当辛苦。我由衷地觉得她真厉害,也觉得自愧不如。

“……您辛苦了。”

我轻声说道,然后为了不惊醒她,小心翼翼地慢慢走着。

背着(看似)烂醉如泥、明显是未成年萝莉系美少女的我。

该说是果然如此吗,无数带着厌恶感的视线刺得我生疼。

我决定不走人潮拥挤的大路,改从小巷去车站。就在这时——

在一群穿着西装的人身后,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心脏“咚”地一跳,我的脚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冰冷的汗水缓缓滑过背部。

难道。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的脚已经朝那个方向迈去。我避开醉酒的客人们,快步追赶着那个男子的身影。那个头发很短、个子很高、穿着灰色夹克的男子,径直走向了欢乐街的深处。在人群中,我屡次与人相撞,却仍紧追不舍。

——那家伙怎么会在这条街上。

冷静想想觉得不可能。

——但是,万一是那家伙呢?

光是这么一想,全身就冒出了冷汗。

——没关系。我带着那个。不用怕。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追赶着那个男人的影子。

男人拐进了一条有着花哨电子广告牌灯光的小路。我也紧随其后。但拐过弯后,已经不见了男人的踪影。我窥探了一下附近的店门口。是进了哪家店吗?到底是哪家?

我稍加快脚步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片情人旅馆街。华丽的霓虹灯妖艳地照耀着我。我环顾四周,哪里都找不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可恶。”

我不禁低声咒骂,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嗯……”的嘟囔。

这时我才想起,我还背着克里修娜小姐。

“呃……这里是?”

听到她这睡意朦胧的声音,我也重新环顾了一下四周——

休息4500日元。住宿8000日元。两人的爱之乐园?

一行极其煽情的粉色文字,猛地映入眼帘。

“……时央君。”

听到那低沉的声音,我深刻理解到自己现在处于何种境地。

“啊……不,您误会了啦?哎呀,这是……呃啊!”

话还没说完,我的脖子就从后面被勒住了。

“——最差劲了……你最差劲了。把喝醉的女生……带到这种地方……”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糟了。这下糟了。我清爽的形象正在被玷污。

我的快乐超生活正在……

不,好、好痛苦。手指,完全陷进气管里了。

坐落于学院西侧的部室楼。

其最顶层的三楼中间一带,就是新闻研究会(ジャナ研)。

门口的招牌虽然用墨汁浓黑地写着“新闻研究会”,但实质无疑是“异界之渊”东京本部。

隔周星期一的午休。

我正在这个本部接受严厉的审问。

“——也就是说,你是这个意思吧。”

克里修娜小姐的红色眼镜后面闪着光。

“说是看到了熟人,不小心追过去就偶然到了那里?”

“正是如此!再说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嘛?”

“是吗?男人都是狼,阿久悠先生也这么说过呢。”

虽然得到了让人不禁怀疑她年龄的评论,但克里修娜小姐在异性交往方面戒备心确实很强。

“请相信我吧!再说了,我本质上就是个怂包啊!”

克里修娜小姐在那之后,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跑掉了。望着她跑远的娇小背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当然,我给她手机打了很多次电话,但完全被无视了。然后今天——午休铃一响,我就立刻赶到新闻研究会,正在进行拼命的辩解。

“好了,那就这样吧。请看我的气场(Aura)!有散发出那么邪淫的光吗?”

想起以前克里修娜小姐说过她能看见气场(Aura),我只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

“………”

娇小的魅力管理人,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胳膊,一直盯着我。

她用转来转去的眼珠,凝视着我和我的轮廓。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气场(Aura)是不是真的能看见,只能心怦怦跳地等待结果。我规规矩矩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僵着。

过了一会儿——克里修娜小姐发出了“嗯……”的声音。

“……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呢。”

……哈啊啊啊。

我一下子脱力了。

再说,幸好是真正能看见气场(Aura)的人。

“但是,”

克里修娜小姐依旧怀疑地皱着眉头说道。“你的气场里混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东西,这是为什么呢?”

“………诶?”

