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节

过了晚上十点,雾子小姐来到我家。

「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她在玄关口脱下长版开襟针织衫,挂在衣帽架上。平时她在晚上造访时总是会带些蛋糕、水果之类的伴手礼,但这天大概是适合选购礼品的店家已全数打烊,她手上只提着一个装有杂志的纸袋。

我将她迎进客厅,泡了两人份的咖啡。雾子小姐在桌边坐下,取出纸袋里的杂志一一摆在桌上,那是《梅基斯特》月刊的五月号、七月号、十月号,三本杂志的书口都露出了一小截标签纸。印刷在三张封面上的翠川双辅四个字,宛如夜里的捕蛾灯似的,看上去特别醒目。

我在她对侧坐下,自杯中升起的两股热气将我们隔开。

「灯真,这么劳烦你真是抱歉。不过这真的帮了很大的忙,托你的福,我几乎掌握了整件事的全貌。」

「不会,你太客气了,是我该庆幸你愿意帮忙。」

答完话我才事不关己地想起,对了,这原本是我拜托雾子小姐调查的事。一开始是K出版社的堀越先生拜托我,我又把它丢给雾子小姐。调查到现在,我几乎快把堀越先生遗忘了。

不过既然想起来了,我还是姑且一问。

「那个,是不是也请《梅基斯特》编辑部的堀越先生一起听比较好?感觉事情有点复杂,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完整转述。」

雾子小姐垂下视线,摇了摇头。

「灯真,这不是堀越先生追求的那种答案,请容我告诉你一个人就好。在那之后要不要转告堀越先生,就交由你自行决定。」

啊,果然要迎来这种结局,从地底下刨挖出来的只有枯骨。

我点点头,轻轻啜饮了一口咖啡。

雾子小姐分别翻开三本杂志,将页面转向我。贴有标签纸的便是〈杀导线的少女〉的连载页面。

第一回,女高中生松野弥生将「老师」藏匿于备考公寓,在浴室里将其杀害。

第二回,公寓套房发生女子遭人勒毙的命案,警方展开搜查。

第三回,游走法律边缘的皮条客安永,追查杀害酒店小姐的凶手行踪。

动笔书写第四回之前,两名共同作者之一——菊谷博和便过世了。

「首先,我想先解答堀越先生的疑问,也就是菊谷老师对这部连载作品的后续有什么规划。先说结论,没有后续了。菊谷老师没有构思后续的情节。」

我愣在原地。

此刻的心情——可以说是大感错愕吧。

「咦……?是,呃,嗯……」

「灯真,你也听宇津木老师详细说过翠川双辅的创作方式了。故事每一幕的详细发展都由两人讨论决定,最后由宇津木老师负责将结论输出成文字。这也就表示,假如菊谷老师想到了故事的后续,他肯定早就和宇津木老师分享了。毕竟他是一旦有了灵感,即使正在和别人用餐,也会立刻打给宇津木老师讨论的人。」

「这——确实没错。」

我回想起藏石琴莉说过的话。在晚餐时,她跟菊谷博和聊起她住在公寓备考的事,菊谷博和听了抛下一句「我想到了」,便直接打电话给搭档展开讨论。

「既然宇津木老师对此一无所知,那就代表菊谷老师来不及想到任何后续的灵感便过世了。没有后续,这部小说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凝视雾子小姐的脸庞。

我并不是无法接受这番解释,这确实说得通。

但这只是缺乏嚼劲、索然无味的真实,也还不明白她遣我四处调查有什么意义。

我将目光转向杂志页面。

「但小说中仍然有许多引人好奇的疑点,这该怎么解释?」

「我认为是事先布置好的备用伏笔,以便后续想到回收方式的时候随时使用。职业作家凭借长年累积的经验与技术,有时即便没有充足的事前准备,临阵磨枪也能磨出锋锐无比的枪来,实际上也有作家完全不思考后续的故事走向,便直接下笔展开创作。翠川双辅是透过两位创作者的对话逐步建构故事,我想他们平常动笔前的准备应该相对充足,但这次还来不及完成大纲,就不得不开始连载,可能因此才决定改为事先铺设大量疑点的写法。还不知道这些伏笔最后能否回收,只是暂时先布置好,作为铺垫使用。」

身体从核心开始冷却,我产生一股皮肤干裂,正一块块剥落而下的错觉。结论就这么单调乏味吗?我几乎陷入绝望。那我心里的这份虚无又该如何填补?

我实在无法保持沉默,脱口说出此刻的想法:

「就连这个,本应死在浴室里的小渕泽还有办法到处杀人、到处逃窜的谜题,也是暂时设下的伏笔吗?没有想过该怎么回收?」

「说到底,这本来就不是谜题。」

雾子小姐拿起摊开的杂志,调换顺序。

从我的方向,自右到左分别是七月号、十月号、五月号。

「你用这个顺序读读看,先是第二回、第三回,最后是第一回。」

听她这么说,我低头看向杂志页面。

我立刻明白了雾子小姐的意思。第一回接在第三回之后阅读,故事也能成立。

小渕泽在警察与地痞流氓的追捕下四处逃亡,最后来到松野弥生的备考公寓躲藏,接着松野弥生在浴室里将小渕泽杀害。文中提及打到小渕泽手机的那通电话显示女人的名字,这应该就是第三回最后,地痞安永命令酒店小姐联络小渕泽的那通电话了。全篇都没有提到具体的日期数字,因此以这个顺序阅读,故事也毫无矛盾——倒不如说……

我将目光转回雾子小姐脸上。

心里纳闷她为何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但我仍然开口:

「……这么阅读故事也成立。与其说这个顺序也说得通,倒不如说这个顺序反而更符合逻辑。这样就不会产生死者为什么还能四处杀害女人的疑问了,毕竟他是杀人之后展开逃亡,在藏匿期间死亡的。」

「是的,这才是正确的顺序。」

「咦,呃……意思是,这是那种调换时间顺序的叙述性诡计吗?」

我读过这种类型的推理小说,这可以说是叙述性诡计的惯用手法之一。不按照发生顺序描写事件,却使读者产生它们依照文中顺序发生的错觉,阅读推理小说经历尚浅的我也能想起几个类似例子。

然而,雾子小姐却露出更加哀伤的神情,摇了摇头。

「不是的。正如我刚才所说,遭人杀害的小渕泽为什么好像还在四处行动——这并不是谜题。先前我们也聊过吧?在这部作品当中,作者并没有将这点视为谜题加以强调。」

「……嗯,这我记得,可是……」

为了加深读者的印象,推理小说的谜题在文中会成为疑点,被反覆强调。这是雾子小姐教我的,推理小说的基本技法。

雾子小姐的手指,一一滑过三本摊开的杂志页面。先是第二回,女性遗体在公寓二○六号房遭人发现。接着是第三回,利用女人牟利的地痞流氓登场。最后是第一回,女高中生在浴室杀死老师。

「〈杀导线的少女〉这个故事,从一开始便是按照这个顺序构思的,在菊谷老师和宇津木老师的讨论当中。是宇津木老师擅自做出决定,将它重组成现在的顺序,再调整细节,令读者乍看之下无法察觉顺序经过调换。」

我眨眨眼睛,完全摸不透雾子小姐这番话的重点。

「所以说,这就是它的叙述性诡计吧?虽然我不知道宇津木老师是不是——擅自决定这么写的。」

「推理小说的诡计,是同时令人惊讶与信服,以其精妙构思取悦读者的一种手段。然而,这里的时序重组却不是为了娱乐读者。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隐藏『第一回的大纲是最后完成的』这项事实。」

马克杯放上桌面的声响听来无比不祥,彷佛湖面上的冰层裂开了看不见的细缝。

「〈杀导线的少女〉是杂志连载小说,若只看刊登出来的内容,一般都会认为故事是按照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的顺序构思、执笔而成。假如知道菊谷老师每一次都在截稿前夕苦苦挣扎,那就更不必说了。」

「……难道不是吗?」

「没错。实际上,在连载开始前,开头的前两回——我是指原本的前两回,也就是刑警在二○六号房的命案现场搜查,以及地痞流氓搜索小渕泽去向的这两回,大纲应该已经讨论完成,来到可以执笔撰写的阶段了。今年三月,在初回连载的截稿日将近时,两位作者完成了女高中生松野弥生藏匿老师、将其杀害那一回的大纲,菊谷老师却不幸在这时过世。」

我呆愣地半张着嘴,傻在原地,过半晌才设法从唇间挤出一句话:

「……不,菊谷先生是在九月过世的呀,上个月的事。」

「他在三月就过世了。」

雾子小姐以沉静凉冷的嗓音说道,拿出手机。

她打开翠川双辅的社群媒体帐号,将钉选在顶端的讣闻贴文展示给我看。

「仔细阅读便能发现,这则讣闻里并未写明死亡日期。『令和六年九月四日 双人创作组合「翠川双辅」成员之一,菊谷博和——』光看这段开头,确实可以解读为九月四日逝世,再加上发文日期是九月七日,更容易先入为主地认为文中提及的九月四日便是死亡日了。但这恐怕是丧主撰文的日期,而非死亡日期。各大媒体都以『九月四日逝世』报导,多半也是遭到误导的结果。发表死讯并不是死亡证明之类的正式文件,即使没写出实情,法律上也不会被究责。但家属可能还是担心在讣告中造假会导致节外生枝,才刻意发表了这种容易引起误读的公告,让大众以为菊谷老师是在九月四日过世。」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大费周章特地撒谎?咦、那个,家属指的该不会就是菊谷先生的侄女,藏石史香女士?」

我回想起在八王子那间集合住宅里见过的藏石史香。她看上去是位端庄得体的贤妻良母,很难想像她萌生任何图谋不轨、欺骗别人的念头。

是她……?

「是的。灯真,请回想一下你和粕壁老师一起拜访藏石家的情形。你说,在你们询问她是否从菊谷老师那里收到过推协的会费时,藏石小姐找出了推协的缴费单,对吧?」

「是、是的。」

我完全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件事,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在记忆中仔细搜寻,确实有这么回事。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必须向雾子小姐钜细靡遗地报告所有细节。

「灯真,据你所见,那封信件是由菊谷老师住处的管理委员会,转寄给藏石小姐的吧?」

「没错。我听说住户过世之后,为了避免寄给往生者的信件不断累积,有些公寓可以拜托管理委员会代为转寄给亲属。」

「推协的会费缴费单是在每年四月寄送。这封邮件被转寄到藏石家,表示菊谷老师在四月以前便已经亡故了。」

我哑然失语。

确实没错,为什么我始终没注意到?