“算了。说起来,也是我不小心睡着了不对。抱歉了。”

“没有没有。”

她轻轻低头道歉,我惶恐地摇了摇头。

“我来泡点咖啡吧。”

听到这句话,我回了句“不好意思”。

我真的以为我的快乐超自然生活要终结了。要是对克里修娜小姐性骚扰,“异界之渊”的大家可不会坐视不管。毕竟这个人怎么说在全国都有粉丝。而且还是一帮精通可疑咒法的可疑家伙。

我深深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能看到的操场。

绿色很浓郁。玩着排球之类的女生们的声音很快乐。

然后我又扭了扭脖子,看了看部室内。

只有一张稍大的桌子。里面有个旧柜子。孤零零地放着一盆观叶植物,还有几把椅子,就是个很简单的房间。听说好像是克里修娜小姐刚升上二年级的时候,趁着新闻研究会刚好人数不足面临废部程序的混乱之际,入部并占领了这里。

“这样也可以吗?”

以前这样问过她,

她反而问我:“那么我问你,新闻(Journalism)是什么?”

“……是报道,不是吗?”

我随便回答了一下想到的,

“报道,不就是追求未知的事物吗?”

虽然觉得有点像诡辩,但对于克里修娜小姐为我们在校内争取到了活动据点,我还是很感激的。毕竟这里很舒适,我偶尔会去小卖部买好面包和牛奶,在这里度过午休。

不久,克里修娜小姐默默地递过来一个飘着香味的咖啡杯。我感激地接过,

“不过,有件事我之前就想问你了。”

克里修娜小姐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架,开口道。

“你最初是为什么来‘异界之渊’的呢?”

为什么?

“那个,是因为对灵异之类的事情有兴趣。”

“为什么对‘灵’感兴趣?”

“所以——我觉得是因为之前写的那篇《红色的房间》。”

“嗯……是那个啊。”

克里修娜小姐像往常一样,带着知性冷静的表情点了点头。一想到她周六的醉态,我就有点想笑,但这个人很敏锐。我当然不会表现在脸上。

“不管怎样,别再进那个宅邸了。”

“是因为那个吧,叫非法入侵的行为。”

“没错。运营网站后,我最近深切地感受到——超自然爱好者总体的道德水平正在急剧下降。”

克里修娜小姐用食指按着眼镜,眯起眼睛,目光锐利。

“深更半夜,一大群人涌到灵异地点,又是喝酒又是唱歌地大吵大闹。垃圾随便乱扔,搞不好还会破坏建筑然后走人。这种家伙正在大行其道。如果那里是灵异地点,那是对灵的不敬;如果不是,则是对建筑所有者、附近居民的失礼,他们简直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

“……是啊。”

感觉她好像要开始说教了。我缩起身体,轻轻啜了一口咖啡。克里修娜小姐也拿起她专用的粉色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道。

“我想‘异界之渊’的相关人员里应该没有那种不识趣的家伙——但万一出现那种人的话,我已经做好关闭网站的觉悟了。”

“……诶?”

我不由得抬起头。

“这是当然的吧?这违背了网站‘推进灵与人类和谐共处’的宗旨。作为管理者,我有监督不周的责任。”

从她那严肃的语气和表情来看——她似乎是认真的。

这个人经常使用灵与人类“栖居划分”这个词。她会将灵异地点划分等级,一个地点被推定为“专属于灵”的程度越高,其在“异界之渊”的等级评定就越高。

例如,著名的“将门首冢”和“阿岩稻荷”,在“异界之渊”的等级评价都很低。按克里修娜小姐的说法,那些地方的神格已然确立,灵与人类双方是怀着敬意在划分共处的。相反,那些源于污浊人际关系最终引发的凶杀案现场等等,等级设定则很高。据说,这是因为那些连自己已经死了都没察觉的家伙,会化作怨恨本身,诅咒那片土地,给靠近的人带来灾祸。而这种纯粹的怨恨之念——正是“异界之渊”严加戒备的事项。据说这种念无法理喻,连其本体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我本来是为了听这类故事,才总想在克里修娜小姐身边打转的——

“听好了,时央君。超自然现象,抱着享受的心态适可而止才是最好的。”

眼前,是克里修娜小姐用从未有过的冰冷目光看着我。

“幽渺之物,正因其保持幽渺,才成其为超自然……”

“……呃,不,可是,‘异界之渊’上不是有很多灵异报告吗?”