「还有一项资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伪造死亡日期——那就是健康保险。」

我睁大眼睛。

「……所以,你才要我去调查文艺美术国保?」

负责人拒绝向我出示推协这一年间从文艺美术国保退保的名单。

这是因为,一旦让我看见这份名单,菊谷博和早在三月便已经死亡、丧失保险资格的事实便会败露——

雾子小姐点点头,语气彷佛踩踏冷冽易碎的霜柱:

「健康保险的被保人死亡时,家属有义务在五日内办理退保手续,因此投保单位的保险负责人无论如何都会得知真正的死亡日期。所以,宇津木老师向推协的保险负责人——我记得是牧濑老师吧,只向她一个人解释了内情,将她拉拢到保守秘密的一方。不久前,为了撰写追悼特集,邀请宇津木老师进行访谈的时候,你说牧濑老师和宇津木老师都迟到了一下,而且牧濑老师明明不吸菸,身上却隐约传来烟味。我猜,这多半是因为访谈之前,他们两人先在其他地方磋商过了。在访谈中有哪些事不能说,不能摆出什么态度,谈到哪些不便多提的事该如何将对话导回正轨——他们可能全都商量好了。」

牧濑小姐的态度不引人注目,却有些奇妙。

她说她对翠川双辅几乎一无所知,却不知为何总是替宇津木静夫说话。原来那是因为——她是他的同伙吗?

「藏石史香女士、牧濑老师,以及宇津木老师——透过这三位所谓『共犯』的通力合作,菊谷老师的死亡日期被延迟了半年。他们发表误导死亡日期的讣告,对于菊谷老师丧失保险资格的日期严格保密,最重要的是,透过巧妙描写,调换了各回连载的时间顺序。」

共犯——这措辞令我悚然心惊。

尽管依稀明白这只是种譬喻也一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菊谷先生真的在三月过世,这件事又有什么好向社会大众隐瞒的?」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却问不出口。

雾子小姐,你为什么露出如此枯槁、如此哀戚的眼神?

「重点不在于社会大众。他们真正想隐瞒死亡日期的对象,只有一个人。」

仅仅为了一个人——编造出足以覆盖天空的巨大谎言。

它遮蔽太阳与星辰,令幻象在大地上跳舞。

雾子小姐的嗓音晃动那层银色薄膜。

「那是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与菊谷老师作家以外的面向相连的人。尽管只是每个月一、两次,菊谷老师仍然允许她,敲响那唯一一扇与他的孤独相通的门。所以,在那个三月底的夜晚,那个人亲眼见证、亲耳听到了,以她自己讲述的经验为底,〈杀导线的少女〉的新章节有了雏形,翠川双辅的两位作家透过讨论,将它逐步编织为故事大纲,一切情形她都尽收眼底。」

雾子小姐轻轻将手放上杂志页面,手指覆在连载第一回,身穿制服外套的少女插图上。

「假如〈杀导线的少女〉按照当初构想的时间顺序刊登,当那个人读到在第三回中断的连载小说,她或许会察觉——这就是以自身经验为灵感的那份大纲,是那一晚两位作者讨论的段落。假如这一回成为绝笔,那么作者就是在大纲完成后不久倒下的——就在同一个夜晚。」

雾子小姐阖上三本杂志,将它们叠成一叠。

低垂的睫毛底下,她的双眼沉入一片藏青色之中,嘴唇发白。

「如此一来,那个人便会猜到了——猜到菊谷老师真正的,死因。……最后这段真相是我的推测,没有确切证据。但既然宇津木老师宁可费心编织这么一个弥天大谎也要掩盖事实,我想不到其他理由。菊谷老师确实是因为那个人而过世的,因为下厨煮饭的正是她。讣闻中宣称菊谷老师死于败血症引发的多重器官衰竭,这种症状可能源于各种因素,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成因之一便是食物中毒。」

我开口确认,嗓音不由自主地颤抖。

「……所以,你才要我去确认那天的菜色?」

——好像是寿喜烧吧,印象中。

——多半就是寿喜烧不会错。

「没错。根据你的转述,老师在用餐期间自言自语地说过『用拖的吗』这样的话。菊谷老师出身爱知县,当地对寿喜烧的称呼和『拖行(hikizuri)』同音,我想他大概是在用餐时依然满脑子想着大纲,试图从料理名称联想剧情发展吧。那个人说,那天的肉是菊谷老师拿钱让她去采买的高级牛肉吧?那个人吃了蔬菜也平安无事,可见寿喜烧锅内的食材应该没有病原菌才对。因此我猜测,可能是冰箱里有某种搁置太久,却不易察觉的食材,只有菊谷老师一个人生吃了它——比如说,鸡蛋。」

我将双手掌心按在眼睑上,将某种热度悄悄压回体内。

说得好像你亲眼看见一样——我默不作声,将这句徒增伤害的尖刻话语倒吞回去。

雾子小姐以沉静的嗓音继续说下去:

「食物中毒经常在数小时后才出现症状,因此菊谷老师开始感到不适,恐怕是在那个人回去之后了。菊谷老师几乎没有其他亲属,当时接获通知、赶到医院的,可能是宇津木老师。」

他还有藏石史香这个侄女,却无法与她联络。

若是通知她,那女孩也会连带得知这件事。

「我想,菊谷老师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因此离世才对……他和宇津木老师讨论过未来连载的走向之后,想必也拜托他将食物中毒一事保密,因为他不希望这件事传入那女孩耳中,不希望她为此内疚自责。」

只要住院休息几天,康复后悄悄出院,那女孩就不会察觉任何异样,一切恢复如常。等到她留学结束,回到日本,他也能回到过去安适的日常节奏:每个月一、两次,那女孩会上门来,不厌其烦地以指尖轻戳他的孤独。他作着这样的梦,逐渐沉入医院的病床,腹中增殖的毒素自内里日渐侵蚀他——

身后只留下故事。

「所以,宇津木老师只是履行了他对菊谷老师的承诺而已。」

我抓住浮木似的,将眼前的马克杯裹进双手掌心。它早已彻底冷却,教人意识到自己的体温是多么微弱无力。

雾子小姐的声音朦胧不清,融入琥珀色的湖面。

「他联络藏石史香,拜托她协助隐瞒真相。幸好——不知能不能说是幸运,藏石家的女儿那段期间出国留学,人不在日本,因此他们没有必要特地掩盖菊谷老师已不在世的事实。只要让她远离那些能确切证明死亡时间的东西,别让她看见,等到留学即将结束前,趁着她忙于准备回国时告诉她,菊谷老师因病骤逝——按照这个剧本行事就可以了。宇津木老师则是将早已完成的三回大纲调换顺序——佯装整个夏天菊谷老师都仍然在世,还以翠川双辅一员的身份与他讨论灵感,赶在截稿日前设法完成了小说的第二回、第三回……」

他不断、不断延长翠川双辅这个无可取代的幻影,为这场早已清醒的梦吹送生命之息,不让它真正结束。

在他心底,这一切早已落幕。

他已经将占据自己一半生命的行李装进货箱,堆进船舱,送它航向海平线,亲眼目送它航迹上的白色泡沫在夕照下逐渐消散。

所以,他谈起搭档时的语气才那么不带波澜。

『——毕竟菊兄已经不在了。』

这就是全部,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

故事也不可能还有后续。

我伸手触碰《梅基斯特》封面,将食指轻轻放在翠川双辅的名字上,遥想着素未谋面的死者,以及在空洞漫长的谈话中倦怠地捻熄香菸的生者。

我在心里无声发问:

哎,宇津木先生,你为什么按照大纲写出了〈杀导线的少女〉,还特地在细节上动过手脚,好让故事在时间顺序调换过后依然不产生矛盾?若只是为了瞒过她的耳目,大可不必大费周章弄得这么迂回。你只要自己随便想个后续剧情,充作是你和菊谷先生一起构思的故事,照常刊在杂志上不就好了吗?不,更进一步说,直接取消连载不是更简单吗?如果小说断在最后一回,容易使当事人猜到死因和死亡日期,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公开这部作品,便是最彻底的解决之道。难道不是吗?

无人回答。我只听宇津木先生单方面说过一小时左右的话,即便要想像他会如何应答,材料也太少了。

而且,反正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已心知肚明。

他无法不公开这部小说,从此将它束之高阁,也无法擅自改写它,因为他比世上任何人都还深爱着翠川双辅。纵使是未完之作,他也想将两人一起琢磨而成的最后一部作品送到读者手中。他小心翼翼地对待它,仅施以最低限度的加工,好让它在雾子小姐这样深深热爱推理小说的读者手中,还能恢复原本的样貌——

像雾子小姐这样的读者。

深爱着推理小说,瞭解这个文类,能够洞察真相的读者。

特别的——读者。

我意识的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

啊——我不由得轻呼,却只发出细小的叹息。

不行,这样下去可不行,脏腑深处传来一阵焦灼。

雾子小姐的嗓音从遥不可及的高处响起。

「……灯真,谢谢你听我说完。」

彷佛夜半里隔着窗子听见首都快速道路的车声,字句只在鼓膜上留下细微的颤动。

「这也许是我的自我满足吧,毕竟这样的真相,即使查明了也派不上任何用场,或许该将这一切藏在我一个人心底,只告诉你那个故事没有后续才对。但它又太过沉重了,我实在无法这么做。既然这件事无法向其他任何人坦白,至少希望灯真你——能和我一起背负它。这只是我自作主张的想法……」

换作是平常的我,听见雾子小姐这番话,或许会因为她意想不到的自白而困惑、心慌,又因为她愿意在我面前袒露脆弱的一面而感受到一丝欣喜吧。

然而,这些话却几乎没能打动这时的我,因为还有其他声音正在填满我的意识。某种来自我的内里,即将破开我的东西。

「……灯真?」

她似乎也察觉到我的神态不太对劲,嗓音不安地瑟缩了几分,探头看向我的脸。

不能让她担心,我的意识中勉强还残存着这等最低限度的体贴。

「……那个,嗯,我没事。……不过,这些杂志……」

我指向叠在桌上的三本《梅基斯特》月刊,问:

「可以再借我一次吗?」

「……可以是可以,但……」

雾子小姐的眼瞳中满是困惑之色。得好好向她解释才行,我这么想着,却组织不出适切的语句。

「……呃,简单说……堀越先生还等着我替《梅基斯特》写短篇小说,我该回去工作了。……我有灵感了。」

雾子小姐轻轻倒抽一口气,睁大了眼睛。

接着——这或许是我的误解,也可能只是我的愿望——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因喜悦而微微上扬。

雾子小姐接着说了一、两句话,大概是请加油、打扰了之类的,但已经无法作为言语传入我耳中。我抱着三本杂志走进书房,在电脑前坐下,开启新的文件档。我一页页翻过杂志,一行行抚过文句,故事浸渍在铅字的缝隙之间,我的指尖、意识与内心的热意缓缓沉入其中。花费漫长的岁月,我的身体穿过藏蓝色的海,与纷纷扬扬涌来的成群气泡擦身而过,坠向无底的深处。少女的名字,浸在臭药水中腐烂的尸体,生锈歪曲的钥匙,被香蕉水溶解的牙齿,故事的经线与纬线松解开来,从我的指缝间溜过。