“那些报告并没有任何一篇确定了灵的存在。”

“怎么会……哈哈。但是克里修娜小姐,你不是能看见灵吗?”

“我可不记得我这么说过一次,网站上也没写过。我能看见的顶多就是气场(Aura)罢了。不过是生命能量或者生物光子这种程度的东西。”

“……”

克里修娜小姐沉默着,又啜了一口咖啡。

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清醒。

——开什么玩笑。

要是这个人否定了灵的存在,我该怎么办。

“等、请等一下啊。”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克里修娜小姐是相信灵存在的吧?不是正在推进灵与人类的栖居划分吗?我就是看了那样的‘异界之渊’,才逐渐确信灵存在的。虽说小时候确实见过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房间……但老实说,我根本没有灵能力,就在我快要觉得也许根本不存在幽灵,感到害怕的时候,遇到了这个网站。要是连网站都没了的话——这个世界不就变成单纯的物质社会了吗?如果眼前所见就是一切的话……”

那梦想什么的就全都不复存在了。

那样的世界——简直是黑暗。是黑暗世界。

于是,克里修娜小姐“唉”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觉得,世上流传的灵异体验,有几成是真的?”

被她这么一问,我思考起来。

“呃……?嗯,三成……不,两成左右吗?”

“不对——连一成都不到。几乎都是谎言、妄想或误会。”

“……”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

“但是,就算不到一成,不也意味着有真实的可能性吗?”

于是,克里修娜小姐有些悲哀地摇了摇头。

“不,不对。剩下的,只是无法分类而已。所以,我们才在调查。”

“……”

那一瞬间——我心中,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不管怎样,那里(你提到的宅邸)连灵异地点都算不上。所以都高中生了,别再做偷偷闯入别人家这种事。好吗?”

那句话,空洞地回响在混凝土建造的部室里。

…………怎么这样。

我感觉我赖以立足的根基轰然倒塌了。

那个我如此尊敬、憧憬,甚至怀有一丝淡淡爱慕,觉得她很可爱的克里修娜小姐,此刻却让人觉得是那样遥不可及。

该怎么说呢。从明天起,我还能活下去吗?是不是该去找找其他爱好?是不是该把家里无数的超自然类书籍、超常现象书都拿去旧书店卖掉?

在下午的预备铃声中,我心情沉重地往回走,正走向教室的途中。

我猛然意识到。

——下一节,是体育课啊。

班主任松崎是体育老师,口头禅是“连时间都守不住的家伙,做什么都是半吊子”,照这样下去,我肯定要被他用那根俗称“精神注入棒”的爱用特制竹刀敲打。而且今天还是在体育馆上松崎最爱的篮球课。

实在没心情跑跑跳跳,但没办法,只好拖着沉重的心情往回走,刚到本校舍的鞋柜口时——

我看见了它。

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一个在正午的学校里突然出现的异端雕塑。那是一个被砸瘪的鞋柜,要是哪个前卫艺术家来句评论,说它表现了破坏与憎恶,估计直接就能放进艺术展了。

“什么啊,这是。”

我走近。仔细瞪大眼睛看鞋柜上的名字。

勉强能读出“神野江”。

瞬间,我明白了情况。

“……这有点过分了吧。”

不管那家伙做了什么,这都太过分了。这种拿东西撒气的方式,比直接遭受憎恶更让人难受。

总之,我先用手指抠住盖子的边缘试着拉开。

打不开。鞋柜的盖子像是被人用硬物从上面执拗地敲打过,纹丝不动。没办法,我脚踩着整个鞋柜,全身用力向后拉。使出浑身解数,终于伴随着“嘎吱”一声,打开了。同时,被压扁的咖啡包装袋、面包包装纸等从里面散落出来。鞋柜里被塞满了无数的垃圾。我把它们一个个捡出来扔掉。最里面,一双大概是神野江的小号鞋子已经被压扁了。

“……唉。”

我叹了口气,把鞋子取了出来。

正用手拂去灰尘和垃圾时,有人从背后叫我。

“哟,时央。还没换衣服啊?”