我能再一次将它凝聚成形。

能通过我自身梳理它,重新编织它,将它铺展在海面上,白天尽情沐浴阳光,到了夜晚便将月光织入其中,最终见证它鼓足满帆的风飞向远方。

能将他开启的故事,送往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我呼出下意识屏住的气息,无意间抬起眼来。房里空无一人,电脑萤幕的光亮幽幽推开堆积在书房里淡薄的暗影。敞开的房门另一侧,客厅的电灯底下也没有人影。

不过,当我闻到气味,垂下视线,键盘旁边放着一个马克杯,一杯新泡的咖啡正冒着热气,大概是雾子小姐为我冲的。

我拿起杯子,以指背感受着它的热度,啜饮了一口。

就这样,听着绿芽挤开水泥缝隙,破土而出的声响自胸口内侧传来,我开始撰写故事。

《梅基斯特》月刊·十二月号

杀导线的少女

翠川双辅/藤阪灯真

第四回

当我踏进那间组合屋,那家伙一副毫无戒备的模样,只穿着一条内裤,盘腿坐在垫被上,扒着便利商店便当,混合着汗味与铁锈味的臭气充满了整间屋子。听见我开门的声音,那家伙大概以为是女人采买回来了,烦躁地咒骂了一句「太慢啦」,转过头来。

那张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

我大步走近小渕泽翔太,一个字也没说,直接双手揪住他的头,屈膝狠狠一撞。小渕泽鼻血四溅,倒在窗边,我抬脚踹向他胯部,不成声的惨叫撼动整间组合屋。

「安永哥,请、请住手呀!」

和我一道前来的女人——酒店小姐星乃说着,作势介入我和小渕泽之间,我粗暴地将她推开。

我抓着小渕泽的头发一把将他拉起,使他的视线与我同高。他的下半脸沾满鲜血,双眼因恐惧与困惑而混浊不清。

「咱们是初次见面啊。那些被你吃干抹净的女人,就是由我在背后照顾的。这座工厂是我朋友的据点,你被星乃这家伙出卖——」

我瞥了背后的星乃一眼,她正一脸泫然欲泣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我继续说下去:

「引诱到了这里来。有劳啦,毕竟各方面来说,这里都满方便的嘛。」

小渕泽扭动身体想逃,我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制伏在地,按着后脑勺把他的脸往地上撞了两、三下。不愧是读体育大学的,他体格不错,但终究不过是为体育竞技锻炼的身体,一旦染上恐惧与疼痛便退缩露怯,构成不了任何威胁。

「安永哥,再打下去会死人!会死人的!我也陪他一起跟你道歉,别打了!」

星乃大呼小叫。这家伙也是在租房和工作上受我关照,却轻易被小渕泽笼络的轻浮女,似乎对小渕泽还有感情。

「不只是星乃,瑠里花也随口供出了你的藏身之处,说你现在借住在星乃家。就是跑去投靠女人,你才会惨遭出卖。学到一课了吧?」

我根本没必要解释,但我也被这男人当傻子愚弄到火冒三丈,实在很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蠢。我可不甘心让他一无所知地死掉,得让他好好品尝后悔和悲惨的滋味,在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懊丧中杀死他。

我看向窗外。经过压缩的废弃车辆高高堆叠,被夕照烙上一层黯淡的朱红色。这里是我一个老朋友的汽车回收厂,同时也是分解赃车运往海外的据点,因此围墙高耸,附近民宅稀少,弄出巨大声响也不会引人怀疑。我透过瑠里花和星乃取得联系,语带威胁地表明我已经知道她把小渕泽窝藏在家,命令她设法哄骗小渕泽把巢穴搬到这栋组合屋来。

让小渕泽用自己的双腿走到这里,我就连搬运尸体的麻烦都省了。

「你要杀掉他吗?安、安永哥,你要杀死翔太吗?」

星乃死命攀着我后背问道,我仅仅转动脖子对她说:

「怎么可能,这家伙可是警察正在追捕的杀人犯啊。」

我不希望她大吵大闹,于是放轻口吻撒了谎。

「这家伙杀了加奈子和千绘美,我会把他移交给警方处置。」

这时,趴伏在地的小渕泽蠕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肿胀的双唇间漏出模糊不清的语句。

「……了……的,不是我……」

我皱起眉头。

星乃跪在小渕泽身边,凑过脸去,紧张地尖声问:

「你说什么?怎么了翔太,哎,如果你要跟安永哥道歉,我也陪你一起——」

「——杀了加奈子的,不是我。」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

「千绘美……是我、动的手,但……加奈子……」

「加奈子也是你杀的。」

我推开星乃,猛地将脸凑近小渕泽,压低声音说。

那家伙眼中除了恐惧什么也不剩,但仍然笔直望着我。

我也感受到了星乃的视线,她嘴唇颤抖,睁大眼睛凝视着我,一点一点往出入口的方向后退。

这女人也只能杀掉了,我失望地想。小渕泽杀害了加奈子和千绘美之后四处逃亡,辗转躲藏在几个女人家中,最后带着星乃远走高飞——只能把说词改成这样,让他们俩一同消失了。用车壳压扁机一并碾碎,两人的血肉和骨头交融在一起,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双宿双飞吧。星乃的业绩不算太好,消失了也不可惜。

我站起身,转向星乃。

她的妆容被泪水和鼻水抹糊,那张脸在恐惧中更显得扭曲不堪。我不再隐藏杀意,星乃头脑再怎么不灵光也该有所察觉了。我一步、一步走近她,星乃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失禁的尿液弄脏她的短裙和地板。她慌乱地摆动手脚,贴着地面把屁股往后挪,想尽可能远离我,倒退的动作比蛞蝓还慢——

我正要将手伸向星乃的脖颈,这时门打开了。

我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一道头高得能撞上门框的魁梧身影踏进屋内。像爪痕般细窄而锐利的眼睛朝我一瞥,接着转向星乃悲惨的身影,最后看向窗边遍体鳞伤的小渕泽。

寒冷彻骨的绝望顿时吞噬我。

为什么棚村大哥会在这里?是谁出卖了我?在这些疑问涌现之前,绝望先一步将我层层缠绕。

这下全完了,那是已经得知一切的眼神。

尽管如此,我仍然露出浅笑,向棚村大哥微微低了低头。

「我交代过你,凡事都要通知我吧?无论什么事,全部。」

棚村大哥说道,声音彷佛徒手将铁块压成板状那样,平坦却带着不寻常的压力。

「安永,我都听那些女人说了。你定期拿我的钱去中饱私囊是吧?之所以杀了加奈子,是因为她打算向我告状。现在,你又想趁我不注意封了小渕泽的口,让他替你顶罪?真遗憾哪。」

棚村大哥使劲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遗憾啊,我真是太遗憾了。原本还以为你是个更聪明的家伙。」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在内心向棚村大哥回嘴。

一切都完了,我走入了死局。

我将手伸进口袋,握着蝴蝶刀的手悄悄藏到背后,趁着棚村大哥不注意时旋转刀柄,露出刀刃。我比谁都清楚这个人不可能有疏于防备的时刻,但仍然为了出其不备压低身体,双脚蹬向地面。

一股冲击力贯穿了我。

蝴蝶刀从我手中被击飞,旋转着掠过半空,画出一道弧线刺入地板。

我连自己遭到了踢击还是肘击都不知道,也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趴倒还是仰躺在地。

……啊,棚村大哥上下颠倒的脸朝我靠近,日光灯在他背后闪烁明灭,可见我正仰躺在地上。

棚村大哥最后对我说的话,我也听不清了,只知道他眼中真的带着哀伤而遗憾的神色。

周二早上,气温骤降,冷得窗玻璃上都结了霜。我不想离开被窝,不小心睡了回笼觉,被闹钟的贪睡功能叫醒之后匆匆忙忙换上制服,一来到客厅,便看见电视上播报的这则新闻。

『……本月××日,××市某栋公寓惊传女子脸部等处遭人殴打,不幸致死的命案……县警昨晚展开行动,以杀人嫌疑将居住于……市的体育教练,小渕泽翔太逮捕归案——』

我呼吸骤停。

我冲到电视机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萤幕。

新闻画面中只有警署的玄关,以及应该是命案现场的公寓外观,一次也没拍到嫌疑犯的身影。

但画面下方的字幕,确实写着「小渕泽翔太(二十七岁)」。

老师?

已经在吃早餐的父亲诧异地问我:

「怎么啦?……咦?那个姓小渕泽的,我记得不是在你们高中教篮球吗?」

骗人。这句喃喃自语不由自主从我口中流泄而出,落在餐桌上。

骗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老师被警察逮捕了?不可能,肯定是同名同姓同年龄,职业也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只能这么解释。

因为,老师他……

老师他——

早就死在我备考公寓的浴室里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主播还在宣读报导,连嫌疑犯在高中和健身俱乐部当过篮球教练的事都特地说了。强烈的晕眩感和头痛袭来,我紧抓着桌缘。

骗人,这肯定只是场噩梦。老师应该已经死了,此刻正泡在水管疏通剂浓到浑浊的水里一点一滴溶解才对,不可能还在外走动、杀人,被警察逮捕。骗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父亲以及从厨房探出脸来的母亲,看着我的眼神都因恐惧而浑浊。我没发现自己从半途便清楚发出了声音,不停念着骗人、不可能、一切都搞错了。

我发出凄厉的尖叫跑向玄关,鞋子一套便冲出走廊。「等等,你是怎么回事,等一下!」母亲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但我不管不顾地猛按电梯按钮,电梯门一开便急着挤进门缝。

冬季早晨冷得能冻掉耳朵,我迎着风跑向公寓。眼前金星闪烁,指尖和脚尖都痛得彷佛就要脱落。

冲进公寓围墙内,我连掏出钥匙都嫌不耐烦,一打开一○一号房的玄关门便奔进屋内。

我以拆下门板的气势使劲扯开浴室门。

刺鼻的化学药品味一涌而出。

我掀起盖子。尸体还泡在放满浴缸的水里,被封箱胶带缠在头上的塑胶袋,以及上下成套的运动服都胀得鼓鼓的。

一点也没有溶解的迹象,不过确实还在那里。

这不是还在吗?老师不是好好地死在这里了吗……

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涌现的疼痛使我作呕,我双手紧抓着浴缸边缘,起伏着肩膀勉强调匀呼吸。

伴随着耳鸣——我心底涌上了一股疑念。

这,真的是老师吗?

尸体的面部被塑胶袋与胶带完全掩盖,从鼓胀的运动服也看不出体型,躺在这里的可能不是老师也不一定。

不对,我在想什么?我不是亲手在老师的食物里下了安眠药,将他搬到浴室,捆绑双手双脚,把塑胶袋套在他头上,用胶带一圈圈缠紧了吗?这肯定是老师,不是老师还能是谁?