回头一看,几个已经换上体育服的班上男生正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是——铃木、达川和柊。

“啊。马上就去。”

我只回了一句,继续清除鞋柜里剩下的垃圾,

“你小子喜欢神野江啊?”“别了吧。会被诅咒的哦。”

伴随着这种台词,响起了一阵下流的窃笑声。

“……”

坦白说吧。直到这一刻,神野江的鞋柜怎样都无所谓。我本打算随便收拾一下就赶紧去换衣服。但是,这帮家伙令人火大的笑声,让我的想法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或许,克里修娜小姐那近乎否定灵本身存在的发言也还在影响着我。也就是说。

我如同鬼神般猛地开始仔细打扫起鞋柜内部。

“喂喂。生气啦?会被当成是你干的哦?”

我捡起被扔在鞋柜里的砖头。蹲下身,用砖头从里面敲打鞋柜的盖子。哐哐地。

“……时央!吵死了!”捂着耳朵的同学这样嚷嚷着,但我无视了。

“那样能修好才怪。”

“闭嘴。”

我不停地敲打着,鞋柜的凹陷渐渐被修正了。

敲累了就换手握砖,继续敲打鞋柜盖子不平整的地方。那扭曲的形状让人不禁觉得它就是人性恶意的体现,一阵苦涩涌上心头。我将所有懊悔、积愤和不甘混合在一起的情绪,全都砸向了这铁制的鞋柜盖子。手上磨出了水泡,大概……他们是看傻眼了吧。不知何时,同学们都消失不见了。看着鞋柜在敲打下逐渐恢复原状,我甚至从中体会到了一丝工匠般的愉悦,这让我自己都感到厌恶。啊,好想就这样达到忘我的境界。

然后,我这样沉浸于山寨工匠的状态过了多久呢。

就在鞋柜盖子总算能开合的时候。

“——修好了?”

背后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

那里是神野江结衣苍白的脸。她正用一种事不关己般的表情注视着我。

“哦……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秒左右前。”

她回答得毫无感情,但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的身姿,果然还是很漂亮。

“是吗。”

我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说起来,大白天近距离再看,果然还是个超群的美少女。

依旧是大大的眼睛和整齐的刘海,很配黑色的领带和白衬衫。但果然,左腕的手环还是很显眼。今天戴的是水蓝色的。怎么看都不像运动系少女的神野江,戴着它总让人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果然,是为了遮自残的伤痕吧。

虽然这么想,但当然不能问出口。

“渡崎,时央君……对吧?”

我正在胡思乱想,她突然用全名叫我。我小声“嗯”地回应了一声,神野江就把戴着护腕的左手藏到身后似的抱着胳膊,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这所学校,真有趣呢。”

“……哈?”

“这座城市也是各种各样有意思呢。”

……你这家伙,清楚自己的处境吗?

当我愕然地凝视着她那苍白的脸时,

“大家是不是都注意到了呢?”

说着这样意味不明的话,她环顾着走廊的各个角落。我不由得也顺着神野江的视线看去。但是,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校舍是旧了点,结构有点不好用,但不过是个破旧的校舍而已。

“比起人——更重视灵道呢。”

……灵道?

神野江看起来有点开心。但是——怎么回事呢?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听再多毛骨悚然的故事,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反而会有些兴奋激动,但这家伙一开口,背脊就一阵发凉。让人感到一种如同行走在黑暗深渊边缘般的不安。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是还没察觉到的程度呢。”

看到神野江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才注意到。

是啊——是这双眼睛。

平时像死鱼一样毫无感情,可一旦涉及到灵相关的话题,就会无法控制地闪耀起来的这双眼睛。或许形容为恍惚更贴切。一种蕴含着淡淡疯狂光芒的闪耀。那是我所知的所有自然爱好者都无法比拟的、异质的东西。

但另一方面,对于正如同滚落山坡般转向灵否定论的我来说,也感到无比火大。我这么难过,只有这家伙还开开心心、轻飘飘地徜徉在灵的世界里,太狡猾了。好羡慕……什么的,我还是小鬼吗。

“你这家伙,灵什么的……”

——是不存在的,就在我要说出口的瞬间。

“但是,最棒的果然还是那里呢。”

神野江结衣用低沉、仿佛呻吟般的声音补充道。

“六所冢的幽灵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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