拆下塑胶袋就知道了。这想法从我的耳朵悄悄钻进头盖骨内侧,喀答喀答地颤抖着逐渐膨胀。

拆下来看看就知道了,只要确认一下就好。

我将手伸向缠满封箱胶带的头部。

一阵致命的不祥预感窜过后背,脊骨彷佛要发出悲鸣。有谁的声音在呐喊,不能看,不能确认,看了绝对会后悔。你得丢着它不管才行,必须把更多更毒、更猛的化学药品投入其中,等到它的皮肤、血肉都完全溶解,完全看不出五官相貌才行,在这之前绝对不能看它的脸,绝对、绝对不可以。

疑念与预感彼此拮抗,我难以呼吸,身体像要被撕裂成两半。为什么我会觉得不能看?这是老师啊,是我亲手杀死的老师。撕除胶带、拆下塑胶袋之后,露出的只会是老师的脸。

我伸出手。

指尖摸索着寻找封箱胶带的切口。有了,在脖子后面,有个勾到指甲的地方。或许是一直浸在水中的关系,胶带轻易就能撕下。撕开最初几公分之后,只要使劲一拉就掉了,塑胶袋随之松开。

我将手伸向袋口,一把扯下塑胶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防灾警报般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那声响实在太过异样,我一时没发现那是自己的惨叫。

剥下塑胶袋之后,从底下露出的——那张脸。

那不是老师。是个女人,一个我比谁都熟悉的女人。不要,骗人,不可能有这种事。由于持续浸泡在隆冬冰冷的水中,那张脸简直完全没有腐败,尽管发黑变色,却仍然能够辨别相貌,所以我一看就知道那是谁了,确切无疑。但怎么可能,这一定是骗人的,怎么会有这种事?

背后传来某种东西碰撞、崩落的声响,紧接着两个人的脚步声踏进浴室。先是倒抽一口气,然后是短促断续的悲鸣声,这是母亲的声音。她凝视着浴缸里的尸体,无力地瘫坐在我身边。在她身后,父亲呆立原地,双眼瞪大到睚眦欲裂,凝视着尸体的脸——

「……弥生……?」

——喊出了那个名字。

我姊姊的名字。

是我姊姊,我不可能认错。穿着老师的运动衫死在浴缸里的,是我那个理应在东京念大学的姊姊,松野弥生。

为什么?我杀掉的应该是老师才对,为什么?这种事太荒谬了。我不要,这一切都是场噩梦,快醒来吧,醒来吧,全部消失吧,拜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我喉间流泄而出的声音逐渐粗哑,彷佛要把内脏一点不剩地全吐出来。

看见郡司巡查部长从侦讯室回来,下属宫下刑警为他送上装满整个随行杯的热咖啡欧蕾。

「辛苦了。」

「多谢。……小渕泽愿意诚实招供,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棚村那边还是怎么样都摆不平吗?」

「是的。棚村在本案只是一位『协助逮捕小渕泽的善良市民』,我们只能好声好气地向他问话,但安永彻肯定是被棚村杀了。毕竟根据小姐们的口供,安永长期私吞上缴给棚村的款项,三成左右的钱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本庄加奈子得知这件事,有意向棚村打小报告,所以才遭到安永杀害。不过在遇害之前,本庄加奈子已经找几个同酒店的小姐商量过了,也就是说,安永早已经走投无路,那个棚村不可能轻易原谅背叛他的人。虽然棚村还在装傻,说什么安永可能逃亡到外地去了,但人肯定是被他处理掉了。」

棚村仁志,是这一带地痞流氓当中有头有脸的大哥。他身手高强,毕业于东京知名的私立大学,头脑也好,连道上的帮派分子都对他提防三分。目前他还没有前科,却已经是县警本部的组织犯罪对策部重点关注的危险人物。有机会的话,郡司也想将他绳之以法,但棚村在本案当中属于受害者那一方,同时也是协助破案的民众。这次遇害的两名酒店小姐,本庄加奈子和唐川千绘美都由棚村手下的集团负责介绍工作,也是棚村查出了小渕泽的潜伏地点,将他缉拿归案。

「哎,那家伙很难对付,只能慢慢逼到他无处可逃了。现在还是必须专注于眼前的小渕泽才行,好好审问他,说不定问得出一些能让棚村露出马脚的线索。」

「小渕泽那边真是越听越令人发指,那名女大学生真的也是他杀的吗?」

「详情全部对得上,应该不会错。」

郡司说着,一口气喝完咖啡欧蕾。宫下应该像平常一样替他加了许多砂糖和牛奶,残留口中的却只有苦味。

小渕泽翔太落网之后,在前天展开的审讯当中,抖出了另一桩警方也尚未掌握的惊人命案。

小渕泽老在各个职场因为男女关系惹上麻烦,时不时擅自旷职,从去年年底开始便几乎等同失业,交不出房租,又嫌同居的本庄加奈子太过缠人,于是离家外宿。过了一阵子无家可归的生活,他想到一个去处,那就是他在某间高中担任外聘讲师时一名学生的公寓。

那名学生名叫松野弥生,家境富裕,高三时为了让她专心备考,父母亲特地将名下一间公寓拨给她当作书房使用。小渕泽在松野弥生念高中时与她有过肉体关系,有信心她绝对不会拒绝伸出援手,于是与她联系。

你那间备考用的公寓能不能让我借住?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现在没地方睡觉。

松野弥生回答他,不行。因为她上东京念大学之后,那间公寓现在是她妹妹备考用的书房了。

小渕泽听了心下大喜,这不是更巧了吗?要说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松野弥生的妹妹和她念同一所高中,也是小渕泽染指过的女学生。那女孩和她姊姊十分相像,比姊姊更加胆小怯懦,铁定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小渕泽直接找到了那间备考公寓去。他和松野弥生交往时去过那里一次,依稀记得地点,而且信箱上的门牌也依旧写着「松野弥生」,因此他没有走错。

不出所料,松野弥生的妹妹干脆地答应让小渕泽借住,连食物都主动替他张罗。这女的肯定是对我有意思,小渕泽心想。他只在高中教课时相当强硬地上过她一次,不过女孩大概是忘不了那时的激情吧。这下暂时不必担心食宿了,哪天心情好再和她上个床也不错——

然而,住下来之后没过几天,松野弥生的妹妹却做出了惊人之举。那天,小渕泽刚吃完她带来的咖喱饭,没多久立刻感受到浓重的睡意,陷入深沉睡眠当中。意识略微上浮的时候,他瞥见少女捆绑自己双脚的身影,他的两只手臂也反剪在背后,已被牢牢绑住。药效相当强烈,小渕泽发不出声音,便再度陷入昏睡。下一次睁开眼时,他的视野已经被完全遮蔽,四肢动弹不得,蜷曲着身体被关在某个狭窄的空间。有东西覆盖在他头上,嘴里塞着布团之类的东西,他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小渕泽逐渐感到窒息,他陷入恐慌,死命扭动身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觉悟。

突然间,眼前豁然开朗,他呼吸到新鲜空气。

是松野弥生拯救了即将窒息而死的小渕泽。

几天前小渕泽打来的那通电话令她耿耿于怀,她于是下定决心从东京回乡,到从前自己住过的备考公寓一看,竟有个人头上套着缠满胶带的塑胶袋,双手双脚被反绑着丢在浴室,松野弥生赶紧撕开袋子,救了他一命。

小渕泽激愤地责问她:我差点被你妹妹杀死了,你要怎么负责!松野弥生哭着向他道歉,但小渕泽的愤怒不减反增。

此时,小渕泽想到了最恶毒的报复手段。

他勒死了松野弥生,让她穿上自己的运动服,绑紧她的双手双脚,将塑胶袋罩在她头上、缠上胶带,再把尸体塞进浴缸。

等到松野弥生的妹妹回到这间公寓,想确认小渕泽死了没有,便会看见亲生姊姊死去的面容。小渕泽光想像这个瞬间就觉得痛快。要是妹妹看了还误以为是自己亲手杀了姊姊,那就更有趣了。

小渕泽离开备考公寓,前往其他愿意收留他的女人住处……

这段供述令人难以置信,却在不久后立即得到证实。居住在同市一位名叫松野耕一郎的医师,向警方通报表示——他那位本应在东京念大学的长女,死在了次女备考使用的公寓浴室当中。

「……妹妹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郡司以沉郁的语调问道。

「正在住院观察当中。她好像有段时间完全陷入错乱状态,不过现在已经冷静多了。听说他们上午问出了一定程度的事发经过,笔录的影本放在那里了。」

宫下说着,指向乱七八糟堆放着各式文件的办公桌。

「……她把尸体放在浴缸里好几天,一直没去确认啊。」

「是的。根据当事人的说法,她太过害怕,不敢确认,只将溶解尸体用的化学药品投入水中,其余时间都静置在原处。」

「也就是说,她一直在努力——溶解她姊姊的尸体吗……真教人难受。」

「那女孩会被问罪吗?就结论来说——她没有杀人吧?」

宫下问道,声音也同样沉重。

「遗弃、损坏尸体。」郡司喃喃说:「还有,对小渕泽的伤害罪与杀人未遂。」

郡司转而看向笔录影本,松野弥生妹妹的姓名写在最顶端的栏位。

「松野皐月……皐月是五月的别称,她是五月出生的孩子啊。」

「……是的,好像是这样没错。而弥生指的是三月,她的姊姊——被害人就是在三月出生。」

「现在高中三年级,五月出生,表示她在案发当时已经成年了……」

察觉郡司话中的意思,宫下也皱起脸来,点了点头。

十八岁仍然属于少年法上的「少年」,却已是民法上的「成人」,改正少年法将其定位为「特定少年」,保护处分将有所减少。与未满十八岁最大的区别在于,案件起诉后将不禁止媒体在报导中公开被告真实姓名。

她遭到狼师玷污,亲生姊姊惨遭杀害,如果还要被指为罪犯,在全国媒体上公布姓名和照片,命运对她未免太残酷了。作为一名警官,这种想法或许有失公允,但郡司仍然忍不住要想——

要是松野皐月下药迷昏小渕泽翔太之后,当场将他毙命就好了。

如此一来,她的姊姊就不必牺牲性命。

唐川千绘美也不会遇害。

本庄加奈子的命案也不至于演变得这么复杂,或许不必等棚村仁志介入,警方便能顺利将安永彻逮捕归案。

郡司摇摇头,将空空如也的随行杯放在桌上。思考假设性的问题没有意义,过去已成定局。现在,彻底调查小渕泽,制作无懈可击的笔录,好在未来尽可能课以最重的刑罚,才是自己的职责所在。若能将那男人犯下的恶行钜细靡遗地搬上法庭,供人审判,最后或许也会成为对松野皐月酌情量刑的依据,说不定能间接为她争取到不起诉的处分。郡司只能如此相信,这是他坚守着身为警官的原则,同时怜悯这名少女唯一的方法。

(杀导线的少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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